(五十)师徒再见
七彩色光芒仅仅是飘荡而过,众长老却吃惊得合不拢嘴。他们束手无策的伤被花千骨在须臾间治好,而五界动乱轻易地被花千骨一手抹平。怕只怕,只有神才可以做到这一切吧。
的确,在花千骨得到神之魂、神之力、神之身重塑形体的那一瞬,天地间仅剩的最后一位神便已重生,也只有这样,她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神。她本身就是女娲和花神,女娲善补天,一滴眼泪就可以使焦土回春,死人复生;而花神统领百花。也不难怪她以前的血如此凶煞,却又有无数用途。或许是这世上都有两面性吧,女娲善修补、善治疗,却也有极强的破坏力;花神统领百花,百花敬畏其血,遇之甘愿枯萎。
花千骨飘然落地之时,已是被三道身影抱住。不用看,她也知道是糖宝、小月和幽若。糖宝笑着,道:“娘亲,你哪个时候这么厉害了,我还以为这次功力大增,能比你厉害了呢!只可惜还是不行,看来以后只有被娘亲你欺负的份了……”
“我可是你娘亲!”花千骨禁不住笑笑,笑中却有一丝苦涩。若是她真的这么厉害,那便好了,那她就可以永生永世,保护自己爱的人了。
此刻摩严突兀地开口问道:“那子画怎么样了?”众长老听闻此话,方才转头四顾,的确不见了那熟悉的白色身影。只见花千骨眼中闪过一丝惆怅,轻轻地摇了摇头。
见她如此,摩严也不好再问。
青蓝色光茧中,白子画闭着眼,一动不动,似是沉睡了许久。或许他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但也无人得知他梦见了什么。神劫所设下的梦境,一个个幻境重重叠叠,千万年来无人得过,非死即疯癫。千万年来,哪怕是欲望再强者,也不愿成神,毕竟十死无生,就如鱼跃龙门,遍体鳞伤也是过不了,这神劫,也就成了死劫。
悯生剑划破了他的手指,意识流淌殆尽。这样,小骨应该就可以放下了吧。一息尚存,这是他最后的想法。
意识似乎不断地往下沉,待再醒来时,白子画已然回想起一切,脸色不禁阴沉。然而周围,还是一片混沌黑暗。
“你爱她,曾未说出口,如今在梦中,你终于有了这个机会。”一个虚幻空灵得不像人声的声音响起,用的竟是古语。“梦境中的你与曾经的你无异,无欲无求,无情无罣。按道理,多年前的事是如何发生了,在这里也该是如何发生。可你的执念竟如此的深,可以间接影响到已然失去记忆的你。这第一关,就算你过了。接下来的事,你自行斟酌。”
混沌黑暗中光芒出现,画面在黑暗中展开来。白子画被骤然亮起的画面模糊了眼睛,待光线柔和,他才发现自己已是身处一间幽暗的小屋。忽然一声啼哭传来,一个男子面带笑容匆忙走入屋子,却听见稳婆声音颤抖地道:“孩子出来了,可……可孩子她娘血崩而亡。”
那男子听见稳婆的话,满脸喜色烟消云散,脸上已了了无血色。一阵微风吹起,一股异香飘散而出,转眼间满城飘香,盛春时节,竟立刻百花凋零。那男子虽是悲痛,但还是接过了孩子。白子画闻见异香,知是花千骨,伸出手去想要摸一下她的脸,却是什么也触碰不到。他只能在一旁看着,她一点点地长大。
虽说梦境一年外界一天,但白子画呆在梦境中,过的是真正的一年接一年。这十年来,他看见无数鬼怪不断地骚扰花千骨和花秀才,看着花千骨消瘦的身形和日益病重的花秀才,他恨不得将那些骚扰他们的鬼怪碎尸万段。只可惜在这个梦境中,他连影子都不如。
他看见她小时候受过的苦,心中虽早已知晓,但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他曾经从未关心她有如此的过往,若是他肯多用一点心去了解,他会不会多关心她一点?
白子画慢慢地看着花千骨离开了花莲村,遇见轩辕朗,来到了异朽阁,目睹了糖宝的出世。瑶池上,他看见自己把她带回了长留,许下一年之约。树林中,他看见她不要命地练功,心中满是自责。而他看见霓漫天为了在仙剑大会多的头魁,暗中重伤花千骨时,拳头不由得紧握,恨不得一把捏碎霓漫天。
他看见自己终归是将她收入门下,心头骤然一松。接下来的七年时光,都是糖宝和她在一起那无忧无虑的日子,自己也时时会陪她吃饭。看见花千骨满脸幸福的模样,白子画脸上也不禁荡漾起和煦的微笑。这样的日子,是自己,也是小骨心心念念的啊。那时的她,单纯而又幸福,那时的一切尚还是完好。这样的日子,只看七年怎么会够,只怕千年也是不会厌倦的吧。
笙箫默、摩严以及九阁长老见没有什么事就先行离去了,只剩火夕、舞青萝等人。但此刻火夕口中不断淌下血水,直勾勾地盯着杀阡陌,任舞青萝在他背后捏着也不肯移开目光。其实说是血水,但不如说是口水和鼻血的混合物来得恰当。看舞青萝那气急的模样,就差没把手放在火夕脖子上使劲掐了。
心情本来还有些压抑的花千骨看见这一幕,也是感觉心情明媚了不少,顽皮的性子活泼起来,便对着杀阡陌道:“杀姐姐,不如今晚先在绝情殿住下吧。路远,就别急着回去了。这么多年不见,让小不点给你亲手做一顿晚饭,再给你做两张面膜敷敷脸。”
火夕听闻此话,眼睛瞬间亮如灯泡,吞了一口口水,道:“骨头,不如我今晚也住绝情殿好了,反正绝情殿还有空房,是不是啊,骨头?”声音竟变得如笙箫默一般腻死人不偿命。
“火——夕——!”舞青萝总算是爆发了,雄浑尖锐的声音直震得绝情殿抖了两抖,桃花精被吓得四散纷飞。舞青萝的双手直接环上了火夕的脖子,用力一握,火夕连舌头都吐了出来。阴森森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这么想神仙姐姐啊~,可好啊,老娘我今日便同你成亲,入洞房,看你还敢不敢放肆!”舞青萝双手紧紧箍住火夕的脖子,向远处走去。
杀阡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除了花千骨,就是这个火夕让他由衷地感到愉悦了。不如再收个弟弟?听起来似乎不错。心神一转,杀阡陌嘿嘿一笑,道:“小不点儿,不如今晚也别让他们走了,有什么喜事,就在这绝情殿办了便好。”
花千骨微微一笑,下殿张罗去了。杀阡陌手一扬,各色灯火便遍布了整个绝情殿。
舞青萝果然没食言,当晚就和火夕成了亲。而花千骨做了十几个菜,让众人吃了个够。
一晃几天就过去了。只不过,此刻花千骨站在露风石上,一直朝远处看去。
“师父,怎么了?”幽若站在她身后,“有件事我忘了说了,小月他……现在是师父您的徒孙。”
花千骨静静地伫立着,幽若见花千骨迟迟未有回应,迟疑着道:“师父,你是不是想尊上了……”
只听见花千骨轻轻叹息一声,青光一闪,已不见了她的人影。
幽若不禁哀叹一声。师父和尊上怎么都是这样?一谈到对方情绪立刻都不同了。她也是够命衰的……
梦境中,又过了七年,白子画的脸色渐渐凝重,自从她去了太白山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看着她被鬼怪捉弄得如此狼狈,白子画不禁笑笑;看见她英勇对敌,他心中充满了欣慰。而到了后面,他方知夏紫薰那时对小骨说了些什么,心头不禁一阵怅然。原来,竟是如此,从那时起她就已是对自己心怀爱意了。又是半年过去,他看着他们在崂山上打雪仗,不禁轻叹一声。不仅仅是小骨,他也是一样,愿意用性命来换回曾经这一幕。
蓝羽灰在画面中出现,白子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又怎会不恨,若不是她,他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白子画眼中杀意愈加浓重,几欲夺眶而出,却被他强行压下。白子画手指轻点眉心,一丝丝清凉的感觉浸入,是他清醒了不少。在这里,情绪似乎是更难被控制,白子画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花千骨在他中毒后,日夜给他喂血。看着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不禁自责,原来他就是这么做师父的,连自己的徒儿虚弱成这样都不管不顾。看着她为他收集神器解毒,却因被蓝羽灰欺骗而放了妖神出世。白子画看到这里,杀意再次透体而出,又被他强行压下。
诛仙柱上,疾速而过的十七颗销魂钉;诛仙柱下,毫不留情的一百零一剑。她满身的伤痕,再次狠狠刺痛了他的眼。那可是他唯一的徒儿,他当时,是怎样的心狠手辣,才能下得了手?若换了现在,他情愿自己死,也不要再伤她一分一毫。当看见霓漫天将绝情水倾倒而下时,他怒极,拔剑便往前刺去。然而他只是刺中了一片虚无,连那画面都无法动摇丝毫,方才恨恨作罢。
看着她在蛮荒备受欺辱,遍体鳞伤,他的心再度抽搐,恨不得一剑贯穿自己。原来她在蛮荒是这般过来的,若不是他,她又何须吃这么多的苦、受那么多的罪?堂堂一个长留上仙,却连自己徒儿都保护不了,何其可悲。
无奈心中奔涌的情绪苦苦焚烧,白子画手上的绝情水伤疤痛入骨髓。他不由得低吼一声,双目赤红。狂暴的气息涌动着,却对这片空间没有丝毫的影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受苦。时间过去半年,纵然白子画再是发狂,也不得不平息下来。
东方彧卿费尽全力将她救出了蛮荒,自己却在想着要如何不让她为祸六界。可到现在他才醒悟,若是没了她,那要六界还有何用?他眼中依然有恨意,只不过这一次,是他恨了他自己。
看见她在听见自己要再收徒,昏倒在地时,他心中只有心痛。茅山上,她终于忍不住心中苦楚,大口吐血的时候,他的眼泪欲夺眶而出,忍不住想要冲上去抱着她,跟她说自己没有不要她,然而一切无果。他越发痛恨起自己来,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东方彧卿可以陪在她身旁,而他呢?只懂得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他又算是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去爱她?
她仍是放不下,来到了长留,恰好遇见了幽若。她压不住心中欲望,又来到拜师大典,却是忍不住又转身离去。一幕一幕,白子画都看在眼中,心中只有无限叹息。当时的她,心中又有多少痛苦?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东海上,看着花千骨被摩严狠毒的攻击打得重伤,看着她身上一滴一滴向滴落在东海上的血,白子画眼中杀意再次喷薄而出。看着摩严用真气紧紧锁住花千骨,想至她于死地时,白子画再忍不住,手一指横霜脱鞘而出,却只刺中一片虚空。白子画抬手再刺,依旧无果。
他眼中杀意更浓,一步抬起,刚欲再有所动作,却突兀地停下。看着花千骨就要死在摩严手中,他眼中杀意和挣扎接连闪动,最后轻叹一声,压住心中暴戾,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幸好梦境中发生的与现实无异,蓝羽灰出手将花千骨救了下来,白子画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松了口气,心中对蓝羽灰的恨意竟是减退了不少。可白子画看着已然重伤的花千骨又纵身向长留飞去时,眼中一抹自责闪过。还是因为他,小骨才会拼着重伤回到长留,还给他喂了这么多血。他又何德何能,值得她去这么做?如果没有他,小骨应该还会好好地活着吧,怎会像现在一般魂魄不得重聚?
当他看见自己拼命汲取她的血,恨不得就此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只可惜他已是不伤不灭之体,想自残已是不能。
时间转得飞快,转眼间,他便已来到瑶池上。看见花千骨和杀阡陌相吻于众人面前,他心中有醋意,也有失落,特别是看见她与他再见时的眼神。当初的他不觉得这样的眼神有什么含义,如今再看心底却是一片荒芜。耳畔再响起檀凡曾对他说过的话:“你可知紫薰过的是什么日子,受的什么罪过?”夏紫薰为他堕仙,而小骨付出的更是千倍万倍。夏紫薰见他即落泪,小骨又是受了多少苦,才会有这般眼神?而他当时不闻,不问,不知,不晓反而还想杀她,何其可悲……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带她走,不再管这天下之事。
看见自己一剑贯穿花千骨的心脏,宫铃碎落一地,虽知是幻夕颜所为,白子画还是忍不住一阵心痛自责。
他怎么就这么把持不住自己,若没有要杀她的心思,幻夕颜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得逞?白子画的心前所未有地抽搐着,想呼吸也无力为续。看见她满脸红色疤痕,看见自己颤抖着不敢靠近,他对自己的恨意越来越浓。他恨不得那剑是穿过自己的心脏,他多希望能在她最绝望时将她抱入怀中,可以帮她挡下那接踵而来的劫难。
六界,容不下她;师兄,容不下她;就连自己也是容不下她。看见摩严手中巨大的光波凝聚,他心中恨意更浓,怒吼一声,白光横扫而过,画面却只是晃了晃,摩严手上的攻击依旧是打在了东方彧卿身上。他看见小骨无助地哭喊,伸手想抓住风中飞扬的碎片,而自己看着她,却只有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话。他颓然站着,眼中蓄满热泪,自己当初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她的心死去了,他看着这一幕,也同样是心如死灰。
看着花千骨疯狂地追杀摩严,白子画面无表情;可当他看见自己掌上一道血印狠狠拍向她天灵盖,并且锁住她的关节时,再度动容。他仿佛已是不认识自己,那明明是以前的他,他也从未曾变过,他又为何会处处叹息,痛恨画面中的他?
日月东南倾,瑶池水竭,血雨倾盘,花千骨脸上血泪斑斑。白子画一摸脸,已然湿透,心也已是心痛到麻木。瑶池美景不复,一片荒凉,白子画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瞬间心底也是荒凉一片。他这么执意要复活小骨,小骨回来后会怨他吗?他想不到,也不敢去想,只好看着自己将她封印在长留山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