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杳杳即长暮
断断续续的记忆残片里全是被遗忘了的真相。各种景象、声音和对话铺天盖地的袭来。
嗯?好像是《melody》的音乐响起?是我本科用了四年的手机铃声?
我接了电话。
“喂,万嘉?有事吗?”
“你问我?安安,不是你留条让我三点半在你租的房子这里等你的吗?”
“我留的字条是五点半啊?”
“你明明写的是三点半!耍我很好玩咧?”
“对不起,笔误,纯粹是笔误。等我一会,查完这点资料就回来。”
······
“安安,你现在千万不要回来。我看见楼下有应冬的手下在转悠。”
“啊?万嘉,很危险,你快离开啊~”
然后是手机那头的轰然巨响。等我赶到时,只剩下四溅的血迹和离散的残骸。
接下去呢?记忆里的声音和画面又开始混乱扭曲。
······
我是昏迷?还是一直清醒?仍然是彻底黑暗里仿佛旁白一样的对话。
“蓝天,你看看我这学生该怎么办啊。医生说她整个生物系统只有排出,没有吸收。这样下去她不成了人干了?”
“她对她表姐的死过于愧疚,拒绝活下去。这是对自己不饶恕的潜意识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一向理智冷静的人一旦偏执起来最可怕!”
“你就说,Amber还有没有救吧。你是我最后的指望了。所以才把你从美国拽回来。”
“老叶,办法还是有的。只有用催眠了。先抹去这段记忆。再用照片和亲友言词的暗示重塑一段记忆。”
“那就快点动作啊,要人要设备,我都包了。”
“可是这样也等于埋下一个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而且会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后遗症。”
“会有哪些?很严重?”
“人的心理是永远无法预测的。这样吧,治疗结束后,你让Amber来作我的学生,我就近观察。”
······
“Amber,昏迷前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还是想不起来。蓝老师,这就是你说的因为巨大刺激而引起的短暂失忆?可以治疗好吗?”
“没事。我们一起合作,一定可以治疗好的。你看,这是你租的房间爆炸后拍的照片。你出门时忘了关煤气灶,导致爆炸。想起来了吗?”
“好像有些飘来飘去的印象,总是抓不住。”
“没关系,你看看这些照片,就会把那些印象联起来了。”
······
“蓝老师,幻听幻视大多是由致幻剂和食物中毒引起的吧?”
“对。但是深度催眠也会带来幻听幻视的后遗症。”
“嗯。那比较理智坚强的人应该不容易出现幻觉吧?”
“是。他们的确不容易出现幻觉。但是,一旦出现,就必然是真性幻觉。与神经敏感的人经常出现的假性幻觉不同。”
“是吗?那真性幻觉的临床表现是什么啊?”
“幻觉出现的形象非常真实生动,幻觉中的人或物不再从属于病患的主观,有了自己的言行和并开始自我设定。”
“真是可怕。蓝老师,为什么这反而会发生在神经比较坚强的人身上呢?”
“因为理智坚强的人都能牢牢控制住自己潜意识里的幽暗,不让它们出来作怪。因此他们非常自信于自己的判断和清醒。所以,Amber,你也是这样的人,一旦出现幻觉,就会下意识拒绝承认它是幻觉。”
“蓝老师,你不要总是拿我说事,好不好?怎么无论什么精神病症都能靠到我身上?”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我终于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万嘉已经死了,死于那场爆炸……蓝老师用催眠和心理暗示窜改了那段记忆……
身边所有的人都对我隐瞒了真相……所以三个月后我出院时带着的记忆不过是昏迷和一场普通的煤气泄漏而导致的爆炸事故……
之后我所看到的万嘉都不过是我的幻视幻听……是心头的负疚化成的幽灵……
……所以心底总是会对应冬有着莫名的恨意和愤怒……
……如果你重要的人因为你而杀了你另一个重要的人,你怎么面对?不如放弃吧……
……好吵……太多的噪音惊扰了仍在黑暗中流连的我。
“应冬,如果Amber这次有事,不管你是什么人,反正拼了我这条命也要为Amber讨回个公道!”好像是叶老师的声音。
她愤怒极了:“关黑屋子的事后,Amber的精神状态就很不稳定。你还总是逼她。昨天还非要她喝酒。她的精神禁不起刺激,你知不知道?上次我们差点就没能救活她。现在她都想起来了,以她的性格,你让她怎么活?”
“对不起!”是应冬克制而有礼貌的声音:“蓝教授,你看能否再进行一次催眠治疗?”
“没有可能。”怎么连蓝老师也回来了?“Amber知道经过之后,已经彻底不再信任我。她自己也已是优秀的心理学者。现在只怕最简单的心理治疗她都不会接受。因为她懂如何抗拒。”
“应冬,你干得好事!”叶老师听到蓝老师都说没办法更是火大。
“好吵...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我的声音微弱到几乎不可闻。但所有人还是听见了,转过头来看我。病房里立刻静谧非常。
我睁开眼睛,灯光有些刺眼。咦,准备遗体告别啊,怎么所有的人都在?
叶老师先冲到我的身边:“Amber,你还好吧?想开一些。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嗯...你...万嘉...”他猛地转过头:“蓝天,你该知道怎么劝她,你来说!”
蓝老师还是温暖的笑:“Amber,你知道万嘉是大大咧咧的女孩,喜欢逗你笑。她即使死了,也不会怪你的,她一定希望你能开心幸福。不要偏执,尝试着放开?”
第一次觉得蓝老师的笑后隐藏着那么多东西。不会再全心全意得相信他的话,即使知道他是为我好。
华又希看见我倔强的表情,急急地解释:“Amber,你别怪应冬。他当时在狱中只是让成叔小小教训你一下。没想到成叔自作主张,跑去放了炸药。直到上次你住院,你妈妈告诉应冬这一切,他才知道你的痛苦,知道随时可能失去你。之后他对你的用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就凭这份情义,你原谅了他,好不好?那也等于原谅了自己啊。”
一屋子人都盯住我,期盼我能点头。
越过众人,我看见斜倚在门上的应冬。他憔悴的脸上全是愧疚。乱乱的浏海下落寞的眼睛关注的看着我,定定的。仿佛害怕一眨眼,我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看着那张俊俏而深邃的脸,我心头全是苦涩酸痛。这是我爱到极处的脸,也是我恨到极处的脸。而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是的,所有人都没有错。所有的错误和罪过都是由我而生!眼前一阵发黑,头又开始叫嚣着刺痛起来。意识也随之一点点的模糊,就在我快要陷入长久昏迷的黑暗时,我听见自己从牙齿缝里冷冷地挤出一句话:
“决不原谅,一个也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