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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爱谁谁》 作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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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逼害
因圣元帝不同于前朝任何一位皇帝,乃军功起家,领兵百万,整肃朝堂重设部尉之后更是大权在握,声振寰宇。莫说追封自己生母这等恪守孝道,德传千古之举,便是偶有昏聩,必也能强行达成心愿。
翌日,追封太后的圣旨就已昭告天下。有先太后勇烈在前,谁还敢非议关夫人一字半句?不要命了?曾为此事大加讨伐的人飞快跑回家中,锁死房门,随即瘫软在地,汗出如浆。
幸亏关夫人写了一篇声情并茂,哀思切切的祭文,从而大大扭转了世人偏见,令剖腹之举的负面言论降至最低,否则必会惹得皇上龙颜震怒。在他听来,骂关夫人行妖魔道,斥赵怀恩乃恶鬼转世,不等于骂先太后与他自己是妖魔鬼怪吗?
谁又能想到这里面还隐藏着如此惊世骇俗的内情?关夫人的运气简直逆天了,然而却也是因为她拥有与先太后一般远超常人的胆识与气魄。要想入贵人眼,果然还得靠真本事!
不过半日功夫,关夫人的声望便层层高上,直逼其父,那些贬斥她心狠手黑的人再想上赶着巴结,已是投门无路了。下半日,皇上又连发几道圣旨,一为大赦天下;二为减免赋税徭役;三为加开恩科。原本三年后才开始举行的科举,明年开春就将在各州各府设立考点,无论是高门子弟还是寒门贫士,皆能以真才实学入仕。
前两道圣旨引得平头百姓欢喜若狂,奔走相告;后一道圣旨则为有志者提供了实现心中抱负的途径,亦获得高度赞誉。各种仁政惠举连发破的,泽及枯骨,直把追封太后一事烘托得热烈而又浩大。
街头道旁,穷巷陋室,处处都能听见为先太后祈福的声音,更有皇上仁德至孝的赞誉声传遍魏国。圣元帝登基以来威望再度攀升,竟已初现云起龙骧,霸行九州之势。
朝臣们莫不惊惧叹服,闻听他要为太后举办超度法事,皆出谋划策,躬体力行。很快就有太史令推算出良辰吉时,定于三日后在觉音寺为先太后举行长达九九八十一天的法事。因政务繁重,前四十九天由皇上亲自主持祭礼,余下则由太后代为参拜。
事情一定,觉音寺主持玄光大师就收到了圣旨,其中刻意提及阮氏,让僧人不得怠慢她的祭礼,更不得随意中断。同样是舍身护子,她与先太后缘分匪浅,一同超度轮回也是一桩美谈。
玄光大师念了一句佛,越发感佩皇上深仁厚泽,却不得不让赵家把灵堂挪出正殿,以免无处安放先太后灵柩。赵家自是不敢与先太后争锋,片刻功夫就腾出正殿,移到僧舍。
“皇上要来了?你是说真的?”闻听消息,叶蓁心脏狂跳了一下。她虽然被遣送出宫,却对圣元帝还抱有一丝幻想,心道他既然已猜出当年的救命之恩是个局,却又为何不杀自己,也不叫下人苛待,反而继续锦衣华服地供养,又好端端地遣返自己归家?他分明不舍得伤害自己,心中或许还留存着几丝情谊,若是能把这些情谊唤醒,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她毕竟待在他身边多年,自是与旁人不同。
这样想着,叶蓁已被连番挫败打击得破碎不堪的心房,竟又涌出一股野望。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低声交代,“你去打听清楚,看皇上何时会来,居所又在何处。”
赵望舒再懵懂无知也明白窥探帝踪是死罪,骇然道,“娘亲,您打听这个做什么?若是儿子不小心露了行迹,恐怕就回不来了!”话落眉头紧锁,总觉得极不得劲。
叶蓁见他似乎很不痛快,立即哄骗道,“你难道忘了你大姨母还在宫里受罪吗?我与她一母同胞,想见她一面难道也不行吗?她现在是戴罪之身,不得自由,我又没有品级,人微言轻,你继母极不待见我,又哪里肯管这事?还不得我自己想办法?我现在除了你,又能依靠谁?你爹和你姐姐整日围着你继母打转,你祖母素来厌憎我,怕是恨不得我死在外面!早知如此,我恢复记忆后便不该离开养母来京城寻你们,不但搅了你们安宁,也作贱了自己。”边说边捂脸痛哭,嗓音悲切。
赵陆离已给她安排了身世,如今外头人都知道她掉入黄河后被一善心老妇所救,因那人家中儿女尽丧,老伴也早早离世,她便把撞破脑袋丢失记忆的叶蓁认作亲女养在膝下。不知怎的,叶蓁竟又恢复了记忆,这才回到燕京寻亲。
赵纯熙对这套说辞嗤之以鼻,赵望舒却信以为真,见母亲伤心,自己也差点掉泪,连忙安慰道,“娘亲快别哭了,是儿子狼心狗肺,竟把宫中的姨母给忘了。儿子这就去打听消息。但儿子以前行事荒唐,如今刚开始用功,没甚大出息,怕是探听不到宫中的情况。娘亲您何不让爹爹去打探呢?他现在虽然没有爵位,却救助了许多老弱残兵与将士遗孤,在军中颇有声望,您若是与他说,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我怎么与他说?他与你祖母一样,巴不得我永远别回来呢!儿啊,娘亲现在只有你了,你帮帮娘亲吧。还有,千万莫让你爹爹知晓此事,他本就对叶家厌恨甚深,怕是会怪罪我作妖,说不定一个不高兴就把我送回河道县去了。”叶蓁死死拽住赵望舒衣角。
“娘亲您放心,我绝不会让爹爹把您送走。继母虽好,但您毕竟是我生母,是谁也无法取代的。”赵望舒咬牙道,“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以前的玩伴打听消息。”话落匆匆忙忙出了厢房。
然而无需刻意打探,圣驾三日后就到了觉音寺,京中四品以上朝臣与命妇均身穿祭服齐聚大雄宝殿,准备为先太后诵经,又有太史令献上一本奏折,其中撰写着诸位大臣共同为先太后拟定的谥号,本是“孝圣慈宣康惠诚徽仁穆敬圣宪太后”,圣元帝觉得不妥又添几字,变为“孝圣慈宣康惠勇烈极诚徽仁穆敬圣天光贞和宪太后”,洋洋洒洒二十个字,堪称史上最长谥号,将他对母亲的追思与爱戴表达得淋漓尽致。
朝臣自是不敢反对,飞快定下谥号,又有人进言:为何只追封太后,不追封皇后?太后只是皇帝生母,却并不代表就是先皇正妻,在名分上还是差了一截。
母亲死后,尸骨竟被父亲丢入深山喂狼,以至于如今连遗体都找不到,只能立衣冠冢。倘若母亲在天有灵,哪里会想当父亲的正妻,与他同葬一穴?能把自己肚腹剖开的女子,性格何其勇烈,自是半点不能屈就。在旁人看来是无上荣耀,在她们眼中或许一文不值。
基于这一点考虑,圣元帝拒绝了追封母亲为皇后的提议,却被朝臣误解为尊重太后,不欲伤了她老人家颜面,越发赞他忠孝节义,面面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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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连老天爷也有感于先太后的勇烈之举与圣元帝的至孝至诚,临到开悼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此时晚秋将残,初冬悄临,雨丝虽然细微如雾,却裹着一团寒气,淋久了恐会伤身。
按理来说,命妇们当以品级排布先后,身份越尊贵便越靠内,可在殿中居一干燥之地跪拜诵经,又有火盆四处散放,增加温度,一日下来并不会多么难受。品级低者就倒霉了,越往外站便越冷,虽然火盆更多,却没有屋檐遮雨,怕是会被浇个透心凉。
然而此等盛大场合,谁也不敢露出怨容,只能寻到自己的蒲团跪定。若是表现良好,或许还能入贵人眼,也算一桩功劳。
但关素衣却挺直腰杆站在廊下,久久未曾动作。掌祭祀、宾客、丧纪之事的世妇走过来,貌似有礼,实则咄咄逼人地诘问,“关夫人,大家都已各就各位,缘何您未曾入座?若搅了先太后祭礼,您担待得起吗?”
关素衣看看天色,淡然道,“您多虑了,此刻离祭礼尚有一个时辰,您还有时间重新排布座位。”
“我为何要重新排位?”该世妇怒问。
“我乃一品诰命,本该跪在殿内,您将我与三品淑人排在一起是何缘由?”关素衣本不愿计较这些,但她现在的座位显然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刚好出了屋檐,淋了雨水,这还不算,屋檐接住的雨水顺着瓦片沟槽汇聚一处,兜头浇下,不到一刻钟,她必定会浑身湿透。蒲团下的地面也破损了几块青砖,有嶙峋石子显露而出,跪在其上便似跪着针毡,不出半日就能废了她一双膝盖。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在宫中与谁结了生死大仇,要这样整治她。圣元帝欲谋夺人·妻,绝不会四处张扬,思来想去唯有太后。因自己剖腹取子点醒了圣元帝,令她全盘计划一朝尽毁,她哪能不对自己恨之入骨?
这世妇恐怕就是太后派来的,座位也是她替自己精心挑选的。若她们极力拖延,寸步不让,自己也不能大闹宝殿,搅乱祭礼,怕是唯有乖乖就范。这样想着,关素衣内心满是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她从来就知道权势的可怕与肮脏,也知道它如何杀人不见血,纵有铮铮铁骨,亦会被根根打断。强极则辱,刚者易折,不想正应在了此处。


195楼2017-07-21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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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请教
    被夫人噎了一下,圣元帝许久无言,好不容易想到诱哄的说辞,待要继续开口,正殿却到了。此处乃朝廷重臣与皇室宗亲跪拜的地方,来来往往俱是燕京权势滔天的人物,关老爷子和关父正盘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文稿,与玄光大师交谈着什么。
    “微臣见过皇上。”发现天子龙行虎步而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瞥见避让到一旁的关夫人,莫不露出惊讶的表情。
    “皇上这是?”关老爷子连忙询问。
    “朕欲亲自为皇妣作祭文,却因学识不够,不敢提笔,特请关夫人教朕。夫人的祭文破骈除律,形散而意凝,似朕这等未曾学过音律格式的门外汉最易掌握。”圣元帝正儿八经地解释。
    关老爷子恍然大悟,赞同道,“若让皇上写骈赋,确实是为难您了。微臣方才还与玄光大师讨论,祭文原为追思亡者所作,情真意切当先,格律优美最次,无需注重形式,只需尽发感慨。微臣等人最擅策论,若要说起即景即情之作,却是稍逊一筹,不敢胡乱指教。”话落看向孙女,低声吩咐,“依依,好生指点皇上,莫要藏私。”
    “孙女怎敢?”关素衣连忙拱手,末了又冲诸位大臣下拜行礼,态度不卑不亢,雍容端方。
    “关夫人好人才!”诸位大臣众口一词,连连赞叹,目送天子一行走远才又聚在一起说话,丝毫没往别处想。倒是关父追至廊下望了许久,见皇上有意放慢脚步,侧身让女儿与他并肩,目中飞快划过一抹精光。
    二人来到后殿,正有几个宫人将巨大的澡盆抬出去,又有内侍往铜炉里添加香料,缕缕青烟盘旋而上,散发出清雅宜人的香味儿。
    “朕方才在沐浴焚香,收到太后有意为难您的消息便立刻赶去了。”圣元帝抬了抬手,似乎想去牵引夫人,最终却没敢造次,只得将她带到里间,请入客座。
    “多谢陛下替臣妇解围。臣妇感激不尽。”关素衣恩怨分明,立刻道谢。
    二人盘腿坐在铺着厚毯的蒲团上,面前摆放着一张条案,其上备有两套文房四宝。或许是因为先太后祭礼的缘故,圣元帝的态度十分庄重,独处这么久,竟未曾有半点越规之举,叫关素衣高悬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夫人您看,这是朕写了一刻钟的成果。”他指着桌上的一张宣纸,上面仅落了两行字,其中一行还被涂掉,看上去十分凌乱。
    “朕呆坐半晌,竟不知如何动笔。朕连皇妣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又如何写文追悼?”他刚毅的脸庞显露出一丝脆弱,诚心诚意拱手,“烦请夫人教朕。”
    关素衣无法去防备一个心伤累累,思念亡母的孤子,更无法防备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她接过文稿略看两眼,指点道,“陛下虽未与先太后相处过,不能从她的角度来书写祭文,让世人通过文字领略她的风采,那么便换一个角度,从您自身出发吧?您思念她的每一个时刻,她也在天上思念着您;您获得的每一个成就,也等于是她的成就;您伟大便是她伟大;您高尚便是她高尚,因为您是她生命的延续。所以写她,便从写您开始,将您对她的思念慢慢带入进去,无需考虑语句是否通顺,更无需考虑文采是否优美,把您能想到的都写下来。届时,臣妇会为陛下稍作润色,这便成了。若先太后在天有灵,她想聆听的,必也是您真心想对她诉说的。”
    圣元帝斟酌片刻,恍然大悟,“夫人说的是!朕刚出生,皇妣就故去了,朕未曾与她相处过半日,更未曾得见她的音容笑貌,然而朕知道她对朕的爱不比任何母亲少,不,或许还要更沉重。没有她就不会有朕。朕幼时看见母狼哺育小狼,母猴搂抱小猴,心里总会又闷又痛,却不知为何如此。直到遇见皇姐,获悉自己是人,而非野兽,才明白那感觉叫失落,痛苦,向往。从那天开始,朕就想着,将来必要走出山林,去寻找自己的母亲。她是什么性格,什么模样,为何要将朕抛弃?这些执念困扰着朕,也激励着朕,朕四处征伐,何尝不是为了找寻她?”
    他眼眶已微微泛红,星点泪光在眸中闪烁,却始终未曾掉下来,一只手捏破宣纸,一只手紧握成拳,极为克制地压在条案上,令木料发出难承重负的咯吱声。
    关素衣心生不忍,连忙转移话题,“陛下动笔吧,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就很好。咱们不写祭文,改写书信,将您想对先太后说的话都记录下来,焚烧给她。这么些年,她最放心不下的唯有您,收到您的音信定然十分欢喜。念再多经文,点再多香油,都及不上您这份心意。”话落在砚台内倒了些清水,缓缓磨墨。
    圣元帝转脸看她,紧握的拳头忽然松开了,悲痛欲绝的表情也略微减缓,哑声道,“夫人果然慧心巧思。朕绞尽脑汁,枯坐半日,也及不上您三两句提点。朕这就给皇妣写信,完稿后请夫人替朕修改。”
    “陛下谬赞,臣妇定当尽心竭力。”关素衣磨好墨,挑选了一只粗细适中的羊毫,双手递过去。
    圣元帝接了笔,又深深看她一眼,这才开始书写,起初行文有些阻塞,渐渐变得流畅,越写到后面越运笔如飞,竟是思潮奔涌,一发不可收拾,情深处泪珠滚落,晕染字迹;悲愤处咬牙切齿,力透纸背;哀绝处终至无言,唯能弃笔,而后以手遮面,久久不动。
    关素衣不知道他是否在哭泣,却知道他此刻定然极不平静,却丝毫也不催促,更不安慰,只静静坐等。
    白福熬不住了,红着眼眶上前,正待安慰,却被关夫人厉眼一瞪,不得不退回去。
    过了半刻钟,圣元帝终于放下手,脸上毫无表情,竟辨不出悲喜。关素衣这才拿起笔,重新蘸了墨水,轻声道,“继续吧。”
    圣元帝并不吭声,却乖乖接过笔,继续行文,中途又弃笔几次,似是悲恸难抑,却每每被夫人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上,如此反复,半个时辰后总算把祭文写完了。
    “夫人,朕心甚痛。”他捂着胸口,嘶声倾诉。
    关素衣取出一条绣帕,塞进他手里,长叹道,“陛下,擦擦眼泪吧。您的感受臣妇明白,唯有熬过这一遭,您才能彻底释怀。”
    圣元帝握紧桂香浓郁的手帕,却舍不得擦泪,心里不知怎的,果然轻松很多,再没有被沉痛回忆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关素衣接过文稿慢慢阅览,虽早已得知他悲惨经历,却在更深入了解后大感惊骇。这里有人间炼狱、龙血玄黄;亦有父子相残,众叛亲离;更有泪迸肠绝、轻生之兆。若是没见过这篇手稿,单看外表,她一直以为忽纳尔是无坚不摧的。
    但世上怎会有无坚不摧的人呢?从尘埃里一步一步走向顶峰,所承受的苦难与伤害往往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通过文稿,她对忽纳尔的认知再一次颠覆。她怜惜他的苦痛经历,更佩服他的英勇不屈,他能有今天,绝不是凭借运气。看至末尾,她脸颊已被泪水打湿,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圣元帝把夫人赠送给自己的手帕藏入怀中,又从袖袋里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安慰道,“夫人莫哭,一切都过去了。朕已经释怀,难道您竟不能释怀吗?”
    关素衣连忙举起帕子擦脸,哑声道,“您写得很好,非常好,已经远胜于我。”话落站起身,走到条案对面,慎重跪伏,“陛下的祭文哀感天地,举世无双,倘若叫臣妇来说,竟无需改动一字半句。然而您是皇帝,这篇祭文便不仅仅是祭文,还是诏书,故许多地方不能言明,许多地方需要修饰,甚至许多话语必须隐去。”
    圣元帝似乎早有预料,立刻绕过条案去搀扶夫人,柔声道,“您想怎么改都可以。朕之言论不仅关乎自己,还关乎国体,朕明白。”
    关素衣略松一口气,安慰道,“这篇手稿便当做是陛下以儿子的名义写给母亲,而非皇帝的名义写给先太后。待臣妇誊抄一遍,您再将之焚给先太后,她想聆听的话语,实则早已经听见了。”
    圣元帝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伸手虚扶着夫人,将她请回条案后落座,态度恭敬,“那就有劳夫人誊抄一遍,再加以修改润色。”
    关素衣自是点头答应,铺开宣纸认真誊抄,写着写着眼眶又开始泛红,睫毛挂着星点泪珠,看上去十分可怜可爱。圣元帝绞痛的心脏早已恢复如初,一只手搭放在桌上,一只手扶额,透过五指缝隙专注地凝视夫人。原以为回忆往事是最痛苦的时刻,却因为夫人陪伴在侧,痛苦过后却品尝到许多甘甜。
    倘若这一生都有夫人陪伴,该是何等幸福美满?母亲在天有灵,也会为此感到高兴吧?她那般刚强勇烈,如果还活在世上,定也会喜欢夫人这样的儿媳妇。


    197楼2017-07-21 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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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15: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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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皇权
      每一次回忆往事,都像扒开心口往里扎刀,其滋味绝对称不上美妙。然而这次,圣元帝却丝毫不觉得痛苦,反倒有些留恋。夫人就近在咫尺,分享着他的记忆,感受着他的悲欢,通过这些文字去了解更真实的忽纳尔,这恰恰是他最想对夫人倾诉,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的。
      若旁人胆敢窥探他的内心,他必定会把对方撕碎,然而换做夫人,他只能敞开心门,请求她往里走,继续走,一直走……走到他心灵的最深处。
      而他的目的显然达到了,关素衣一面誊抄文稿,一面仔细品评着他的成长,从一个懵懂孩童到九尺大汉,从一个卑贱军奴到当世雄主,其过程艰苦卓绝、荡气回肠,叫她再三阅览,不忍罢手。
      “看了陛下的祭文,臣妇才深刻理解了孟圣的文章——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曾益其所不能。您经历的每一次苦难,都成为您更强大的根本,所以才有了今日的魏国,也才有了今日的圣元帝。皇上,看看您的敌人,再看看您现在,心里有再多戾气也该平复了。”她感慨道。
      “夫人说的是。朕的敌人早已成为枯骨,而朕却登上皇位,霸称寰宇,所以没什么好偏执的。”圣元帝心情陡然轻快起来。
      关素衣见他高兴了,这才继续说道,“那么,臣妇便要修改您的文稿了,其一,您对先帝的描述必须全部删去重写。不仅儒学崇尚孝道,所有正统哲学都奉行孝之一字,因为它是百善之首,人伦根本。试问一个人若是连父母都不能善待,又如何善待旁人?所以哪怕您内心深恨先帝,也不能表露分毫。不但不能表露,还得假装推崇。您在祭文里直斥他将您扔进山林喂狼,又把先太后的尸骨抛掉,虽然是事实,却有损先帝声誉,更有损您至孝的形象,所以臣妇斗胆将这一段划掉重写。”
      圣元帝不以为忤,大方颔首,“夫人请改。”
      关素衣定定看他一眼,满意道,“臣妇将这一段改为先帝派人寻找您和先太后,却始终无果,只得放弃,从此日日思念,夜不能寐。而您被山中狼群叼走,悉心喂养长大。您觉得如何?”
      圣元帝凑过去看了看她用红色朱批加上的字句,似乎有些不甘愿,但终究没说什么。
      关素衣耐心解释一句,“臣妇之所以这样改也是大有深意的。自古以来天降圣人,必有异像,或龙蛇舞动,或红霞漫天,或梵钟袅袅,或浓香盈室,皆很不凡。然而实话告诉您,其中少有真人真事,大多不过谣传或圣人为自己造势罢了,图的只是四个字——受命于天。连上天都认定您,谁还敢推翻您?这也是巩固皇权的一种手段。您被狼群养大的经历是真实的,也足够传奇,若宣扬得当,定会为您博得一个‘真龙天子,君权神授’的美誉。日后您但有政令,群臣莫敢不从,百姓莫敢不从。”
      她略微停顿,再问一次,“皇上,您觉得这样改如何?”
      “好,就这样改!连狼群都不敢分食朕,反倒将朕养大,不正表明朕得天庇佑吗?”圣元帝头一次觉得被野兽养大不是什么耻辱,竟是种荣耀。他看了看微笑点头,奋笔疾书的夫人,感叹道,“夫人真乃贤内助是也!”
      关素衣笔尖重重落在纸上,留下一个墨团,不由瞪了对方一眼。
      圣元帝哂笑,内心却有些小得意。夫人现在可不就是他的贤内助?这些事,料想她只为自己做过。
      改完第一段,关素衣寻到中间一段,指点道,“这里也得重写。先帝碍于您军功卓著方无奈认子,改为偶然发现您身份,欣喜若狂地认下。您们父慈子孝,和乐融融,不是暗地算计,互相残杀。政治就是如此,把真实掩盖,把丑恶美化,日后您写诏书时也得多加修饰。”
      圣元帝爱极了她好为人师,谆谆教导的模样,一面暗笑一面点头,态度堪称乖顺。
      被他言语轻薄的怒气消减很多,关素衣缓和了面色,继续修改,“有关于先帝的段落改完,还得将您绞杀几个兄弟的事迹隐去,以免给世人留下六亲不认的印象。”说到这里,她不得不管感慨圣元帝真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的典范。大皇子故意拖延援军,致使他被前朝大军围杀,他也如法炮制,反令大皇子死在重围当中。三皇子和六皇子派遣精锐设伏,他脱险后亦同样伏击二人,导致他们万箭穿心而死。
      或许因为从小未曾得到过关爱,又被野兽养大的缘故,他的思维方式很直接,别人对他好半分,他能记一辈子;别人对他心怀恶意,他就扑上去撕咬,至死方休。他貌似是个危险人物,但只要拿捏好尺度,实则非常容易相处。
      难怪叶蓁救他一次,他能把对方当成菩萨一般供在宫里。直至此时,关素衣才终于理解他的为人,怨气不知不觉消减很多。
      “您从头至尾都没提及太后,臣妇帮您加一段,略叙一下您们的母慈子孝,以作世人表率。还是那句话,哪怕您再恨她,也得把这种心情掩盖起来。”她用朱笔飞快删改,寥寥几句便勾勒出一幅母慈子孝图,又把个别文字稍加润色,叹道,“好了,陛下看看如何?”
      圣元帝接过写满红黑字迹的文稿,仔细阅览,半晌后拊掌大赞,“夫人大才!这篇文稿朕十分满意,偏执没了,追思有了;戾气消去,痛切至深,既能感天动地,又能博得美名,足以拿去昭告天下!”
      关素衣正想摆手自谦,却又听他满足喟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夫人果然贤惠!”
      “这是先太后祭礼,还请皇上自重!”她怒气升腾,双目冒火,扔掉羊毫就要离开,却被圣元帝拦住去路,诚心道歉,“夫人莫气,那些混账话朕平日里念叨习惯了,竟不知不觉脱口而出。朕对不住夫人,朕给夫人赔罪。”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却更生气了。关素衣恨不得端起砚台泼他一脸墨汁。
      圣元帝左右拦了拦,无奈转移话题,“夫人要走可以,能否先替朕解惑?上次朕戴着人皮面具,您究竟是怎么认出朕的?”
      关素衣左右绕不开,只能冷笑,“一股蠢气扑面而来,实乃魏国头一份,我如何认不出?”
      圣元帝非但不恼,反而低笑起来,展开双臂将殿门堵死,认真道,“夫人知道朕并不蠢,之所以那样说,是在与朕打情骂俏吗?朕从小被野兽养大,三岁开始学说话,一月就能通晓事理;汉学博大精深,朕二十三四方开始接触,几年下来已深谙精髓。从前上阵打仗,每每都是拿命在拼,从不懂得兵法诡道,现在却能用兵如神。夫人嫌弃朕蠢,那么夫人扪心自问,若朕都是蠢人,魏国还有几个聪明人?”
      他走近几步,慎重道,“夫人,朕或许出身不够高贵,学识不够渊博,但朕一直都在为您改变。朕用尽所有办法取悦您,您能感受到吗?起初朕不敢表明身份,只能靠鸿雁传书聊表相思……”
      关素衣开口打断,“那不是鸿雁传书,而是意图勾搭成奸。”
      圣元帝,“……”
      咽下一口气,他继续道,“后来朕按捺不住,终于表明身份,本以为中原女子看重贞洁,这才使了些非常手段……”
      “勾搭成奸无果,于是强取豪夺。”关素衣语气淡淡。
      圣元帝,“……非常手段反而更惹怒夫人,朕痛改前非,再不敢对您有半分不敬。朕现在只要能远远看您一眼就心满意足了,似今日这般独处,实乃朕急需夫人指点,日后定当顺从夫人意愿。”
      “强取豪夺不成,又改为欲擒故纵。皇上果然高招。”关素衣拱手,表情讥讽。
      圣元帝闭了闭眼,十分无奈,“夫人,咱们能好好说话吗?没错,朕的确在绞尽脑汁地讨好您。看看您的手,再看看朕的手,一个墨香浓郁,一个沾满鲜血,一个洁白无瑕,一个粗糙丑陋,这两只手原本不该交握在一起,因为它们实在太不般配。但朕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与焦灼,因为朕知道,您是朕这辈子能得到的最美好的宝物,若与您失之交臂,朕定然后悔终生!所以无论如何,朕也不会放手。”
      他伸出大掌,用力握成拳头,眸中隐现专横之色。
      关素衣丝毫不露怯容,退开两步徐徐道,“陛下,您上次为防臣妇逃走,不但点了臣妇穴道,还卸了臣妇绣鞋,您记得吗?”
      “记得。”圣元帝心中莫名。
      “臣妇到底还是逃走了,却因为失去履鞋,伤了双足。”她指着殿外的一条小径,平淡开口,“您将臣妇指给赵陆离,多么艰险的一段荆棘路,臣妇都已安然无恙地走过,眼见前方唯余坦途,您竟横加干涉送来叶蓁,您的所作所为与那天一样,实乃除我履鞋,卸我甲胄,置我于荒野裸足狂奔,您追赶得不亦乐乎,焉知我早已伤痕累累,鲜血尽流在不为人知处。您是皇帝,无人敢非议您,我乃人·妻,必为千夫所指。皇上,您若真的把我当成宝物,便该将我束之高阁,安然存放。”话落深深拜伏下去。
      圣元帝半晌无言,心中急痛,待回神时,夫人已踏上小径,自顾离开,却因雨丝渐大,淹了洼地,被丈许长的水畦挡住前路,只能在原处徘徊。
      “夫人若怕路遇荆棘,伤了双足,朕愿以皇权为您铺路。”他边说边脱掉身上龙袍,毫不犹豫地垫在水畦之上。
      白福惊呆了,不敢置信地忖道:那,那可是龙袍啊!货真价实的龙袍!陛下您怎么能……


      198楼2017-07-21 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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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不屈
        若在往常,一个水畦而已,大踏步走过去,回屋换身干净衣服也就罢了。但今日不同,关素衣为修改文稿耗了近一个时辰,眼看祭礼就要开始,她若趟水过去,到得侧殿,竟连重换一套祭服的时间都没有。
        穿着裙摆湿透,溅满泥点的祭服参加仪式,上头立刻就能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
        目下,这件华丽非凡的龙袍已吸满水分,变得越发厚实膨胀,若踏足而过,顶多打湿鞋边,绝不会溅起任何泥点。但它是皇权的象征!谁敢在上边踩几个鞋印?不要命了吗?
        也只有忽纳尔这样的蛮人才会毫不犹豫地将它脱下来覆盖在水畦上。他对皇权的认识或许还不够深刻,日后想起这遭,又会如何作想?若他意欲秋后算账,别说自己,怕是十个关家都不够他砍!关素衣气得咬牙,既不敢踏过去,又不甘回转。忽纳尔正张开手臂等着她,若是走回去,请求他派几个宫人用木板把水畦盖了,照样也是向他妥协,与屈服于皇权有何区别?
        真的很不甘啊!这样想着,关素衣就要跨过路边的藩篱,往花圃里走。
        “夫人怕是不知,浅草枯败,浸透雨水,从上面走过,沾上的水迹和泥点只会比水畦更多。”圣元帝状似担忧地提醒。
        关素衣幼时经常跋山涉水,又岂会不知?她手刚搭上藩篱就迟疑了,故而久久不动。更何况除了浅草,里面还有各种花木,带刺的不在少数,勾破了衣衫或勾乱了发髻,只会让她更显狼狈。似乎除了踏过龙袍,她已经无路可走。
        “你究竟把皇权看成什么?”她回头诘问。
        圣元帝上前两步,语气温柔,“此前,朕只把它看成保命的工具。因为朕若是不当这个皇帝,唯有死路一条。后来经由夫人提点,朕慢慢想明白了,皇权不仅是朕个人的权利,也是天下苍生的权利,且天下苍生还要更重一些。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朕可以做到,且正慢慢实现着,所以朕把皇权看得很重,却也很轻。重到周济天下苍生,轻到舍弃一件龙袍,只为让朕的女人走得更顺遂。朕终究是人,也会有感情与私欲。夫人,您只管往前走,朕在脚下垫着您,在身侧扶着您,在后方接着您,在前方等着您。无论您想往哪儿走,朕都奉陪。”
        他深深作揖,态度慎重。
        关素衣确实有些动容,但也只是一些而已。权利似乎很诱人,却会摧毁她平静的生活。这人现在如此虔诚,焉知日后会如何翻脸?天家无情,他现在还想不明白,日后权势日重,威严日盛,慢慢也就被侵蚀了。正如韩非子在《备内》中所言——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所以没有哪个皇帝能一直不忘初心,也没有哪个皇帝能不多疑。他现在越纵容自己,将来猜忌的时候便越可怕。
        关素衣不会拿家人的性命去赌,趁他现在对自己还有几分情谊,早些劝他死了心罢。这样想着,她抬头望了望,然后慢慢后退。
        圣元帝阻拦道,“夫人,您该不会想跳过去吧?这水畦长达一丈,连身强体健的男子都难以跨过,更何况女子?且前方道路泥泞湿滑,您若是一个没踩稳,恐会跌入水畦,下场只会更狼狈。夫人,您千万别任性。”
        关素衣理也不理,兀自退开一段距离,然后加速前进。
        圣元帝连忙跟过去,双臂举得高高的,准备接住她,却见她并非远跳,而是高跳,一下就抓住了头顶横斜的一根树干,轻轻松松荡了过去,落地时像一只蝴蝶,悄无声息,素色裙裾忽然绽放又忽然层敛。被她摇下的水珠叮叮咚咚砸落,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场面十分美妙。
        她一面拍打不染尘埃的下摆,一面轻笑道,“皇上,臣妇也想明白了。当你以为前方只有一条路,甚至于没有路时,那只能表明你眼界还不够宽阔。你可以尝试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能回头看。皇上,婚已经赐了,臣妇已经踩过荆棘,趟过水畦,您也一路朝前吧。”话落转身,大步而去,行经一名内侍,顺手夺了他的油纸伞,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圣元帝看看夫人朦胧而又洒脱不羁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湿透的龙袍,忽然朗笑起来,“夫人,您在前方走好,朕很快就赶上。您说得对,人的确要一路朝前,永不放弃。”
        关素衣连脚步都未停顿,兀自去远了。圣元帝痴痴凝望着她,待那素色的光影彻底消失,才看向忙不迭捡起龙袍的白福,“夫人既不慕权势,又不爱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唯一的嗜好便是藏书。你说朕该怎么获得她的芳心?”
        白福迟疑片刻,硬着头皮说道,“陛下,您还是等她和离了再说吧。您虽夫人、夫人地唤她,可她现在还是赵大老爷的夫人呢。再者,您既知道她爱藏书,那平日里也多看点书吧。”
        圣元帝面色阴沉下来,本打算转回内殿,换一件祭服,不知怎的又停步,腰间佩刀乍然出鞘,划过一抹寒光,又瞬息敛去煞气。而头顶那一截曾被夫人握住的树干此时已掉落在水畦里,砸起一阵泥点。
        “回去吧。”他默默站了一会儿,这才信步离开。
        半刻钟后,一名小黄门趟着水畦跑来,低声道,“皇上,太后娘娘想见您。”
        “想见朕就自己过来,不过来那就老实在屋里待着。”圣元帝将祭文投入火盆,刚毅冷峻的脸庞一半映照着光明,一半隐藏在阴影里。
        又过片刻,太后匆匆赶来,看见横在路中间的水畦,不得不停住脚步,高声喝令,“来人,没看见此路不通吗?赶紧用砂石填了或木板盖了!”
        白福走到廊下行礼,貌似恭敬地回话,“启禀太后娘娘,砂石和木板已经派人去找了,请您稍等片刻。”
        太后哪里等得起?左右绕了两圈,终于无可奈何地蹚水而过,急促道,“你把小十六他们抓到哪儿去了?快还给哀家!”
        “朕说过让你老实点,莫生事,你偏不听。”圣元帝嗤笑,“朕能追封父亲、祖父、曾祖父为皇帝,追封母亲为太后,亦能追封死去的兄弟做亲王。有了亲王爵位,你养的那些小崽子们怎么着也能捞一个郡王头衔,将来活得也算滋润。版画之事,朕已经饶你一次,你竟不知悔改,又向关夫人下手。朕无法,只好叫你看明白,在这宫里,朕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朕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朕要碾谁,谁便是蚍蜉;朕要捧谁,谁就是人上人。你瞧,这就是中原人所谓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些小崽子能不能活着度过这一遭,全看太后识不识趣了。”
        太后遍体生寒,抖如筛糠,颤声道,“皇上,当年是哀家错了,您杀了哀家三个儿子,这笔账咱们就一笔勾销吧?哀家一定尽心尽力操持先太后祭礼,不再耍什么手段,求您放过小十六他们吧。算哀家求您了!”
        她说着说着已是泪洒满襟,双目熬红,显然已被逼至绝路。
        圣元帝盯着烧成灰烬的手稿,淡淡开口,“若祭礼再出任何差池,朕便用那些小崽子血祭亡母。你应该了解我阿母的性格,说什么祭礼不能见血,她怕是喜欢得很。”
        太后想起死去的忽苏力雅,想起她驰骋沙场,手刃敌军的英姿,终是慢慢垂头,屈辱不堪地应诺。
        白福暗自为太后叹息:这是被陛下利用完了便丢弃啊。她谋划的时候陛下不发作,等那世妇与关夫人杠上了才跑去英雄救美,只是可惜了,关夫人似乎不吃这套。
        -----
        关素衣出了主殿,避开群臣与皇室宗亲,悄悄回到侧殿。因九黎族人行军打仗很有一套,搭建帐篷的手法自是十分高明,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在空地上支起许多帐篷,里面摆着大火盆,更有太医与宫人侍立在旁,见谁面有异色就上前救治,以免众位贵人受了寒气,落了病根。
        与方才的怨念丛生相比,现在的侧殿已是一派和乐融融。看见款步而来的关夫人,众人连忙上前打招呼,脸上莫不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关素衣一一颔首应诺,来到内殿,走了两圈,却还是没能找到空余的蒲团。
        “娘,我的位置呢?”她走到仲氏身边小声询问。
        “我也不知道哇,方才来了几个内侍,取走了你的蒲团,却也没往殿内放,许是忘了。皇上能把你请去正殿指教文章,便绝不会亏待你。你等着,娘帮你去问一问。”仲氏正要起身,就见白福总管快速走进来,毕恭毕敬地行礼,“夫人,奴才奉陛下口谕,特来召您去正殿参祭。古有一字之师,您教陛下作祭成文,当得起一尊师位。请。”
        皇上盛情相邀,谁敢推拒?关素衣无法,顶着众位夫人艳羡不已的目光去了正殿,沿着墙根往人头攒动的内间走,终于在长公主身旁找到自己的位置。长公主挺直腰杆跪坐,膝盖上横放着一柄弯刀,周身煞气浓重,见她来了微笑颔首,孥嘴道,“瞅瞅,连陛下都来了,太后竟还没到,真是好大的架子。怕是对陛下追封生母之举心存不满呢。”
        这话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吗?关素衣看看面露异色的朝臣,为太后的声誉默哀片刻。


        199楼2017-07-21 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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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双子
          命·根子被皇帝捏在手心,如今是生是死尚未得知,太后哪里敢表露出半分不满?之所以迟到是因为趟过水畦的时候弄脏了裙摆,不得不重新换一套祭服罢了。祭服乃最奢华的袍服,需一层一层往上套,十几个宫娥同时动手也得忙活好一阵儿。
          是故,殿内众人等了一刻钟才见太后匆匆赶来,在皇帝左后侧跪定。朝臣与皇室宗亲如何作想已未可知,但感观必定好不了。圣元帝却面色如常,抬手示意祭礼开始,寂静空旷的大殿立刻响起怆然哀乐,黄钟大吕、密锣紧鼓、梵音喧天,一派肃然气象。
          哀乐渐息,僧人与宾客的诵经声慢慢汇入其中,在殿内不停回荡,震触耳膜。关素衣还是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而又隆重的场面,不知不觉就沉浸其中,安下心神。
          诵完一段经文,圣元帝走上高台,跪于灵前,一字一句唱读祭文,引得所有人侧耳聆听。朝臣们原以为凭陛下的文采,能把句子写通顺就算不错,却没料这篇手稿竟如此荡气回肠、催人泪下,且还是以书信格式写就,越发立意深刻。
          若是没有这篇祭文,他们绝想不到陛下竟是被狼群养大,亦想不到他在战场上如何横扫千军,历遍生死。人之所以变得强大进而伟大,果然需要非同凡响的造化,更需要艰苦卓绝地进击。陛下一路走来着实不易,能登上皇位更是天意!
          本就被压服的朝臣们,这会儿对陛下已是敬畏非常,再无异心。写完了龙血玄黄,该祭文笔锋陡转,竟又叙起哀思别情,至刚至猛的行文内掺杂几许柔丝,却半点不显突兀,反而和谐至极,亦将高昂的基调缓缓拉下,沉入悲恸。
          耳目灵敏者立刻就意识到:这几个定调拉纤的段落,必是关夫人所为。也正因为她抬手压了一压,才没让这篇祭文沾满血腥味儿与杀戮之气,反倒更添雄奇伟略与惊心悲魄。
          好文!至情至性,至刚至柔,至诚至孝!堪称又一篇传世之作!此文若是昭告天下,皇威更盛,皇权更稳,真龙天子的传言定当风传九州!朝臣们一面暗暗喝彩,一面不得不承认:唯有关夫人才能为此文定下这等刚柔并蓄的基调,倘若换上任何一位大儒,都写不出这样感人至深的效果。不说男子天生比女子粗犷,不善表达细腻情感,就算能表达,又怎好当着陛下的面告诉他“你该如何如何追思先太后”?尴尬都算小事,闹不好便会被扣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好文!”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朝臣被玄光大师一句赞叹唤醒,甫一回神才发现脸颊已挂满泪水,而高台上的陛下更是双目紧闭,哽咽难言,竟似痛到极致。
          哪怕之前在内殿已哭过一场,关素衣任然红了眼眶,看见长公主递来的手帕,连忙接过擦脸。
          “这小子文采大有长进啊!果然唯有关夫人才能教好他。想当年老娘教他学说话,一张脸差点被他挠花,最后无法,只得将他按着打,天天打,连打了一个月才将他驯服。他最先学会的词儿就是阿母,最先跟我说的话就是‘阿母在哪儿’。当时我不敢答他,因为我也认为他是恶鬼转世,之所以接近他,教导他,不过为了好玩罢了。”长公主回忆往昔,满心感慨。
          关素衣默默听着,心中很不是滋味儿。她依然恼恨忽纳尔行事放·荡,怨气却减少很多。他之所以性格强横霸道,乃是生存环境所致,哪有野兽会与人讲道理?遇见猎物扑上去撕咬才是它们的本能。在自己面前,他能克制这种本能,不做出无可挽回之事,已算极其用心了。
          ----
          祭文终究没被焚烧,继续供在灵前浸染愿力,待太后灵柩下葬那天再随之埋葬。
          当玄光大师宣布今日上午的祭礼结束,朝臣们还回不过神来。他们已经做好日夜诵经不停的准备。要知道前朝末帝为自己亡母举办法事,足足将僧侣与文武大臣扣押了三个多月,有多少人念至咳血,又有多少人力竭而亡,如今已不可考,但惨烈的记忆犹然如新。
          原以为皇上如此重视先太后祭礼,怎么着也得效仿一二,却没料他竟这般宽宥,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晚上各自散去,若嫌来往不便亦能在觉音寺住下,果是蔼然仁者!
          众位大臣怀揣感恩之心恭送陛下,却没料他竟召集大家一块儿去膳房用斋饭,丝毫没有帝王架子。大伙儿受宠若惊,尾随而去,关素衣被长公主挟持着,不得不坠在其后。
          二人在内宫女子那桌坐下,瞥见表情肃然,眸光清正的圣元帝,齐齐在心中嗤笑。
          “这糟心玩意儿,越来越会装了!以前把什么都写在脸上,脑子也是一根筋,现在当了皇帝,倒是能掩掉一些龌龊心思。”长公主并不信奉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一面大口刨饭一面低声嘲讽,目光缓缓移开,落在对面几名女子身上。
          关素衣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挑眉道,“几位皇子妃倒是挺心诚,眼睛都哭红了,如今连饭都吃不下。”
          对面坐着的正是太后的三个儿媳妇,因夫君一直未被追封,所以只能以皇子妃相称,感觉平白比忽纳尔低了两辈。上次花宴上见面,这几人身边围绕着许多幼童,浓妆艳抹、颐指气使,颇有些目下无尘的意味儿,与现在的凄惶恐惧大相径庭。尤其是大皇子妃,手指不停颤抖,竟连碗筷都端不起。
          长公主冷哼一声,“什么心诚?命·根子被人拿住,不得不屈服罢了。宫里已经变天了,瞧瞧那些九黎族宫妃,以前连忽纳尔的边都不敢沾,现在倒是一个个目含·□□,蠢蠢欲动;那些汉人嫔妃更别提,这会儿估计已在琢磨着怎么勾搭,怎么侍寝了。人心易变啊!”
          命·根子?难道是诸位小皇孙?关素衣心中琢磨,见太后久不入席,不免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吗?她主动请求为先太后念足九九八十一天经文,这会儿想必还在灵前敲木鱼呢。”长公主咧嘴一笑,“太后与先太后姐妹情深,感天动地,实为吾辈楷模!”
          念足九九八十一天经文,怕是会吐血而亡吧?小皇孙果然被忽纳尔拿住了。关素衣端起茶杯浅饮,心中并无半点怜悯或不忍。这是内朝争斗,本就与她无关,她保得自己与家人平安就够了。垂眸间,似有一股灼热目光刺探过来,再抬眼,看见的只有忽纳尔那张严肃的脸庞,她心中无奈,却又有些好笑。
          恰在此时,一名宫娥匆忙走来,在她耳边低语,“关夫人,外殿巡逻的侍卫抓到一名形迹可疑的少年,对方宣称是您的继子,烦请您过去辨认一番,免得误伤无辜。”
          赵望舒怎会跑进皇家道场来了?他不要命了?关素衣大惊,放下碗筷与在座众人一一告罪,悄然出去,来到殿前空地,果见赵望舒被五花大绑地扣押在地。她连忙上前求情,等侍卫离开才拉着他走到僻静角落,问他为何闯来。
          赵望舒起初抵死不说,被威吓几句才哭哭啼啼地言及叶蓁思念姐妹,想与叶采女见一面,他不忍对方失望,这才跑过来打探。
          “娘,您千万别把我被抓的事告诉爹爹,否则他会更厌憎娘亲。娘亲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和大姨母。您那般高高在上,顺心顺意,就行行好,与她一个方便吧?算儿子求您了!今日全是儿子自作主张,与娘亲无关,出了事,儿子也一力承担!”
          看着涕泗横流的赵望舒,关素衣忍不住想起上辈子的他。同样被人利用,同样深陷死地,一个是姨母,一个是亲母,他怎么就学不乖呢?在他心里,血缘才是最紧要的吧?旁人对他再好,怕也抵不住至亲之人的一句谎言。
          她忽然感到很疲惫,无奈道,“你等着,我找人帮你问一问叶采女的下落。”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诫一句,“不管今日是谁指使你来的,她不该不知道擅闯皇家禁地是死罪。日后行事之前想清楚,别轻易涉险。”
          赵陆离本想反驳,忆起与娘亲的约定,咬牙道,“没人指使儿子,是儿子自己要来。”
          “不要一口一个儿子,我不是你娘。”关素衣头也不回地走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宫娥,询问叶采女的情况,满以为会得到对方已经暴亡的消息,却听这人恭敬道,“夫人想见叶采女?她就在僧舍里住着,奴婢这便帮您安排。”
          关素衣立刻意识到这又是忽纳尔干的好事,他竟真的弄出一个叶珍!若是让叶蓁与叶珍见面会怎样?叶蓁想重回宫闱的美梦怕是会彻底破碎吧?
          她眸光略微一暗,顺着宫娥的话说道,“那便有劳女官帮忙安排,我还想带几个人过来,可以吗?”
          “自是可以。夫人请去,奴婢安排好之后便在此处等您。”宫娥果然满口答应下来。


          200楼2017-07-21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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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请旨
            叶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赵望舒竟真的会打探到叶珍的消息。怎么可能呢?她游魂一般跟着他来到僧舍,看见半卧在床上的女子,心中一阵惊跳。虽然老态许多,亦憔悴许多,但的确是她的五官没错。
            “你究竟是谁?”她不敢置信地呢喃。
            “你们聊吧,我在外面等着。”关素衣没兴趣参观这出好戏。亲眼看着自己病入膏肓,几近死亡,叶蓁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叶珍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身份,然而这个身份却莫名被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占去,她应该会很恐惧吧?恐惧过后便是深深的绝望。因为这代表着她永远失去了回宫的机会。
            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头来她还是只能当赵陆离的妻子,而现在的赵陆离,竟连爵位都没了。从婕妤变成庶人之妻,这落差不啻于从天国跌入地狱。她最渴望的一切,都在今天被尽数毁灭……
            刚思及此,屋内就传来一阵尖叫,门砰地一声推开,随后便是叶蓁捂着脸跑出来,崩溃大喊,“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是叶珍,我分明是叶珍才对……”
            赵望舒紧跟其后,焦急大喊,“娘亲您慢点,这里是皇家道场,不能随便乱跑的!”他直到现在还搞不明白,叶蓁口中的“珍”究竟是哪个字。
            关素衣朝屋内看去,却见那叶采女用帕子擦掉嘴角的鲜血,“凄苦”道,“让关夫人见笑了。我病入骨髓,时日无多,先前吐了一口血,许是把妹妹吓住了。烦请夫人送她回去,切莫让她冲撞贵人。”说着说着竟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俨然一副濒死的模样。
            关素衣走进去,掩上房门,仔细看了看她发际线和腮侧,又捏了捏她下巴,最后将那层薄薄的□□掀掉,揣进袖袋里,这才默默走了。本还气若游丝的叶采女立刻锁死房门,呢喃道,“陛下果然料事如神,夫人竟真的把我的□□掀走了。这是什么毛病?”
            得了□□,每日诵经便也不觉得难捱,似乎在眨眼之间,九九八十一天就过去了,送先太后灵柩入了皇陵,众位命妇便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归家。
            在摇晃的马车上,关素衣低声询问,“娘,太后身体怎样?”
            “唉,大不如前了。这次终究伤了根本,若非皇上竭力阻止,怕是会熬死在灵前。”
            “皇上纯孝。”关素衣捂住腮帮子,感觉牙有点酸。
            “可不是嘛!皇上那篇祭文早已传得天下皆知。别人都说他是真龙天子,身上带着龙气,才能令万兽臣服。说起来,他的经历还真是传奇,若让你外祖母听去,必会巴巴地跑来燕京,请求为他作传。你想你外祖母了吗?”仲氏笑着摸摸女儿发顶。
            不等关素衣回答,车窗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妹妹,你给姐姐一句准话,你啥时候和离啊?如今坊间开了赌盘,只等你回去大闹赵家呢!”
            李氏嬉笑的表情在掀开车帘,看见板着脸的仲氏后冻结成冰,随即调转马头,狂奔而去。
            “那是镇西侯的嫂嫂李氏?果然粗人一个。什么开赌盘?什么等你回去大闹赵家?难不成你真要和离?你祖父和爹爹终究是男人,不懂女人的苦楚,和离再嫁哪儿有嘴上说得轻巧?闲言碎语暂且不提……”
            经过三个月的沉淀,关素衣早已经想明白了。人要朝前看,哪怕这一步并非她自己想迈,但既已下脚,就不能退却。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肘内侧的朱砂痣,打断仲氏的话,“娘,我与赵陆离成婚近一年,他从未碰过我。他忘不了叶蓁,要为她守身如玉。叶蓁不在时,赵家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她既已回来,您还想让我委曲求全,独守一生吗?女儿自问没犯什么大错,为何要承受这种惩罚?”
            仲氏盯着朱砂痣,表情几度变换,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怎么从来不告诉娘啊?我苦命的女儿,这一年来你都过着怎样的日子?亏我还以为赵陆离改好了,定会一心一意待你!老姚,改道改道,不去赵府了,去帝师府!”
            她搂住女儿,咬牙切齿地低语,“娘这就让你祖父去宫里求和离圣旨!赵陆离既喜欢叶蓁,那便让他们双宿双栖去吧!”
            不想马车刚驶到山脚,就遇见上来接人的赵陆离,他欢喜雀跃的表情在看见怒气冲冲的岳母后略显迟滞,待要迎上前细问,却只得到一句“混账东西”的叱骂。
            两辆马车先后抵达帝师府,其中一辆入门后又匆匆出来,去了宫中;另一辆等到傍晚还不肯离去。
            赵陆离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被绞碎,继而化成脓血,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复原。他隐约知道二位泰山大人入宫意欲何为,却无力阻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凝视眼前的朱漆大门,希望自己盼了一季,想了一季的人能缓缓走出来,冲自己轻快一笑。
            他眼眶早已红透,难以名状的恐惧感扼住咽喉,令他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素衣,你出来看我一眼!素衣,告诉我你并非要与我和离!素衣,这三个月我连家都不敢回,一直住在山脚下等你!素衣,我爱的人是你!我终于明白我爱的人是你!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白,一遍又一遍呐喊,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敲门,因为他预感到,这扇门打开的时候,便是自己美梦破碎的时候。想当初迎娶素衣时,他是何等不甘愿,又是怎样大肆挥霍着她的体贴与柔情。她在龙凤红烛下笑得那样羞涩甜美,现在回想起来竟还历历在目,心弛神荡。
            只一眼,她就刻在了他心里,却因心上蒙尘,不肯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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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中,圣元帝正捏着一粒粟米投喂一只鹩哥,听闻帝师与太常求见的消息,差点撞翻身旁的条案。
            “快,快宣二位泰山大人入殿!”他一面抚正条案一面挥袖。
            连“泰山大人”都喊上了,陛下,您是不是太性急了点?白福颇感无奈,走到殿门口又转回来,低声提醒,“陛下,您先把鸟嘴封上吧,免得引起二位大人怀疑。。”
            “对,封嘴。”圣元帝立即捏住鹩哥的尖喙,让内侍用绸缎绑上。
            关老爷子和关父走入内殿时,就见皇上正坐在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论语,微蹙的眉心和偶有灵光闪过的眼眸显示出他正在用功,且颇有所得。
            “微臣见过皇上……”二人还未下拜就被他扶起来,引入下首落座。
            “皇上这是在斟酌今年的考题?”关老爷子认为不能一下就把话题扯到和离,令皇上反感,先聊聊别的,再慢慢导过去。
            这可苦了圣元帝,分明内心已焦灼不堪,甚至连批复都写好了,却始终不能拿出来。
            聊完科举聊民生,聊完民生聊水利,聊完水利又聊战事,把他那颗不停狂跳的心脏揉了又揉,踩了又踩,差点憋得脸色发青,关老爷子才幽幽开口,“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提……”
            提,您只管放心大胆地提!朕已经准备好接着夫人了!圣元帝内心急喊,面上却故作疑惑,“哦?帝师有何难处?只管说出来,朕帮您参详参详。”
            “却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孙女儿……”关老爷子长叹一声,娓娓道来,末了拜伏道,“求皇上看在关家只这一根独苗的份上,准她和离归家吧!她在赵家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否则我也不会舍下这张老脸来求您。”
            “请皇上成全。”关父亦深深下拜。
            圣元帝深感自己罪孽滔天,若是让二位泰山大人知道放叶蓁归去的罪魁正是自己,不知会如何生气。所幸他从苗人那处得了□□,把当年的烂事遮盖了,如今连太后都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世上果真有两个叶蓁,旁人又岂会深究?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该如何安抚好夫人。她气性似乎越来越大了。思及此,圣元帝心中颇感无奈,嘴角却泻出一丝甘之如饴的微笑。
            “当初是朕失察,害了夫人,今日也该朕来解开这个结。二位大人切莫烦忧,将来朕必定给夫人指一门世上最好的婚事。”他扶起两位泰山,装模作样地道,“您二位先回去,稍后白福便会带着圣旨去赵府,必不叫旁人辱没夫人半分。”
            关老爷子和关父千恩万谢,再三叩首,前脚刚跨出殿门,后脚就有一只鹩哥呼啦啦朝帝师府飞去。
            仲氏在前厅焦急等待,关素衣却已胸有成竹,自顾回房小憩,刚睡醒过来,就见一只眼珠透亮的鹩哥飞落窗台,一面蹦跳一面喊道,“夫人啥时候和离?夫人啥时候和离?”
            “这小东西怎么又来了?整天跟叫魂似的,一直催您和离。待奴婢拿稻米将它的嘴堵上。”金子笑嘻嘻地去掏荷包。在觉音寺念经的时候,全靠这只鸟儿她才没被闷死,一天来回飞五六趟,然后不间断地喊和离,小模样真欠煮。
            “给我吧。”关素衣接过荷包,捻了一颗稻米递到鹩哥嘴边,柔声诱哄,“乖,跟我学,忽纳尔混账。”
            这句话鹩哥学了有一段日子,发音已十分准确,重复一次便讨一口吃食,等一袋稻米全啄光才依依不舍地飞走,隔了老远还能听见“混账混账”的骂声。
            关素衣站在窗边眺望,眼见小黑点消失在天边才徐徐感慨,“真是孺子可教矣。”


            201楼2017-07-21 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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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和离










              来自Android客户端202楼2017-07-21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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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揭破
                叶蓁回宫的希望彻底破灭,自是一改“善良柔弱”的作风,变得强势起来。她深知若是连赵家都立不住,天大地大,便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叶家人已经死光,只剩下她和叶繁。原本若是笼络了对方,也算一大助力,却没料赵陆离斥她与明芳犯了口业,坏了关素衣名声,早已经双双打发到沧州去了。
                叶蓁左思右想,只得作罢,趁关素衣和赵陆离都不在家,便给老夫人下了点药,让她卧病在床无力管家,然后一面打压女儿,一面利用儿子,飞快掌控了赵府上下,召回了陪房。
                她已然将关素衣辞退吕先生,把继子送入破旧私塾的事宣扬出去,再示意被撵走的几名陪房潜伏于门外,只等今天关素衣归家就扑上去,拦住她吵闹,将她霸占原配嫁妆的事大肆宣扬一番。双管齐下,关素衣必定会被打蒙,再来与她商谈立平妻之事便容易得多,日后下点绝育药或是别的什么,这赵府终究还是她的地盘。她有儿有女,没了夫君宠爱又何妨?
                但设想终归是设想,总是未能如愿以偿。几名陪房等了整整一天都没等来关素衣,却被出门闲逛的赵纯熙撞见,立时揪进府内审问,这才有了目下这出。赵纯熙气得浑身发抖,与继母对视之后更觉羞愧。
                然而所有的解释,都被门房的一句话堵死。和离,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白福跟随关老爷子等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圣旨与几张文书。未免夜长梦多,他谨遵陛下口谕,先行去官衙改户,如今关夫人又变成了关小姐,来赵家走这一遭不过为了知会赵陆离一声,顺便把关小姐的嫁妆带回去。
                因和离并非好事,关家不欲张扬,来得悄无声息,把等在外间,本打算与关夫人好好理论一场的吕先生吓得够呛,连忙捂脸遁走。
                “夫人你好狠的心!”赵陆离接过一应文书,颤声道,“就算要和离,你也该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以为你早该猜到了。”关素衣冲叶蓁伸手,“我要走了,让我抱一抱小怀恩并不为过吧?”
                “那是当然。”叶蓁把孩子递过去,却没料刚入她怀中竟哇哇大哭起来,无论怎么摇晃诱哄都不见好,竟似撞了邪一般。
                看见孩子通红的鼻头,关素衣十分不忍,只得依依不舍地退回去,讥讽道,“难为你连一个孩子都费尽心机笼络,叫他习惯了你身上的味道。罢了,怀恩是二房嫡子,你定是不敢苛待,我也走得放心。”
                孩子到了叶蓁怀中,果然轻嗅几下便止住啼哭,缓缓入睡。不过三个月,赵家就面目全非,人变了,心也变了。关素衣能放下赵怀恩,却放不下木沐。赵怀恩对叶蓁有用,木沐可是半分用处也无,怕是会像当初那般,被丢弃在角落无人照管。她今天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能不要木沐。
                正想到此处,就见木沐迈着小短腿从门外跑进来,绕过面色难看的叶蓁,扑入义母怀抱,小脸蛋埋在她裙摆里左右蹭了蹭,奶声奶气地道,“娘,大伙儿都说你要走了,把我也带走好不好?我只要娘和二婶,不要叶夫人。”
                “好,娘今天就是来接你的!”关素衣一把将木沐抱起来,紧紧压在怀里。木沐也是她亲手救回来的孩子,是她不能推卸也不忍推卸的责任。
                “赵陆离,我们谈一谈?娘,您去帮我收拾东西,整理嫁妆,顺便去看看老夫人,方才听管家说她病了,若情况严重的话您就用我的帖子去请太医,切莫耽误。祖父,爹爹,你们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来。”
                她把木沐交给金子和明兰,与赵陆离去书房密谈。
                “想要木沐可以,除非你留下。和离了还能再嫁,左右不过多举办一场仪式。”赵陆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并且显露出一丝决绝。
                关素衣知道他已抓住自己软肋,此时定不会轻易放手。然而得知太后赠送版画一事,她似乎领悟到一种技巧——再强大的人,也会存在最脆弱的一根心弦,只需掐准它并狠狠使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操控对方,胁迫对方,甚至摧毁对方。
                “赵陆离,木沐是你什么人?你还在乎他的死活吗?”她慢慢去捏这根心弦。
                “木沐是我同袍之子,亦是我的义子,我对他视如己出,当然在乎他的死活。”
                “你既在乎他的死活,就该把他交给我,不要为自己再添一桩罪孽。”
                “难道我把他留下就是不顾他的死活吗?素衣,你把赵家看成什么?龙潭虎穴?”赵陆离寸步不让。
                “你嘴上说在乎木沐,可曾照顾过他?可曾管教过他?可曾给他上过户籍?你所做的,仅仅是把他扔在府里,给一口饭吃罢了。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争夺抚养他的权利?以前的赵家或许还算平静,但叶蓁回来了,对木沐而言,它便是龙潭虎穴。你知道叶蓁干了什么吗?她指使赵望舒去刺探皇家道场,令他被禁卫军抓住,差点当场格杀!她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不会不知道窥探帝踪是何罪名。她若想见自己的双胎姐姐,可以找你,可以找我,甚至可以买通几个小黄门或宫娥,她为何偏要指派赵望舒去?她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顾,我焉能指望她顾好木沐?”
                看见赵陆离露出震惊的表情,她继续道,“索性赵望舒还没蠢透,知道打出我的名号,这才保住一条小命。他哭着求我定要让叶蓁见叶采女一面,我只好帮他安排。你猜怎么着,二人见面之后她竟发起疯来,直说自己才是叶采女,自己应该是宫中贵人,然后发疯一般跑去大雄宝殿,要见皇上。若非赵望舒及时将她扑倒,硬拽回来,一条‘冒犯天颜、意图不轨’之罪就能让赵家所有人陪葬。你说我怎能把木沐交给一个疯子?木沐未曾上过赵家户籍,我今日把他带走,你就是说破天去我也不怕,顶多咱们对薄公堂罢!”
                话落甩袖便走,急急到了外间,低声吩咐,“金子,快把木沐先送回帝师府,我整理好嫁妆便回来。”这会儿,赵陆离已经傻了,怕是需要好半天才能回神。
                他以为叶蓁是迫于强权才入宫,以为她对赵家和孩子定然十分在乎,然而通过方才那番话,他不会猜不透少许真·相。叶蓁绝不是自愿出宫,为了回去,她可以枉顾赵望舒死活,也就更不会在乎赵家。见到另一个叶蓁后,她忽然发了疯,哭着喊着要找皇上,这代表什么已不言自明。
                那些所谓的牺牲和付出,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亦或全部是假,答案已隐隐浮现在赵陆离脑海。他因此而绝望过,然后沉浸在痛失所爱的情绪中不可自拔;他浪费了好几年光阴去缅怀曾经,最终却失去了自己的现在和未来。
                事实只显露出冰山一角,却足以摧毁他的信念,他若是能立马找回神智,便不是敏感多思的赵陆离了。那几句话足够困扰他一天一夜,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关素衣去看了老夫人,替她请了太医,把库房的钥匙和对牌交还给等待许久的叶蓁,徐徐道,“没有钥匙便查不了库房,以己度人,你定然以为我把你账上的银子挪走,又贪墨了你的嫁妆吧?嫁妆单子赵纯熙和老夫人那里都有,你自己应该也留着一份,只管开了库门去清点,若是少了哪怕一件,无需来关家找我讨要,尽可以直接告上官府。然而你若是污蔑,我也会送你去吃牢饭。”
                她看向赵望舒,笑得豁达,“我从来就知道你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利用。日后你且睁大眼睛看着,谁好谁坏,自有时间会证明一切。只希望届时你不用再付出惨痛的代价。”末了拍打赵纯熙肩膀,叹息道,“看好你弟弟,咱们就此拜别,各自珍重。”
                嫁妆已经打理好,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赵府,本只有赵纯熙一人在送,老夫人却堪堪从昏迷中醒来,硬是杵着拐杖追出大门,老泪纵横,悲嚎不止,一口一个“儿媳妇你回来”,喊得人心中发酸。
                关素衣擦了擦眼角,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才登上马车疾驰而去。
                路人早已猜到关夫人会和离,只围观了一会儿就慢慢散了,一名头戴幂篱的少女却站在赵府门前,久久不动。她的婢女小声提醒,“小姐,天色不早,该回家了。不就是和离吗?关夫人家世显赫,赵大老爷却只是白身,两人早该和离了。说起来,关夫人真是惊才绝艳,上回剖腹取子那事,我还以为她定会被大伙儿的唾沫星子淹死,却没料只凭一篇祭文就翻了身,如今名望高涨,直追其父,这次和离之后,许是能嫁入权贵之家,得一个良配。”
                头戴幂篱的少女嗓音婉转清脆,却暗含许多不屑,“惊才绝艳?你当真以为她是靠才华翻的身?不过是运气好,恰逢其会罢了。那等惊世骇俗之举,怎可能一夜之间就诋毁尽去,唯余赞美?这背后若是没有宫中那位出力,关素衣少说也得掉一层皮。眨眼功夫,她的文章就传遍了燕京,到处都有儒生拿着文章唱念,又有妇人紧随其后悲哭,把气氛烘托到极致。民众大多愚昧,极易受到蛊惑,读书人都说好,他们自然也说好,哪里会有自己的主张,于是便奠定了关素衣的好名声。你以为燕京城里的读书人有多少?谁又有那么大的能量,让他们甘愿为一介妇人奔走造势?”
                “小姐,您是说关夫人的名声都是皇上帮着打造的?她何德何能啊?”
                “所以我才说她运气好,剖腹取子之举恰似先太后,从而助皇上为其正名。替她造势就是替先太后造势,皇上不过顺手施为罢了。文章虽好,却赞誉太过,实属阿世盗名。”少女摇头叹息,语气轻蔑。
                “是啊,她那篇祭文奴婢看过,与小姐的文章比起来差远了。”婢女讨好道。
                少女莞尔一笑,转身离开,“差远了?你这丫头连马屁都拍不像。她与我才学相当,只在伯仲之间而已。那样的祭文,她能作,我亦能作,然而若要面临生离死别之痛,我宁愿永远不用作此文章。”
                “小姐纯善至孝!”婢女谄媚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街角。
                主仆两个前脚刚走,便有一行人到得府门前,领头那人递上一张名帖,扬言要见赵大老爷,门房接过一看,上书“忽纳尔”三字。


                203楼2017-07-21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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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15: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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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真相








                  来自Android客户端204楼2017-07-21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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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终离
                    到底是中了慢性毒·药,伤了身体,老夫人哭了一会儿便昏睡过去,本就苍老的面容更显憔悴,原先花白的头发在短短三月间已尽数变成银丝,颇有些垂死之象。赵陆离静静坐在床边守护,心中宛若刀割,痛悔难当。
                    待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想起还在库房里忙活的叶蓁,嘴角不免挂上一抹冷笑。
                    此时天色已完全昏暗,屋檐上的灯笼已经点亮,被叶蓁召回的陪房还人手一盏煤油灯,将此处照得透亮,唯恐认真查账的叶蓁看错哪点,吃了大亏。赵望舒手里捧着一沓账册,围着她团团转,眼里满是孺慕。赵纯熙斜倚在门框边,表情冷嘲。
                    “别忙活了,关素衣绝不会贪墨你半点东西。这些俗物她哪里看得上?以己度人,若换成你是她,这库房怕是早就被搬空了吧?难怪你如此紧张。”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娘亲?财物经由别人之手过了一遍,难道不该好好查清楚吗?这些都是娘亲的东西,她拿回来实属天经地义。”赵望舒立刻回嘴。
                    “你这**!你以为她是你亲娘,就会真心对你好吗……”赵纯熙气得浑身发抖。这三个月,她每每被叶蓁逼迫,不得不交出管家权,越发看清楚她的真面目。为了一己私利,她什么都可以出卖,什么都可以不顾,她根本没有心!
                    “姐姐,你定是被关氏哄骗了。你看看她是如何待我的,竟让我堂堂赵家大少爷跑去私塾进学,让我与一帮穷小子混在一处,将来我能有什么大出息?爹爹分明为我重金聘请了大儒吕先生,却差点被她气走,她这是故意把我养废,好给她的亲生儿子当垫脚石呢。她走了,咱们一家五口才能过安生日子。你说我蠢,你才是真的蠢,连好人、坏人、外人、家人都分不清。”
                    三个月的洗脑已足够令赵望舒对继母防备到骨子里,转而对亲娘言听计从。
                    赵纯熙已然无语,正想甩袖离开,却见爹爹站在昏暗角落,一双眼眸似有无数阴霾,却偏偏亮的惊人。他缓步走进来,温声询问,“查清了吗?可有丢了东西?”
                    叶蓁不甘不愿地道,“暂时没丢。”若是少了哪怕一样,她立刻就能打上关家,撕掉关素衣那张脸皮。不知为何,她就是恨她,恨之入骨!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来查吧。你们随我去正堂,我有话要说。”他率先离开,根本不给旁人拒绝的余地。叶蓁冲陪房使了个眼色,这才跟过去。东西没少,她就毁去几件,末了再去找关素衣讨要,看她怎么交代。
                    正堂里点了许多蜡烛,两名男子五花大绑跪坐于地,闻听脚步声,不免惊恐回望,恰好与叶蓁对视上了。她呼吸猛然一窒,不过须臾便冷汗如瀑,湿透背衣。那苗人她未曾见过,但幕僚却熟得不能再熟,当年若不是这人跑得快,如今早已化成枯骨了。赵陆离把他绑来,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叶蓁扶着门框,许久不敢入内。赵望舒见她面色不对,连忙上前搀扶,半拖半拽地将她拉进去。
                    赵陆离抬起半空的酒坛,灌了一大口。霍圣哲说得对,他现在确实很需要这东西。他四肢冷,血冷,但心不冷,因为他的心早就被叶蓁践踏成齑粉了。
                    “我考虑了很久,该不该让你们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人。我想秘密把她送走,让她无声无息地死在外面,又怕你们追着我询问她的行踪,一辈子找她,念她,不得释怀。这样的苦楚我受够了,不能让你们重蹈覆辙。”浓烈的酒气随着他嘴唇开合在屋内蔓延。
                    “爹爹你在说什么?”赵望舒满脸疑惑。
                    赵纯熙则深深埋下头去。
                    “我在说什么,你姐姐想必一清二楚。”赵陆离锁死房门,关紧窗户,一字一句开口,“这事还得从头说起,你们安静听着,不得插口。我也不想让你们背负那些不堪的过往,却更不愿意你们被自己的亲娘利用,最终死的不明不白。你若是以为她柔弱可怜,需要保护,那就大错特错了,论起心肠歹毒,手段阴损,魏国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随着烛火晃动,光影变幻,当年种种被他一一道来,连同老夫人如何中毒昏迷也没漏下。赵纯熙已是满脸麻木,赵望舒却宛若五雷轰顶,惊魂动魄。
                    “不可能!爹您一定是被关氏骗了!”他转而去拉叶蓁,催促道,“娘亲,我相信你。那天我分明看见大姨母了,她活得好好的,娘亲怎么可能是她呢!”
                    叶蓁一面摇头落泪一面去抱儿子,仿佛不堪忍受此等污蔑。但她内心十分清楚,人证物证俱在,赵陆离怕是再也容不下她了。她那些苦心编造的谎言,也只能骗倒赵望舒而已。
                    “你想拿我怎样?”她嗓音似砂石一般粗粝,“既不把我送走,便是想让我暴病而亡?你就不怕儿子恨你?”
                    “暴病而亡?怎会?”赵陆离忽然笑了,“你许是不知,你最想要的,素衣已经得到了。我想让你亲眼看看那天的光景,也想知道你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娘之前得了什么病,你便得什么病吧,好好在床上躺着,赵家不缺你这口吃食。”
                    他猛灌一口酒,转而去看赵望舒,语气冰冷,“我知道你性子像足了我,眼盲心盲,典型的不见棺材不掉泪。你既认为叶蓁都是为了你好,她请回来的吕先生我也不辞退,她召回来的书童我也不发卖,你就照她替你安排的路数走下去,届时是龙是虫,自见分晓。你一日不悔改,我便一日不会管你,免得你说我污蔑叶蓁,更害了你。”
                    已经半醉的他看着女儿笑起来,“当初你最像叶蓁,帮着她欺瞒我,叫我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如今你竟越来越像素衣,刚强果敢,明辨是非。好,甚好!我赵家总算没被叶蓁毁干净!走吧,都走吧,让我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名跛脚的家丁推门走进来,将惊恐万状的叶蓁拖下去。赵望舒愣了愣,终究还是追了出去,口里急急喊着娘亲。
                    赵纯熙如今已悔断了肠,哽咽道,“爹爹,当年您醉酒误了大事,如今又要重蹈覆辙吗?您不要让关素衣看不起您!”
                    这句话像重锤一般将赵陆离敲醒,又似跌落悬崖的人抓住一根藤蔓,瞬间止住了下落的冲力,免于粉身碎骨的结局。他扔掉酒坛,呢喃道,“对,你说得对。我不能叫素衣看不起。我得去洗一洗,好好睡一觉,明天去柳州谈一桩买卖。我要把赵家再撑起来,府里这些老弱残兵,庄子上那些将士遗孤,都等着我养活呢。”
                    “哎,女儿扶您回去。您好生睡一晚,明日起床便什么都好了。”赵纯熙高悬的心终于落地,眼泪溃如泉涌。原来爱上怎样的人便会得到怎样的回报,爱错了唯有绝望,爱对了哪怕经历失去,也还留存无穷无尽的勇气。
                    ---
                    关家。
                    关素衣美·美吃了一顿,陪木沐和祖父绕着院子走了几圈消食,然后跑到爹爹书房练字。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关父铺开一张雪宣,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还没想清楚,但绝对不嫁人。”
                    “那便回胶州陪陪你外祖和外祖母。若非你与先太后颇有渊源,又入了皇上的眼,京中怕是早已经流言满天了。咱们再占理,人家也会非议你看不起赵家,嫌弃赵陆离是白身,这才急着和离。你先去胶州住一段时日,等口风过了再回来。”
                    关素衣心中涌上一股怨气,“莫说我并非因为这个才和离,便是嫌弃赵家门第低微又怎么了?说别人容易,审视自己却难。随便叫京中哪位贵女与我换一换,看看她们能不能忍!她们爱说便说,我照旧过我的日子,怕个甚?”
                    关父拧眉,“你去不去胶州?吕先生前些日子发了一篇文章讨伐你,说你苛待继子,不尊师重道,将你如何遣走他,又如何将赵望舒扔进私塾的事大肆宣扬了一番。碍于你的名声与先太后连在一块儿,旁人不敢非议,然而心里怎么想,你应该清楚。你师兄受你连累,私塾里已经没有弟子,眼下只能喝西北风。你这耿直的性子得罪了多少人,又惹来多少非议?若不是你运气好,有皇上出手护了一把,哪能安安稳稳地站在此处练字?早就被送到寺庙里去了!”
                    关素衣怨气顿消,连忙挽住关父解释,“爹爹,我去胶州还不成吗?那吕先生酗酒成瘾,整天醉醺醺的,哪里能指点弟子?女儿自问无错,但连累了师兄倒是真的,明日就去找他赔罪!”
                    “罢了,你与你祖父一样,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我也不指望你能改好,少给我闯些祸便万幸了。皇上能护你一次,焉能护你一世?”关父眸光微闪,沉吟道,“我已给你外祖写了信,近日就安排你启程。”
                    关素衣讷讷应了,心不在焉地练了一会儿字,然后回屋睡觉,刚推开房门就被一只大手拉住,轻拽过去。


                    205楼2017-07-21 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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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夜探
                      陡然落入一个温暖而又宽阔的怀抱,关素衣吓了一跳,正欲呼救,嘴唇却被一只大手捂住,安抚道,“别喊,是朕。”
                      “忽纳尔?是你这混账东西!”关素衣一面挣扎一面用脚跟狠狠碾压对方足尖。
                      圣元帝立即把人放开,为免黑暗中她无法视物,撞到桌椅弄伤自己,顺手将她按入软榻中,低声调侃,“这句‘忽纳尔混账’,夫人骂得比那鹩哥好听多了。朕如今把它养在内殿,想夫人的时候便喂一粒稻米,听它重复几句,夫人与朕打情骂俏的模样便浮现脑海,栩栩如生,叫朕一解相思。然而现在,真正听见夫人骂朕,竟似吃了灵丹妙药一般,整天的疲累都消失殆尽,唯余欢喜。”
                      “你果然欠骂。”关素衣冷笑。
                      圣元帝早已习惯了夫人的唇枪舌剑,一面挥退匆忙跑进来查看情况的金子和明兰,一面指着放在桌上的灯盏,低声说道,“夫人看仔细了,朕给您表演一个戏法。”
                      关素衣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一眨不眨地盯着灯盏。只见他并指在其上轻轻一抚,焦黑灯芯就无端燃起一豆火苗,先是随风摇曳,随后慢慢蹿升,照亮四周。
                      “这也是武功?”关素衣大感神奇,恨不能捧着对方手指查看,却恼他夜闯闺房,不肯靠近。
                      “世间万物皆有其属,或似人一般分为阴阳,或似物一般分为五行,内力也不例外。朕之内力为阳炎,至强至刚,凝于指尖便能燃物。”他边说边捏住灯芯,全然不怕灼伤,轻松将之碾灭,然后重新点燃。
                      反复演示了三次,夫人才被好奇心驱使,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张口便问,“某人不是说只需远远看我一眼便足够了吗?现在又是夜闯闺房,又是擒拿威吓,岂不自打嘴巴?”
                      “方才拽您是担心您受惊后喊叫,召来闲杂人等,待您恢复冷静,朕不是很快就放开了吗?”圣元帝摊开双手,表情无奈,“朕的确说过远远看您一眼就够了。然而有一个词不知夫人听没听过?”
                      “什么?”关素衣斜眼睨他。
                      “咫尺天涯。夫人哪怕与朕近在咫尺,只要朕一天未曾拥有您,便似远在天涯。您看我二人隔着的这面圆桌,丈量下来也不过二尺之距,在朕心里却形同千峰万壑,遥不可及。”他幽幽长叹,表情落寞。
                      关素衣却完全不吃这一套,从墙上摘下一柄弯刀,拔掉刀鞘,将刀背架在桌面上,刀尖正对那人胸口,曼声道,“千峰万壑怎能缺了刃树剑山?我给你添一道奇险,风景当更为瑰丽壮阔。这玩意儿可是我专门跑到长公主府为您求来的,您尽可以享受享受。都说乱拳打死老师傅,我这儿胡乱甩几刀,也不知劈不劈得死人,要不咱们试试?”
                      夫人负隅顽抗的样子十分鲜活,亦可爱非常,令圣元帝差点笑出声来,又怕她面皮薄,恼羞成怒,只得按捺下去,“夫人切莫胡闹。这把刀可是开了刃的,胡乱甩起来恐会伤了您自己。咱们坐着说会儿话,说完朕就走。”
                      关素衣扯掉自己一根头发吹拂至刀刃上,见它悠忽间断成两截,冷道,“知道它开过刃便好。你想说什么?说完赶紧走人。”
                      “朕方才去了赵家,点醒了赵陆离。终究是同袍一场,不忍见他被叶蓁蒙蔽一辈子。”
                      “您别隔我这儿装好人,想点醒他为何要拖到现在?他许是猜到你的意图了吧?谋夺人·妻难道是件光彩事?值得您四处宣扬,昭告天下?”她伸手握住刀柄,恨不得劈死眼前这看似沉痛,实则得意洋洋的货。
                      圣元帝故作哀切的表情立刻褪去,嘴角止不住上扬,又飞快压了压,“夫人放心,在您点头答应嫁给朕之前,朕绝不会让人坏了您名声。赵陆离知道您是怎样的人,绝不会把您与叶蓁混为一谈。朕与他吃了那样一个大亏,岂能咽下这口气?放叶蓁归家可不是让她享福去的。”
                      “如果您是想与我讨论赵府或叶蓁的事,那就请回吧,我完全没兴趣知道。”关素衣满脸不耐。
                      圣元帝见她果真对赵家没有一丝留恋,这才放心了,从怀里取出一张文书,低笑道,“那朕便什么都不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朕方才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朕让白福替您办理了和离分户,却忘了替木沐入关氏籍,倘若赵陆离明白过来,抢先去府衙登记造册,便能与您对薄公堂,争抢抚养权。为免您受他掣肘,朕刚才跑去寻了户曹,命他将一应文书都准备妥当,盖了印鉴,夫人您仔细收着。”
                      关素衣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连忙接过文书诚心道谢。
                      圣元帝这才站起身,依依不舍地道,“文书已经送到,朕这就走了。夫人,哪怕您乃二嫁之身,哪怕您还带着幼子,朕都不弃。只要您现在点一点头,朕改日便风风光光迎您入宫为后,认木沐为义子,悉心教养他长大。哪怕日后您和朕另育子嗣,朕亦同样对他视如己出。”
                      他黑中带蓝的双眸定定凝望夫人,里面满是缱绻情丝与赤诚渴盼。
                      关素衣与他对视一眼就像被烫着一般,急忙侧过脸去。她每每都会被他的甜言软语触动,又次次迅速筑起心防,倘若一直待在燕京,时常见面,还真有些难以招架。果然还得回胶州去。
                      这样想着,她冷声道,“天色不早,您该走了。我这辈子断不会二嫁,您趁早死了心吧。”
                      圣元帝眸光暗淡下去,走到门边停步,笃定道,“夫人,朕能让您和离,也能打动您的心,致您改嫁。您早晚会是朕的皇后。”
                      想起被叶蓁恶心到的日子,关素衣心中陡然腾起一股怒火,讽刺道,“先是替赵陆离养了六七年前妻,现在又想替他养继室和义子,您要么有当冤大头的嗜好;要么就对他爱得深沉,见不得他身边伴着女人。我斗胆提个建议,您俩干脆凑一对儿得了,般配!”
                      圣元帝一只脚跨出门槛,一只脚还在门内,闻听此言乱了步伐,差点摔倒。他深吸两口气,又爱又恨地道,“夫人,哪天您若是愿意好好与朕说话,朕定然亲自上觉音寺给菩萨烧三炷高香。”
                      “在我跟前您还装什么呢?”关素衣嗤笑,“那鹩哥您还好端端地养在宫里,可见多么乐在其中。”
                      圣元帝微恼的神色瞬间消退,愉悦地低笑起来,“在这世上,人人都欲讨好朕,唯独夫人快人快语,冷嘲热讽,朕还偏就喜欢这个调调。之前是朕说错了,夫人您不用好好与朕说话,您越是这般,朕就越爱您。天色不早,朕告辞了。”
                      关素衣明知这是他的激将法,却难免有些受制于人的焦躁。万一他果真喜欢跟他唱反调的人呢?要不下回好好与他说话?嗐,瞎想什么?已经没有下回了,再过几天她便得前去胶州,此生已无缘再见。
                      思及此,她长舒口气,内心却隐隐有些落寞。
                      而踏出房门的圣元帝却并未迅速离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见屋里吹灭了灯烛,夫人的呼吸也趋于平缓绵长,这才隐入夜色,朝皇城掠去。让夫人离开燕京迁居胶州?怎么可能!
                      ---
                      帝师府比征北将军府更豪阔,人口却极为简单,伺候的下仆只那么几个,摊分的活计自然而然便多起来。主子们力所能及的事,譬如穿衣、洗漱等,均由自己动手,屋内一般不需要人伺候。金子和明兰一早起来打扫院子、擦拭窗台,虽然干着二、三等丫头的活儿,感觉却十分轻松。
                      关素衣披头散发地爬起床,眯瞪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回家了,再也不是赵府主母了。
                      “真好。”她拢着厚实的锦被,悠悠长叹。嫁过人才知道还是在娘家当千金小姐最好,什么事都不用管,只需任吃、任睡、任玩。
                      “娘,外祖母让我来叫您起床。她说太阳都晒屁·股了,您再睡下去她便亲自过来,拿鸡毛掸子抽您。”木沐手里捏着一只竹蜻蜓跑进来,两颊红彤彤的,十分可爱。
                      他很喜欢帝师府,这里的人脸上都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眼睛里有清澈的亮光,注视他的时候令他非常自在。他扑到床边,笨手笨脚地往上爬。
                      关素衣连忙将他抱上来,搂在怀里揉搓了好一会儿,又欢喜地亲了几口。回到娘家,不但木沐自在,连她都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这才是真正的重活一回,什么赵家、叶蓁,都见鬼去吧。
                      她抱着木沐下榻,拿起湿帕子替他擦脸、洗手,这才开始打理自己。铜镜中是一张年轻动人的脸庞,双瞳剪水,气质明媚,完全有别于上辈子的颓唐麻木。即便再恼恨忽纳尔行事无状,她也不得不感谢他,若非他的逼迫与推动,她不会迈出和离这一步。她肩上背负了太多重担,心中堆积着太多顾忌,是忽纳尔一件一件帮她搬开,一样一样替她抹除。
                      她没踏上那条铺着龙袍的泥泞小径,但她确实沾了皇权的光,这一点无可否认。
                          


                      206楼2017-07-21 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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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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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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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情愫
                            圣元帝知道夫人在后面跟着自己,她身上的香味时断时续,时远时近地传来。假装发现几个可疑人物,他瞪着对方从自己身边走过,回头望了许久,眼角余光准确地捕捉到夫人身影。
                            那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不知怎么弄的,竟比她实际身高高出不少,穿着样式普通的蓝衫,扎着一块黑色幞头,肤色蜡黄,五官平淡,叫人看无数回也记不住相貌,往人群里一丢,立刻就能隐匿不见。
                            好,这张面具做得着实漂亮!圣元帝心里暗赞,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从她身上划过。他知道夫人定不会被这偶尔的关注吓退,恰恰相反,她会好胜心高涨,硬跑到自己跟前来试探,甚或挑衅。
                            果然,察觉自己被看见了,假装蹲在路边买果子的夫人扔下一块铜板,挑了最大最新鲜的一个,边啃食边晃晃悠悠地靠近。若非从气味判断出她的身份,圣元帝都要怀疑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小郎是不是学富五车,端庄贤淑的夫人。
                            万没料到她还有如此玩世不恭的一面。怎么办?越了解她便越为她着迷,真想在她靠近的时候不管不顾地把人拉进怀里牢牢抱住!快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了,每一个毛孔都在为她舒张,欢呼……
                            究竟该怎么办?
                            圣元帝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荡,深沉目光直勾勾望进小郎眼底。小郎不闪不避,反而挑高眉梢狠瞪回去,用还未彻底发育完全的粗嘎嗓音骂道,“娘的,看什么看?讨打吗?”末了扬起拳头,连手上的皮肤都是蜡黄的,没有一丝破绽。
                            听见她骤变的嗓音,圣元帝心中惊异叹服,面上却流露出怀疑尽释的表情,淡漠地撇开头,朝另一人望去。他留意到夫人飞快翘了翘唇角,似乎很得意,自己也免不了高兴起来。她爱玩,那就陪她玩便是。
                            他从西市走到东市,来回转了一圈,终于有些疲倦了,开始不再关注身边的人,转而去看路边的摊贩。
                            ------
                            关素衣跟了圣元帝一路,料想他应该已经放弃,便也放松了警惕,开始慢慢闲逛。但她并未走远,而是不远不近地坠在那人身后,想要看一看帝王闲暇之余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他似乎很少逛街。倒也是,建国之前他都在战场上厮杀,建国之后居于深宫料理政务,像这种民生百态、风土人情,对旁人来说已司空见惯,对他而言应当是极新鲜的。
                            路边叫卖的很多东西,他似乎都不认识,常常蹲下来看个半天,高大的身影把其余顾客挡住,叫摊主很不爽快,恶言恶语地撵了好几次。他倒也不与寻常百姓计较,只是表情有些窘迫,大手抓抓后脑勺,模样十分敦实憨厚。
                            原来最初认识的那个忽纳尔并非他伪装出来的,也是他真实内心的一部分。关素衣躲在角落偷笑,不知怎的,心肠变得格外柔软,什么输赢胜负,你压制我我反抗你,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继续跟着他,见他在一个卖糖画的摊位蹲下。这东西连三岁小孩都认识,他自然不会无知到那等程度,温声道,“摊主,给我画一匹马。多放糖,多多放。”
                            “好嘞,这位大哥稍等!”摊主舀了一勺糖浆,在光滑的石板上浇淋,飞快塑造出一匹金灿灿的骏马。
                            “再多加点糖,多一点!”他似乎极其嗜甜,对摊主吝啬的用料很不满意,大手一压,将一勺糖浆全灌在马肚上。摊主“哎呀哎呀”地叫起来,看样子十分心疼,见他从荷包里掏出一角银子,又喜笑颜开,连忙把竹签压在糖浆里,待糖画冷却便铲起来递过去。
                            九尺高的壮汉拿着一块巨大的糖画走街串巷是什么模样?今天之前,关素衣完全无法想象,现在却笑不可仰。她用拳头堵住嘴,悄悄跟了一路,越看越觉有趣。
                            所幸忽纳尔及时发现路人异样的目光,耳根慢慢泛红,看见街边站着一个流口水的小孩,便把糖画递过去,粗声粗气地道,“喏,拿去吃吧。”
                            “给,给我的吗?”小孩眼巴巴地看他,想接又不敢接。
                            “给你的,拿去与他们分食吧。”他指了指缩在小孩身后的一群萝卜头。
                            小孩再三确认,终是接过糖画,转身飞快跑走了,边跑边呼朋引伴,叫大家一块儿享用。看着孩子们欢喜雀跃的模样,他摇头莞尔,信步离开。孩子们的父母就在附近,或冲他微笑,或冲他作揖,他也一一还礼,全无半点高人一等的姿态。
                            这才是真实的忽纳尔吧?反倒是皇宫中那位德厚流光、高深莫测的圣元帝,才是他伪装出来的。不知不觉,关素衣的抗拒之心又消减很多,只因她发现,自己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没有天上地下那般遥远。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花鸟街,正好撞见有人在玩杂耍,手里牵着一只穿着红马褂的小猴子,命它表演翻跟头,跳火圈等动作。小猴子但有迟疑,便会捱一记鞭子,疼得吱吱叫唤。
                            路人大乐,纷纷鼓掌叫好,热闹是热闹,给铜板的却不多,叫那艺人更为着急,鞭子抽得啪啪作响。看见抱头躲避,泪珠涟涟的小猴子,关素衣心生不忍,正犹豫着该不该暴露身份,却见忽纳尔一把拽住鞭子,扬声道,“别打了,你这猴子我买下了。”边说边掏出荷包,发现碎银已经用完,只得取出一颗金珠。
                            路人哗然,直说这人有钱,体格又健壮,必是一位军爷。艺人不敢得罪他,更怕他反悔,把鞭子一扔,夺了金珠飞快溜走。
                            他冲抱着脑袋的小猴子勾手指,淡声道,“蹲那儿作甚?随我走吧。”
                            小猴子竟然听懂了,立刻沿着他一双长腿爬到肩头,稳稳坐着,一只手还小心翼翼地握住他脑后的发辫,免得掉下去。路人再次哗然,直说这猴子神了,之前百般驱使不动,现在竟能听懂人话,买回去好生调·教,定然不亏云云。
                            关素衣看得目瞪口呆,少顷又低笑起来,笑罢心间隐痛。她完全看懂了忽纳尔,在不经意间,她早已被他敞开的心门吸纳进去,不由自主地解读着他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是恶鬼转世,不但克***,还会克死妻儿,一旦妻子生产,自己的悲剧就会在他们身上重演,所以他疏远所有女人与孩子,偏偏又在心里渴望着。他渴望亲情、爱情,只因他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得到。
                            而他面对野兽的时候,目光就像注视着同类。这么多年过去,哪怕离开山林,他骨子里对兽类的归属感更要远超人类,他很难融入人群,却又不得不融入,能克制着心中的兽性走到现在,他十分不易,更十分了得。
                            关素衣忽然就想结束这个游戏,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与他打一声招呼,却见他脚步一拐,入了一间书肆。
                            由于科举在即,书肆偏厅备有许多条案,买不起书的寒门弟子可以边为店家抄书边复习功课,最后还能赚点银钱。外堂十分安静,无论谁走进来都会主动放缓脚步,压低音量,免得搅扰他人。
                            本打算主动表露身份的关素衣只得按捺下来,隔了一座书架偷偷观察忽纳尔的一举一动。他正取下博古架上的墨条,置于鼻端嗅闻,末了讶然道,“好臭!怎会如此恶臭?”
                            店家夺过磨条放回锦盒,斥道,“你这蛮人懂什么?墨条都是这个味儿,你若不买便不要随意乱动!哎,你怎么把猴子也带进来了?它若是在我店里四处乱跑,碰坏了东西,你赔得起吗?走走走,快出去!”
                            关素衣正欲上前解围,一名身穿翠绿襦裙,脸遮同色薄纱的女子斜插·进来,轻声道,“店家,开门做生意便要迎客,哪能目别汇分,不近人情?蛮人怎么了?蛮人就不能读书习字?焉知皇上也是二十几岁才开始研习儒学,如今却已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学问本无分高低贵贱,只是俗人愚眉肉眼罢了。”
                            店家见她抬出皇上,而这人又是个九黎族人,观其气势像个军爷,连忙赔笑道,“徐二小姐说的是,小的狭隘,慢待了这位大爷。您要看什么请便。”
                            女子指了指小猴子,提点道,“它看着乖巧,发起狂来却也管不住,下回还是养在家里吧。”话落走到柜台,取出几卷书册,嗓音极为曼妙,“店家,你要的书已经抄好了,你查验查验,若是有不对的地方我拿回家重抄,必不叫你为难。”
                            “徐二小姐哪里的话!谁不知道您亲手抄写的书籍从未错漏,一手簪花小楷更是冠绝当世,多少人耗费重金订购您的手抄本,小的挑您的刺儿不等于鸡蛋里挑骨头嘛!”店家接过书册,双眼发光。
                            本打算走人的圣元帝闻听此言立即靠过去,往那摊开的书页里瞧。他想看看所谓的冠绝当世的字体究竟如何。关素衣也踱步过去,用眼角余光打量该女子。徐二小姐?不会是忽纳尔上辈子的皇后,徐广志的嫡次女吧?


                            213楼2017-07-21 1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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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15: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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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放纵









                              来自Android客户端214楼2017-07-21 1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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