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欲归道无因
仿佛睡了一个世纪,当我睁开眼时,全身都是累乏了的那种酸痛。
还在惶惑自己的处境,蓝老师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已经映入了视帘。蓝老师的明亮的眼神和亲切的微笑总是能让人安定下来,并相信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危难痛苦。
“蓝老师,你怎么从美国回来了?”刚经历最脆弱日子的我,看到阔别两年的恩师,满心的兴奋和依赖。
蓝老师笑着向我眨了眨眼,依旧是调皮中带着关爱:“回来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刚下飞机就被你叶老师十万火急的揪来啦。”
叶老师和蓝老师是多年挚交。当初我得以拜入蓝老师的门墙,也是因为叶老师推荐的原因。
“叶老师也来了?”我开始四下寻找,才发现自己在医院的高级病房里。
“她来和应冬大吵一场就走了。”蓝老师解释:“应冬告诉我你的情况了。你竟然没有辅助,就对自己作深度催眠?什么时候学的催眠术?不听话的孩子。”
应该是严厉的斥责吧?可是开口又换成埋怨和怜惜。很好奇蓝老师板起脸来训人会是什么样。
“还好,你这次只是昏迷了两天就醒了。没有上次那么危险。怎么样,感觉还好吗?”他翻着我的PET扫描图,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应冬开庭之后的那段记忆还是断断续续。不过,你放心,我现在一切很好。”
蓝老师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那就好。还是那几句话,不要接触刺激神经的饮食,注意心情,忌讳大喜大悲。还有,千万不要再去做催眠了,知道了吗?”
“嗯。”我知错了,所以乖乖点头。想起一个问题:“是应冬通知叶老师的?”很奇怪他会这么做。
“是。”蓝老师笑意隐隐:“你这次又是植物神经紊乱。不过和上次比起来,很轻微。医院需要你的病史才能治疗。应冬心急火燎的通知了所有的人。知道我是你曾经的主治医师,就立刻寄了张机票来,好让我当天上路。”
心里有些奇怪的情绪。顾不上去细想,我只着急的问:“所有人?我父母也知道了?”
“对。你父母现在正和应冬在外面说话。...哎?安珀你现在还不能乱动!”蓝老师急了。
可是我已经冲到了门口,打开门就看见不远处他们三个人。
妈妈在着急的说着什么。应冬脸沉如水,窥视不出情绪。妈妈说着说着,突然作出要下跪恳求的样子。应冬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而我也已经冲到了跟前。
扶住妈妈,我带着怒意直视着她:“应冬,我们俩之间的事不要牵涉到我的父母。”
应冬愣愣地看着我,表情复杂。前几天的残忍狠戾一点不剩,满脸全是感伤怜惜和些许的愧疚。
我再要说话,却被妈妈制止了:“安珀,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快回床上躺着!有事我们回屋里说吧。”
“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阿姨和叔叔就陪着Amber好好聊聊吧。这次事是我少不更事又脾气坏,做错了。真的很对不起。”他郑重地鞠躬道歉。
我冷哼一声,侧身避开她的鞠躬,不愿接受这个道歉。
倒是妈妈心软:“没事。应总事多先去吧。安珀这里有我和她爸爸来劝她。”
有的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才欠身点头离开。
见到长辈他就会礼貌谦逊地一点也不输于我。所以大人都以为他是好孩子。其实呢?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嚣张而狡诈的他。
蓝老师也借故离开,留下我们一家人谈心。
妈妈开口就是叹气:“安珀,不要那么倔强。毕竟是你错待人家在先,现在他也道歉了。你说话就客气一点吧。人在屋檐下啊!”
如果不妥协,只怕小命难保吗?明明他有罪,我是正义一方,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我错?还有黑白吗?你们以为我不过是被关了几天。除了瘦点,身上半点伤也没有,所以就劝我算了。却不知道这几天是多残忍的折磨。他一个道歉就完事了?
但我没说话。有些事我会和蓝老师说,却不会和父母说。因为我爱他们,不想让他们担心。
“安珀,应总说他很欣赏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帮他做事。我们已经代你答应了。”妈妈看看愕然的我,继续叹气:“你就是固执。以前你们不是很要好吗?他爸爸也很照顾你。是你把人家送到牢里去的,是你不厚道啊。而他现在没别的要求,就是要你进他家公司,也不过分。这么说吧,我们现在也没拒绝的能耐。”
我低头,知道妈妈说得没错。现在我为鱼肉,人家的条件已经是开恩哪。
下定了决心,我抬头向父母灿烂微笑:“应氏是别人挤破头也进不了的。我反而在这里推三阻四。放心,我答应了。凭我的能力,你们还担心什么?逮着机会,我再名正言顺的溜走就是。”
看着我开朗自信的样子,爸妈都笑了。妈妈摸摸我的头,嘱咐:“我和你爸爸不能在北京陪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看你这几年瘦的。以前一直胖乎乎的,多可爱。”
我笑着保证:“在北京待了七年哪,还有什么不放心。这里有很多人很关照我的,嘉表姐也在啊。”
妈妈的笑容立刻消逝,脸色很难看:“你后来和万嘉见过面?”
“没有。我和她没了联系。找不到她。”我摇头:“爸,妈,你们今天能否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她?姨父母去的早,嘉姐就一个人,你们怎么也一点不关心她?”
“你还找过她?你不是答应我们不去见她吗?”妈妈神情激动,嗓音过于尖锐,似乎很生气很紧张。
“不要这样。会吓着安珀的。”一直沉默的爸爸示意妈妈安静下来。然后转过脸对我说:“安珀,二十几年了,你觉得我和你妈妈还算的上人品端直吧?”
我点头。父母的善良正直,我一向引以为傲。
“所以,你觉得我们是无缘无故就对你嘉姐不闻不问的人吗?笔畅,相信我们,不要去见你嘉姐。至于原因,实在是无法告诉你。以后可以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但你得先向我们保证,不去找她、见她。”爸爸向来话少,但是说出的话就不容人质疑。
“还要保证,即使见到,也绝对不和她说话。”妈妈补充了一句。
“好,我答应你们。”对于爱我而总是为我考虑的人,我才会不吝于承诺。
被勒令躺在病床上不准动的我,百无聊赖。
有的那个霸道的家伙为了让我静养精神,连本书都不愿给我。
所以,当我看见华又希带着洛依来探视我的时候,脸上是全发自肺腑的开心微笑。
有了他们,原本死气沉沉的病房。连空气都明丽欢快起来。洛依从未间断过的笑声和华又希间或几句的柔声慰问,使我的心也温暖明亮起来。
洛依是玩的很疯的那种丫头。当华又希出去接电话时,她为了验证我和她到底谁胖点,干脆趴在我的身上,又捏又搓我的脸颊,趁机大吃豆腐。
就在我被她压得翻白眼的时候,听见应冬一声断喝:“阿依,你在干什么?有这么对病人的吗?”
接下来,我就看见了大部分人都会匪夷所思的景象。
刚才还欢快明朗的洛依被竟这声斥责吓得颤抖起来。看见应冬向她走来,她瑟缩着蹭到应冬的背后,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头打量我。脸上找不出半丝笑容,全是怯懦和惊恐。
匆匆收了线冲进来的华又希看见这样的洛依,恼了:“应冬,你对洛依鬼吼什么?她为什么一见你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没做什么。”应冬语气有些僵硬,显然这样的洛依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他们才争了两句,洛依已经被惊吓到缩成一团,紧紧地贴着应冬,不住颤抖。
华又希压住满腹恼火,小心翼翼地哄着洛依和她一起离开。到了门口还不忘丢下一句:“这笔帐我们慢慢算!”
原来是这样。我敲着自己的额头,惩罚自己的愚蠢。
在咖啡店里,我没有认错人。洛依就是我见过几面的那个孤僻的洛宝宝。不过,她当时说她不认识我,也没有撒谎。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她应该是人格解体,也就是俗称的双重人格。
所以,通知应冬我和华又希在火车站的必然也是她了。
可笑当时我和华又希千算万算,以为逃亡计划没有破绽。可就是漏算了撞见我和华又希在咖啡店碰面的洛依。
看来,自己真是不够幸运。
我咧嘴对仍然神色怅怅的应冬笑:“好像你身边的人都不幸福啊。可你还偏要把人强留在身边。要拖累多少人和你一起下地狱才满足呢?”
“你...”应冬被我惹恼了,挥拳向我砸来。
我也不躲。拳头终究只是擦着我的耳朵,重重地砸在了墙上。
“我该拿你怎么办哪...”应冬深深的叹息。灯光的阴影里,他的脸模糊着无奈和悲伤。
应冬,我知道你的孤单和寂寞。我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只剩下无尽的阴暗。华又希,洛依,康薇薇,他们哪一个不是寂寞而痛苦?
千江有水千江月。正如那天上的月亮在每条河里都有相似却又互异的倒影。虽然有着相同的孤寂,我们却各有自己的背负,各有自己的偏执,所以注定无法互相慰籍、取暖,缓解寂寞。你的伤悲,我永远只能是“知道”,无法真正“体味”。对我的心情,你也是如此。
就好像我被关在黑屋子时做了无数次的那类梦。心理学家说,这种凄惶的梦每个人都做过。梦境不同而情味总是相似。
梦里,我们或是和众人走散,一人迷失在荒野;或是走进无穷的死胡同里,惶然寻找来时的同伴;更或独自在昏暗的车站等车,可是等的那班末班车总是不来。
似乎只要我们等到或是找到那个同行的人,就可以和她一起回家。但是,我们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来。
梦从来是现实的折射。
自己的路永远只能自己一个人走,谁都不能伴你恒久。
所以从开始就不必靠近。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