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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爱谁谁》 作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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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查案
关素衣从未见过这等要钱不要命的玩意儿,明知那是前朝皇子,送去给薛家军足够他们以正统之名占去中原半壁江山,竟就这么答应了。难道叶家赚的钱还少吗?他们的贪婪简直永无止境!
索性那皇子养尊处优惯了,在前往蜀州的路上染了重病一命呜呼,薛明瑞狭天子以令诸侯的计划才没成功,否则也不知如今替皇上卖命那些世家巨族会偏向谁,毕竟他们最看重血统和正统。
关素衣知道今天若不把藏宝图找出来,此事绝无法善了,更何况这位带队的将领她认识,乃新近上任的中郎将周天,其兄长在韩城一战中惨死,可说与赵陆离仇深似海,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手刃镇北侯,只可惜上辈子未能实现,这辈子还需努力。
他是圣元帝手底下最得力的鹰犬之一,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含糊,却又与秦凌云那等有底线的人不同,手段极其毒辣,为人乖戾无比。落在他手上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没有第二条路。
今日皇上把他派来处置叶府家眷,可见已忍到极致,就快爆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这话绝不是说着玩儿的。
关素衣心中凛然,面上却丝毫不惧,走上前冲周天拱手淡道,“周将军,您办您的差,按理来说本夫人不便插手。然被判斩刑的死囚临终前都能吃一顿饱饭,得一分怜悯,您如此对待这些弱女子,是否有违道义?您要抓人可以,要搜人也可以,还请派几个女衙役来,免于她们受辱。”
周天压根没把镇北侯府看在眼里,又因与赵陆离结了死仇,自是想怎么整治就怎么整治,想怎么糟践就怎么糟践,唯独这位关夫人,他却一根头发丝儿也不能碰,只因御前领命时皇上曾刻意嘱咐过,切莫搅扰夫人分毫,倘若她受了丁点惊吓便要拿他是问。
周天原以为在这种情况下,关夫人定然不敢踏出房门,却没料她不但来了,还意图多管闲事,心里不免涌上戾气。他眯了眯眼,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还礼道,“夫人,您自己都说不便插手刑律,那就躲远些为好。牝鸡司晨有违常理,您觉得然否?”
“牝鸡司晨?”关素衣略一抬手,金子便搬来一把椅子让她落座。
“既然中郎将要与我说理,我便与你好好掰扯。此处乃赵府,我乃赵家主母,你打上我的家门,欺辱我的儿女与下仆,难道还不准我站出来为他们张目?那我还当什么赵家宗妇,一品诰命?”她似想起什么,去看那小黄门,“我差点忘了问,皇上可在檄文里说要捋夺我头上的诰命,同样贬为庶人?”
小黄门惶恐摇头,连忙从袖口里抽·出另一张檄文,朗声唱念,大意是虽然镇北侯罪孽深重,然夫人于国尽忠,于家尽事,奉扬仁风,肃雍德茂,堪为宗妇之典范,命妇之表率,特保留品级以示圣恩。
“谢皇上隆恩。”关素衣冲皇城方向拜了三拜,诘问道,“周将军,试问本夫人现在可有资格庇护我的家人与下仆?”
周天没好气地冷哼,“把赵府的人都放了!”随即狞笑,“夫人也不要以为万事大吉。倘若今天叶家人不肯把藏宝图交出来,不但他们要诛九族,为防犯妇把图藏在你处,我等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将它掘出。这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柱、珍贵古董,还有你全家老小的性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果然打算公报私仇吗?关素衣挑眉,心知周天必不会轻易放过赵府,一面让明兰给诸位女眷裹上披风,束好腰带,一面徐徐开口,“叶老夫人,想必您已经听见了吧?还不快把图纸交出去换你叶氏全族的性命?”
赵纯熙和赵望舒也表情焦虑地看着她,目中隐有催促之意。他们不知何时已躲到关素衣身后,一人搭了一只手在她椅背上,仿佛这样才能感到一丝安全。当关素衣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赵家主母,庇护儿女与下仆乃她的职责时,他们险些落泪。“母亲”二字原来可以这般厚重,这般光辉,让所有恐惧沉淀,把所有阴霾驱散。有母亲在真好。
刘氏急赤白脸地道,“什么藏宝图,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若是有早就交出去了,哪会等到现在?”
“那就对不住了,”周天站起身下令,“把所有人,所有物品,所有房间都搜一遍,若是还搜不到,那便每隔一刻钟杀一个人,杀到他们肯说实话为止。让本官想想先从谁下手。”
他慢慢在惊恐不已的人群中踱步,忽然指着被奶娘抱在怀里的一名婴儿说道,“就他吧。这是叶府哪位的子嗣?”
四媳唐氏吓哭了,拼命在侍卫手底下挣扎,“求您别杀我的女儿,她才三个月大啊!大人求求您了!婆母,您快交了藏宝图吧,难道咱们一家人的性命比钱财还重要?婆母!”
刘氏汗出如浆,脸白如纸,双手揪着衣襟喊道,“我真的没有藏宝图,我连听都没听老爷提起过!真的,将军大人您相信我吧,哪里有人爱财如命到这个地步,我又不是傻子!”
周天无动于衷,只用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眸扫视众人。关素衣也未站出来阻止,越是在这种危急时刻越能看出一个人深埋在心底的秘密,如果观察足够仔细,总能抓住端倪。
周天显然就深谙此道,走了一圈后将尚在襁褓中的长媳宋氏的儿子提起来,悬在荷花池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2楼2017-07-21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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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天显然就深谙此道,走了一圈后将尚在襁褓中的长媳宋氏的儿子提起来,悬在荷花池上方,徐徐开口,“还不肯交?”
    本就格外慌乱的宋氏终于熬不住了,连连呐喊,“我交,我交,求将军饶了我儿!他可是长房的独苗啊!”
    刘氏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大儿媳妇,竟不知如此重要的东西,夫君怎会越过自己交到她手里?但此时并非探究或嫉恨的时候,宋氏已撕开裙摆,将一卷羊皮纸从夹缝中取出,双手呈给周天,继而满怀祈求地看着他手里的孩子。
    周天随手将孩子丢弃,摊开羊皮纸查看。宋氏手忙脚乱地接住,脸颊贴在儿子脸颊上,后怕不已地哭起来,又探手去摸襁褓内侧,看他有没有受惊吓,是否出了汗,会不会吹风染病,末了把他的手臂从襁褓里取出,置于唇边亲吻,又极其小心地放回去,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令人动容。
    但叶家那些遭受了侮辱的女眷却将她恨入骨髓,分明一早就能交出来,缘何到了这个地步才肯招供?难道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唯她儿子的命才是命?叶家的确男丁不丰,她的儿子的确是长房独苗,却焉能与全族人的生死存亡相比?宋氏简直自私透顶!
    宋氏握紧儿子戴着银镯子的小手,悄悄挪远些,以避开众人仇恨的目光。她舔了舔唇,嗫嚅道,“将军,图纸已经上缴,您可以放过我们了吧?”
    关素衣挑眉微笑,目光却是冷的。
    周天亦冷笑起来,诘问道,“你当本官是傻子不成?未验明藏宝图是真是假前,叶家人一个也不许走,都给本官抓起来,押入天牢!”
    叶家人又是一阵哭天抢地,把个赵府闹得沸反盈天。宋氏愣了愣,继而抱紧怀里的孩子,似乎觉得不妥又把他塞给奶娘,哀求道,“大人,我自愿随您走,但求您放过我的孩子。他才五个月大,身体孱弱,倘若入了牢房,染了阴晦潮气,怕是会撑不住!他只那么一丁点,说也不会说,走也不会走,只能听凭摆布,碍不着您什么,更牵涉不到案情。求将军开开恩,放他在赵家寄养!我给将军大人磕头了!”
    话落她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见周天还是那副冷面肃容,转而去跪关素衣,哭道,“夫人,您最是大仁大义,还请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保他一命!来世我定然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其余几位母亲也都抱着孩子跪下,哭泣声此起彼伏。
    关素衣露出动容的神色,伸手接过孩子,徐徐道,“好,这些孩子我接了,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宋氏抬眼去看儿子,目光眷恋地划过他的脸庞,最终停留在他露出的手腕上,似乎怕他冷到,忙给塞回去,哽咽道,“求夫人好好抚养他长大,来日让他离开燕京,再不要回转。夫人怕是不懂得照顾幼童,还请您收留他的奶母,给她一口饭吃。她是我家忠仆,定会好好照顾孩子,免去夫人许多烦扰。”
    关素衣若有所思地瞥那奶母一眼,点头应允,“你安心走吧,我自会安顿好他们。”转而去看周天,“将军,这些孩子便暂时留在赵府,于您应当无碍吧?”
    “夫人不嫌麻烦便接着吧。”周天冷哼一声,押了犯人就走,却听后边传来破空之声,忙反射性地抓住,摊掌一看竟是一只小儿戴的银镯子,不由大感困惑。
    宋氏看清那物,脸色顿时发白。
    “把你要找的东西也一并带走吧。叶家果然擅长这些鬼蜮伎俩,把孩子和奶母托付给我,趁将军手里的藏宝图尚辨不出真假时便可从戒备松散的赵府逃离,自谋生路。来日孩子稍大便取出宝藏,重振门楣。为了保住这根独苗竟让赵氏全族给叶家陪葬,果然是大魏国第一好亲家,情深义厚,感天动地!想来叶全勇早就安排好了后路?孩子若要出京,定会有人接应,而他既拿了前朝宝藏,应是薛贼无疑?周将军,循着这条线索深查,您立功的大好机会便到了。”关素衣把孩子交给金子,一面拍抚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一面慢条斯理地揭破。
    所有人都看着她,一时间竟跟不上她的思路。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3楼2017-07-21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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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9:4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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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败走
      周天掂了掂银镯子,察觉分量不对,于是立即用匕首小心划开外层,发现里面果然中空,一张羊皮纸被卷成细细一条塞在内部,抽·出后摊开,竟也是一张藏宝图。两张图相互比对,重合部分高达十之八·九,只目的地略一调换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哪一张是真,哪一张是假,周天短时间内难以分辨,但从宋氏绝望至极的表情和常理上推断,后面这张显然可信度更高。他只看出宋氏最为焦虑心虚,故大有问题,却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这位关夫人究竟是怎么知道她把图纸藏在银镯子里的。难道她会读心术不成?
      这样想着,周天作揖道,“多谢夫人援手,然夫人是如何知晓的,还望不吝赐教。”
      关素衣好为人师,但似周天这等残忍无情,鸷狠狼戾之徒,她却极其反感,因而冷冷回了一句“无可奉告”。
      周天被她气得鼻子都歪了,却碍于皇命不敢造次,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森然笑道,“夫人不愿告知也罢,然这赵府却得借本将军一用,以抵消赵家收容钦命要犯之罪。夫人若是不同意,本将军这便入宫请了旨意再来。”
      说这话时他心里也在打鼓,只因换个人,皇上定不会在意主家的情绪,对方若是不愿就安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拉出去满门抄斩。但这关夫人可不是常人,她乃帝师和太常的掌上明珠,又有这等顶顶绝俗的品貌才情,皇上身为一个男人,哪有不着迷的道理,否则也不会单独将他叫住,那般殷殷切切地叮嘱勒令一番,显是放在心尖子上的。
      这边厢,关素衣也知道兹事体大,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将军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既与薛贼扯上了关系,我赵家也不敢阻挠,你们想暗中排布兵力可以,本夫人只一点要求,不得伤害我府上任何一人,包括下仆。”
      被官兵很是折辱了一番的几名仆妇身上裹着披风、布料等物,藏在明兰身后哭泣,闻听此言都用又后怕又感激的目光看着夫人。她们之中不乏帮着大小姐、大少爷与夫人作对的,还有几个暗中给夫人使过绊子,这会儿皆恨不得时光倒转,把那时候的自己狠狠抽一顿。夫人是个好人,顶顶好的好人。
      周天冷道,“本将军办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妇人指手画脚。这些人阻碍搜查,本将军没当场斩杀他们已算是给夫人留了脸面,还望夫人不要得寸进尺。你虽还保留着一品诰命,然这镇北侯府已经不是镇北侯府了,本将军若是一个不高兴,顷刻间就能灭了你们全府上下!”
      他眼珠红透,杀气凛凛,手按在刀柄上,可见很有些蠢动。
      被他踹烂的红木大门歪歪斜斜地合拢,一列侍卫拿着剑戟拦在门外的台阶下,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有胆大者踮脚观望,虽什么都看不见,却兴致勃勃地议论道,“唷,又抄了一家!我早说既抄了叶家,赵家肯定也逃不过,你看这不就应验了吗?”
      “镇北侯当年多大的威风,如今说垮就垮。他也是个糊涂的,明知叶家上下都不干净,还敢收容他家女人,活该被牵连。”
      “你说这两家的内眷该怎么活?府门一封,她们也就无家可归了,有那牵连到案情里的,说不得会拉去集市发卖为奴,更惨的还会贬为官妓送去军营。你瞅瞅,带队那人是素有罗刹之称的周天周将军,这一劫定是逃不过了。”
      “是矣,周将军一出手,定是血流成河!赵家这回惨咯!只可惜了关夫人,好好一个忠烈女子,竟被拖累至此!倘若我是她,此刻便该匆匆回去娘家,求爷爷告奶奶地要求和离,免得跟着赵家受罪。”
      “你这软蛋,也敢拿自己与铁骨铮铮的关夫人相比,没得辱没了人家!”不知谁唾了一句,惹来许多嘲笑。
      周天猜测人群中必有薛贼派来的探子,于是命属下换了便服,悄悄混入其中观察。
      大门外风言风语已经传遍,围墙内,赵府上下将这些话听了满耳,心里莫不感到在劫难逃,有几个年龄小的丫鬟已经控制不住地抽噎起来,又怕被官差注意,不得不用拳头堵嘴。不过片刻,宅邸上空就被愁云惨雾笼罩,绝望的气氛令人窒息。
      周天得意洋洋地瞥了关夫人一眼,随即坐回软榻,冷道,“如今本将军就接了这府邸,烦请夫人回房安生待着,莫要随意乱走。倘若夫人不听劝告,就别怪本将军刀剑无眼。”
      众侍卫应景地抽·出佩刀,“噌噌噌”的金鸣声剐人耳膜。
      若换个胆小的女人,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吓晕,哪怕胆子再大,也必会被浓浓杀气所摄,变得畏首畏尾。然关素衣偏偏就有这么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别**将她击垮,即使折了双腿,她跪着也要前行,绝不妥协退让。
      上一世,若非为了族中女子的前途,为了少连累家人一点,她断不会自绝生路。如果自己的死亡能让关家干净一些,好过一分,她又有何惧?连死都不怕,她还会怕这些刀枪剑戟?
      思及此,她冷冷笑开,冲金子略一扬手,“把前日里刚做好的匾额请出来,今儿是个好日子,咱们这便开府。”
      金子把手里的婴儿还给那脸色惨白的奶母,又狠狠刺了周天一眼,这才下去拿东西。
      关素衣慢慢挽起广袖,淡道,“忘了告诉将军,我赵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4楼2017-07-21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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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素衣慢慢挽起广袖,淡道,“忘了告诉将军,我赵家前日刚决定分府,这东边你尽可以占去用做排兵布阵,然我这西边你若是踏前一步,且还无故伤人,就不要怪本夫人告你一个以下犯上、滥用职权之罪。”
        “分府?分什么府?”周天大感不妙,正欲追问就见金子搬来一块黑底蓝边的空白匾额,摆放在长桌上,后又毕恭毕敬献上一支狼毫与一碗金漆。
        关素衣一手执笔,一手挽袖,沾了浓浓一抹金漆快速写就“征北将军府”五个大字儿,略微晾干,勒令道,“来两名家丁,把这块匾额悬至西门。周大将军,府上的人我这便带走,东府交给您处置,您请随意。”话落已广袖翻飞,裙摆绽绽,已去到老远。
        东府里的人很知机,明白夫人这是在保他们,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不过片刻就聚集了浩浩荡荡一群,往后边儿看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场面蔚为壮观。等周天回神时,东府的各个院落早已走空,唯余叶府家眷、下仆还扣押在地,满目绝望。
        “娘的!竟把赵瑾瑜那厮给忘了!”周天恨得咬牙切齿,却拿关夫人无法。倘若这赵府还挂着镇北侯的名头,赵陆离被夺爵之后,论理来说他便是把此处砸个稀巴烂,旁人也抓不住一丝错漏。等赵瑾瑜得了信派人来救,前后几月的时间足够他把赵家上下踩死。
        然关夫人竟心念快到这等地步,连“征北将军府”的牌匾都造好了,把它往门上一挂,谁敢动赵家分毫?赵瑾瑜乃宿边大将,功勋卓著,虽被兄长连累,不得不低调行事,却也并非好相与之人。他在军中颇有几分底蕴,想打压一个中郎将简直轻而易举。
        周天捏碎茶杯,狼狈道,“把这些小崽子和奶母留下,其余人等关入天牢!”
        一名副将小声提点,“将军,若是东府无人,您怎么做戏给那些逆贼看?此事还需关夫人全力配合才好。”
        周天用血红的眼珠子睇他,继而慢慢笑开了。好,好一个运筹帷幄的关夫人!她分明知道自己的打算,也知道这场戏若是无她配合便演不下去,她却走得那般干脆,还把所有仆役带走,只留一个空壳给他。她口里什么都不说,下手却半点儿也不含糊,这是逼着他去赔罪呢!
        能叫皇上放在心尖子上惦念,却又求而不得的人,果然不同凡响。罢了,既连皇上都奈何不了她,自己又算个甚?这样想着,周天总算是心平气和,扬声勒令道,“方才打了人的,剥了衣裳的,都有哪些?随本将军去给夫人磕头赔罪,夫人若是不饶你们,回去自领五十军棍!”
        他驭下极严,众人不敢忤逆,纷纷站出来告罪,继而灰溜溜地前往西府磕头认错。
        府外大街上围了很多人看热闹,虽被侍卫用剑戟顶出老远,却都不舍离去,指着碎掉的牌匾叹道,“这已经是燕京被踩碎的第二块匾额。偌大一个官宦人家,顷刻间就地崩山摧,世事当真无常。”
        “听说叶家和赵家盛产美人,若是二府女眷也落了罪,被拉去集市上发卖,我定要买两个回去当妾!你想想,她们原是伺候达官贵人的,滋味儿必然妙趣无穷!”不知谁**·笑连连地道,随即就是一片拍掌附和之声。
        就在这档口,西府门开了,几名家丁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块匾额,架了梯子,慢慢悬挂在门梁上。众人定睛一看,不禁胆寒,只见上面用金漆写了五个大字儿——征北将军府,那铁画银钩的笔触,浩瀚磅礴的气势,叫人叹为观止。
        “征北将军?赵府二爷?娘哎,差点把这位杀神给忘了。走走走,赶紧走!赵家就是再落魄也不是咱们能惹的!”不过须臾,府门处已空空荡荡,连那围困镇守的侍卫也露出敬畏的表情,不知不觉垂下剑戟,熄了气焰。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5楼2017-07-21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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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悔改
          关素衣领着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回到西府。
          那院墙只砌了一小截,许多砖块堆放在地,乱糟糟的,匠人用白石灰洒出一条线,以区分东西二府。东府的仆役原先还觉得夫人绝情,现在才知道她如何运筹帷幄,料事如神,倘若没分府,今日赵家上下所有人的命都保不住。
          周将军与侯爷有仇,他若是硬说赵、叶两家合谋侵夺前朝财宝,他们找谁说理去?皇上度量再大,胸襟再广,还能放过一群逆贼不成?经历了一番生死劫难,众人皆汗湿后背,两股战战,对夫人既拜服又感激,跨过白线后均敛容肃目,不敢造次。
          赵望舒颠颠儿地跟在继母身后,见她走快,自己便走快,见她走慢,自己也走慢,一只手偷偷拽了拽赵纯熙衣袖,小声问道,“姐姐,刚才咱们家是不是差点家破人亡?”
          赵纯熙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垂眸去看弟弟,见他虽然满脸恐惧,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并不像是被吓丢魂的样子,不禁大松口气,“不会的,有母亲在,咱家不会出事的。”
          此前,她曾痛恨关家手段毒辣,害了外祖父,得知爹爹竟被叶家拖累到那等地步,又亲眼见证了大舅母拿整个赵府陪葬的事,思想一下就颠覆了。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又言患难见真情,这些话果然没错。
          平日里外祖父和外祖母对他们多亲热?有好吃好喝的总忘不了他们那一份,逢年过节还捎带厚厚的礼物,仿佛对他们极为看重,竟连嫡亲的孙子、孙女儿都越过了。然而大难甫一临头,便毫不犹豫地把他们舍出去,比对待草芥还不如。
          这是亲人亦或仇人?
          反观继母,自从嫁过来,虽没得她一句好听话,亦无贵重礼物可收,似乎无情无义的很,但真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她却能扛起整个赵府,救下百十条人命,保他们不受欺辱,免遭践踏。
          直至此时,她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别人对你好,不一定是真好;别人对你坏,不一定是真坏。要真正看清一个人,还得用心去体会。
          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光,哽咽道,“望舒,之前我总对你说母亲这不好那不好,其实都是些瞎话。你别看她为人严厉,但心底不坏。外祖父的事怪不到她,是他自个儿作孽,爹爹的事也怪不到她,是被叶家连累了。你日后好好孝敬母亲,乖乖听她的话,别再淘气了知道吗?”
          赵望舒这次竟十分乖顺,低头想了想,说道,“姐姐,其实我不笨,只是不肯动脑子罢了。刚才我也看明白了,如果母亲没把真的藏宝图找出来,那个周将军就会拿我们赵家开刀是吗?届时就算我们说那奶母偷偷带着小外甥跑了,他也不会信,皇上更不会信,咱们家便与外祖家一样,落了个谋逆的罪名,要满门抄斩的。反倒是跑掉的小外甥独自得了安稳,长大了还能把叶家重新立起来。”
          赵纯熙默默听着,骨头里一阵又一阵发寒,涩声道,“对,你能看明白就好。咱家在叶家危难之时拉了一把,他们家却欲借咱家做踏脚石,送那浩哥儿逃出升天。所以说咱家不欠叶家什么,一点儿也不欠。以后你别再琢磨这事,等爹爹回来,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嗯。”赵望舒心底的阴霾一点一点散去,用热切而又崇拜的目光看着继母,低声道,“母亲好生厉害,我以后一定乖乖听她的话。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再也不淘气了!”
          “好,望舒长大了。”赵纯熙非常欣慰,想想之前自己受娘亲蛊惑,干了很多不着调的事,又暗生悔意。
          说话间,众人抵达正房,老夫人和阮氏忙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十分焦急。
          “没事吧?快让我看看。”老夫人把儿媳妇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拉过孙子里外摸索,生怕他们被那些不长眼的官差冲撞了。这次带队的人是周天,那厮与赵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焉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祖母,我没事。”赵望舒钻进老夫人怀里,红着脸偷偷看了继母一眼,小声道,“是娘救了我们。”
          娘?关素衣觉得自己头顶被雷劈了一下,有些眩晕。赵望舒竟然喊她娘?上辈子她那般待他都没得到此等殊荣,这辈子究竟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竟能捂热这块顽石?
          老夫人却没觉得意外。关氏既能干又心诚,从未错待过赵家上下,莫说一双毫无血缘的儿女,便是府里的一草一木,她能护一分是一分,绝不让外人践踏。这般厚重的人品,如此高尚的德行,即便初时有什么摩擦与误解,日子长了也能渐渐打动人心,得到孩子们的真心敬服。
          你瞧瞧,先是儿子醒悟了,随即又是孙子,老夫人再去看赵纯熙,发现她也一脸愧悔,不免感到万分高兴。好,这样便好,正所谓家和万事兴,爵位没了人还在,只要大家同心同德,守望相助,往后自然会有数不尽的好日子。
          阮氏亦上前慰问,直说自己帮不上忙,非常抱歉云云。
          “弟妹在这里便是对咱们最大的帮助,毕竟你可是西府主母。”关素衣摆手让大伙儿进屋说话,这一群老的老,小的小,孕的孕,倘若她撒手不管,没准儿真会被周天折磨死。前世宿怨暂且不提,如今关家既是魏国有名的仁德之家,她还是赵家妇,就得做出表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6楼2017-07-21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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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妹在这里便是对咱们最大的帮助,毕竟你可是西府主母。”关素衣摆手让大伙儿进屋说话,这一群老的老,小的小,孕的孕,倘若她撒手不管,没准儿真会被周天折磨死。前世宿怨暂且不提,如今关家既是魏国有名的仁德之家,她还是赵家妇,就得做出表率来,免得别人借她作筏去污蔑祖父和父亲。他们如今混迹朝堂,自是丝毫不能出错。
            当然她也没忘了一群饱受惊吓的仆役,命管事将他们带去安置,又着人请大夫前来诊脉疗伤,正四处调配着,就见周天领着一群侍卫悻悻而来,解了佩刀,脱了官帽,毕恭毕敬地赔罪。
            众人原以为他们是来找茬的,脸色皆惨白一瞬,躲入屋里细细一听才知是着了夫人的道儿,不得不低头妥协。夫人这手段真是绝了!
            老夫人长舒口气,叹息道,“叶家千错万错,有一件事却做对了,那就是逼着你们爹爹将你们母亲娶过门。看见没有,她虽无官职,亦无权力,然她只用这里,”老夫人点点自己太阳**,爽气一笑,“就能让别人听她摆布。有你们母亲在前面顶着,哪怕天塌了也无事。你们若是有良心,日后便好好孝敬她,不得忤逆分毫!”
            赵望舒连忙应是,小眼神非常热切。赵纯熙应得虽慢,反思却更为深刻。她很羡慕站在明媚天光下,能堂堂正正、傲然不屈的继母。她无需使什么阴谋诡计,只管恣意走在阳关大道上,所有人都得为她让路。
            她也想像她那样,坦荡而又从容。但没人教她该怎么做,又有娘亲那个榜样在前,于是越走越偏,越错越离谱。
            如果现在改了,还来得及吗?她心里难过,偷偷背转身擦了擦通红的眼角。
            关素衣再如何傲气也不能阻碍周天办差,于是见好就收,将他请入书房商讨“引蛇出洞”事宜。诸人不敢打扰,互相宽慰一会儿便散了,把破败的府邸重新拾掇起来。
            -----
            圣元帝等了整整一天才等来回宫复命的属下,也不问他案子办得如何,藏宝图找到没有,张口就问,“可曾搅扰夫人?”
            周天将赵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不敢有丝毫遗漏,更不敢添油加醋。皇上在各勋贵府上都埋了钉子,让他回话不过是例行公事,他若标榜自己或稍有隐瞒,叶全勇的今日就是他的明天。
            “你胆子挺大,竟敢跟夫人横。”圣元帝冷冷瞥他一眼,笃定道,“不用朕出手,她有的是办法治你。”
            “是,属下知错,下回再也不敢造次。”周天心电急转,暗道皇上果然对关夫人不同一般,几句话全是硬邦邦的,唯独那句“夫人”格外柔软,竟似含了糖,甜腻得很,比喊自己的正经夫人还亲热。说他对关夫人没有绮念,谁信呢?
            赵陆离啊赵陆离,我眼下宰不了你,但借刀杀人却是挺容易!不过一瞬间,他就有了主意,却不马上付诸行动,而是着重点了点那银镯子,问道,“陛下,属下自诩目力不凡,足智多谋,谁无辜谁有罪,一眼就能分辨,但今日却实实在在输给了夫人。也不知她究竟怎么发现的,属下去问她也不说,真叫人挠心挠肺一般难受。”
            原来夫人也不是谁都愿意教导。圣元帝心里极其舒坦,仔细回忆暗卫发来的密函,将每个细节都过了数遍,方提点道,“人的嘴巴会说谎,身体却格外诚实。倘若要洞察他的内心,语言只是浅表,可信度一成,其次是表情,可信度仅三成,最后才是肢体动作,从他的一举一动去捕捉他意欲隐藏的秘密,那便一抓一个准。相人之术,你只学会了皮毛,夫人却堪为大师。朕只能提点你到这儿,若回头还想不明白,这中郎将你也不用当了。”
            然他说得那般轻巧,不也没辨明叶蓁真容吗?只能怪他此前太高看自己,低估了女人;又或是叶蓁演技精绝,早把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的掌控刻入了骨髓。
            心知皇上最看重属下的悟性和忠诚,周天连忙表示受教,末了委婉道,“关夫人着实不凡,配赵陆离那等夯货真是暴殄天物。若赵陆离死了倒好,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改嫁,偏他只夺了爵位,不上不下的吊着,也不晓得日后会怎样拖累夫人。”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7楼2017-07-21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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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自省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0楼2017-07-21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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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试法
                当赵家遭逢大难时,朝堂也正面临一次巨震。圣元帝命太常卿草拟文案,意图压制甚至瓜分相权,而九黎贵族亦不甘心实权被汉人揽去,联合几位亲王提出划分人口等级的政略。
                若在往昔,圣元帝或许会认真考虑,然而现在,他找到了切实有效的办法压制相权,也更明白民心向背的威力,又怎会倒行逆施,乱了国本?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奏折扔回去,只问了诸位亲王六个问题:一,此处是不是中原腹地?二,此处汉人几何,九黎人几何?三,汉人军队几何,九黎族军队几何?四,汉人将领几何,九黎族将领几何?五,汉人文臣几何,九黎族文臣几何?六,以少胜多的战役,这辈子你们打过几场?妄图以万人碾压亿万万人,你们哪儿来的底气?
                诸位亲王被问得哑口无言,狼狈败走,汉人臣子却对皇上更为敬服。
                划分人等的乱子平息后,圣元帝提出“二府三司制”,明面上是为更有效快捷的处理朝政,实际上却将丞相的权力再三拆分,自是遭到丞相一系的激烈反对。然而他也不急,只把太常卿草拟的章程分发给文武百官,让他们各自回去阅览,慢慢斟酌利弊。
                因丞相总揽军政事务,以往武官在朝堂上只是摆设,目下见皇上竟要单独设立枢密院,让他们把控军务,自是求之不得,当天就全体站出来附议。又有丞相一系的官员虽未表态,拿到章程后回家看了又看,再三思量,觉得这是一个出头的大好机会,心里也慢慢产生动摇。
                圣元帝丝毫也不着急,每日朝会必将此议案提出,命朝臣商讨表决,第一日只有武官和帝师一系热烈响应;第二日中立官员站出来几个;第三日又增多一些;第四日……渐渐的,不断有人提出附议,或者主动呈交奏折,完善细枝末节,熬了一个多月,王丞相已是独木难支,众叛亲离,不得不顺应众意,通过了“二府三司制”。
                从此以后,丞相再不能独揽朝政,凌驾于皇权,世家巨族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慢慢破碎,终至消弭。圣元帝再抛出改革税法与土地制度的议案时,反对声浪果然消减很多,更有朝臣提出切实的方案供他施行,首要一点就是摸查人口,完善户籍,再行分摊田地。
                然而世家巨族到底有几分底蕴,在严重触犯他们利益的前提下不可能毫不反击,竟放出流言,说那些游走乡里的胥吏非为摸查人口,却为抓捕壮丁,送去修造类似于长城那般的建筑,或者冲杀前线,担当炮灰。圣元帝意欲效仿暴秦,施严刑峻法,行病民害民之策,又将户税改为丁税,或二税并行,大大加重了百姓负担,只为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享乐云云。
                圣元帝颁布的每一条法令,每一个政略,均被曲解得面目全非,又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开来,引得民怨沸腾,乱象横生,更有几处饱受苛政盘剥的乡县揭竿而起,冲击州府,意图推翻皇权。
                不过一夕之间,战火就星星点点地燃起来,而圣元帝若是派出军队血腥镇压,也就更应验了那些流言,成了滥杀百姓的暴君,或致全境崩塌。杀也杀不得,招安又招不来,圣元帝眉心的沟壑都增添几条,当真是一筹莫展。
                帝师与太常已分派儒生下去,每到一个乡县就唱念修法的好处,民众却并不采信,反倒以为朝廷在糊弄他们,越发生了怨气。
                情况越来越糟,若放任自流,魏国必然分崩离析;若强势碾压,百姓必然遭受苦难,怎样才能既快速又风平浪静地解决这场危机成了圣元帝的一块心病。他总想找个人说说话,拿个主意,放眼四顾却发现未央宫里只有穿堂冷风与昏暗灯烛,并无人能为他解忧。
                “陛下您别喝了,明日还要早朝,睡晚了怕头疼。您若是心里不痛快,可去后宫排遣排遣,想必众位娘娘很乐意伴您左右。”白福战战兢兢地劝说。
                圣元帝冷笑一声,“排遣?她们除了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还懂什么?朕的解语花不在此处。”话落眸子一亮,急道,“快拿文房四宝来,朕要写信。”
                白福不敢耽误,忙取来文房四宝,一一铺开。
                ----
                因民乱四起,朝堂巨震,叶全勇一案已搁置待查,赵陆离亦被无限期关押,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归返。除了关素衣,赵家上下都有些焦躁,写了信向赵瑾瑜求救,却久久未能收到回音,只能茫然坐等。
                这日,关素衣正在书房里作画,忽然收到镇西侯府送来的一封信,上书“夫人亲启”四字,下角落了忽纳尔的款。她眉梢微挑,兴趣渐浓,拆开后一目十行地看完,想也不想就写下答案,命人送返。
                圣元帝本以为夫人要考虑许久才能回信,已做好等待几日,甚至数十日的准备,却没料只过了小半个时辰,急足就匆忙入宫,跪在御前复命。他拆开信封,取出清香扑鼻的夹宣,却见其上只写了七个行云流水的大字儿——天子当以身试法。
                以身试法?怎么个以身试法?圣元帝兀自沉吟,苦苦思索,最终抚掌大赞,“妙啊,夫人果然是朕的解语花,贤内助!来人,朕要亲自去乡里探查民情,不乔装改扮,不白龙鱼服,怎么张扬怎么来,必要闹得人尽皆知才好。”
                白福几个连忙苦劝,直说得口舌发干也没让陛下改变主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5楼2017-07-21 1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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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9:4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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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福几个连忙苦劝,直说得口舌发干也没让陛下改变主意,只好传令下去,准备御撵与仪仗。
                  这一日,全燕京的人都知道皇上亲自去近郊乡县安抚民众,却在途中惊了马,翻了车架,压倒一大片刚栽种的农田。为鼓励农耕,保证粮产以供应军队,圣元帝曾颁布过一条律令,严禁任何人踩踏已种了秧苗的田地,违者杖十,罚银五两。
                  这回他自己犯错,哪怕耕种田地的农夫一再表示无需赔偿,却还是命属下在自己背部打了十杖,并亲自将五两银子递过去。当地官员早就安排了十里八乡的百姓前来跪迎圣驾,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这场受刑并非作假,当皇帝转过身时,竟有斑斑血迹从布料里透出来,染红了龙袍。然而他丝毫也不在意,语重心长地道,“修法当以护民爱民为本,民贵君轻,不但民众要遵守律法,皇族更该以身作则。在修法之初朕便说过,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又岂能自食其言?近来种种谣传,非为朕之本意,摸查人口,完善户籍,不为抓捕壮丁,暴征财税,只为摊分田地,鼓励开荒,供养百姓。朕想给大家一条活路,某些人却为私欲鼓动民乱,令无辜者枉死。人口户籍摸排清楚,家中只独子一人可减轻赋税徭役,更可免去征丁打仗;家中只孤寡老人,不但无需缴纳赋税,还可获得官府周济;家中人丁兴旺,摊分的田地也就更多。你们只看见户税改丁税,却没看见占田改均田,以往只能为世家巨族耕种田地,以获得少得可怜的口粮,现在却能自己拥有田地,靠勤劳肯干养活一家人。你们说孰优孰劣?”
                  说到此处,他慨然长叹,语气怅惘,“朕一心为民,实不愿你们枉送一条性命,枉流一滴鲜血,故迟迟未派重兵碾压全境。也希望你们能开雾睹天,破陈立新,共创一个太平盛世。”
                  俗话说得好,宁当太平犬,莫为乱世人。人活于世,谁不愿安安稳稳、太太平平?谁不愿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没被逼到绝境,谁又会拿性命去拼?此前也有人走乡串户,大力宣扬修法的好处,却都及不上皇帝的以身作则与情真意切的自述。
                  莫说饱读诗书的文人已泪洒满襟,拜服于地,就是那些大字不识的平头百姓亦深受触动,山呼万·岁,直赞皇上乃当世雄主,千古明君。
                  今日种种以最快的速度传扬开来,□□的民众冷静了,开始打听此前颁布的律法都有哪些,所谓的“均田”又是何意。帝师与太常亲自游走乡里,为民解惑,于是战火一处一处熄灭,拿起刀枪落草为寇的壮丁纷纷跑回家,生怕慢上一步就没能登记户籍,导致家里少得几亩田地。
                  不过半月功夫,这场有可能分裂魏国,颠覆朝堂的灾难就这样消弭于无形。圣元帝没耗费一兵一卒,只受了些许皮肉之苦,但对一名骁勇善战的将军而言,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与此同时,关素衣收到了忽纳尔送来的谢师礼,一箱典籍与一张地契。她早已听说陛下以身试法之事,却不以为怪,只当忽纳尔把自己的信呈给镇西侯,镇西侯又报予皇上,这才有了后续。
                  回礼很贵重,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她却受之坦然,捏着地契笑道,“皇上虽然出身草莽,作风有些土豪之气,然纳谏如流,勇于担当,稍加时日,必名副其实,堪为圣君。”
                  金子一面附和,一面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里。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6楼2017-07-21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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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出狱
                    关老爷子与关父各自带着门生游走于乡县,大力宣传修法的好处,又有皇上以身作则,亲自解惑,一场本该燎原整个魏国的灾难顷刻间消弭。而背后散播流言者皆被抓捕,庶民发配边疆,官员革职查办,本就实力大减的王丞相一系又遭受一轮惨重打击,竟连三司长官的职位都没捞着,不得不黯然退出权力中心。
                    这日,关老爷子与关父办完差事归京,还未来得及跨进家门就受到帝王召见,入宫复命。
                    “这些时日全靠帝师与太常安抚民心,弘扬国法,委实劳苦功高。朕登基以来每有疑难,皆靠帝师、太常为朕筹谋,心中感激难以言表,惟愿日后君臣相合,共创盛世。这三杯酒朕先干为敬,帝师、太常请随意。”
                    圣元帝连饮三杯,而后拦下欲陪饮的老爷子,担心他饮酒过量伤了身体,自己没脸向夫人交代。太常好酒,且千杯不醉,倒是能与他喝个痛快。虽然未能娶到夫人,但私心里,他早已认定她是他的夫人,自然而然便以泰山之礼对待两位长辈,无论言语还是行止都极为恭敬。
                    关老爷子酒量浅,又加之路途劳顿,只慢饮半杯就有些不胜酒力,被两个宫女扶到内殿休息。关父一面替皇上斟酒,一面暗暗打量他的精气神,当真越看越满意。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诸事不懂的帝王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成长到这个地步。
                    此前他也在琢磨“以身试法”这招,然其中颇有几分凶险,一是可能引起暴民围攻;二是可能招来前朝余孽暗杀,倘若出了什么差错,便会加快魏国崩塌的速度,反倒弄巧成拙,故得反复测算,以保万无一失。当他还在酝酿之中,准备稍加提点时,君王竟自己悟出这个道理,且身体力行,毫不迟疑。而本该焦头烂额的地方官员,不过须臾就脱出困境,平息了民怨。
                    要知道,这人学习中原文化也不过两三年的功夫,竟已精干至此,果然是天生帝星,不得不服啊!
                    这样想着,关父喟叹道,“皇上英明果决,悟性奇高,此次平乱不耗费一兵一卒便安抚全境,解了亡国之危,不出五年,微臣与父亲怕是没什么东西能教给您了。这天下是皇帝的,别人说一百句,也比不上帝王一句,所以为君者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掷地有声,力扛九鼎,此乃帝王之尊,不可折损。皇上虽出身草莽,然微臣目下观之,却已有滔滔龙威,煌煌紫气,来日必为一代圣主。”
                    这话夫人也曾说过,把圣元帝臊得耳根通红,不敢抬头,却又满心都是喜悦与振奋。这次平乱哪是他的功劳?分明是夫人出的主意,但他却不敢与二位长辈坦白,想了想,认真道,“中原人有一个说法叫学无止境,真要论起学问,朕连帝师与太常的皮毛都未摸到,又怎敢居功自傲?此次平乱实属高人指点,朕也是听命而为罢了。”
                    “哦?究竟是哪位高人,皇上可否替微臣引荐?”关父眼眸一亮。
                    圣元帝嘴里发苦,摆手道,“朕对她朝夕思慕,然而她与朕却并不同心,待来日朕将她揽到身边再替太常引荐吧。”
                    关父很是理解,劝慰道,“世间有才之士大多孤傲不群,既看不上功名利禄之累,亦舍不下闲云野鹤之趣。皇上切莫急于求成,还得以诚心相待,慢慢打动,方为上策。”
                    诚心相待,慢慢打动,圣元帝咀嚼这八个字,不由精神振奋。君臣二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待关老爷子酒醒之后才依依惜别。刚送走二位泰山大人,圣元帝就乔装改扮,微服出宫,只因今日是赵陆离出狱的日子,夫人必会去天牢迎接。
                    ----
                    民乱平息后,叶全勇一案再度提上日程,不过三五天就理清真·相,呈报御前,各得其咎。叶家男丁大多被斩首,余下几名孩童流徙三千里;女眷中宋氏与刘氏罪孽深重,被判斩首,其余人等贬为贱籍,押往边关劳军。
                    赵家被捋夺爵位,贬为庶民,在外人看来或许结局凄惨,对赵陆离而言却等同于一场救赎。这爵位,这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均是靠出卖前妻得来,拿着烫手,丢掉反而舒心,他自是不会在意。
                    也因此,在牢里待了一个多月的他非但不显憔悴,还变得更为坦然自若。
                    摇摇晃晃走出牢门,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天光大亮的前堂,他忽然泪湿眼眶,哽咽出声,原来母亲、妻子、弟妹早已带着孩子们在台阶下等候,手中拿着干净衣物,浓香吃食与几根柳条,见到他连忙奔上前嘘寒问暖,抚慰不停。
                    “母亲,这段日子让您担惊受怕了。”他握了握老夫人干瘦的手腕,冲阮氏拱手致谢,末了将夫人与三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力勒紧。
                    “素衣,是我对不住你。虽然没了爵位,但日后我必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若有违此誓,当天打雷劈。”他将脸颊埋在妻子馨香而又温暖的颈窝里,只觉得从未如此安宁,从未如此愉悦。
                    那些不堪的过往,耻辱的记忆,似乎已离他很远很远,他有这般可敬可爱的妻子,懂事听话的孩子,同舟共济的家人,此生已别无所求。
                    关素衣浑身僵硬,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将他推开,用柳条抽打过去,“道歉的话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说多了不显诚意,反倒像是做戏。你在牢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7楼2017-07-21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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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素衣浑身僵硬,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将他推开,用柳条抽打过去,“道歉的话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说多了不显诚意,反倒像是做戏。你在牢里待了数十日,身上不知沾了多少晦气,赶紧离远些,别过给孩子们。我帮你驱驱邪,待会儿回家点个火盆跨了,晚上用柚子叶好生泡澡,这事才算完。”
                      赵陆离一手揽住孩子们,一手去拉夫人,眼角眉梢全是脉脉温情,“好,一切都听夫人安排。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去了晦气,福气就该盈门了。”
                      “是这个理。我儿不就否极泰来了吗?走,赶紧回家去,我已让人备了宴席,咱们一家人坐下好好吃一顿,庆贺团圆。”老夫人盯着手牵手的夫妻俩,笑得合不拢嘴。
                      这边喜气洋洋,阖家欢乐,却不知街角某处,正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万恨千愁,难以言表。镇西侯刚得了嫂子准话,解了闭口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见状不由多了几句嘴,“唷,这是破镜重圆了?瞧他二人一个高大英俊,一个品貌无双,抱在一块儿更显般配。赵陆离那厮最擅长讨女子欢心,否则也不会把眼高于顶的叶蓁迷住,他若诚心悔过,力求弥补,夫人恐怕招架不住。”
                      圣元帝冷冷睇他,“苗族异人那事,你查得怎么样了?可有找到线索?”
                      “贵州那么大,又是苗人聚居之地,极为排外,哪能这么快得到消息。”镇西侯无奈摆手。
                      “那就赶紧去查,不查到线索这辈子便不要回来。你嫂子那里朕会派人照顾,你无需挂心。”见夫人被赵陆离抱上马车,他本就阴沉的脸庞更添几丝杀气,手掌按压在剑柄上,竟有些蠢蠢欲动。好不容易按捺下来,马车已经驶远,他施展轻功跟过去,途中恰好碰见叶府女眷被镣铐绑在一起,拉出城门。
                      “吁……”车夫慢慢松开缰绳,令马车减缓速度,小声道,“夫人,前面是叶家犯妇,咱们是避一避还是……”
                      关素衣一只手被赵陆离握住,想抽抽不出来,正满心不爽,闻听此言立即道,“停下看看吧。”
                      “看什么,直接绕过去!”老夫人满脸厌憎。阮氏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反倒是赵纯熙和赵望舒小声附和,“是啊,咱们别看了,快些回家吧。”
                      关素衣掀开车帘,淡道,“老爷,当初说要纳妾的是你,这些犯妇只要有人肯出银子就能买为奴隶,而今叶繁就在此处,这婚约你还守吗?人你还救吗?”
                      赵陆离定定看她,忽而笑了,“救了一个,其他人怎么办?一人二十两赎身银子,我赵家遭逢大难,哪里出得起?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我只救叶繁,他们非但不会感激,还会更加恨我,倘若跪在马车前不让我走,叫旁人看去,又得骂我狼心狗肺,薄情寡义,不如来个眼不见为净。夫人说得对,我拉他们一把,他们却狠狠踩我一下,恩怨已经两清,且各自珍重吧。”
                      “好好好,我儿终于醒悟了,对待他家正该撕捋清楚,免得将来夹缠不休。”老夫人大感欣慰,拊掌朗笑。
                      关素衣直勾勾地看了赵陆离一会儿,这才轻描淡写地道,“那便回吧,远远绕开,别让叶家人看见。”她如今过得自由自在,无比舒坦,哪里会把叶繁这搅家精带回去添乱?不过试探赵陆离罢了。
                      车夫一面应诺一面调转马头,沿着暗巷慢慢走远。
                      赵陆离附在夫人耳边低语,“方才我的表现,素衣可还满意?今后没有妾室,没有“亡妻”,只有我和你生同裘死同**,白首不相离。”
                      关素衣头回听见赵陆离用这种温柔缱绻的嗓音说情话,心中非但没有触动,反倒觉得极其可怕,恨不得堵了他的嘴扔下马车去。日后这厮要是缠上来,她可怎么活啊?
                      圣元帝尾随至半路忽然改了主意,转去廷尉府,找到周天,勒令道,“你去把叶繁赎出来,敲锣打鼓地送去赵家。另外你好生告诫她,勾搭赵陆离可以,断不能害了夫人,若是夫人因她伤了半根头发,朕可以救她出泥潭,亦能推她入水火。”
                      没有妾室?没有亡妻?生同裘死同**,白首不相离?也得看朕答不答应!欠了朕的,你们夫妻俩早晚得还回来!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8楼2017-07-21 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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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贱妾
                        马车驶入内巷,渐渐靠近府邸,赵陆离不过离家数十日,却仿佛过了半辈子,不禁掀开车帘凝望,脸上带着恍惚的表情。
                        察觉车夫欲在西门停靠,关素衣吩咐道,“东府的正主儿回来了,你将他带去西府算怎么回事儿?去东门。”
                        如今二府围墙早已建好,因赵陆离被捋夺了爵位,东府很多越制的东西便不能用了,多余的亭台楼阁皆被封禁,又有些尊贵的器物束之高阁,门梁上悬挂的“镇北侯府”的匾额已换成了普普通通的“赵府”二字。反倒是西府,依旧那般富丽堂皇,巍峨大气,连“征北将军府”的牌匾亦不同凡响。
                        马车在西门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绕去东门,赵陆离盯着牌匾上那五个气势迫人的大字,问道,“这是哪位大家的手笔?竟有金鸣之声,杀伐之气。有了这块招牌,西府的气势都涨了不少。”
                        “这是娘写的。”赵望舒红着脸瞟了继母一眼,乖顺道,“爹爹,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我一定好好练字,好好读书,把咱家的爵位挣回来。”
                        “好,望舒长大了。”赵陆离非常高兴,忍不住握了握妻子葱白的指尖,叹道,“素衣,多亏有你咱们这个家才没散。道歉的话,起誓的话,我都不说了,你只看我将来表现如何。”
                        关素衣面上淡笑,心中却怀着极深的戒备,待马车停稳,立刻从车厢里跳出来,拍开赵陆离伸过来的手,改去抱木沐。赵陆离半点不恼,反而温柔地笑了笑,走上前搀扶年迈的母亲。他们夫妻二人存在许多误会与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开。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真心相待,只要夫人非铁石心肠,早晚有一天会原谅。
                        思忖间,东门吱嘎一声打开,明兰笑嘻嘻地迎出来,身后跟着一名小厮,手里端着一个火盆。
                        “小姐回来啦?快跨火盆消消晦气。”她只招呼自家主子,看也不看赵陆离一眼。
                        “老爷先跨吧。”关素衣侧过身子,让大伙儿挨个跨火盆,临到最后才自己进去,又命仆役备水,摘柚子叶,不拘是谁,去没去过天牢,只管泡一两刻钟,求个心安。
                        众人无有不应,分别回房泡澡不提,少顷皆带着水汽出来,前往正堂吃团圆饭,哪料菜肴还未上齐就听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女子的悲嚎。
                        “这是嫁娶呢还是哭丧呢?”老夫人满脸不悦,“管家,出去看看是哪家作妖,让他们赶紧走远点儿!”
                        管家领命而去,少顷苦着脸回来,身后跟着皮笑肉不笑的周天与楚楚可怜的叶繁。叶繁似乎梳洗了一番,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桃红衣衫,头上戴着一套点翠珠钗,暗黄的脸颊微微泛出红晕,还未站定就盈盈下拜,哽咽开口,“贱妾叶繁见过夫君,见过夫人,见过老夫人。”
                        “你怎么回来了?”老夫人惊跳而起,复又恶狠狠地瞪向周天。
                        “她怎么不能回来?叶、赵两家不是早已说好,一月之后便要纳她过门吗?叶家倒霉了你们就想不认,美得你!倘若你们不收她,本官便让全燕京的人来评评理,看看你赵陆离是怎样一个背信弃义的东西!”周天冷笑道。
                        赵陆离刚回家,自是不想多生事端,且方才那番热闹必已引来许多看客,倘若当场把叶繁撵走,名声定不好听,不由朝夫人看去。叶繁心知眼下的赵家全凭关素衣做主,连赵陆离也没说话的份儿,于是膝行过去,抱着对方双腿哭求,见她无动于衷便用力磕头,额角流下一行血迹,形容十分凄惨。
                        关素衣定定看她半晌,冷道,“别磕了,起来吧。金子、银子带她下去梳洗,安置在南苑。周将军,您目的已经达到,请回吧。”话落微扬广袖,命人送客
                        周天万没料到她如此轻易便妥协了,不由嘲讽道,“夫人您同意了?本将军还以为您有多难缠呢,今日再看也不过如此。”
                        赵陆离还未开腔,赵纯熙就叫起来,“娘,这种事情您可千万不能心软。我三姨母不是省油的灯,会搅得阖家上下不得安宁,与其引狼入室,不如花点银子将她打发走。”
                        老夫人赞赏地瞥她一眼,附和道,“是啊,不过一个贱妾而已,只管命人发卖了。”
                        关素衣曲指敲击桌面,淡道,“周将军既然把人送来,想必是无论如何也要她留下的,不管我们怎么撵人,亦或远远发卖,周将军怕是会不厌其烦地将之带回来,再扔进府里。与其来回折腾,不如干脆纳了,省得次次叫人看笑话。况且叶繁除了赵家,没有别的去处,为了留下定会不择手段,这才是一哭,后边儿还有二闹,逼得狠了在咱家门梁上栓根绳子做寻死觅活状,叫路人看去,这盆污水咱家得花多少年才能洗清?”
                        说到此处,她冷冷一笑,“你们是有备而来,一台接一台的大戏想必都安排好了,只管与我见招拆招,我若是还与你们一块儿浑闹,得有多傻?不如干脆利落地收了,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省得你借她当筏,一个劲儿地兴风作浪。”
                        周天哑然片刻,拱手道,“夫人知道便好,本将军告辞。”
                        关素衣一面拍抚气狠了的老夫人,一面大开嘲讽,“周将军贵为朝廷要员,眼睛却只顾盯着别人家的内宅,耍弄这些匹妇手段,不觉得丢人吗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9楼2017-07-21 1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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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素衣一面拍抚气狠了的老夫人,一面大开嘲讽,“周将军贵为朝廷要员,眼睛却只顾盯着别人家的内宅,耍弄这些匹妇手段,不觉得丢人吗?再者,你是来送礼的,却只给木椟,未给实货,当真小家子气。”
                          周天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回头狠狠瞪了夫人一眼,又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卖·身契随手扔掉,这才甩袖而去。若非陛下吩咐,他哪里会用这等不入流的损招?早就一刀把赵陆离砍了!只恨陛下受帝师荼毒太深,非要当什么明君,似往昔那般看谁不顺眼就宰谁岂不痛快?
                          倘若陛下某一日心想事成,把关夫人纳入宫中,怕是会变得更加婆妈吧?仁义礼智信,果然都是些误人误己的玩意儿!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人群和渐去渐远的锣鼓队,赵陆离这才苦涩开口,“都是为夫当初思虑不周,滥用同情,为家中招来灾祸,而今一桩又一桩找上门来,却得靠素衣善后,实是愧对无颜。”
                          “你的确糊涂,把素衣害苦了!”老夫人本打算好好教训儿子一顿,却听管家在外面喊道,“夫人不好了,你那丫鬟也来了,如今正在门外候着呢。”
                          “丫鬟,明芳?”关素衣噗嗤一声笑了,举起酒杯轻轻摇晃,“赵陆离,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纳一个我也纳一个,如今大劫刚过,这一个个的都来了,谁也躲不掉。罢了,纳一个是纳,纳两个也是纳,让她进来吧。”
                          赵陆离脸颊涨红,羞愧不已。老夫人连忙宽慰,“这也怪不到你头上,本就是尘光犯错在先,你才稍加弹压,否则岂不让一个贱妾欺压到正房头上?来了就来了,给她一口饭吃便罢,咱们赵家虽然落魄了,却不差这点银子,你大可无需自责。”
                          “是啊嫂子,您别多想,等风声过了,把这两个远远打发到庄子上去也就完了。”阮氏温言安慰。几个孩子也都巴巴地看着母亲,生怕她被气到。
                          坐在主位的赵陆离反倒成了孤家寡人,被大伙儿联起手来排挤。所有的错处都是他造成的,夫人这好那好,十全十美,连仆役遇上大事也只知府中有夫人做主,老爷算不得数。
                          情况似乎很糟糕,夫纲怕也立不起来,赵陆离却并无不满,反而十分感佩。夫人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言,听她的话总错不了,难怪世人都道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宽心,几百年传下来,自有其深刻哲理。
                          思忖间,明芳拎着一个小包裹进来,正准备表表忠心,关素衣却摆手打断,“漂亮的场面话且省省吧,你家中那些糟烂事我一清二楚。你爹既然把我奉送的嫁妆都输光了,你就写个契书,卖·身为贱妾罢。”
                          明芳大骇,哭道,“可是小姐您分明说让我当贵妾的,您怎能言而无信?”
                          “贵妾不但要良民出身,还得有嫁妆,你出得起吗?”关素衣冷道,“你爹熬不住赌博的瘾头,把东西尽皆糟蹋光,见赵家罹难,又想把你另许他人赚个彩礼钱,却因找不到比赵家更高的门第,只好按下不提。赵家遭难时不见你回来,如今大劫刚过,你便急急忙忙往上贴,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当初说要纳你,却没留下任何凭据,此时推拒,你又能奈我何?是你背信弃义在先,安敢前来质问于我?你若不想当贱妾,可以,出了这个门,只管找个农夫嫁了,当正头娘子去吧。”
                          明芳若真有骨气嫁给穷困潦倒的农夫,便也不是上辈子那个构陷主子以图富贵的明芳了。赵家虽然没了镇北侯的爵位,却还挂着征北将军的名号,她出了这个大门,上哪儿再去找更富贵的人家?况且她品貌只能算是普通,嫁个商贾人家还嫌呢,于是咬咬牙写了身契,当了贱妾。
                          兜兜转转一大圈,上辈子的宿敌又齐活了,关素衣本有千百种办法将人弄走,想到赵陆离的亲近又不得不改了主意。人心还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等它死了你又想捧回去,哪有那么容易?便把这两个扔进东府陪他玩,这辈子她恕不奉陪。


                          来自Android客户端160楼2017-07-21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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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爱妻
                            众人用完膳,移步偏厅聊聊家中近况。
                            关素衣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交给赵陆离,“这是吕先生的告假书,说是族中长辈染恙,需得回一趟琅山侍疾,归期不定。除了他,家里暂时无人请辞,你那书房前一阵儿被周天的属下砸了个干净,损毁了许多古董摆件,我已命前院管事一一登记造册,你待会儿自去看看,清点清点,免得错漏。”
                            “夫人办事我当然放心。”赵陆离状似不经意地拍了拍妻子手背。
                            关素衣被他温柔缱绻的嗓音和亲密无间的姿态弄得浑身不自在,不由挪远些,继续道,“再如何放心你也该去看看,心里有个数。这次抄家虽然我已极力阻止,却依旧砸坏许多房屋器具,丢失不少金银珠宝,可谓元气大伤。二弟那里我已派人送了信,因边关战事吃紧,他迟迟未能回复,想来还得再等几月才能获悉家中变故。不过现在倒也无妨,一切灾劫都已平息,他不插手反而给旁人留下个刚正不阿的印象。”
                            说完从明兰手里接过一个小箱子,摆放在矮几上,叹道,“你留给老夫人的产业,老夫人又转给我。因铺面都挂在镇北侯的名号上,你被捋夺爵位关入天牢那阵便有不少人落井下石,意欲强占,所幸我及时打出征北将军的招牌,才将它们保住,却还是折损了三四成收益。账册我已整理完毕,你且拿回去查验,若有问题只管派人来问。”
                            赵陆离把箱子推回去,苦笑道,“夫人何至于如此生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这些产业交予你,我放心的很。”
                            关素衣直视他,强硬道,“你还是把东西拿回去吧。对内我要掌管中馈,侍奉长辈,照顾弟妹和几个孩子,对外又要帮你打理产业,调派用度,你当我有三头六臂不成?都说男主外女主内,你倒好,又要我主内又要我主外,你这一家之主反而轻省了,半点无需操心。倘若这样,不如我与你换换,反正你如今闲着也是闲着。”
                            赵陆离极想为家人做些什么,更想好好弥补自己的妻子,这才说出把产业全权交予她的话来,却没料马屁拍在马腿上,心里懊悔不已,连忙弯腰作揖诚心赔罪。眼见妻子冷哼一声撇过头去,露出半张娇美的侧颜,那眼耳口鼻虽已明丽照人,却还带着一两分稚气,这才惊觉她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八岁,却遭遇了如此可怕的变故,若非她足够刚强又足够善良,早就扔下赵府老小,自个儿跑回娘家躲灾去了。
                            更可恨的是,他此前竟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与柔情,反倒连番折辱,求全责备。难怪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妻子的心都热不起来,若是两人异地而处,赵陆离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比她做的更好。
                            想得越深,他心中的愧疚便越浓,再去看冷脸的小妻子,竟觉得她万分可敬,亦万分可爱,不由想起一句老话——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温柔似水地笑了笑,正准备去握妻子细若无骨的手腕,好生陪个罪,宽慰宽慰她,却听母亲责骂道,“我还当你这次回来改好了,却还是像以前那般不着调!素衣上下操持,内外周全,本就累得很,你不说把这个家撑起来,反将所有事推给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阮氏拍了拍昏昏欲睡的木沐,小声附和,“是啊,大哥您既闲着无事,好歹替嫂子分担一二。您看您给嫂子招来多少麻烦?叶家的事暂且不提,单说您聘来的鸿儒吕先生,当真是个忘恩负义、徒有其表之辈,平日咱家给他的束修从未少过,仅望舒就是每月二十两银子,又有族亲送的布匹、吃食、笔墨纸砚等物,拿去外面足够平头百姓花用几年。如此厚待他却不知感恩,一听说您被夺爵收监便扔下族学里的孩子们,前来向嫂子请辞,把本就人心惶惶的族里闹得越发不得安生。我看他家根本没有长辈得病,不过随意找个借口脱身罢了。连长辈也敢咒,其人品之低劣可见一斑。您且等着,咱家平安无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不出半月他必定回转。您看人的眼力也太差了些!”
                            阮氏对大伯哥早就存了一肚子怨言,以往不敢说,现在却不得不说,否则他不知悔改,受罪的还不是嫂子?
                            赵纯熙和赵望舒不好搭腔,却也对父亲多有不满。若非他执意要把叶家人带回来,便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所幸赵纯熙机灵,躲过了抓人的侍卫,所幸关素衣有诰命在身,镇得住周天,否则二人必也像那些仆妇一般,被剥了衣裳羞辱,现在定是生不如死。
                            看见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家人,赵陆离心中很不是滋味儿,连道歉的话也没脸再提,唯有苦笑。轻轻巧巧的几句“抱歉”又岂能将过往灾难尽皆抹去。算了,什么都不说了,日后一心一意善待家人才是正理。
                            他接过账册深深作揖,本想让夫人留宿东府,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现在的他哪里配得上这样好的夫人,便是碰一碰她莹白如玉的指尖也仿佛亵渎了圣物。
                            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搀扶母亲回到西府,关上院门落了铜锁,赵陆离按揉眉心,颇感伤怀。
                            “爹爹别看了,有我和弟弟陪着你呢。”赵纯熙轻扯他衣袖,安慰道,“娘是刀子嘴豆腐心,表面看上去很严苛,真遇上难事必会站出来为家中老小承担。况且她满身傲骨,一般二般的人入不得眼,您以前那样错待她,便不要怪她同样冷待您。唯有真心才能换真心,咱们慢慢让她看见咱们的真心,总有一天会冰释前嫌的。”
                            “对啊。娘虽然恼我们,却还是每天让我们去西府读书习字,并无丝毫敷衍之意。娘到底心软。”赵望舒补充一句。
                            赵陆离拉过两个孩子,欣慰道,“你们现在能分清谁好谁坏,比我这个当爹的还长进些。此前都是爹爹糊涂,差点铸成大错,害了阖府上下,日后你们可以不听爹的话,却不能不听娘的,知道吗?”
                            两个孩子连连点头,乖巧应诺。不经历生死劫难,他们或许永远看不透人心,更不懂明辨是非。此次却是因祸得福了。
                            三人沿着昏暗小径前行,走到挂着纱灯的水榭旁,就见那昏黄摇曳的光团下站着一名身穿烟绿色曳地长裙的女子,青丝只用木簪绾在脑后,显得极为慵懒,脸上粉黛不施,素净非常,却用混着金粉的彩墨在额角描绘出一朵荼蘼山茶,全身上下只这一点亮色,却似画龙点睛,生了灵性。
                            赵陆离心头巨震,眼神迷离,一时间竟看呆了。
                            赵望舒犹在懵懂,却见自家姐姐走过去,一把将人推倒,用帕子狠狠擦对方额头,直把那朵山茶擦得一干二净才尖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学我娘亲?
                            娘亲走时她已记事,哪怕爹爹如何欺骗诱导,也没能让她忘掉心底那道朦胧的影子。故此,她哪能不知道叶繁如今模仿的是谁?这人先是准备另谋出路,见叶家再无翻身的余地,便使些下三滥的招数,行那等鬼蜮伎俩。倘若爹爹真被她蛊惑,这个好不容易挽救回来的家是不是又毁了?破镜就算重圆,也免不了留下缝隙,只轻微磕碰便会四分五裂。
                            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来搅扰他们的安宁,破坏他们的幸福。
                            “你***回南苑去!母亲心善,大度能容,我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你若再耍这些阴招,信不信我让人毁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卖到边关劳军去?对了,叶家人如今全在那里呢,你去了正好与他们团聚。”她附在叶繁耳边低语,嗓音轻柔,却又含着一丝狠戾。
                            叶繁头一次看见外甥女毒辣的一面,恍惚中竟想起早已死去的大伯母刘氏,不禁一阵胆寒,忙拉了拉裙摆,抚了抚通红的额角,飞快跑了。
                            赵陆离这才如梦初醒,惊觉道,“熙儿,你还记得你母亲?”
                            “我当年已经六岁多快满七岁,哪能记不住?”赵纯熙用力握住爹爹手腕,一字一顿道,“爹爹,娘亲已经‘死’了,您忘了她吧!”
                            女儿刻意加重“死”字的读音,赵陆离又哪能不解其意?他呆怔半晌,终是苦笑,“好,爹爹会忘了她,你也莫再胡思乱想,这些本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走吧,回去歇息,明早还要去西府给你们祖母请安。”
                            三人渐去渐远,身影在烛光的照耀下拉开老长,慢慢交融在一起。
                            而另一头,狼狈逃回南苑的叶繁正巧撞见明芳,脸色不由一白。明芳自是看出她精心妆扮过,冷笑道,“哟,叶家果然家学渊源,刚来就迫不及待地勾搭老爷去了?”
                            “说什么酸话呢?有本事你也去,没本事就******!”叶繁挺直腰背回呛,气得明芳上来就想撕她。
                            负责打理南苑的下仆看不过眼,吼了一嗓子,“你们两个消停点儿成吗?都已经从贵妾双双沦为贱妾,还看不清府里主事的人是谁?有那功夫勾搭老爷,不如多去正房伺候伺候夫人。呸,真是两个拎不清的货色!”
                              


                            161楼2017-07-21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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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9:3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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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修罗
                              赵陆离自打那晚遇见神似前妻的叶繁后便有意无意地避开她,每日去西府给母亲请安,陪夫人和孩子们用早膳,然后出门料理产业。他本就善于筹谋,虽未学过经商,却很快就能上手,又有弟弟的名号在背后撑着,倒也挽回不少损失,哪怕此生与仕途无缘,当个富家翁却绰绰有余。
                              赵纯熙和赵望舒有心悔改,且诚意十足,关素衣身为“贤妻良母”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把该教的东西一一传授。
                              这日,赵望舒准时来正房做早课,见继母怀里搂着木沐,正在诵读《山海经》里的故事,姐姐比他来的还早些,手里拿着一块绣绷子,正儿八经地穿针引线,准备做一个荷包。
                              “娘,孩儿来迟了。”他抹掉嘴角的油渍,羞愧道。
                              关素衣不是故意刁难人的主儿,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孩子。她看了一眼天色,淡道,“没来迟,还差一刻钟才到辰时,先坐着背会儿书吧,背完将今日要学的章节诵读一百二十遍,我再来给你讲解精要。”
                              “孩儿知道了。”赵望舒连忙放下书笼,走到窗边,对着晨曦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赵纯熙瞥他一眼,又看看搂着义弟的继母,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这才是幸福家庭该有的气象。
                              木沐如今与兄姐处的很好,话也渐渐多了,扯着义母衣袖,小声道,“娘,蠃鱼真的会飞吗?它长什么样儿?孩儿想不出来。”
                              “我帮你画出来好不好?”关素衣捏了捏木沐的小鼻头,这才提起笔细细描绘。她眼界极为开阔,别人想不到的奇物,她只在脑海中略一思忖就已栩栩如生,再加之出神入化的白描功底,不过几笔就已妙致毫巅,破画欲来。
                              木沐看得目瞪口呆,用肥短的手指头这里戳戳那里摸摸,窃以为这蠃鱼竟是活的。赵望舒亦忘了背诵课文,偷偷瞥继母一眼,小声抱怨,“娘,为什么你只给木沐讲故事,画画,却总拿戒尺罚我?”话落脸色略微一白,急忙补充,“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也想听你讲故事,看你画画。”
                              上辈子你听我讲的故事还少吗?我费尽心机把人生哲理与儒学精要编入故事里,引导你从厌学到好学,再到自学。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呢?故事早在上辈子就已经讲完,这辈子你就自个儿背书吧。
                              当然这番话,关素衣不可能直言出口,敲击桌面道,“教书育人也是一门学问,有其基本准则。我关家是儒学世家,亦是教育世家,自古以来就传下遗训,一为有教无类,二为因材施教。有教无类便是什么人都可以教,没有高低贵贱、长幼先后之分;因材施教便是对待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与之相合的手段,并非所有人都沿用一个模子,塑成同一个形状。你乃赵家嫡长子,日后须承袭家业、光耀门楣,肩上担子比谁都重,万不可懈怠,故我用严格的方式管教你,打磨你的意志。然木沐年幼,性敏而内敛,将来或入仕,或云游,或钻研学问,甚至于行商走商,习匠心匠术,全凭他自己做主,故我用松散的方式管教,任其自由发展。”
                              关素衣直视他,慎重道,“你二人出身不同,命运不同,肩上担负的责任也不同。你那些为父争光的话若只是随便说说,也可,我每天都给你讲故事。”
                              赵望舒羞得面红耳赤,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儿子再不要听故事了,儿子一定认真读书,将来考状元,当大官,做人上人,保护娘、祖母,二婶,还有姐姐。”
                              赵纯熙本还觉得继母宠溺木沐,冷待弟弟,有些厚此薄彼,眼下听了这话才明白她这样做自有其道理。弟弟将来可是要光耀门楣的,哪能玩物尚志?继母待他非但无错,还格外尽心。
                              都说关家人忠正耿直,此言非虚。若是对继母存了误会,定要当面指出,切莫闷在心里平生怨气,最终坏了母子情分。这种对等,坦率,无话不可言及的相处方式,令赵纯熙很感新鲜,亦大受触动。她想,放眼全魏国,怕是再也找不到比继母更好的继母了。
                              喟叹间,金子拿着一张镶金边的名帖走进来,低声道,“夫人,这是内务司送来的帖子,邀您明日去参加宫宴。”
                              “宫宴?目下不年不节的,宫里怎会召开宴会?”关素衣慢条斯理地刮掉红泥鉴印。
                              “听说是太后娘娘种的几株神山兰开花了,香气可飘百里,色有五彩,遇光则变,她老人家素来慷慨大方,命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前去共赏。”
                              “原来如此,太后娘娘亲邀,我等臣妇哪能不去?”关素衣合上名帖,试探道,“你明日随我一同入宫?”
                              赵纯熙先是意动,复又坚定拒绝,“不了,娘自己去吧。您如今还是一品诰命,又是帝师、太常之后,乃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女,而我如今算个什么?既无高贵血脉,亦无显赫家世,便如那小鸡硬往鹤群里钻,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沾到仙气儿不成?娘您说的对,人贵在自知,我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女,嫁一个门当户对的敦厚人,便也很够了。高处不一定风光,也可能寒凉彻骨。”
                              关素衣惊诧不已地看着她,万没料到这番谦虚而又豁达的话竟是从赵纯熙嘴里说出来的。她不该一门心思往上爬吗?这辈子怎么像换了一个人?然细细观她面容,却找不到一丝勉强的痕迹,竟是真心实意这样想。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上辈子她没经历过生死劫难,更没被外祖陷害至家破人亡的边缘,便也领会不到平凡生活的真谛。她的观念被彻底摧毁过,又慢慢自我修复,而这个过程中免不了吸取亲近之人的长处,从而同化。
                              偏偏关素衣就是这个人,所以她努力向她靠拢,力求效仿她的举动,仔细揣摩她的手法,变成这样也就自然而然了。
                              世事果然无常,一个微小的变动可以决定成败,塑造善恶,可以摧毁一个人,也可以将之拯救。关素衣想了很多,其实只在须臾,拍了拍继女手背,叹道,“你懂事了,也比我想象的更聪慧。”
                              赵纯熙浅浅一笑,看上去似乎很淡定,实则心里既激动又有些骄傲。能得继母一句夸赞绝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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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圣元帝穿着一袭便装走在御花园里,身侧跟着手拿大刀的长公主。
                              “你怎么连赏花都带着一柄大刀?入宫面圣须卸除武器,你这是知法犯法。”圣元帝拧眉。
                              “习惯了,便是不卸,你又能奈我何?”长公主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乍一看竟有潘安之貌。好几个路过的宫女被她迷住,脸颊通红地跪下请安。
                              “罢了,朕法外容情,准你这次。上回朕让你去查苗族异人,你查了没有?你不是说派人去接夫人吗?她何时才能入宫?”圣元帝颇有些焦躁。
                              “贵州路途遥远,哪能那么快得到消息?你且耐心等几月吧。夫人那里本殿已派了宫车去接,不出两刻钟便到。”
                              二人从假山后绕出来,便见前方站着几名孩童,从三四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皆穿着富贵,宫娥环绕,嘻嘻哈哈打闹不休。其中一人似乎身份格外尊贵,总有内侍护在左右,没口子地喊,“小殿下,您慢着点,当心摔了!”
                              幼童不听劝告,反倒闹得更凶,忽然与圣元帝对视一眼,惊叫起来,“修罗来了!吃人的修罗来了,大家快跑啊!”
                              长公主满脸戏谑之色刹那间褪得干净,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皇子皇孙仿佛遇见吃人的怪物,四散奔逃。一名身材高挑,打扮华贵的女子提着裙摆跑过来,顾不上仪态,立即弯腰把领头的幼童抱起,轻拍后背安抚,“皇儿莫怕,母妃在这儿,皇祖母也在这儿,修罗不敢吃人的!”
                              “母妃我怕,我们快些回去吧!”幼童哽咽道。
                              “好好好,咱们这便回去。皇祖母宫里供奉着天神,天神会保佑我们免于被修罗戕害。”女子垂眸不敢与圣元帝对视,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句句带着毒刺,令人难忍。
                              长公主拔出半截佩刀,饱含杀气的金鸣声堪堪让她住嘴,然后携着一群孩子与宫人飞快走远。等他们消失在小路尽头,长公主才幽幽开口,“忽纳尔,你该生孩子了,否则你的皇位早晚有一天会落在旁人手里。老大、老三、老六虽然死了,可他们的孩子都在太后身边养着,也是正经的龙子龙孙。等他们长大,你若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怕是会身首异处,不得善终。”
                              圣元帝下颚紧绷,语气冷沉,“孩子,像朕这样的修罗也能有孩子吗?朕不会给任何人孕育子嗣的机会,皇姐你不用再说了。”
                              长公主定定看他一眼,问道,“倘若那人是夫人呢?她来给你生可否?”
                              圣元帝心头巨震,却又很快打消这个妄念,惨淡道,“她更不可能,皇姐莫要害她!”话落甩袖而去,身影狼狈。


                              162楼2017-07-21 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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