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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爱谁谁》 作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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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你赢
关素衣不是傻子,立刻就想明白其中关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质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离开布庄后不过两刻钟,我就认出了夫人。”圣元帝笑意浓浓地转头看她。
这么快就认出自己,却假装不知,亏自己还跑到他跟前挑衅,平白当了一回跳梁小丑!关素衣面上不显,心底已是电闪雷鸣,怒涛汹涌。什么胜负输赢并不重要?被忽纳尔摆了一道之后,她发现那很重要,极其重要!
“你凭借什么认出我的?我改了面容、身高、嗓音、肤色,我敢肯定就算我爹娘在这儿,也没法将我指出来。”她定要找出破绽并加以弥补,否则必会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这人着实可恶,竟耍了她一路!
圣元帝知道她那爱较真的臭毛病,也不卖什么关子,指着自己鼻尖坦诚道,“若换个人,今天真要被您难住。但您别忘了,我是被狼群养大的,我除了耳目之力远超常人,嗅觉更是绝顶敏锐。您身上的味道已深深镌刻在我脑海中,自是一闻便知。”
他吸了吸鼻子,表情有些陶醉。
关素衣被他轻浮而又得意的模样激得怒气勃发,面上却丝毫也没显露,吹了吹碗里的热汤,徐徐道,“原来如此。要对付你变脸不够,还得改变气味。只这一个破绽吗?没有别的?”
“没了,夫人的易容术比那苗人还厉害,竟已伪装到嗓音。”圣元帝真心实意地赞叹。
“这没什么。以前我与祖父在外游历时曾遇见过一个靠腹语之术行骗的道婆。她能不张嘴,却同时发出五六种不同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把她请去作法的民众被她骗得倾家荡产也不生疑,我祖父戳穿她,竟被当地人围起来打了一顿。我实在气不过,回去以后琢磨了好几月,这才学会了变嗓与腹语之术,心想定要找那道婆斗上一斗,分个高低输赢,却没料她因敛财太过,被盗匪劫掠斩杀了。”
关素衣目光放空,追忆往事。她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原以为自己才华盖世,前途光明,却原来终究斗不过人心,胜不了权势。这辈子她依然不愿妥协,却懂得了能屈能伸的道理。
圣元帝定定看她,不难想象夫人又气又恼却坚决不肯认输的模样。这样的她格外叫他心疼,更爱到骨子里。
“说起来,那苗人制作面具的法子只两种,一是直接剥取别人的脸皮;二是割掉某人腹部一块皮,用石灰水溶解血肉后蒙在活人脸上,将其五官拓印下来。夫人上次拿走的面具就是按照叶蓁的脸型拓印的,这张却是取了谁的五官?我仔细看了一下,似乎也不是人皮?”往事并不美妙,他刻意转移话题。
这张自然不是人皮,而是熬过的猪皮胶加上树脂调和而成,其五官是她随便雕刻的一个模子,往里浇灌冷却,剥下便成。她日后想扮作谁只需重新雕刻一个模子,压根不用杀人,更不用剥皮。
而且更妙的是,这种胶与脂的混合体泡过热水后很容易变软,覆在脸上随便捏一捏也能即刻变出一张新脸,但保持的时间不太长,不过两个时辰就会起皱,令人一眼堪破。
其中玄机,关素衣绝对不会告诉忽纳尔,他又没有得不到答案就睡不着觉的毛病。这样想着,她吃掉最后一个馄饨,忽然凑得极近,直勾勾地望进对方眼底。
夫人放大的脸庞近在咫尺,虽然五官平凡无奇,肌肤粗糙蜡黄,看上去没有半点可取之处,气味却十分诱人。作为一只半兽,圣元帝辨识心上人更多是依靠嗅觉,而非视觉,所以他心跳加速了,呼吸停滞了,一股热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继而全朝小腹涌去。
“想知道这是什么皮吗?”他听见夫人一字一句询问,嗓音不再是粗嘎的少年嗓音,而是独属于她的,带着缱绻媚意的甜蜜语调。
“想,想知道。”圣元帝喉头发干,心里更有一团火在烧,以至于残冬未过,额头却冒了一层细密汗珠。
假面还未撕掉,现在的关素衣还是那个刁钻耍滑的无赖。她咧开嘴笑了,目中满是闪亮的恶意,“想知道?但我偏不告诉你!”话落踢开矮凳飞快跑走,头也不回地摆手,“今天的馄饨你请!”
圣元帝立刻就想去追,却被摊主拦住,焦急道,“哎哎哎,客官哪里去?您还没给铜钱呢!”
“少不了你的!”他探手去摸腰间,然后面色大窘——放银两的荷包不见了!何时丢的?凭他的武功,不可能身上少了东西都没发现!
摊主已然意识到什么,越发拽紧他不肯放手,嘴里嚷嚷着“吃白食,抓去见官”等语,引得路人围拢过来看热闹,丢尽了脸面。最终还是潜伏在四周的暗卫走出来,替焦头烂额的主子交了四块铜板,了结了这场纷争。
扫去满身狼狈后,二人走到僻静的角落交谈。
“主子,夫人忽然靠近您说话,以致您乱了方寸。便是在那时,她拿走了您腰间的荷包,然后跑了。我等不敢冒犯,只得放她离去。”暗卫一身平民打扮,面容也普普通通,见之即忘。这种长相最适合隐匿,所以圣元帝才会说夫人的面具做得漂亮。
“原来如此,夫人真是叫朕头疼!”他装模作样地按揉眉心,仿佛非常苦恼,嘴角却翘得老高,眼底亦满是笑意。连傻子都能觉出他的骄傲与快活。
另一名暗卫飞快绕进小巷,双手捧着一个荷包,“启禀主子,夫人雇了一辆马车回帝师府去了,把这荷包挂在车尾。属下怕别人偷走,只好趁机拿了回来。”
圣元帝眉头皱了皱,似有不快,打开荷包往里一看,却又容色大霁。只见里面放着一张纸条,上书一行小字——今天终究是我赢了。
没错,是你赢了!在朕爱上你的那一刻你就赢了。他小心翼翼地叠好纸条,放入荷包,先是挂在腰间,觉得不妥又收入袖袋,还是觉得不够保险,干脆揣进怀里。
“走吧,回宫。”一句话便令暗卫尽皆隐匿,他独自走出巷口,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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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素衣在马车里卸了面具,掀开车帘时惊得车夫目瞪口呆,却没敢多问,只当自己记错了。
早已等在门口的金子连忙上前迎接,“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快些进去,免得被赵望舒撞见。他在这里等了您一整天,非说要见您一面,幸亏刚才感觉饿了,跑去找东西吃,否则定会缠上来。”
“他来找我干什么?”关素衣明媚的心情蒙上一层阴霾。
“他让您回去给叶蓁做个见证,说那天的确是您安排她与叶采女见了一面。奴婢问他为什么,他打死也不愿多说,嘴巴可真紧。”
“为了他娘的名声,嘴巴能不紧吗?他虽然耳根子软,冲动、鲁莽、敏感多思,却有一点是好的,孝顺,且是愚孝,若非被逼至绝境,定不会怀疑自己的亲人。对他来说,再多的付出,再厚重的感情,都比不上血缘的羁绊。血缘是他辨认好坏的准则,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就先浅了一层。”
“那小姐您对他的好岂不是喂了狗?”金子眉毛倒竖,义愤填膺。
“顺手施为罢了。”关素衣压根没把赵望舒放在心上,故而也不会产生失落、恼怒等情绪。只要她手里有足够的吃食,哪怕是一条野狗走过去,她也会扔几块骨头,更何况是人?但也只是扔一块骨头而已,不会更多。
二人前脚入了帝师府,赵望舒后脚就到,边走边擦嘴角的油渍,显得十分仓促。然而错过终究是错过,等到日落西山也没能等到人,门房又拒绝予以通报,他只能垂头丧气地回转。
“找素衣去了?她愿意见你吗?”老夫人躺在榻上假寐。
“不愿。但是我真的看见大姨母了。她在宫里呢,娘亲怎么可能是她!您和爹爹都糊涂了!”赵望舒语气中暗含一丝怨恨。
老夫人冷笑起来,“你爹说放着你别管,我还怪他不分轻重,但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我们再怎么管你也没用,你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的。罢了,你既觉得叶蓁无辜,你就跟她过去吧。来人,送大少爷回东府!”
赵望舒悔恨交加,想留下解释些什么,却被仆役推搡至东府,关了隔门。他徘徊片刻,终是前往蓬莱苑探望娘亲,见她瘫痪在床,奄奄一息,立刻掉下泪来,“爹爹被关素衣灌了迷·魂·药,辨不清好坏了!姐姐也不愿理我,只在西府待着。娘亲,东府里只有我俩了,日后可该怎么办?儿子想替您找解药,可爹爹说全扔了。他好狠的心!”
叶蓁目中摇曳着两团幽冥之火,厉声训斥,“哭什么!只要你有了出息,当了人上人,何需向他们讨要解药?你若想把我救出去,就得用功读书,考取功名,位极人臣!我把你从那农家私塾里带回来,又重新延请吕翁,为的不正是你的前程?开春就要举行魏国第一次科举,你定然不能懈怠,娘日后全靠你了。你立起来,娘就能活;你立不住,娘唯有一死!”
赵望舒抹掉眼泪,重重点头。


215楼2017-07-21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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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露馅
    未央宫外,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正负手而立,目视远方。她穿着一件九黎族华服,长及臀部的乌发编织成许多小辫,其间点缀着五色宝珠,在橘红夕阳地映照下显得光彩夺目。听见身后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她转头回望,露出一张艳丽非凡而又英气勃勃的脸庞,眸光流转,媚·态横生。
    “鹩哥?”她挑高眉梢,轻笑道,“忽纳尔还跟以前一样,总喜欢把小动物养在身边。”
    白福追着鹩哥跑出来,看见女子,慌忙行礼,“奴才见过盘婕妤。天色不早,婕妤娘娘便先回去吧,陛下如今还在批阅奏折,怕是要忙到月上梢头才有空闲。”
    盘婕妤名唤盘朵兰,乃九黎族十大贵姓之一,家世非常显赫,往年曾跟随长公主南征北战,立下军功无数。建国之后圣元帝本想封她一个女将军,命其镇守一方,却被她断然拒绝,反而要求入宫为妃。碍于长公主与盘氏家族的颜面,圣元帝并未拒绝,册立她为女圣,后来叶蓁失势,又擢升为婕妤,如今代为统摄六宫。
    说是统摄,权利却还是捏在白福手里,她只负责管束后宫嫔妃,叫她们安分守己也就罢了。所幸她乃行伍出身,并不耐烦打理俗务,反倒对整顿纪律、调·教闲散人员颇有心得,很快就在后宫树立起说一不二的威信。如今连太后的长乐宫也要听她统辖,是位不能得罪的硬派人物。
    当然这只是对未央宫以外的人而言,譬如眼前的白福,对她的态度就并不热络,反倒有几分敷衍。
    她似乎也有所察觉,不禁苦笑道,“白总管何必诓骗本宫?本宫虽是长公主麾下,也曾助皇上打过几场苦战,同袍过一段岁月,对他的了解不会比你少。他此时在不在未央宫,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这鹩哥也知。”
    她摊开掌心,上面竟躺着几粒粟米,引得鹩哥立即飞过去啄食,被她轻轻捂住翅膀。
    “咦?你怎将它的尖喙绑起来了?”见鹩哥只是轻啄,粟米却一粒未少,盘朵兰细细一看才发觉鹩哥的嘴上套着一根黑绳。她想也不想地拆开,放它痛快啄食,引得白福冷汗频冒,心焦如焚,恨不得扑上去将鹩哥抢回来。
    “夫人嫁朕,夫人嫁朕,夫人嫁……”后面几句话全被白福洒落一地的金黄谷米堵回肚子里,嘟嘟嘟,嘟嘟嘟,殿外唯余鹩哥认真啄食的声音。
    “夫人?哪位夫人?皇上果然要立后了吗?”盘朵兰脸上并无异色,心里却翻搅着惊涛骇浪。她不是傻瓜,不会猜不透这几个字的含义。皇上怕是有心上人了,且求娶意愿十分强烈,否则不会对着一只鹩哥不停念叨,叫它无意中学会了这句话。但这也不对,哪有未嫁之女便口称夫人的?
    当她越想越深时,一名高大男子徐徐从殿内走出,看也不看她,只冲鹩哥招手。鹩哥立刻舍弃谷米,飞到他肩上站定,用尖喙啄了啄他耳边的头发。
    “臣妾见过陛下。”盘朵兰无暇多想,立即行礼,还未起身就见男子又走回内殿,竟是一句话都懒得与她多说。终究还是不一样了,想当年他们信马由缰,共看夕阳;又曾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若不是太后为了离间盘氏家族与陛下的关系,将陛下的身世告知于她,她不会对他避如蛇蝎,更不会闹到如今这个难以挽回的地步。
    陛下显然已对她冷了心,尤其在得知当年真·相后,恐怕更不会原谅她的愚昧与轻鄙。她怎能那样蠢?怎能查也不查就深信不疑?如今他的身世已非罪孽,反而成了天下人赞颂的传奇,将来必会流芳千古,被后人所知。
    他哪里是妖魔鬼怪?分明是真龙天子,得天庇佑!曾经认为他不会留下子嗣,更坐不稳皇位的九黎族贵姓,如今终于着急了,纷纷在朝中上表,要求他赶紧册立皇后,诞下皇子。
    盘朵兰本就对陛下余情未了,得了族中吩咐便积极行动起来,试图修复二者关系。但情况似乎比她预想得还糟糕,陛下心里已经有人了,对方究竟是谁?她一面思索一面在殿前徘徊,许久不见陛下传召,这才不甘不愿地离去。
    殿内,圣元帝正在给小猴子清理伤口,原本桀骜不驯的小家伙,此时却乖乖蹲在案几上,哪怕疼得龇牙也不敢胡乱动弹。鹩哥歪着脑袋看它,不时啄啄它小手,小脚,长尾巴,黑豆一般的眼里全是好奇。
    白福一面调和药粉一面低声回禀,“陛下,您刚离宫,盘婕妤就来了,等了您大半日,奴才怎么劝都不愿走。”
    圣元帝对盘朵兰原本颇有好感,她说想入宫,意思就是要做他的女人。他当时岁数也大了,怎么着也得有人伺候,便顺势答应下来。哪料入宫当天,太后请她赴了一次宴,她就对他退避三舍,每每见他还会流露出痛苦而又恐惧的表情。
    打那以后,他对宫里这些女人就再无半分念想。她们爱怎样便怎样,想老死也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有何干系?然而现在,身世逆转之后,她们竟又接二连三地扑上来,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作态未免太过丑陋,叫他多看一眼都觉厌烦。
    “她爱等就让她等。不拘她一个,往后谁来都一样,不准踏入未央宫半步。”圣元帝慢慢将药粉洒在小猴子伤口上,见它只是吱吱叫唤,不敢动弹,于是夸赞道,“你这性子倒是挺刚强,不错。这是你兄弟,名唤小哥儿,日后你叫大郎,明白吗?”
    听见主人唤自己名讳,鹩哥跳到他肩膀上,啄了啄他耳朵。
    小猴子像是听懂了,冲圣元帝咧嘴。
    白福莞尔,末了忧心忡忡地道,“陛下,方才盘婕妤听见小哥儿的话了,您看……”
    “无碍,夫人很快就会嫁给朕,听见又能如何?”他拿起一粒谷米,诱哄道,“这句话必须好好学,学好了赏你果子吃。夫人嫁朕,夫人嫁朕……”
    鹩哥从他左边肩膀蹦跶到右边肩膀,把这句话说得极为顺溜。
    ----
    徐雅言怀揣着一个小布包回到家中,就见母亲正在打扫屋檐下的枯枝败叶,由于衣衫单薄,手指冻得通红,骨节部位已长出脓包,隐隐有溃烂的迹象。家中唯二的老仆正在后厨做饭,仅凭气味就能判断出今日的菜色十分简陋,怕又是稀粥与咸菜。
    “言儿,拿到银子没有?”徐广志的夫人林氏急忙迎上来,眼底满是希冀。
    徐雅言心中一痛,忙从布包里掏出两锭银子递过去,“拿到了,足有二十两,我花了五两给爹爹购置了文房四宝。最近他在著书,这些东西消耗得快。这个月我多抄两本书,下月就能给爹爹和大哥添置几套新衣裳,叫他们出门应酬的时候不至于堕了颜面。”
    “一月两本已经够辛苦了,别再抄了,免得熬坏眼睛。你今年十八,原该论嫁,可咱家这光景,真是……”林氏把银两锁进钱匣,叹息道,“也不知你爹爹怎么想的,原本能依附景郡王,谋一个好差事,最后反倒请辞归家,专心著书。如今咱们都快揭不开锅了,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姐姐远嫁太原,听说过得也不好,常被夫家嫌弃咱们门第低微,是个拖累。你年纪大了,耽误不起,我心里愁得跟什么似的,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林氏捏着帕子一角,轻轻擦泪,不过一年光景,两鬓就生了许多白发。
    徐雅言倒是挺想得开,安慰道,“娘您不用替女儿操心,只要爹爹大作得成,宣扬开来,必会名满魏国,重塑声望。女儿届时再议婚,必然比现在风光千倍万倍。”
    林氏忐忑道,“你给娘说句实话,你爹爹这回真能翻身?就凭一本书?”
    “爹爹写的不是普通文章,而是将儒学典籍一一汇总、注释、解析。如今科举在即,有多少人请得起鸿儒为师?又有多少人出得起一月几两银子的束脩?绝大多数学子拿到四书五经却无人帮忙解惑,全靠个人理解而已,上了考场焉能不憷?爹爹这套书一出,必被当世学子奉为宝典,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会风靡魏国,摘得‘天下师’之誉。”
    “天下师?这么厉害?”林氏双目圆睁,心情激荡。
    “那是自然。帝师算什么?天下师才堪配爹爹之才。”徐雅言目中满是傲然。
    “哈哈哈,最懂爹爹的非言儿莫属!”徐广志拿着一卷书册走进内堂,身后跟着嫡长子,同样捧着厚厚一沓文稿。他在主位坐定,拍案道,“拿一坛好酒来,我今日定要畅饮一番。”
    “看来爹爹的书稿已经顺利收尾了?”徐雅言大喜过望。
    “紧赶慢赶,总算在科举之前完成,只需誊抄数份散播出去,便能飞快积累名望。我就不信凭我徐广志的大才,还不能在燕京权贵中拥有一席之地。之前是我想岔了,皇上信奉霸权,独断朝纲,若要在他麾下出头,不能依附任何势力,只能当纯臣。那么我就专心修书,用真才实学开辟一条通天之路。言儿的婚事不急,将来必有更好的选择。”
    林氏唯唯应诺,徐雅言则兴奋道,“爹爹只管将手稿交予我,我便是不眠不休也给您誊抄出来!我与几家书肆的掌柜皆很熟络,请他们帮忙散播,速度定然极快。”


    216楼2017-07-21 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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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15: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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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别走
      关素衣在家里待了半月,这日终于准备启程前往胶州。她起了个大早,也不洗漱穿衣,只坐在镜子前面发呆。重生初时,她多想掉头就回胶州,从此永不入京,然而现在愿望终于实现了,心底又堆积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金子和明兰大包小包地收拾东西,连窗户上的纱帘都解下来打算带走。
      忽然,一只鹩哥从敞开的窗户缝钻进来,飞落到铜镜上,歪着脑袋看她,“夫人别走,夫人嫁朕!”它左跳跳,右跳跳,不断重复这两句话。
      明兰倒抽一口凉气,连忙关紧窗户,跑到外面查看,见四周并无闲杂人等出入,这才拍打胸口,瘫靠在门框上。这小东西冷不丁地跑出来,说这些外人绝不能听的话,多闹几次怕是会把她的魂儿吓丢。果然还得尽早离开燕京才是。
      “你一口一个‘朕’,就不怕别人把你当成‘乱臣贼子’给煮了?”关素衣沉闷的心情略微开朗,捏住鹩哥的尖嘴取笑。鹩哥蒲扇着翅膀,想用爪子抓挠,却犹犹豫豫地放下,显然接受过严格的训练,断不会伤她分毫。
      “罢了,这些话日后也无人会听,让你主子自娱自乐去吧。”关素衣从荷包里掏出几粒谷米,召唤道,“来吃东西。我再教你最后一句话,珍重,珍重……”
      鹩哥十分聪明,听了几遍就能重复,关素衣这才将它捧到窗外放飞,目光涣散地看着它消失在皇城方向。走的时候才发觉,留在京中的岁月并非全是压抑与痛苦,也有阳光遍地,明媚春风;更有洒脱肆意,游荡不羁,而此类记忆,偏偏都与忽纳尔有关。
      所以即便心有不舍,也是人之常情吧?
      关素衣不敢深想,飞快捯饬好自己,走到前厅拜别家人。用罢早膳,敞开府门,几十名侍卫护送着七辆车架,意欲前往胶州。来往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都说高门贵女果然派头十足,出个门竟有如此多的行李,怕是值钱的东西不在少数。
      然而谁又知道,车内细软只有几包,其余皆装载着书册而已,对平头百姓来说它们一钱不值,在关家人眼中却堪比重宝。
      关老爷子捂着胸口念叨,“依依,你外祖家中藏书甚巨,为何还要把咱家的书带走?这一来一回多麻烦?”
      “不麻烦,去的时候我只装了七辆马车,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会有十四辆,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祖父您大气一点。”关素衣眼角余光往街边一扫,然后顿住。忽纳尔果然来了,脸上蒙着一层□□,肩膀上站着一只鹩哥,正附在他耳边说话。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用口型无声祈求,“别走。”
      不走又该如何?难道真嫁入宫中?上次父亲问她君子摄政当如何,这便是暗示她,哪怕皇上再情深义重,二人一旦结合,就会变成纯粹的政治关系。而政治恰恰是最危险也最难以把握的。她是二嫁之身,本就名不正言顺,地位注定比别的嫔妃矮一头,又哪里能统摄六宫?
      况且她连管理赵府都觉得疲累,更不会没头没脑地往刀山火海里跳。
      想罢,她收回视线登上马车,却听车外有人急喊,“老太爷,胶州来信了,您先拆开看看,别是那边出了什么变动。”
      关老爷子拆开信封快速看完,不舍的表情立马被欢喜取代,“快卸车!”他冲侍卫摆手,“别走了,亲家公、亲家母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依依下来,与我回家。”
      “怎么回事?”关素衣掀开车帘询问。
      “皇上要为魏国铸史,为自己立传,特地召你外祖母来京著书。史书哪有那么容易撰写,这次回来怕就走不了了!咱们一家人终于能够团聚了,好啊,太好了!”老爷子欢欣鼓舞,关父却拧起眉头,目露忧虑。
      关素衣立刻跳下车,连连追问,“是真的吗?快让我看看。”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离开燕京,离开这个给了她痛苦,也给了她欢乐的地方。
      人群外围,圣元帝笑眯眯地看着夫人。她欢喜雀跃的模样那般明显,想来也是极舍不得他的。珍重?他不需要什么各自珍重,只愿把握天长地久。没有他的允许,夫人哪儿也不能去,即便是二位泰山大人也不能安排她的去留。他可以给她选择的自由,却不会给她拒绝的权利,是现在答应还是日后答应,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
      行程取消,关家唯一不高兴的人只有关父,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只得另想办法,所幸科举在即,全国各地的学子皆涌入燕京,此时正可挑选几个合适的女婿人选。仲氏也没有让女儿独守一辈子的想法,趁她还未年满二十,赶紧找好下家才是正经。
      立春这日,玄光大师在觉音寺召开文会,许多文豪、儒生、学子、勋贵,齐聚一堂,互相交流,堪为燕京一大盛事。而今年正逢科举,文会自然成了学子们扬名立万的契机,不知多少人怀揣着攀附权贵的想法而来,企图悄悄走一个捷径,若是有幸被哪一位文豪或贵人看中,很快便能平步青云。
      帝师和太常不就是在菩提苑的文会上被陛下看中的吗?换作旁人未必没有那个运气。万一陛下为了考察今科学子的人品才智,同样白龙鱼服而来呢?这样一想,前来参加文会的人简直络绎不绝,连京中贵女也成群结队到了山下。
      关素衣一大早就被仲氏拎起来穿衣打扮,单衣裳就换了好几套,最终择定一件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配一袭白色纱衣,裙裾用金丝银丝绣满柳叶,乍一看并不显眼,走到阳光下却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这便罢了,她竟取出一根同色丝带,在女儿胸下紧紧绑了一圈,又在胸前打了一个蝴蝶结,将女儿本就丰硕的胸部束得越发高挺,那深深的一道沟壑连关素衣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耳热。
      “娘,您怎么让我穿这种衣服?太羞人了!”她捂着胸口抱怨。
      “你懂什么?这是从九黎族传过来的样式,大长公主天天穿着这种裙子招摇过市,天气热了连纱衣都撇去,光着臂膀出门,看久了也就习惯了,细细一想还挺漂亮,至少比带袖子的襦裙漂亮。”仲氏弯腰替女儿戴脚链,谆谆教诲,“赵家既不入世家眼,又比不得朝堂新贵,后来干脆连爵位都没了,沦落为平民。你即使顶着一品夫人的头衔,京中也没有贵人看得上,平日怕是少有交际。来了燕京一年,你出过几回门?赴过几次宴?认不认识各家夫人?知不知道燕京城里最时兴的衣裳、珠宝、头面都是什么样式?整天就知道看书,简直白活了。”
      戴完脚链,她搬出许多精致的木匣,替女儿挑选头饰,语重心长道,“你是和离之身,虽然才华出众,性格却太过刚硬。娘说一句大实话你别不乐意,像你这样的媳妇,哪个婆婆敢要?也不怕娶一尊神佛回去,压都压不住。你现在最大的优势便是这张脸,娘不把你打扮得漂亮一些,让各家公子主动开口求娶,怕是没有冰人会上门。”
      她将一套翡翠头面插在女儿鬓发上,捏着她下颚左转右转,喟叹道,“我女儿如此绝色,便是赞一句倾国倾城也使得,到了文会一展长才,这婚事就不用愁了。”
      关素衣一直用手掌捂着自己凉飕飕的胸口,哂笑道,“娘,女儿刚和离,现在不急着嫁人。”
      “你不急我急。闭嘴,给你涂点口脂。”仲氏取出一大堆瓶瓶罐罐,开始往女儿脸上涂抹。仲氏乃农学世家,极其擅长种植植物,更擅长萃取利用。族中女子使用的胭脂水粉均为她们自己调配,效果比内宫贡品更佳。而仲氏是其中的佼佼者,认真起来连朽木都能雕出几朵繁花,更何况关素衣并非朽木,而是美玉。
      两刻钟后,走进屋收拾东西的金子和明兰简直不敢认了,结结巴巴道,“小,小姐怎么穿成这样?”
      佳人倚窗而立,锦衣华服。原本素净的脸蛋涂上鲜艳欲滴的口脂,眉梢两边各贴了一片小小的点状金箔,一双美目用墨笔描绘出眼尾的行迹,慢慢拖长,渐渐上扬,最终悄悄收尾,眸光略一流转便是一段旖旎风情,竟似一把钩子,将人的心尖紧紧勾住,又像一把钝刀,慢慢往你胸口里捅,叫你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才能缓解那心跳失速的痛苦。
      单只这张勾魂夺魄的脸庞倒也罢了,她竟穿着一件最时兴的齐胸襦裙,傲人**半露不露,浑圆挺翘;莹白肌肤半遮不遮,水滑细腻;行走时微风拂衣,勾勒出不堪一握的小腰;裙摆随之绽放,再璀璨的金丝银线也比不上她小巧精致的双足与脚踝上不松不紧悬挂的一枚红玉夺目。
      红的渗血,白的剔透,她一步一步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旁人的心弦上。这哪里是去参加文会,却是杀人去的!今日过后,不知多少俊俏公子的心要捏死在她手里。这样想着,金子和明兰齐齐吐出一口气,总算是能呼吸了。


      217楼2017-07-21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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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转变
        关素衣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拉着裙摆,站在铜镜前犹豫不决,“这样穿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过伤风败俗?况且眼下刚开春,天气还有些寒凉,我却连薄纱都穿上了,走出去怕是会贻笑大方。”
        金子欲言又止,明兰却不以为意地摆手,“小姐您想多了,别说开春,连隆冬腊月都有人这样穿,只在外面披一件狐皮大氅,入了内室将外套一脱,必定艳压群芳。这是大长公主带起来的风潮,燕京城里的贵女、贵妇们趋之若鹜,每有宴席必是一片衣香鬓影、冰肌雪肤,叫人看得眼花缭乱。您不这样穿,指不定还被人暗骂老土呢。”
        “哦?此服竟已风靡燕京了?”关素衣大感意外。
        赵家上不及世家,中不入新贵,下不与胥吏来往,在京中地位十分尴尬。及至赵陆离被夺爵,情况便越发恶劣,竟叫关素衣连个出门赴宴的机会都没有,广发名帖邀请别人上门做客更不会得到应诺,竟似被孤立起来一般。是以,这辈子嫁入赵府后,她只管闲时读书,忙时理家,未曾关注过外界的变化。
        犹记得上辈子此时,徐二小姐已入宫封为昭仪,因才貌出众,朴实端方,颇得圣元帝喜爱,很快就掌管了六宫权柄。她以一篇《女戒》而扬名,随即飞上枝头变凤凰,引得京中贵女纷纷效仿,莫不以坚贞不渝、贤良淑德为荣;以倚姣作媚,奢靡无度为耻。
        前朝的服饰风格本就偏于放逸,魏国建立初期也秉承了遗风,又有九黎族人豪阔烂漫的性格为主导,奢华之风盛行一时,却在徐二小姐的身体力行之下生生扭转,竟一日比一日保守。平民或许感受并不深刻,也不明白“徐氏理学”意为何物,对他们的生活有何影响,然而上层圈子却首当其冲,变得扭曲而又怪诞。
        “上行下效”一词得到了淋漓尽致地诠释。“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放之魏国亦惊人相似。皇帝独尊儒术,所有学者都摒弃之前所学,改去钻研儒术;皇帝倡导理学,腐朽刻板、独断专横的父权思想便大行其道;皇帝喜欢从一而终的女子,和离与改嫁就成了耻辱与禁忌。一场变革悄然在上层圈子里发生,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股风气必会渗入下层民众,彻底禁锢他们的思想。
        被“徐氏理学”戕害的女子不只关素衣和李氏,还有很多很多。她闭上眼睛随便往记忆里一探,就能找出一帧又一帧血腥的画面。有和离归家的女子被活生生打死;有不敬夫君的女子被任意休弃,投了河;更有一名未满十四的小姑娘,只因走路踉跄被家丁扶了一把,就被谨守理学的父亲剁掉那只手,仅为保她清白。
        隔绝记忆的藩篱一旦打开,涌上心头的全是怨恨与不甘。关素衣原以为幽居沧州不理世事就是自己对徐氏理学的抗争,就是坚持自我的反叛,直到现在才发觉,每日研读《女戒》并对其大加批驳的过程,她的思想早已经深受荼毒。
        不过是一件华丽的衣袍,怎就扯上了“伤风败俗”?况且就算伤风败俗又怎样?她家世显赫,地位尊崇,只要不辱没家声,想怎么穿不行?
        危险的心门一旦打开,连关素衣自己都锁不住。看着镜子里国色天香、雍容华贵的女子,她喜欢极了,捂着胸口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葱白指尖捻了捻歪掉的一只发簪,缓缓笑开。
        这一抹笑全不似往日的温柔浅淡,端庄清丽,反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媚.态。不过换了一个表情而已,她毫无攻击性的特质竟消失无踪,变得尖锐锋利,像刀刃一般狠狠割开明兰和金子的眼球。她们感觉到小姐似乎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不再捂着胸口,缩着肩膀,而是抬头挺胸,微扬下颚,骄傲地看着铜镜。
        “果然很美,越看越美。”她低声一笑,也不知夸的衣裳还是自己,充满柔情蜜意的嗓音叫金子和明兰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这支钗色泽不够艳,换那支玲珑翡翠凤头钗。”她用指尖抚了抚鬓角,动作慵懒地摘掉一支金钗。
        明兰率先回神,红着脸在匣子里翻找。金子还在发怔,看惯了素面朝天的主子,头一回见她盛装打扮,着实有些难以自拔。也不知陛下见了会如何?晕晕乎乎中,她听见主子发问,“如今欢场里最流行的**词艳曲你会唱吗?”
        “啊?”她表情木呆呆的,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小姐,奴婢在暗部只接受过毒术与武术训练,未曾研习过媚.术。”
        “废什么话?只说会不会吧。”关素衣按照自己的心意换掉头饰,斜眼乜去时眸光潋滟,勾魂摄魄。
        金子浑身都僵硬了,讷讷道,“会。黑白两道盛行的玩意儿,奴婢基本都会。”
        “那便好。”妆扮妥当,关素衣从床底下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又将刚制成的一张□□塞过去,低笑道,“这里面是我外祖父酿造的一日醉,以五谷精华、百果芳香淬炼发酵而成,酒味不重,入喉却如饮琼浆玉露,只需三杯便可令人酩酊大醉。这张□□乃一容貌普通的男子,入了觉音寺你就戴上它,扮成小厮接近吕凤明,替他递送酒水,待他饮下三杯后不知今夕何夕,便悄悄在他耳边哼唱**词艳曲。他酷爱流连欢场,定会原形毕露。”
        金子听愣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小姐,您不是说不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吗?缘何又处心积虑坏他名声?”
        关素衣走到门边转头回望,灿烂阳光背照过来,在她脸上打下一层阴影。“我忽然发现,”她嘴角缓缓上扬,语气透着一丝诡异,“这辈子我应该换一个活法。假道学也罢,伪君子也成,总不能让自己活得憋屈。”
        “说的是呢!谁不愿痛痛快快地活着。”明兰哈哈一笑,冲淡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场。
        金子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不敢有丝毫懈怠,总觉得从今天开始,陛下怕是会更闹心。刚思及此,就见小姐转回来,拉开抽屉取出三张□□,叠成薄薄的小方块后放入腰间的荷包,轻笑道,“出门在外,这三张脸皮可少不了,一张我的,一张寻常男子的,一张空白待塑的。倘若日后发现我忽然消失,你们别慌张,只管在府门外的茶楼里坐等,我玩够了就回来。”
        “小姐您还没玩够?”金子额角流下一滴冷汗,感觉差事越来越难当了。
        “有一句俗话叫做‘活到老学到老’,我看还得再加一句‘活到老玩到老’,这才是人生真谛。”边说边踩着莲步逶迤而去,徒留金子和明兰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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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女儿换了几样首饰,却更显华贵明艳,仲氏自然十分满意,立刻便带着她往山上赶。因文会盛大,人潮如织,不但觉音寺内布有会场,寺外的亭台亦人满为患。
        男子皆褒衣博带、风度翩翩,女子皆锦衣华服、浓妆艳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场面十分热闹。若在上辈子,除了负隅顽抗的九黎族贵女,汉人女子哪里敢这样放纵?
        看见与上一世完全不同的景致,关素衣长出一口气,终于缓缓笑开了。她跟随仲氏拜见了几位相熟的长辈,略聊几句,便被推到菩提苑去与年轻男女交往,还未跨入院门就听里面语笑喧阗,读书吟诗,雅趣得很。
        瞥见倚门而立,华光逼人的女子,院内寂静一瞬,随即便有男子窃窃私语,“这是哪位贵女?”
        “应是关家嫡女,刚和离那位。”某位宗室贵女低声介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后面又添了一句。她与关素衣同在正殿为先太后念过经,自然识得。
        “原来是她!”有人摇头嗤笑,满脸不屑;有人恍然大悟,表情痴迷,还有人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即便魏国民风再开放,对于勋贵子弟而言,和离过的女子终究不是良配,不值得他们垂青。
        本还对关素衣嫉恨非常的贵女们开始发出窃笑声,像打了胜仗一般得意。残花败柳怎能与娇嫩的花骨朵相比?瞬间的惊艳已然消退,众人继续捧着书卷拜读,若是文思如潮,诗兴大发,便提起笔在雪白的墙壁上提词。
        在这么多年轻男女之中,唯有一人群星拱卫,备受瞩目。她穿着一件再保守不过的长袖襦裙,嫩绿色泽将她衬得唇红齿白,面如桃李,被周围衣饰奢华的贵女们环绕着,越发清新脱俗,与众不同。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册,逐字逐句诵读,引得一群学子倾耳细听、如痴如醉。
        被众人孤立的关素衣丝毫没觉得不自在,慢慢踱步过去,待女子举起茶杯润喉的片刻,拱手问道,“徐二小姐,这是何人大作?似乎乃一篇讲义释文?”
        徐雅言微笑回话,“此乃家父拙作,名为《子集注释》,为天下学子略解疑惑,指点文道。”
        为天下学子略解疑惑?徐广志这是要摘“天下师”之名啊!关素衣眸光连闪,露齿笑了。


        218楼2017-07-21 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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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失态
          徐雅言万没料到关素衣竟张口就道破自己身份,但她左思右想,并未忆起何时何地有了交集,只得作罢。在此之前,她也曾设想过关氏女长相如何,性情如何,然而真正见到对方,却终于放下心来。她如此艳丽张扬,果如传言一般是个心浮气躁之人,很没有深交的必要。
          关素衣又岂会察觉不到她语气中的冷淡?若在往常,定会知情识趣地默默走开,今天却笑意盈盈地杵在她面前,继续搭话,“原来是徐翁大作,有无多余手稿?能否借我一观?”
          徐雅言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从手边的匣子里取出一本馨香扑鼻的书册递过去,“恰好还有最后一本,送与姐姐呈览。姐姐若有指教,尽可寻我探讨。”
          “好,我定然仔细拜读,一一指教。”上一世,幽居沧州的关素衣把剩余的生命力全部投入学海,尤其是徐家人的著作,更是日日钻研,烂熟于心,又把“孟氏之儒”与“子思之儒”的观点结合起来对其进行释读分解,然后撰写文章一一批驳。
          今生重来,真要论起学问高低,徐广志未必是她的对手,这一句“指教”并非狂言,而是实话,却惹怒了拜读过徐翁大作,并尊其为师的学子,更令徐雅言非常不快。
          “关小姐,你有空在此处大放厥词,不如去正殿向吕翁好好道个歉?”一名容貌俊美的贵族公子冷声开口。
          “是啊,虽说帝师和太常已经代你道过歉,但终究没有你本人去来得有诚意。你们关家原是仁德之家,却没料发迹之后竟也开始仗势欺人,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又有一人义愤填膺地道。
          “我祖父和父亲已经代我道过歉了?何时何地?”关素衣终于露出凝重的表情。
          “文会初时,在觉音寺门口当着众学子的面。”徐雅言奉劝道,“关小姐,帝师与太常皆为国之股肱,文坛名宿,望你日后三思而后行,切莫带累他们官声。”
          关素衣不怒反笑,环视众人徐徐开口,“我心中有一个疑惑,能否请诸位给我解答?德与才,究竟孰轻孰重?孰本孰末?”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对马匹尚且更重德行,何论世人?又言‘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可见儒学之精粹尽在‘中庸’二字,其为至德,则儒学当以德为重,以德为本,学问还在其次。”徐雅言侃侃而谈。
          关素衣颔首道,“那就对了。吕翁有才无德,误人子弟,故被劝辞,我何错之有?我祖父与父亲的那句致歉,我代他们收回。”她微微一笑,态度有礼,“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诸位更重才学,不问品德,那么我便告辞了。”
          徐雅言再次体会到“书生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这人嘴巴一张一合,竟就给吕翁定了一个“失德”的罪名,她当她是谁?法曹尚书也没有她断决如流!
          “你等等?既言吕翁无德,你可有凭证?”先前让她去正殿致歉的俊美公子追在其后诘问。
          关素衣并未答话,也不回头,看似缓慢,实则步伐极快地朝院门走去。何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便是了。年轻学子最易煽动,只需挣一些声望,写几篇伐文就能指使他们上下奔走,摇旗呐喊。之前还口口声声赞她乃女辈楷模,如今只过一月,便又开始责骂她有辱师道。事实如何,真.相如何,他们压根不会去想,只一味顺从权威而已。
          不,或许不是不想,而是她身为女子,天然就应该比他们矮一头,赞誉太过难免会激发嫉恨,人心这种东西就是如此诡变而又险恶。诋毁倾盆,非议漫天,关素衣心情却格外平静。她已经想明白了,这辈子要为自己而活,不管旁人如何。
          俊美男子被她轻世傲物的态度弄得怒发冲冠,高声责骂道,“既无凭证,便表明你是污蔑,我定然禀告帝师与太常,叫二位大人断一断是非曲直!你有辱师道,德行败坏,当立即离开文会,以免污了文坛清净!”
          他身份似乎非常贵重,周围的人连忙上前安抚,态度堪称谄媚。然而关素衣始终未曾回头,举起右手轻轻一挥,人已出了院门,只留下一股霸道无匹的桂香,薰得这些人面红耳赤,双目冒火。
          场面一片寂静,最终还是徐雅言轻声开口,打破沉郁,“罢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很不必与她计较。她今日所为除了辱没关家门风,损毁关家声望之外,又能得到什么?”
          “正是。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孰对孰错,待正气之风抚荡而过,自是一目了然。来来来,还请徐小姐继续为大家念书。”俊美男子态度殷勤。
          有一人同样爱慕徐二小姐,连忙追捧道,“小姐的簪花小楷堪称一绝,读完书当留下墨宝为念。”
          已拜徐翁为师的学子们纷纷跟着附和,把徐雅言众星拱月一般围在中间。众位贵女为博一个好学爱才的美名,也很愿意与她结交,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然后对关氏女口诛笔伐,以泄心中嫉恨。
          与关素衣比起来,徐雅言今日出尽了风头,面上却还保持着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的神态,叫人越发高看。她拿起《子集注释》,正待诵读,却发现隐在角落的一名男子忽然绕出来,朝院门走去。
          他身材十分高大健壮,下颚长满浓密的络腮胡子,以至于遮盖了样貌,一双幽蓝的眼眸却令人触之胆寒。他徐徐迈步,环顾众人,眸子深处流泻出漫不经心而又崔巍动魄的威势。
          幽蓝眼眸?世人谁不知道今上拥有一双异色瞳孔,与重瞳一样乃圣人之相,魏国仅有!这人该不会是白龙鱼服的皇上吧?他来多久了?如此强大的气场,为何之前无人发现?众人眼神炽热,心如擂鼓,极想上前攀谈又怕冒犯圣颜,降下罪来。
          徐雅言握着书卷的掌心已布满细汗,不停回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确定没有失礼之处才悄悄吐出一口浊气。成了!今日最出彩的人非她莫属,倘若因此而得了皇上青睐,爹爹必然飞黄腾达,徐家必然一飞冲天。她再也不用为了几两银子抄写书稿,通宵达旦……
          众人心思各异,却都开始抚弄鬓发,抹平衣摆,唯恐有失仪之处。然而这人只冷冷扫他们一眼就信步离开,出了院门再看,已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
          说起来也是丢人,圣元帝在菩提苑内等了夫人足有半个时辰,原本应该紧追她而去,却因身体不适,未能起身。在见到夫人的第一眼,他向来强悍的自制力竟溃如洪水,全往下腹冲去,叫那不可言说的地方几欲崩裂。
          他连忙隐匿气息往假山后头躲,以免夫人看见自己丑态,越发留下不堪的印象。他从不知道,向来素面朝天、清雅宜人的夫人,换一袭衣衫、添些许妆容,竟会美得如魔似幻。她走进来的刹那便似一道光束从天而降,又似一把利刃直刺心房,叫他差点不管不顾地走上前,用外袍将她裹住,然后义无反顾地带走。
          她怎能穿那种衣衫?怎能笑得那般夺目?今天的她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少了压抑,多了放纵;失了温婉,只余狂傲。她似乎再也不想温吞处事,对于闲杂人等,竟连多余的话都不愿吐露半句。
          是什么改变了她?是自己吗?因为知道凡事都有自己可以依靠,所以她才彻底敞开心怀,肆意而活?这个念头像蜜糖一般淌过心田,叫圣元帝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夫人,问她一问。
          待欲念平息后,他顺着暗卫的指引匆忙追出去,兜兜转转,终于在春光粼粼的湖边见到夫人。她迎风而立,身姿缥缈,白色纱衣猎猎舞动,香风四溢。金子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唯有明兰守在一旁,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这样的她比妖魔鬼怪还可怕,像是只要回过头来看自己一眼,就会叫自己当场毙命。圣元帝捂了捂胸口,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嘴唇开合几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这才发现喉咙早已被欲.火烤干了。
          “看够了吗?”哪料夫人竟回过头来,冲他粲然一笑。
          一支无形的利箭射.入圣元帝胸膛,令他心跳骤停,血液凝固。他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不够。无论看多久,总是不够。”
          关素衣正准备扬起嘴角,表情却瞬间碎裂,飞快背转身怒骂,“离我远些,你这**!”
          “夫人您气性越来越大了,我方才又是如何惹到您,叫您连**都骂出来。”圣元帝感觉很委屈,刚上前两步,就听明兰尖叫一声,急忙捂脸。他垂头一看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那处竟又失去掌控,连宽大的衣袍都遮不住。
          这可真是尴尬了!他慢慢在湖边的凉亭内坐下,双腿叉开,往前倾身,祈求道,“夫人若是怪我污了您的眼睛,不看就是了。咱们坐下好好说会儿话成吗?反正您现在也无处可去,又懒怠搭理那帮俗人,便用我消磨消磨时间好了。”
          “用你消磨时间?你这混账会不会遣词?”关素衣头顶快冒烟了,哪料对方只是微微一愣,然后猖狂地笑起来,仿佛她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219楼2017-07-22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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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底气
            关素衣被忽纳尔笑得挂不住脸,仔细一想才明白错在何处,当即斥道,“别笑了,你脑子里都塞了些什么东西,下.流得很!”
            圣元帝表情无辜,“夫人缘何又拿我出气?之前不是您自己想歪了吗?还骂我不会遣词用句,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夫人您越来越任性了,我就不信在帝师和太常跟前,您也是这副无理取闹的模样。”话落愣了愣,又是一阵朗笑,“是了,我知了,夫人只有对我才会如此,因为在我跟前,您可以丢弃所有伪装,展露出真正的自己。您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伤害到您。”
            他越笑越开怀,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架势。
            一直不敢回头的关素衣快气炸了,原想甩袖离开,又觉输了一筹,心中难免不忿,略一思忖,干脆大大方方地转过身,朝忽纳尔走去。她在他对面的长椅落座,却全然不是往昔的端庄姿态,而是一只手展开,搭放在栏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薄纱披巾,一只手轻托下颚,媚眼如丝地看过去。她双腿并拢倾斜,绣满柳叶的裙摆便洒了一地,金光银光缀在湖光之中,似繁星倒坠,令人目眩神迷。
            圣元帝一下子就看呆了,笑声戛然而止,呼吸也随之粗重起来。分明知道极为失礼,他的视线却无法从夫人身上移开,从她的堆云乌发到婀娜体态,再到系在脚踝的一枚小玉片,都能来来回回反复流连。
            终于,像是忍耐不住莫大的痛苦一般,他猛然撇开头去,哪怕隔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古铜色的肌肤也泛出些许红晕。以前的夫人是高岭之花,他怕玷污了她,所以不敢攀折;现在的夫人乃人间国色,却又长出许多尖刺,叫他既想采摘,又唯恐碰坏她一丝一毫。
            他爱她的才华,爱她的性情,爱她的样貌,甚至连她隐藏在端庄外表下的顽固任性也爱。他想得到完完整整的她,而不是强权压迫之下的无奈与妥协。他努力控制着身体的反应,却听夫人恶劣地笑起来,曼声道,“笑啊?怎么不继续笑了?”
            “夫人,您竟然用美色迷惑我!”圣元帝哭笑不得,直至今天才体悟,原来太过美丽也能成为一种武器。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你自己心思不正,焉能怪我?”关素衣明媚一笑,端的是艳光四射。
            本想飞快扫她一眼的圣元帝再次头晕脑胀起来,连忙脱掉外袍,隔空扔过去,命令道,“明兰,给你家主子穿好外套。此处湖风寒凉,水汽浸体,坐久了怕是会冻着。”
            关素衣接住迎风招展的玄色外袍,轻笑道,“我曾跟随祖父去过漠河,冬日滴水成冰,冷透骨髓,他还凿开冰河,让我每日游上两圈,以强健我的体魄。这点湖风又算什么?”
            圣元帝飞快瞥她一眼,目光在她优美的锁骨和高挺的胸前停留片刻,又仓促移开,哑声道,“那夫人就当体谅体谅我,把外套穿上吧。您若是不穿好衣裳,我今天压根不敢拿正眼看您。”
            “怎么?我不美吗?”他越是示弱,关素衣就越发起兴。
            “正是因为您太美了,我才不敢看您。夫人,寻常人或许是理性大于野性,能极好地控制自己的渴望。但您别忘了,我是被狼群养大的,骨子里全是野性,一旦被惹急了,必然会把不停在眼前晃荡的猎物吞吃入腹,尤其那猎物还是世间最难寻的美味。”
            为显示自己所言非虚,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眸深深剔了夫人一下。
            关素衣得意的笑容缓缓退去,一言不发地穿起外套。她知道这人若是铁了心,便绝不会再给自己任何反抗的余地。争锋相对可以,却也需要适可而止。
            明兰不敢违抗圣命,已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给小姐系衣带。衣袍非常宽大,袖口挽了五六圈还是有些长,下摆铺了满地,像一床被子。
            关素衣无法,只好将多余的布料抱在膝盖上,鼻端轻轻一嗅就是那人的龙涎香,霸道而又深刻。她心尖微颤,不知怎的竟红了脸颊,只好去拨弄布料上的刺绣,仿佛对这种工艺十分感兴趣。
            圣元帝却自在多了,看看缩在自己衣服里,像个小女孩一般娇小的夫人,这才走到她身边落座,隔了两尺的距离开始说话。
            “夫人,您今天格外不同。”
            “是吗?换了一身衣裳而已。”
            “不,绝不是妆扮的原因,您怕是连心性都换了。若是往常的您,方才在菩提苑必定会舌战群儒,将他们一个二个辩得无力反驳,但您并没有那样做,反而甩袖就走。您似乎不再注重旁人对您的评价,变得随心所欲起来。”
            关素衣意外地瞥他一眼,挑眉道,“是,我想换个不那么憋屈的活法,不可以吗?”
            “可以,有我在您背后撑着,您尽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得到某样东西,哪怕再稀罕贵重,只需告诉我,我便会送到您手心。是不是因为有了我,所以您才变了?夫人,我能这样理解吗?”圣元帝倾身上前,目光锐利。
            关素衣哑了,却不再逃避他的视线,而是同样看进他眼底,忽而轻笑起来,“你说得对也不对。我之所以改变,是因为我自己想变,然而是谁给了我改变的勇气,我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你。当我全然没发觉的时候,在你面前,我已抛掉所有伪装,还原了一个真实的自己,有宽厚仁善,更有许多离经叛道。以往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想说而又不敢说的话,对着你,我都能够毫无顾忌地做出来,说出来。因为我知道,天下间,唯有你才会不以为怪,连我的家人恐怕都接受不了我最真实的模样。”
            圣元帝呼吸停滞,语气紧张,“那么我对夫人而言又算什么呢?”
            “一个朋友?”关素衣不确定地答道。
            “不,我不想做您的朋友,我想做您的夫君。夫人您不再逃避你我二人的感情,这是好事。有您今天这席话,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您必定会全心全意接受我。夫人,我喜欢您的改变。”圣元帝爽朗地笑起来,满心都是夙愿即将得偿的快意。
            关素衣往后靠了靠,冷静道,“我只是勇于审视自己,坦诚自己罢了,这好像给了你不太准确的暗示?我绝不会嫁入宫闱,与你的三千佳丽争风吃醋。管理一个赵府已让我精疲力尽,更何况面对三宫六院?我们的关系便止步于此,岂不正好?”
            “不好,夫人您必须嫁给我,别的无需考虑。”圣元帝显露出一丝霸道。寻了他许久的鹩哥从天空飞落,刚被主人解开绑嘴的丝线就叽叽呱呱地开腔,“夫人嫁朕,夫人嫁朕。”
            关素衣被这主宠两个专横的态度气到了,本欲倾谈的心思淡了下去。她从荷包里翻出几粒谷米,远远抛开,“走你。”
            鹩哥立马追着谷米而去,落地后嘟嘟嘟,嘟嘟嘟,一通啄食,再不聒噪半句。
            圣元帝笑眯眯地看着她,叹道,“夫人,您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负隅顽抗罢了,最后的结局只有两个,一是您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二是您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我,无论如何,您都得嫁给我。”
            关素衣解开衣带,脱掉外袍,兜头兜脸地扔过去,冷笑道,“是吗?或许还有另外一个结局,那就是我现在立刻前往十里外的青云庵落发为尼,叫你一辈子求而不得。你总不能强娶一个尼姑,还一夜之间让她青丝还原吧?你还真就说对了,我之所以敢这么放肆,全是你给的底气,你有本事现在就把我掳走。”
            圣元帝取下脑袋上的衣袍,对着她疾步而行的背影说道,“夫人,不是我没有本事,而是我得为您的名声考虑。您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您,我却在乎。您若真的出家,我便随意找个借口封了青云庵,勒令所有尼姑还俗。您看,我有的是办法对付您,只是舍不得罢了。”
            关素衣脚步顿了顿,又转回头深深看他一眼,这才神思不属地走了。
            人已远去,浓烈的香气却还残留在外袍上,圣元帝不忍湖风将气味吹散,将之团成一团,捏在手里,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慢慢把它穿好。如此,夫人的气味贴合着他的身体,就像一个虚幻的拥抱,足以慰藉他渴盼不已的心灵。
            关素衣在外院竹林里慢慢走了两圈,感觉文会快开始了,这才前往菩提苑。先前聚在此处的青年男女已退至角落,中间放了许多矮几和蒲团,均是为当世名宿所准备。关老爷子、关父、玄光大师……甚至连徐广志也赫然在列。看来《子集注释》的发表的确为他扭转了局面,这次科举之后,不知多少儒生会投入他门下,届时名与利皆滚滚而来,又可再图入仕。
            思忖间,关素衣缓步踏入院门,就见在场众人全朝她看了过来,满目嘲讽。


            220楼2017-07-22 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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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出丑
              关素衣之前在菩提苑内放言要替祖父和父亲收回对吕翁的致歉,这话自然有人递到当事人耳里。作为文会的主持者之一,吕凤明恨不得将之扫地出门,却又碍于关家威望,只得隐忍。
              关老爷子和关父再三道歉,低声下气,又被他冷嘲热讽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将此事揭过。这一幕自然被与会者看在眼中,对关氏女的印象定格在嚣张跋扈,无德无礼上。
              关素衣哪能料不到吕凤明会揪住自己的言行打压祖父与父亲?然而示弱只是暂时的,待真.相大白,关家仁德豁达之风必定远扬。她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谈论自己,却不能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关家。她冲祖父和父亲远远拱手,然后走到一处空位落座。
              吕凤明重重放下茶杯,冷笑道,“无德无状,竟还有脸出现在此!”
              关老爷子捋着胡须说道,“孩子还小,又是一介女流,吕翁德高望重,何苦与她一般见识?”
              吕凤明提起毛笔,边写边说,“正是因为年纪小,才更该好好教导。关家代代育人,世出文豪,难道竟不知‘师道’二字何其尊崇?辱师如辱父,皆为大逆不道之举!”一刻钟而已,一篇《师者》就已新鲜出炉,构思精巧,语言雄放,贬斥了时下的浮靡之风和“耻学于师”、“辱及师尊”的不良风气,传与在座众人阅览,引来一片叹服之声。
              关老爷子和关父笑容浅淡,稳如泰山,并不因此而迁怒甚至当场责骂掌上明珠,反倒静静等候这篇文章传遍全场,可谓做足了风度。
              吕凤明闭眼假寐,轻捻佛珠,亦是一派高人风范。赵望舒身为他嫡传弟子,自是坐在他身后的蒲团上,心绪被这篇扬葩振藻,寓意深刻的散文触动,深觉娘亲做得对,还是拜于吕翁门下更有前途,关素衣之前分明是在害他。
              文章终于传到最外围,坐在关素衣身旁的学子本打算将之捧到吕翁跟前,却听她徐徐道,“我还没看呢。”
              “你也要看?”学子被她的厚颜无耻镇住了。倘若换个人,这会儿早就羞愧遁逃,无地自容了,她竟还老神在在地坐在会场内,面上不见丝毫异色,更要接过伐文细看,竟似整件事与她无关一般?她怎么做到的?怕是连地痞无赖都没有这份能耐。
              “给她看!让她好好学学!”吕凤明扬声勒令。
              学子立即把文章递过去,还颇为鄙夷地瞪她一眼。关素衣接过文章后,又有一人缓缓来到院内,同样受到众人瞩目,只因他身形高大,眉阔目深,瞳色幽蓝,很像传说中白龙鱼服的圣元帝。但没人敢上前搭话,唯恐犯了忌讳,只能假作不知。
              该男子随便扯了一张蒲团,紧挨着关氏女落座,然后凑过去与她同看文稿,举止十分自然。场内瞬间寂静,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玄光大师开口了,“时辰已到,诸位学子可以就经史子集撰写文章。我等虽然不才,愿与诸位探讨一二,或有助于文道之思,学术之惑。”
              这便是科举前的模拟会战,对试探自己或他人的深浅很有帮助,还能获得名师指点,大受裨益。众位学子自是欣喜若狂,纷纷提笔各抒己见,连略通文墨的女子都来了兴致,向僧人索要文房四宝,跃跃欲试。
              徐雅言一面落笔一面构思,已是胸有成竹。
              圣元帝凑得极近去看文稿,摇头道,“这吕凤明倒是有几分才华,可惜了。”
              “他若是不喝醉,脑子还是很够用的。”关素衣将稿纸递过去,轻笑道,“你等着,我请你看一场好戏。”
              圣元帝爱极了她狡黠的模样,宠溺道,“夫人气性虽大,然而也消解得快,此时已经不怨我了吧?果然还是最喜欢夫人这一点。”末了不等夫人发难便端端正正坐回原位,朝场中四顾。只见一群小厮端着瓜果、茶点、酒水、小菜等物,一一摆放在案几上,以供诸位名宿享用,末了退至他们身旁,随时听候差遣。
              因皇上就在此处,众位名宿不敢怠慢,等学子们撰写完文章,少不得各自也写一篇当做典范。其中又以徐广志和吕凤明最为迫切,盖因二人都有入仕的想法,对功名利禄极为看重。
              吕凤明先前已作了一篇《师者》,文稿如今就在皇上手里,心中得意的同时免不了还想再做一篇更为出类拔群的。然而他抒发文思全靠饮酒,此时已无余力,便渐渐焦躁起来。
              他想饮酒以激荡情绪,又怕压不住瘾头喝得酩酊大醉,从而丑态百出、原形毕露,正兀自犹豫,却嗅到酒壶中传来的淡淡香气。好哇,竟是果酒!果酒岂能醉人?凭他千杯不倒的酒量,喝上十坛都没问题。
              这样一想,他彻底放下心来,倒出一杯细看,颜色浅绿清澈,气味淡而弥香,有百果之韵,确是果酒无疑。他浅酌一口,味道甜而不腻,入喉温润绵滑,乃时下女子的最爱,这才将之饮尽,一杯不够再饮一杯,连喝四杯方闭目酝酿文章。
              然而这酒的后劲此时才开始上涌,起初只是发热,片刻功夫就已令他神魂出窍,不知今夕何夕。茫然中有人在耳边吟唱靡靡之音,叫他仿佛置身于欢场,顷刻间就放浪形骸起来。
              他胡乱往身边一抓,捞到一名“欢场女子”,一面抚弄一面像往常那般摇头晃脑地哼哼,“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伸手摸姐冒毛湾,分散外面冒中宽,伸手摸姐小眼儿,黑黑眼睛白白视。伸手摸姐小鼻针,攸攸烧气往外庵,伸手摸姐小嘴儿,婴婴眼睛笑微微……”冷不丁就身上身下摸尽了,直往那羞死人的地方摸去。
              被他抓在怀里的原是一名瘦弱小厮,挣扎之中把旁边的徐翁推过去替代,被吕凤明又搂又亲,缠住不放。小厮飞快捞走酒壶,又取出藏在宽袖里的另一个酒壶丢在桌下,伪装成被打翻的模样,然后悄然隐匿。
              所有人都盯着吕翁和徐翁,自是不会关注一个下人。这场面可真是绝了,一看就知吕翁是欢场老手,动作娴熟,神态猥琐,出口更是秽言污语。徐广志在众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挣脱开来,却听吕凤明又换了一首淫词艳曲,边唱边喊老鸨给他再找几个姐儿,俨然喝高了,把菩提苑当成了妓院。
              全场寂静,随后便开始大哗,吕凤明之前塑造的德高望重的形象,瞬息之间毁了个一干二净。玄光大师连忙让几名武僧把吕凤明带下去,然后双手合十连念佛号,素来平静淡然的脸庞微微扭曲,可见已犯了嗔戒。
              喧哗中,一道雄浑嗓音传来,“朝廷刚修了律法,为官者既重公德,亦修私德,倘若*被抓,一律革除职务,永不录用。我素闻吕翁德才兼备,原是这个德才兼备法,倒是大开眼界了!都说公道自在人心,叫我说,唯少数人才是真的眼明心亮,余者皆随俗浮沉,趋炎附势而已。文会竟请来这等酒色之徒主持,又将之奉为楷模,大加追捧,可见魏国文风已趋于颓靡偏废,着实令人失望。”
              听见高大男子的哀哀叹声,在座诸人皆面红耳赤,羞愧不已,再去看雅量豁达的帝师与太常,这才明白何谓真正的修身洁行。难怪关素衣说什么也不愿向吕翁道歉,难怪连祖父与父亲的歉意也坚决代为收回,怕是对吕翁的言行极为不齿。然而她哪怕被全燕京的人口诛笔伐,除了拒不致歉,却也没说吕翁半句不是,这休养,这德行,真是宽宏到家了。
              将屡次攻讦夫人的吕凤明贬斥到泥里,圣元帝冲夫人拱手,温声道,“夫人受委屈了,”又冲二位泰山作揖,“这种闹剧不看也罢,家中还有要事,我这就告辞了,二位大人请便。”
              “霍爷慢走,我等送您一程。”皇上既不愿以尊位压人,关老爷子和关父自然不会叫破。其余人等皆仓促起立,准备拜送。
              关素衣却走到被众位学子题满诗词的墙壁前,随意从某人案几上捡了一支大楷狼毫,蘸了浓浓一笔墨,写下“明德惟馨”四字。
              “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她放下笔,缓缓走到圣元帝身边,向四面拱手,“才有高低,人有贵贱,唯一不分高低而又不论贵贱,且永发馨香,永为铭记之物,唯德行而已。今日文会,关氏素衣受诸位指教,心中亦领受了。”话落伴随祖父与父亲,缓缓送帝王离去。
              满场皆寂,众人愧悔无地又反躬自省后再去看那四个斗大墨字,不免倒抽一口冷气。若非亲眼所见,他们绝想不到,这等笔力万钧,气势雄浑之字,竟出自女子之手,恍惚中竟有裂岩碎石之声传来,仿佛那坚硬的墙壁已难承其重,似要坍塌。而落在它旁边的,据称为当世一绝的徐二小姐的簪花小楷,顿时变得可怜又可笑。
              玄光大师如获至宝,连忙指挥僧众,“快,快去把这四个字拓印下来!今后谁也不准再在这面墙壁上落笔!”


              221楼2017-07-22 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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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相看
                关素衣跟随祖父和父亲,把白龙鱼服的圣元帝送到觉音寺门口。原本与众位夫人待在后殿探讨调香之道的仲氏也匆匆赶来拜别圣驾。
                “送到这里便好,诸位请回,”圣元帝单独冲夫人颔首,“夫人请回。”只因在文会上能见到夫人,他才百忙之中抽.出半天空闲,如今目的达到,自是不会多留。
                关父微笑拱手,内里却千回百转。关老爷子素来心直口快,当即便道,“霍爷,我家依依已经和离,得改称小姐了。”
                圣元帝恍然道,“瞧我这记性。方才多次口误,还请关小姐见谅。”
                关素衣盈盈下拜,笑容虚假,“不敢当。霍爷您贵人事忙,小女能劳您惦念一二,已是无上荣幸。山路崎岖难行,您请多加留神,缓车慢行才是。”
                关父从二人的对谈中听出熟稔之意,关老爷子却半点也未多想,跟着叮嘱了两句。仲氏最擅长淬炼植物,嗅觉比起圣元帝来也不遑多让,暗暗打量二人,目中满是骇然。她怎么从皇上的衣袍上嗅出了依依的味道?且通体皆满,与龙涎香互相交融,可见二人必定有过极为亲密的接触。
                这,这是怎的?她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出来,眼见皇上注视依依时神情温软,双目放光,竟似喜欢得很,临上车前再三看她,留下一句透着餍足的“多谢小姐关心”,才依依不舍地走了。这还有什么说的?分明一言一行都透着暧昧情愫,必是早已勾搭上了!依依可是刚和离啊!怎么能……
                等马车消失在山路上,仲氏立即就想质问女儿,却被夫君握住手腕,暗暗阻止了。女儿性子如何,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心直口快得很,若想入宫,怕是早就透出意思来,哪会等到现在?她绝不会为了权势富贵就主动往火坑里跳;相反,若她本来无意,旁人却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说不定就起了叛逆之心,毅然决然地干出傻事。
                故此,他们非但不能质问她,还得假作不知,慢慢想办法避过去。然而那人可是皇上,该怎么避?仲氏心里一阵茫然,不由朝夫君看去。
                关父微不可见地摇头,暗示她回去再说。一行人入了寺门,走到无人处,关老爷子沉吟道,“我仿佛在吕凤明的身上嗅到一日醉的气味。”话落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孙女儿。
                关素衣也不回避,坦然道,“没错,是我做的。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见君子并非完人,也是有仇有怨的。当初离开赵府时我给了他二百两纹银,足够他买一座小院,安安稳稳地定居燕京。但他偏不知足,踩着关家的名声意图上.位。既然他以怨报德,我也只好以怨报怨。”
                关老爷子脸色不停变换,终是慨然长叹,“阴谋诡计终是小道,依依,你千万莫走偏了。”
                关素衣肃容以答,“祖父放心,我虽然手段偏狭,但初心还在,我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在做什么,绝不会坏了关氏门风。”
                “那便好。”关老爷子脸色稍缓,这才继续往菩提苑的方向走。关父与仲氏对视一眼,未再多言。女儿是个明白人,说多了弄得她心烦意燥,或许就不明白了。这孩子天生就长了一根反骨,激不得,逆不得,只能顺毛捋。
                ----
                菩提苑内的狼藉已经打扫干净,吕凤明也被僧人带到厢房醒酒,众位学子原想在皇上跟前好好表现一回,却被这出闹剧搅合,还引得皇上说出“万分失望”的话来,便都恨上了罪魁祸首。
                身为吕凤明的嫡传弟子,赵望舒简直无地自容。他一直知道对方酗酒,却也知道他才华横溢,倘若能在上课的时候保持清醒,定能助他考中科举。然而现在,吕凤明已由当世大儒变成皇上口中的“酒色之徒”,原形毕露,声誉尽毁,从此别想在魏国立足。作为他的弟子,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看见四面八方投来的轻鄙视线,赵望舒用力握了握拳,告诉自己千万不能遁逃。娘亲还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他此时逃走,她又该怎么办?然而吕翁也是她替他找回来的,在求学一事上,终究比不得关素衣高瞻远瞩,带眼识人。
                这样想着,他目中流泻出一丝茫然,竟不知往后该如何走下去。曾经关素衣为他安排好了一切,该怎么生活,该怎么学习,该怎么进阶,均是走一步看十步,没有丝毫不妥之处。他只需规行矩步就能达成目标,继而撑起赵家门楣。
                然而娘亲出现了,一切就都变了。吕翁名声尽毁,他上哪儿再去延请名师?为防惹来一身腥,但凡有点地位的大儒都不会愿意收下他吧?他脊背弯了弯,竟有些直不起腰,抬不起头的感觉。
                其余学子站在墙壁前欣赏墨宝,脸上均带着赞叹的表情。
                “听说关小姐今年也才十八.九岁,竟有如此笔力!都说字体有无风骨,全靠勤学苦练与经年积累,她一介女子,又是花信之年,该如何打磨才能刚劲至此?若非亲眼所见,我是绝不会相信的。”一名中年学子摇头感叹。
                “关家代出文豪,少有庸才,莫非在教导之法上有什么诀窍不成?修德兄,你是太常大人的高徒,理当知晓一二。”某人揪住齐豫,也就是关素衣的大师兄询问。
                “没甚诀窍,苦练而已。我那师妹三岁起负重练字,手腕先是绑缚沙袋,后来换成铁块,再后来缠绕两圈铅块,重量少至四五斤,多达十数斤,日日打磨,勤练不怠,十五六年熬下来,这才有了落笔裂帛之力。别看她年纪小,却都是一刻钟掰成两刻钟用,虽才二十不到,真要论起学问,丝毫不比天命之年的学者逊色。不拘她,老爷子也因负重练字时多添了几个铅块而伤了手腕,如今落笔总有滞塞。关家治学最怕松散,却每每对自己苛求太过,想拜入关氏门下,没点真功夫万万不行,一试过了有二试,二试过了有三试,往后每隔一月还有考校,断不能懈怠分毫。”
                齐豫对徐广志散播《子集注释》,广收门徒的行为很看不上眼,这才添了最后几句。徐广志焉能听不出他暗藏在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却只是淡笑而过,并未计较。
                诸位学子或表情震撼,或牙酸胆颤,心道这是学文还是学武?也太苦了些!却也有对关家心生向往者,暗暗决定待会儿给两位大人投几篇文章,试一试自己深浅。这才是真正做学问的人,哪像吕凤明,一味的沽名钓誉,欺骗世人,竟还有脸说关小姐辱及师道,要将她扫地出门。真是再没见过比他更厚颜无耻的人!
                徐雅言站在墙壁前久久不动。她之前写下的一首骈赋就在“明德惟馨”四字旁边,原还觉得鸢飘风泊、骨气洞达,乃新近苦练而成,足能弥补腕力不尽之憾,不说堪为魁首,至少也是铮铮佼佼。初时的确惹来众人侧目,博得许多赞叹,然而现在,被关素衣裂壁穿石,霸气纵横的字迹一比,竟直接落到尘埃里去。
                这便罢了,她还当着皇上的面质问关小姐为何打压侮辱吕翁,后又卖弄学问墙上题字,说是步步丢丑也不为过。她今天哪里是拔得头筹?竟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就算皇上记得她又如何?不过是个不辨黑白、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罢了。
                徐雅言脸颊慢慢红透,五脏六腑被羞耻感和挫败感剐了一层又一层,痛苦得无以复加。若非周围站了太多人,她恨不能冲上前,用小刀将墙皮割下来,只因她还落了采薇散人的款,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她的“大作”。
                与她怀有同样想法的学子不在少数,莫不在墙壁前来回踱步,发现自己的字与关小姐写在一处便闭眼扶额,表情羞窘,若离得远便暗暗松一口气。先前指着关小姐鼻尖,骂她德行败坏的俊美男子,此时已臊得头顶冒烟,频频用袖口遮面。
                当关家一行人重回菩提苑时,不断有学子弯腰作揖,向关小姐致歉,原本乌烟瘴气的会场总算恢复了几许清明。关老爷子和关父也不摆架子,挥袖让大家落座。举办文会本是好事,焉能废然而返。
                众人再次拜谢,略微平复心情后便开始动笔。
                关素衣丝毫没有参与的意思,只垂眸敛目,兀自愣神。仲氏到底不放心,悄悄附在她耳边说道,“看第一排第一位学子,那是郎中令季大人的嫡长子季承悦,拜入当世鸿儒云飞龙座下,素有燕京第一才子之称,乃在座学子中身份最贵,相貌最佳,前途最优者。依依你好生看几眼,若是合意,娘觍着脸也帮你把这件事撮合了。”
                关素衣反射性地朝那人看去,却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不过须臾便面红耳赤,头顶升烟,慌里慌张埋下头去,又哐当一声响,竟连手里的毛笔也掉了。


                222楼2017-07-22 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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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15: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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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名动
                  许是看出义母的为难,木沐跑上前用力抱着她双腿,一面摇晃一面哀求,“娘我求求您了,留下大郎吧!”
                  小猴子许是接受过特殊的训练,先是嗅了嗅关素衣身上的味道,确定自己没找错人,这才爬到一颗桃花树上,摘了一朵桃花,龇牙咧嘴地递过去,模样殷勤得很。
                  金子和明兰大感惊奇,啧啧赞道,“这猴子真是神了!小姐您干脆留下它吧,还能陪小少爷玩耍。府里只有他一个孩子,确实有些孤单。”
                  关素衣还在犹豫,只因看见这只猴子就能想起忽纳尔,倘若留下它,竟似府里处处都有对方的影子一般。然而她更不愿让木沐失望,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开口向她讨要爱物。
                  木沐见义母面色略有松动,连忙把小短腿也缠上去,奶声奶气地哀求。小猴子更机灵,摘了许多桃花往她头上洒,弄得到处都是缤纷落央。关素衣被这两个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答应下来。
                  且不提帝师府如何欢声笑语,和乐融融,赵府却是一片阴沉压抑,东西二府的隔门已经彻底锁死,若要互通有无,还得绕到院外去敲门。赵陆离总在外面走商,甚少归家,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必在帝师府对面的茶楼守一整天,若能遇见偶尔出行的关素衣,远远看她一眼,就能重新振作。
                  老夫人被毒素弄垮了身体,三天两头染病,如今只能卧床将养。赵纯熙既要主外又要主内,还要照顾祖母与赵怀恩,人飞速成长起来,尚未及笄脸上就已蒙了一层暮色。
                  得知吕凤明匆忙收拾细软,一刻不停地离开燕京,她料想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立即派人前去打听,刚收到确切消息,赵望舒竟也回府了,一头扎进蓬莱苑找叶蓁说话。她冷笑着寻过去,立在廊下等候。
                  里面悉悉索索一阵响,应是赵望舒在禀报吕凤明的丑事,然后便听叶蓁声嘶力竭地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齐豫才华再高,魏国可有人知晓他的名号?你若觉得关素衣是为了你好,她怎么不直接带你回关家,拜她祖父或爹爹为师?只要他两个随意拉你一把,你都不会是现在这副不成器的模样!”
                  拜入关门?想得倒美!魏国谁人不知关老爷子和关父从不收庸才。过不了他二人的考校,当即便会被撵走。先送入关氏首徒门下打基础,日后才德俱厚,再入帝师或太常座下,这才是稳扎稳打的做法。你以为谁人都像你叶蓁一般,一门心思攀高枝,走捷径?赵纯熙不无讽刺地暗忖。
                  或许赵望舒也是这样说的,惹得叶蓁摔了很多东西,连连骂他吃里扒外。隐约中,赵望舒苦涩的声音断续传来,大意是在这次文会上,学子们表现各异,良莠不齐,帝师深觉问题重大,已决定启奏圣上,将三年一度的科举改为分地域分层级递进式,由易向难,一步一走,先过初试,再过复试,再三试,最后选出最优秀的一批学子,由皇上亲自甄选。这与关氏挑选门生的方式一样,只不过规模更大些罢了。
                  换一句话说,除了这次恩科有机会一举中第之外,往后都得慢慢来。错过了这次,学子们还得再等三年,一试不中,又是三年,如此往复。
                  叶蓁彻底疯了,尖啸道,“三年?又要等三年?你这没用的**,早前干什么去了,竟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好!你立马把四书五经都搬到我房里来,我盯着你读书,去啊,快去啊!”
                  赵望舒抽噎的声音传来,仿佛很委屈。赵纯熙明明不想管他,脚尖却不由自主地踹开房门,厉声叱道,“**?你有什么资格骂他**?你怪他不用功,那你早些年干嘛去了?怎么不回来好好管教他?是谁逼他背叛师门?是谁逼他拜酒色之徒为师?是谁害得他现在全无脸面在燕京立足?是你啊!都是你!三年怎么了?在关素衣的安排中,这次科举本就没有赵望舒什么事儿,他连下场试水的资格都无,三年后基础牢固了,正可参加初试,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上走。你如今偏要逼他彻夜读书,到底是为了他成材,还是为了你扬眉吐气?你是将他当成儿子看待,还是当成牛马驱使?”
                  她走进屋,看见什么就砸什么,头发乱了眼睛红了,最终喘着粗气一字一句说道,“叶家因你而亡;二婶被你连累至死;祖母被你害得寿数大减;娘被你逼地自请和离;爹被你迫得有家不能归。你满意了吗?你还要把唯一在乎你的儿子也弄疯吗?你为何不死在宫里?你他娘的就应该死在宫里才好!”
                  跪在乱瓷堆中的赵望舒已经被吓傻了,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眼里渐渐浸出泪光。他不是感觉不到娘亲的偏执与疯狂,也不是感觉不到力不从心与寸步难行。他只是割舍不掉这份血缘的羁绊而已。
                  他满怀希冀地喊了一声“姐姐”,希望她能留在东府,给他一些支撑与鼓励,但她发泄完心中的怨气,竟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漠然的话,“你若还是执迷不悟,早晚死在叶蓁手里。”
                  这似乎是一句诅咒,又似乎不是,令赵望舒骨髓冷透。
                  -----
                  与此同时,徐府正门庭若市,宾客满座。文会结束后,徐广志邀请众位弟子来家中交流,偌大一个院落竟里里外外围满了人,连墙头都有好事者趴着看热闹。他坐在中间侃侃而谈,一举一动皆为名士风范,令人神往。
                  徐雅言与母亲林氏待在屋内,隔着一道竹帘往外看。
                  “这是你在文会上写的文章,你爹悄悄收起来了,让我赶紧烧掉。你身为女子,怎好抛头露面,与人争锋?往后断不能如此了。”林氏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文稿,训斥道。
                  “可是别家女子也都写了文章,为何独独我不能写?难道我比她们低一等不成?”徐雅言满脸委屈。
                  “恰恰相反,正因为你比她们高一等,你爹才不让你与她们为伍。女子当贞静娴淑,安守本分,不该轻易抛头露面,否则便显得低贱了。你看那关氏女,一会儿闹这,一会儿闹那,满燕京都是她的传闻,结果呢?还不是和离了?往后连个正经夫婿都找不到,一辈子独守空房,孤寂至死,这就是不安于室的下场!她若老实本分、谨守妇德,便该收留叶夫人,主动为她请一个平妻之位。叶夫人本就是嫡妻原配,高她一头难道还委屈她了?瞧瞧现在,叶夫人病倒了,赵老夫人也病倒了,赵陆离成日不归家,留下两个孩子孤苦无依,这都是关氏女造的孽!”
                  徐雅言心中有些抵触,反问道,“娘,若是您遇见这种情况,您会主动退让,给那叶夫人请平妻位吗?”
                  “自然会。女子当从一而终,以夫为天。夫君的嫡妻便该尊重,不管她是死了还是活着。当然,咱们徐家的女儿是绝对不能为妾的。你也到了论嫁的年纪,这是你祖母留下的手稿,里面全是她总结的为女、为妻、为母之道,你好生看看吧。”林氏打开桌上的木匣,取出一沓泛黄的文稿。
                  徐雅言慎重其事地接过去,略略翻看两页,目中隐现亮光。女戒?女德?好词儿!她心中隐隐浮现一种冲动,想把里面的文字总结出来,著成一本书。关素衣不是说德比才重吗?男子有君子之德,女子也该有淑女之德,若以她的言行来看,又哪里配得上“明德惟馨”四字?
                  她仔细读了一段,如获至宝。
                  林氏见状非常欣慰,打开钱匣,将学子们送来的财物锁进去,低声道,“你爹这回是真的翻身了,单弟子们送来的银两就有上千之巨,更别提丝帛、古董、玉器等物,往后再不需要你经夜抄书,拿去售卖。听说太史令和郎中令二位大人还欲推举他主持今次科举,哪怕不能当上主考官,也能得一副职,往后便是正儿八经的清流文臣。”
                  “主考官?怕是不行吧?帝师、太常在上,怎么着也轮不到爹爹。”话虽这么说,徐雅言心中却极为不甘。
                  “你懂什么?先推主考,被圣上否了之后再推副职,被任用的机会才更大。”林氏不以为意地笑了。在她看来,夫君能得一官半职已经很好,断不能贪心太过。
                  “倒也是。若爹爹能参与主持这次科举,便可拉拢好些学子,来年他们入仕,便都是爹爹的助力。在朝中攀爬,人脉才是最重要的,咱家没有底蕴,亏得爹爹能想到这个办法。”徐雅言十分崇拜自家爹爹,语气中不由流露出几分傲然。
                  “可不是嘛。云翁只收世家子弟,关家父子只收英才,可天下间哪来那么多世家子弟和英才?余下这些学子们又该上哪儿求教?你爹爹身为世范,为人师表,将来必广受赞颂,名满天下。”
                  徐雅言指着外面热闹非凡的景象,笃定道,“娘您说错了,爹爹已经桃李门墙,名动天下。”


                  224楼2017-07-22 1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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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剖白
                    早些年,关父与关老爷子在外游历,弘扬儒学,便把仲氏托付给老家的族人照顾。哪料族人明面上答应,暗地却截留了二人寄回来的财物,等仲氏揭不开锅,饿得快死时便找上门,逼她卖田卖地维持生计。若非仲氏得了信,躲回娘家,怕是保不住夫家的产业。
                    后来关父无法,只好把妻子带在身边,夫妻俩在旅途中诞下嫡长女,倒也慢慢习惯了四处漂泊的生活。后来又过两年,仲氏再次有孕,却因胎相不稳,身体虚弱,只得回老家待产。这次关父有了防备,财物都托可靠的朋友带回来,族人没法占到便宜,竟开始孤立她。偶有一次,九黎军队与前朝军队在附近打仗,恐遭战火侵袭,族人连夜逃到山上,反把仲氏独自丢在居所。
                    仲氏挺着七八月大的孕肚,能往哪儿逃?无法可想,只好带上一包干粮,蜷缩在某户人家的地窖里。当时正值隆冬,天气酷寒,连正常人都受不了,更何况孕妇?战事打完,军队刚拔营离开,仲氏就小产了,九死一生诞下一个没有呼吸的男胎,而她则伤了身体,从此再也不能有孕。
                    族人从山上下来竟未曾关怀过她一句,更没照管过一天,那户挖地窖的人家还怪她小产流血,弄脏了他家地头,日后时不时站在院墙外骂,活似结了深仇大恨一般。人情之冷,冷透骨髓。
                    关父深恨族人无情,却因血脉相连,不能施展报复,只好暗暗咽下这口气。然而族人非但不觉自己有错,还变本加厉地逼迫他们将田地归还族里,只因他二人总在外游历,不事生产。然而关老爷子当年与几位兄弟分家时何曾得到过半亩地?后来的良田百亩全是他和儿子辛苦赚取银两买回来的,与族人根本没有关系。
                    他们坚决不肯还地,却又不在村里居住,百亩良田总是闲置,自然叫旁人看不过眼。于是大家的关系越发恶劣,直至后来战争全面爆发,族人举族迁往燕京避祸,这才稍微有些和缓,却也是关老爷子用发卖良田的银两为众人支付盘缠换来的。但抵达燕京后,路上哭哭啼啼说自己没盘缠的族人纷纷购置了三四进的大院子,唯独关家最穷困,只能暂居破屋,凭片瓦遮雨。
                    谁也没想着来帮衬他们一把,所以说白眼狼走到哪儿都是白眼狼,感化不了。
                    关父早就对族人没有半点情分,如今关家显耀,他们便陆续找上门,打着什么主意他焉能猜不透?看见女儿把木沐带回家,他不是没动过心思,却因辈分问题一直未曾开口。或许因为关家有了男丁,哪怕只是女儿的义子,也叫某些人乱了方寸,近日频频找上门说和,连族长都屡次造访,直接命令他们把二叔家的老七认做嗣子。
                    嗣子?想得倒美!关父与女儿的看法一致。关家的东西哪怕丢进湖里听响儿,也不会便宜旁人半分。是以,当妻子找过来,透露出认木沐为嗣子的话音,他立刻就同意了,然后表示会劝服老爷子。老爷子最重纲常伦理,曾外孙变亲孙子,他怕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另外还有改户、上族谱等问题需要解决,还得徐徐图之。
                    得了爹爹准信,关素衣这才把木沐找来,向他解释改变辈分的问题。
                    “木沐,日后你不能叫我娘了。”她把小小的孩子搂进怀里,嗓音轻柔。
                    “为什么?娘您不要我了吗?”木沐吓得连小猴子都抱不住了,眼珠滴溜一转,立刻掉出许多金豆豆。
                    “不是不是,”关素衣连忙把认嗣子的事说了一遍,也不怕木沐年纪小听不懂。如今在他心里留一些印象,等他年纪大了,慢慢也就理解了。但木沐比她预想得还好哄,得知只是改一下口,并非要把自己送走,立刻就抱着关素衣的手臂答应了。
                    “所以我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走了吗?一直陪着娘、外祖父、外祖母和外曾祖父?”木沐再三确认。
                    “是,日后你就是关家人了,你得改名叫关木沐。还有,你不能再叫我娘,得叫姐姐,外祖父和外祖母才是你的爹娘,老爷子是你的祖父。你愿意吗?”
                    “我愿意。”木沐抱着新出炉的姐姐不肯撒手。只要不把他送走,叫他干什么都愿意。
                    “木沐好乖。日后你只能私下叫我们,别让外人听见,否则他们会对你不利。”关素衣大松口气,心里略一思量,又觉得欢喜起来。她原本就该有一个弟弟,却因战乱和族人的冷漠而夭折。木沐活了下来,这或许是老天爷在补偿她,补偿娘呢!
                    “好弟弟,乖弟弟。”她喜不自胜,亲亲木沐左脸,又亲亲木沐右脸,将他逗得咯咯直笑。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木沐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觉得很新奇便又连唤几声,很快就适应了辈分上的转变。姐弟俩抱在一块儿玩闹,感觉比做义母、义子时更亲近。
                    “夫人,我来赴约了。”圣元帝站在门口,笑看屋内二人。
                    木沐吓了一跳,连忙往姐姐怀里躲,小猴子却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跐溜一下爬到男子肩头坐定,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一只鹩哥飞进来,站在小猴子头顶,边用尖喙啄它耳朵边“大郎、大郎”地叫唤。
                    “它认识大郎。它是谁?”因为小动物的光临,木沐恐惧消减,指着鹩哥儿询问。
                    “它是小哥儿,是大郎的兄弟。”
                    “可它是鹩哥儿,大郎是猴子。”木沐从姐姐怀里钻出来,怯生生地跑到圣元帝跟前,伸出小短手,似乎想把小猴子抱回来,却又够不着。
                    “没有血缘也可以是亲人,就像我和你一样。”关素衣趁机教导弟弟,然后给金子使了个眼色,让她把木沐抱走。
                    却没料圣元帝忽然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扛在自己另外一边肩头,低笑道,“这就是我新出炉的妻弟关木沐?比别家的小崽子可爱多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平生最恨小崽子,看见他们就远远躲开,唯独夫人养在膝下的这位,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中原文化果然博大精深,“爱屋及乌”一说简直再贴切不过。
                    木沐先是吓了一跳,被他扶着腰掂了掂,又绕着屋子走了两圈,这才笑开了,抱着他脑袋问道,“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你姐夫。”圣元帝哈哈一笑。
                    “忽纳尔,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关素衣气得脸颊通红。
                    “既然夫人嫌弃我乱说话,那我这就离开好了。”圣元帝放下木沐,作势要走。
                    “别,你留下。”关素衣连忙上前拦门,又把木沐从他怀里夺过来,交给金子带走。木沐有些不放心,临出门前奶声奶气地交代,“姐姐别生气,好好跟姐夫说话。”
                    不等满脸无奈的关素衣回答,圣元帝就低笑起来,许诺道,“小舅子放心,你姐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会儿便好。这是姐夫送你的见面礼,好生收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塞进木沐怀里。
                    木沐到底是男孩子,很喜欢刀枪剑戟等物,连忙紧紧抱在怀中,十分有礼貌地说道,“谢谢姐夫。”二人出了房门,把小哥儿和大郎也带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关素衣略微平复羞臊的心情,伸手相邀,“请坐,喝茶。”
                    圣元帝在她对面落座,端起茶杯喟叹,“我还是第一次受到夫人礼遇,今日值得纪念。”
                    关素衣咬了咬牙,继续道,“想必金子已经告诉你了吧?改户并非难事,然而把孙子改为儿子,这便乱了伦常,怕是有一番折腾。我爹爹虽然人缘不错,树敌却也不少,朝上朝下处处都是盯着他的眼睛。他若为了改户一事上下打点,四处奔波,被政敌抓住把柄参一本,必会影响他仕途。族人收到消息,也会对咱家群起攻之,届时木沐便危险了。我想求你悄悄把他的户籍改了,也好给他一重保护。”
                    “既已明白会坏了太常仕途,夫人缘何告诉我?难道不怕我记太常一笔?”
                    “你不会。”关素衣微微笑了,“借你一句话,我就是仗着你喜欢我才会如此。”
                    圣元帝心尖颤了颤,叹息道,“夫人你变坏了。你现在就像个无赖。”
                    “我原本就是这样,只是你把我想得太好罢了。我的确很无赖,仗着你的喜欢便肆意妄为;我也很矫情,一面拒绝你一面享受着你带给我的快乐与便利;我还口是心非,明里对你以死相拒,暗地却为你的倾心感到窃喜与得意。没事的时候我希望你有多远走多远,有事的时候又第一时间想起你,请求你为我披荆斩棘。我偶尔想让你对我死心,偶尔又想让你爱我更深。你瞧,我就是这样一个表里不一、自相矛盾的人。我拒绝着你,利用着你,吊着你的胃口,不想接受又不想失去,简直虚伪得令人作呕。你若是觉得我打破了你内心的美好想象,便趁早离开吧。”关素衣慢慢剖白着内心,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何要说这些话。
                    圣元帝听愣了,恍惚片刻才道,“夫人,我现在不仅不愿离开,反倒更爱您了。您的不完美,恰恰就是我眼中的完美。”


                    226楼2017-07-22 1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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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打赌
                      关素衣正难堪地等待着圣元帝的嘲笑,却没料竟会听见又一次告白。她脸颊一层一层爬满红晕,然后扭过头去,不敢看他充斥着爱意与狂喜的眼眸。
                      圣元帝勉强压抑着心中的激荡,哑声低笑,“夫人您知道自己方才在干什么吗?您把您的心剖开给我看。这一点,您有对别人做过吗?帝师、太常,关夫人,他们了解真正的您吗?”
                      关素衣耳尖微颤,越发不敢看他。她怎么可能再对第二个人说那些话?她是关氏嫡女,是贤良淑德的典范!
                      圣元帝越笑越大声,温柔缱绻地道,“夫人对我不是没有感情的,否则不会舍不得失去我。但你又不敢接受,是在担心什么呢?担心入宫之后我的心会变,担心失去宠爱无法存活?夫人如此大胆刚强,就不能尝试着往前迈步吗?您起初不想和离,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待您入宫,我必定会好好珍惜您,椒房独宠,尊贵无匹。”
                      “椒房独宠的下场或许是暴死冷宫。”关素衣终于转头看他,眼底再次浮上抗拒。
                      “说到底,您就是不敢信我罢了,那我说再多也无用。”圣元帝无奈扶额。夫人真是固执,刚打开的心门这么快便关上了。
                      关素衣差点被这人拐去,心里不由警醒起来,直言道,“你若是帮木沐改了户,就算我欠你一次。”
                      “那你用什么来还?”圣元帝紧追不舍。
                      “除了入宫,什么都可以。”
                      圣元帝眼眸微微一暗,指着自己嘴唇说道,“那便亲我一下吧,嘴对嘴,舌缠舌。”
                      关素衣被他直白的要求弄得满心羞恼,立刻便想拒绝,又怕他甩袖走人,日后再去相求恐怕会大肆抬价,越发留难。然而叫她爽快答应,心里又十分不甘,只能用冒火的眼眸瞪视。
                      好不容易占尽上风,圣元帝自是不会轻易让步,拍拍衣摆便要告辞,“既然夫人觉得为难,那就算了。反正太常手段不差,找人打点一番也能成事。但这个违背伦常的把柄就算是捏在户曹尚书手里了,少不得被他辖制一二。清官难当,些许污点就会身败名裂,你让太常好自为之吧。”话落人已走到门口,脸上透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好,我答应你!”关素衣咬牙低喊,想了想,又道,“但你敢不敢与我打个赌。你若是赢了,我就亲你;你若是输了,就无条件帮我把这事给办了。”
                      圣元帝转过身笑道,“你先说说怎么赌?”
                      “你坐在此处,若能在一刻钟之内保持一动不动,我就亲你。”她指着一张矮凳。
                      “能眨眼吗?”圣元帝怕自己掉进夫人的语言陷阱。别看她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实际上鬼点子比任何人都多,更是个小无赖。
                      “能。”
                      “能说话吗?”
                      “能。”
                      “你不会故意推我吧?”
                      “我不碰你。”关素衣举起双手。
                      “既然是打赌,当然得有彩头。如果我赢了,你得坐在我怀里,双手攀着我的脖子亲吻,完了还得叫我一声夫君。我若是输了,自然帮你把木沐的户籍摆平。”圣元帝大马金刀地坐下,双目满是炽.热的火焰。
                      关素衣被他烫了一下,垂眸道,“可以,那就开始吧。我保证不碰触你的身体,你若自己动弹起来,就算是输了。”
                      “自然。”别说坐在凳子上,哪怕蹲马步,圣元帝也能坚持两个时辰不动弹。他志在必得地盯着夫人,眼神像一匹饿了许久的狼。
                      为避开他的视线,关素衣绕着圆桌走了两圈,然后在他面前站定。她用温柔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末了略微俯身,张开红唇,一寸一寸靠近。
                      圣元帝被她仿若求吻的姿态吓了一跳,差点就忍不住伸手将她抱住,所幸很快想起这场赌约,勉强按捺下来。原来夫人在这儿等着呢,说了不碰他,却没说不诱.惑他,真是狡猾!
                      他咬了咬牙,干脆闭上双眼,不去看夫人如魔似魅的模样。
                      色.诱这种事,关素衣上回干过一次,这回却没法熟能生巧,正犹豫着该不该退却,想起加了注的彩头,只能硬着头皮上。就当戴了一层面具好了,这样想着,她竟慢慢放开自己,朝前倾身。真是怪诞,那日在街头游荡时,分明脸上戴了一层面具,却仿佛将她内心的面具拿掉,令她敢于做真正的关素衣。
                      关素衣是什么模样?在此之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此之后却明白了,她永远无法.像祖父教导的那般,成为一个克己复礼、谨守道德的完人。她有太多反叛,也有太多不甘,她需要宣泄。
                      盯着这张轮廓深邃,刚毅冷峻的脸庞,她微启红唇,吐出一口如兰香气。对方眼睫剧颤,脸颊的肌肉也抖了抖,显然受惊不小,却努力克制住了。她低低笑了一声,又在他眼睑上吹了吹,睫毛的颤抖更为频繁,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睁眼。
                      “你若再不睁开,我就要朝你耳朵里吹气了。”她嗓音里流淌着浓稠的蜜汁,令对方幽蓝双眸顷刻间大火燎原。
                      “夫人你变坏了,此时此刻真是无赖本色尽显。”圣元帝嗓子里像卡了一块石头,沙哑得厉害。
                      “我本来就是这样。”关素衣娇艳欲滴的红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能隔空感觉到她的体温与呼吸。她还不停说话,嘴里喷出的芬芳时时吹拂过来,令人皮肤发麻。
                      圣元帝心如擂鼓,血液沸腾,却极为清醒地知道,若要采撷这两片红唇,就什么都不能做。忍着,一定得忍着。
                      关素衣更凑近了一些,双唇与他双唇只隔了一张夹宣的距离,然后定住不动,嗓音曼妙,“只差一点点,你能感觉到吗?”
                      如何感觉不到?圣元帝幽蓝眼眸已布满血丝,上下犬牙一下一下轻碰,极想咬住送到嘴边的猎物,又不得不拼命按捺。当他以为对方会持续诱.惑自己,直至一刻钟过去时,她却忽然拉开距离,冷风随着她后仰的动作灌入,瞬间冷却了他燥热的嘴唇与鼓荡的心。
                      你怎么能猝不及防地退开?不知道追击猎物是野兽的本能吗?他脑海中刚浮现这个念头,身体已不受控制地扑过去,却被一把未出鞘的弯刀顶住。
                      “我赢了。”关素衣一字一句说道。她当然知道他会凭借本能扑过来,否则便不会提出这个赌局。
                      圣元帝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三个字抽空,颓然低笑起来,“夫人,你真的变坏了!但我却更爱你了!就算你矫情、虚伪、无赖,一心只想吊着我,算计我,我也认了。”
                      关素衣被这句话刺破心防,揉了揉同样酥麻的嘴唇,跟着灿笑起来。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理这份感情,却也决定慢慢地,试探地向前走。当感觉到危险时,但看她的心会给出怎样的答案,或坚定拒绝,或义无反顾。
                      圣元帝被她明媚的模样晃花了眼,从怀里取出一张文书递过去,喟叹道,“虽然没能品尝夫人双唇,但这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也能聊作慰藉。文书我在来时的路上就已办好,妥善藏起来吧。你也知道,自古以来都是宗法高于国法,倘若关氏族人不承认木沐,不愿给他上族谱,就算你们改了户也无济于事。”
                      关素衣如何不知?在一族之内,族长的权利高于一切,如果他要治某个族人死罪,官差来了也不顶用。
                      “改了户,好歹在律法上站住了脚,将来等木沐长大成材,别人要想拿捏他也不容易。再者,我爹也会想办法给他上族谱,族里并非铁板一块,总能拉拢几个人为他说话。”关素衣按揉眉心,疲态尽显,“但愿祖父和爹爹能长命百岁,为木沐铺好路。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圣元帝斟酌片刻,诱.惑道,“你我之间何须客气。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嫁给魏国最具权势的人,木沐就是国舅爷。国舅爷的家业谁敢乱动?你现在所有的烦恼都是自寻烦恼罢了。木沐若是你的义子,我就将他当亲子待;若是你的弟弟,我就将他当亲兄弟待,总不会叫他吃亏。”
                      关素衣耳根红了红,又想生气,又觉得好笑,飞快夺过文书斥道,“又开始胡说八道!时辰不早,你快走吧!我最期望的是木沐成材,而非助我关家守住家业。如果真把他交给你,怕是会养成一个小纨绔或小霸王。”
                      圣元帝依依不舍地走到门边,假意拱手告辞,却忽然把夫人扯进怀里,飞快在她脸侧吻了一下,然后飞上屋檐,消失无踪。
                      “一张户籍换一个颊吻,夫人总不会吝啬吧?”那人低沉浑厚的嗓音犹在耳畔回响,令关素衣脸颊烧红,又羞又恼,熬过了这阵,竟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木沐抱着大郎跑出来,失望万分地问道,“姐姐,姐夫呢?金子说姐夫是个大将军,可厉害了。”
                      “嘘,千万别在旁人跟前提起他,连爹娘和祖父也不行。这是咱俩的秘密好不好?”关素衣伸出小拇指,满脸无奈地说道。
                      木沐眼睛一亮,立即勾住姐姐的小拇指,神秘兮兮地应诺,“我绝对不提。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227楼2017-07-22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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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文霸
                        翌日,关素衣将改过的户籍文书交给父亲保管。
                        关父展开一看,不禁挑眉,“这张文书怎么来的?”
                        “我离开赵府的时候办的,木沐本就划归在你和娘名下,是你们的养子,只要族人同意给他上族谱,他便是咱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喏,关木沐,好听吧?”关素衣点了点页尾三个字。
                        “若是早就上好了户籍,你不会一直让他喊你娘。这张文书究竟是怎么来的,我也不问你,我只让你好生想想,凭你的性子能在宫里活几天?后宫争斗的残酷不啻于政斗与战事,各有各的派系,各有各的利益,倘若你挡了谁的路,必是一番刀光剑影。后宫里的女人,杀人都不见血,你跟随你外祖母修过史书,必然知道前朝后宫的种种乱象,而帝王坐拥佳丽三千,今日宠幸这个,明日爱慕那个,转眼就能忘掉旧情。你性格耿直,手段粗糙,又憋不住话,与你祖父简直如出一辙。你看看他如今得罪了多少人,又当面训斥过皇上几次。帝王多疑,天家无情,现在他能容忍你祖父是因为政治需要,来年坐稳了江山,未必还会如此清明。我这儿正煞费苦心地给你祖父谋求一条退路,好叫他顺利致仕,安享晚年,你倒好,竟又跃跃欲试地往里跳。我捞了这个又捞那个,一个没站稳,全家都得掉下水。”
                        关父收起文书,慨然长叹,“你表面看着比谁都温顺,实则却天生反骨,幼时我只斥你一句字迹潦草,你就能偷偷摸摸把布袋里的沙子换成铁砂,一夕之间增重数斤,差点废了自己手腕。倘若哪次考校落在诸位师兄后面,便会不眠不休经夜看书。你最大的优点是好胜,最大的缺点也是好胜,我越是拦你,你便越喜欢与我对着干。所以我现在既不劝你也不拦你,我只让你想清楚其中厉害,值不值得拿自己的性命,乃至于全家人的性命去赌。关家原本可以做超然物外的纯臣,而非皇亲国戚。一旦卷入权欲的漩涡,要想抽身就难了。”
                        关素衣沉默片刻,拜伏道,“爹,您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该怎么选,我会想清楚。”
                        “那便好,你七堂兄要来讨教功课,你先回去吧。木沐的户籍已经办妥,咱们也就不用急了。等他长大,有了出息,族人自然不敢与他相争。”
                        “是,女儿一定好好教导弟弟。”关素衣再三拜伏,出了房门,看见站在墙根下放纸鸢的木沐,凝重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
                        木沐很聪敏,知道要改口,也知道不能让外人听见,于是大庭广众之下就干脆谁也不叫,只招招手或自个儿跑过去抱大腿。看见姐姐来了,他原本想喊人,瞥见站在不远处的丫鬟、小厮,连忙把小嘴儿捂住,笑眯了眼睛。
                        关素衣也跟着笑了,走过去帮他拉了拉细绳,让纸鸢飞得更高。姐弟两个玩闹了一会儿,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果是如期而至的七堂兄。他相貌俊美,气质温文,才华也很出众,在关氏族人中算是佼佼者。关氏虽为儒学世家,然而真正研习儒术的只有老爷子这一脉,其余嫡支、旁支因战乱频发,早就弃笔从耕去了。
                        这位七堂兄的嫡亲曾祖父就是现任族长,他要争夺帝师府的家业,旁人自然不是对手。是以,他现在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帝师府未来的主人,张口就道,“堂妹,你乃和离之身,怎好在家久待?还是赶紧找个人嫁了吧。你这义子如何安置?寄养在帝师府还是一块儿带走?”
                        “自是一块儿带走。”关素衣浅浅一笑,仿佛丝毫没察觉他话里的撵人之意。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毕竟母子一场,怎好舍弃他独自嫁人?然你带着孩子发嫁,要想找到合适的夫婿也不容易,我有一位同窗,今年三十三,虽然年纪有些大,且结过一次亲,膝下育有两子一女,但人品十分可靠,也不介意你带着孩子入门。我这就跟婶娘说一声,让她替你相看相看。”
                        三十三岁的鳏夫也敢介绍给堂妹,且还跟人家通了气,这是把自己当成家主了吗?关素衣心里冷笑,面上却很和气,“我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堂兄无需操心。”
                        关文海吃了一记软钉子,倒也不恼,反而无奈地笑起来,一副胜券在握,不与尔等计较的模样。
                        关素衣眸光越发暗沉,指着他手里的文稿说道,“这是堂兄的大作?可否借我一观?听说此次恩科以策论占比最重,且题目从儒家典籍中随意抽取,如今全魏国的学子恐怕都在写策论,只看谁有那个运气能押中考题。堂兄此来,怕也是请我爹爹押题的吧?”
                        关文海将文稿递过去,坦诚道,“五叔乃天子近臣,理当对今上有所了解,请他押题再合适不过。老爷子那里我可不敢叨扰,担心水平有限,惹他老人家斥责。”
                        关素衣笑而不语,接过文稿一目十行地看完,徐徐道,“我劝堂兄回家重写一篇。格物致知,你开题就错,破题更错,立论简直大错特错,拿给爹爹看也就罢了,拿去外面与人讨论,必然贻笑大方。”
                        “堂妹真的看懂了吗?不要因为堂兄催你嫁人便心生不快。”关文海志得意满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关素衣指着第一页第一竖行说道,“若是我没记错,你对格物致知的解释应当来源于徐广志的《子集注释》——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然你有没有想过?《大学》一书是为阐述当时三代以来勋贵子弟接受英才教育的基本宗旨。这些学生年龄均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尚处于探索学问的初期,行走在学术之道的起.点。而《大学》所列八目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格物致知占据首位,也就是说,要想探索学术之秘,必然要先做到这两点。然而以徐广志的观点来看,格物致知竟变成了穷极世间万物的道理,连圣人都不敢放此豪言,初入文道的学子又何德何能?本来极为浅显的一句话,叫徐广志解释出来,竟变得玄之又玄,面目全非。所谓的格物致知,不过是‘分辨人事从而明辨善恶’罢了。这才是一个学子踏上学途,首先要秉持的基本准则。1”
                        她抖了抖文稿,直言不讳,“简简单单一句话,竟被你们曲解又曲解,繁复又繁复,且还扯出世间寰宇万千变化的大道理来,着实可笑。”
                        关文海被她批驳得面红耳赤,恼怒道,“堂妹,徐翁年长你多少?学问又高出你几何?你若是不懂便不要大放厥词。”
                        “闻道有先后,学术有高低,然而圣人又何曾说过学术高低必然与年龄有关?甘罗十二为相,又该作何解释?若按堂兄的说法,徐翁年龄远在诸位鸿儒之下,他又有什么资格对儒学典籍做出注解?你们学子又何必兢兢业业参加科举?直接将年龄大小排出来,最年长的居榜首,次者榜眼,再次者探花好了。”关素衣退还文稿,脑中文思滚滚,不可遏制,当即抱起木沐,屈膝告辞。
                        她要写书,把徐广志这篇《子集注释》从头到尾驳一遍,告诉全天下的学子,权威并非绝对。
                        关父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见关文海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摆手道,“你回去吧。正如依依所言,这篇文章连开题都是错的,已经没有指正的必要。回去以后多思多想,多读多看,有了自己的见解再来。”
                        关文海并不服气,却碍于自己还没过继,不好太过得罪关父,只得咬牙告退,路上想了想,越觉难堪,走到学子们惯常聚会的茶楼,把文章传与大家浏览。他本就文采斐然,学识渊博,又因徐广志提出的“格物致知”的道理太过深奥,被他论述出来竟寓意十足、锋发韵流,激起一片赞叹之声。
                        时下的文风就是如此,越高深玄奥,百思莫解,越是受到文人吹捧。仿佛唯有把简单的道理复杂化才能显出他们的水平一般。
                        关文海得到大家的肯定,这才把堂妹的说法当成笑话讲述,惹得众人嘲讽不断。季承悦与徐雅言正巧就在雅间,听到此处不免把文稿要过来拜读。
                        “好文章!”季承悦赞了一句,紧接着又为关素衣开脱,“然而关小姐身为一介女流,却能给出自己的想法,已算十分难得。求学之路艰难,正该具备提出异议的勇气,否则错便永远是错,得不到进益。”
                        “她一知半解便大放厥词倒也罢了,缘何太常大人也随口附和?关家的文风怕是并不如外界传言得那般严谨。听说关文海即将成为帝师府嗣子,这里面或许也有故意针对的嫌疑。”徐雅言状似不经意地道。
                        季承悦愣了愣,顾左右而言他,“关家家事,旁人不好非议。差点忘了向徐二小姐道喜,听说徐翁的《子集注释》已被呈至御前,若皇上批复下来,将会成为来年科举必读书目之一?凭借这个,徐翁怎么着也能得一主考官的职位。”
                        徐雅言这才欢喜起来,笑盈盈地道谢。
                        与此同时,关素衣正铺开一张宣纸,缓缓写道,“圣人微言大义,时人从之,学之,尚且难勘全貌,犹屋下筑屋,床上架床,愈加渺小衰微。故后人才有减师半德之说。对圣人之言加以注释,当以经解经,而非以一己之论强解经意……2”


                        228楼2017-07-22 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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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文战
                          甫一开始动笔,关素衣就停不下来了,只好给木沐绑了一个小沙袋,让他坐在旁边练字。木沐十分乖巧,既不吵也不闹,到了饭点还会敦促姐姐去用膳,生怕她累坏身体。
                          关老爷子和关父起初并不放心,跑到书房看了几回,才读完第一页文稿就再也没来打搅她。
                          “虽然心思有些偏了,但学识却大为进益。好!”关老爷子捋捋胡须,表情欣慰。关父则摇头苦笑,不发一言。女儿哪里是心思走偏那般简单?她眼看就要跳进火坑里去了!
                          关素衣写了足足半月才停笔,将文稿检查一番,稍加润色,然后誊抄数份,让金子拿去文榜粘贴。
                          “小姐,不另外叫人誊抄,直接贴您的手稿吗?您的字迹全燕京的文人都认识,若是宣扬出去,您可就大大出名了!”金子指着落款,提点道,“因为先前那篇《民之法》,逆旅舍人备受百姓推崇,言及才华不在徐广志之下。待大伙儿得知逆旅舍人就是您,怕是会惹来诸多非议。”
                          “贴吧,我就是逆旅舍人,逆旅舍人就是我,旁人爱说不说。”关素衣洗掉指尖的墨迹,漫不经心地道。
                          金子得了准话,这才怀揣文稿而去,买通看守公榜的侍卫,将主子的文章贴上去,不过片刻就引来大批人驻足围观。
                          “我没看错吧?这竟是逆旅舍人的大作?快快快,快去书肆买纸笔,把它誊抄下来!”只看清落款,还未浏览全文,就有学者着急忙慌地跑去购买纸笔。然而还有更多人留下来,起初心怀疑虑,后来如痴如醉。
                          该文果然秉承了《民之法》的遗风,继续与徐广志作对。开篇第一句便直斥徐广志以一己私论注解圣人之言,犯了大忌,强把自己的学术观点引入天下学子脑海,令他们迷失文道;接下来一一点明他所有疏漏之处,用渊博的学识加以考证。
                          时人都知道逆旅舍人拥有深厚的史学功底,她对儒学典籍的注解严格遵循了“以经释经”的原则,甚少掺杂个人观点,但有迷惑之处,便恳求诸位鸿儒或学子加以指正。她欢迎全天下人对她的文章进行批驳,还说唯有如此,才是最严谨的学习态度,而非一家之言成风,以至于圣人之德减之又减,终至消弭。
                          结语时,她一针见血地指出——徐广志并非在注解儒学典籍,而是借儒学典籍注解自己的思想。倘若《子集注释》经久流传,后人学到的便不再是孔孟之思,而是徐氏之思,领会的也非圣人之言,而是徐氏之言。徐氏妄图篡圣位,改圣言,博“天下师”之誉,实乃沽名钓誉!
                          最后又着重点明,科举乃皇上一力推行,诸位学子若有幸高中,应为天子门生,投效天子座下,而非旁人。
                          说是一篇文章,实则字数足以立书,因逆旅舍人文名极盛,围观者先就把她摆放在与徐广志齐平的地位,并不会产生多余的质疑。待全文看完,果然荡气回肠,寓意深远,无论回味多少次,还是觉得难解其中真味。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有学子跑来围观,寒门学子还未开腔,世家子弟就已拊掌叫好,赞叹连连。他们出身尊贵,自然打小就延请名师,且个个都是当世巨擘,若要注解儒家典籍,谁敢越过他们?但徐广志偏偏逾越了,还连发文章标榜自己,贬低旁人,叫他们如何不恨?
                          他把批判自己的人形容为“蜀犬吠日,吴牛喘月”,诸位文坛巨擘自持清高,便也不好与他计较;此时再想著书,又怕被嘲讽为拾人牙慧,于是都保持了缄默。如今逆旅舍人首先将矛头指向徐广志,还邀请天下文士共同批驳自己的文章,以便更深入更全面地探讨圣人之言,这等于给高高在上的巨擘们架好梯子,此时还不顺着下来,又待何时?
                          看罢文章,诸位名宿文思泉涌,立即就把自己最精妙的学术观点总结出来,张贴出去,当然也不忘驳斥徐广志一番。他虽然儒学功底很厚,但心性太过功利,对儒家典籍的注解果如逆旅舍人描述的那般,大多是自己的思想披上了圣人言的外衣,经不起推敲。
                          越来越多的鸿儒加入文战,互相驳斥,互相交流,互相点评,把儒学典籍注解得全面而又透彻,叫学子们看得酣畅淋漓,不舍离去。说一句毫不夸张的话,在这贴满锦绣文章的墙壁前站一刻钟,也比苦读十年更有用。
                          待徐广志收到消息赶来时,他的《子集注释》早已被众位巨擘批得体无完肤,其中许多错漏低级得令人发笑。他顾不上一一阅览,找到逆旅舍人的文章飞快默读,看到最后一句,差点喷出一口鲜血。
                          批驳学术观点他不怕,回去还能撰文驳回来,但暗指他篡圣位,改圣言,摆明是要断他文路;又点明他结党营私,与天子争夺门生,这却是诛心之语,足够令徐家满门抄斩!逆旅舍人好狠毒的心思!当真是下笔如刀,赶尽杀绝!
                          徐广志头晕眼花,摇摇欲坠,所幸徐雅言及时扶了一把,才没瘫软在地。季承悦正巧就在附近,连忙走上来帮忙,又命仆役去套马车,送徐翁归家。瞥见徐雅言求助的目光,他心中大感为难,脸色不由阴沉下来。
                          全魏国的鸿儒巨擘齐齐撰文注解儒家典籍,这简直是百年难遇的盛事,连敝帚自珍的恩师云翁都一连发了五篇文章,极其详尽地阐述了他的学术观点,若此时离开,便等于中途逃课,在文道上恐怕会落后旁人一大截,让他如何能够甘心?
                          好在徐雅言看出他的为难,未再央求他亲自送人。等待马车驶来的间隙,她目光在逆旅舍人的文稿上流连,忽然惊叫起来,“这,这是关素衣的字迹!逆旅舍人是关素衣!”
                          “怎会?”季承悦反射性地摇头,再去细看,终至无言,然后一层一层羞红面颊,竟是无地自容。就在半月之前,他还说关小姐见识短浅,勇气可嘉,却原来真正见识短浅的人是他们才对。她的学识已远超同辈,堪与诸位鸿儒并肩。他怎么有脸对她指手画脚?真是不知者无畏。
                          关素衣的字早已扬名燕京,此前被她卓然文采与渊博学识吸引,众学子并未留意表象,然而一人道破,便有更多人看出来。行文如刀,言辞犀利的逆旅舍人竟是女子,且还把年长她数十岁的徐翁批驳得体无完肤,那她本人学识该有多高?从几岁起开始读书?关家的教育真是可怕啊!
                          虽然有人非议逆旅舍人女子的身份,但诸位巨擘的文战还在继续,学子们提笔狂抄,实在没有心思顾及其他。途中逆旅舍人又接连发表了两篇文章,精妙无比的言论惹来多位巨擘探讨批驳,你来我往之间,其深厚的儒学功底已彰显淋漓。
                          想拿她的性别大做文章的人渐渐歇了心思,专心抄写。
                          因文战越演越烈,如火如荼,以至于惊动了官府,上头专门派遣侍卫把守文榜,但有哪位巨擘的门生前来张贴新作,必定登记造册。一面墙不够贴,竟又加了好几排木墙,不准任何人随意揭掉。
                          及至当天傍晚,文战才告一段落,然而此事还没完,等消息酝酿一晚,传得更远,必定还有更多名宿加入,或许外地鸿儒也会派遣疾足送来文稿。这不仅是儒学之战,亦是文名之争,无论是纯粹研习儒术的学者还是醉心宦海的假道学,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关素衣发表了三篇文章就沉寂下来,她知道后续文战已经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她不过是一块砖,只为了引出美玉,更多鸿儒巨擘将撑起这场盛事。
                          ----
                          庭院内星斗漫天,飞花飘零,关父抱着一罐灯油,叹息道,“一个错眼,你竟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所幸你还知道急流勇退,适可而止,叫诸位大家盖过了你的风头。”
                          “树大招风,我这棵小苗不敢顶受飓风。”关素衣怀里同样抱着一罐灯油,低声道,“文战恐会持续数日,父亲,您有没有想过把众位大家的文章收编成册,制成真正的《子集注释》?或召集魏国名宿,共同撰写一本涉及万事万物,各科各业的巨著?为天下人开智,为后人指路,这才是文战的真正意义所在。”
                          关父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女儿,沉声道,“这是你原本就预想好的?”
                          “是。天下儒为天下师,万物有灵当万世长存!”关素衣的血液在燃烧,一点一滴终至沸腾。
                          关父定定看她半晌,慨然长叹,“是为父小看了你。倘若你所言之事达成,关家将一举成为文坛领袖,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感念这份恩德。这才是真正的教化之功,也是皇上推行儒学的最快捷径。依依,我之前想左了,或许你可以入宫试一试。”
                          听闻最后一句,关素衣傻了,怔愣好一会儿才抱着灯油踏进书房。今晚,祖父和父亲均打算经夜写文,灯盏怕是一夜都不会熄灭,同样的情况必定发生在燕京的各个角落。而翌日朝堂少不了一场波澜。


                          229楼2017-07-22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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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文宝
                            圣元帝早在半月之前就已收到太史令献上的《子集注释》,又有许多寒门出身的文臣欲推举徐广志担当今科主考官一职,更有天下学子为他摇旗呐喊,大张声势。
                            分明此前已驳了两回,将徐广志的声誉贬到泥里,但他依然有本事蹦跶出来,且一次蹦得比一次厉害。由此可见这人野心多大,韧性多强,而能力又有多高。或许因为上次依附权贵而败给人心的缘故,这回他吸取教训,先一步掌控人心,将笼络的对象换成了天下学子。
                            天下学子有多少?千千万万,后续无穷,而其中能得到名师指点的又有几个?万中无一!徐广志正是瞅准了这一点才敢越过众多鸿儒巨擘,撰写《子集注释》,因为他知道只要这本书传开,全天下的寒门学子都将成为他的忠实拥趸。紧接着他又发表文章阐述自己对“师道”的看法,将自己标榜成敢为人先,弘扬儒学的急先锋,把斥责他的人贬低为蜀犬吴牛,彻底堵住了当世文人的嘴。
                            这一拳两拳接连不断地砸下来,果真为他砸开一条通天之路。因为夫人的缘故,圣元帝恨屋及乌,立马就想驳回奏折,却又碍于他声望高涨,若弹压了他或令天下学子寒心,只能拖延。
                            每当太史令问起,圣元帝就说还未完全参透《子集注释》,得好生琢磨琢磨。推广科举必读书目毕竟是大事,太史令不好催促,只得按捺。然他早已胸有成竹,只等皇上批复下来就与徐广志联手再写几本儒学注书,为自己博取文名,笼络学子,扩张势力。
                            某些人在等,圣元帝也在等。凭他对夫人的了解,她甚少仇恨一个人,然而一旦恨上,必定是不死不休。前两回都与徐广志死磕到底,没理由这回半点动静也无,于是派遣暗卫去打听,果然得到夫人也在著书的消息。
                            武人斗起来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文人斗起来是口诛笔伐,穿云裂石。夫人这是准备与徐广志展开文战?这样一想,圣元帝竟格外期待,自己也翻开《子集注释》认真阅览,试图找出错漏之处。
                            如此,时间自然流逝得飞快,不知不觉半月已过,圣元帝找出七八处存疑,用小册子记录下来,等待日后与夫人讨教,却忽有一日收到暗卫献上的一沓文稿,说是夫人的大作。
                            “这么快就写完了?”圣元帝很吃惊,翻开看了两页,不免低笑起来。夫人啊夫人,您除了无赖、矫情、口是心非,您还睚眦必报,下笔如刀,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徐广志留!
                            “学而时习之”,徐广志解错了“时”与“习”两字,竟叫夫人翻遍孔圣所有著作来证明二字真意,这是打算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抠对方错处,不欲放过丝毫疏忽。
                            圣元帝几乎能想象得到她挑灯夜读,奋笔疾书的模样;也能想象得到她葱白指尖逐字逐句往下摸索的作态。她真是一点也不含糊,既决定要做,便竭力做到最好。
                            拿出自己的小册子与夫人的文稿进行比对,圣元帝羞愧难当,原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进益也非常大,与夫人比起来却还是差远了。料想外面那些奉徐广志为师的学子,水平还要更低。
                            当圣元帝暗自决定加大科举难度,挑选真正的良才时,又有暗卫来报,说夫人的文章已挑起一场文战,如今众位鸿儒齐聚文榜对面的茶楼,倾听儒生唱念文章,若有哪篇引起他们的关注,立即便会撰文加以驳斥或点评。
                            文坛宿儒的文思非常人可比,因胸中暗藏书山墨海,但有灵感便能挥毫成文,压根无需多想,也因此,不过短短半日功夫,夫人的文章就已引出十数篇高作,一篇更比一篇深奥,一篇更比一篇精妙。众位文豪仿佛在比拼一般,先是使出三四成功力彼此试探,见对手道行颇深,这才拿出真功夫,及至后来参与的高手渐多,为了不屈居下风,竟纷纷拿出压箱底的宝贝。
                            这可便宜了前来围观的学子,既觉这篇文章精妙,又觉那篇文章绝伦,哪怕长了几百双眼睛也看不过来,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圣元帝也没料到夫人竟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就目前来看却是一桩好事,立即派遣禁卫军把文榜保护起来,不准一篇文章覆盖在另一篇文章之上;不准旁人随意揭取;八面石墙不够贴又加八面木墙;入夜之后还得把所有文章誊抄备份,末了登记造册。
                            自古以来,中原人便有敝帚自珍的习性,掌握什么秘技惯爱藏着掖着,连亲传弟子也要留一手,故而很多技艺或学术均慢慢衰微没落。像目下这等你追我赶,知无不言的盛况,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若论煽动人心,还属夫人最谙此道,反而是徐广志被她扯过来当了靶子,白白吃了一个巨大的暗亏。没见这些鸿儒每人都要在文章里踩徐广志一脚吗?也是夫人带起的风潮。
                            圣元帝一面关注事态进展,一面对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见她悄悄隐匿了,没再参与后续文战,这才放下心来。如今她雅号已经暴露,再搅合进去恐有小辈猖狂的嫌疑。但她的年龄和性别恰恰给了她最周全的保护,只一句“莫与女流计较”便能堵住众位文坛巨擘的嘴,也令她的学识更受瞩目。
                            女子才高三分,传扬出去便能得七分赞誉,而夫人才高八斗,此时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贬低她。不过日后她再用逆旅舍人的名号发文,权威性与影响力恐会大打折扣。世人轻贱女子,这是流俗,不可改变。
                            等夫人成了魏国皇后,便不会再受任何人慢待,朕要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这样想着,圣元帝总算是心平气和,把记载着诋毁夫人之言的纸条撕成碎片,丢入火盆里烧毁。
                            ----
                            翌日,朝堂上一片肃静,先前力主徐广志入仕的几位文臣噤若寒蝉,冷汗如瀑,暗暗祈祷半月过去,皇上已经忘了他们的奏折。但天不遂人愿,只见皇上拿出一本书册,正是《子集注释》无疑,又拿出厚厚一沓文稿,沉声道,“昨日燕京爆发文战,令朕着实开了眼界,原来文名与学术之争,其浩大声威半点不比城池与疆域之战逊色。朕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拜读诸位鸿儒巨作,十二时辰所得,竟远胜数年苦读,胸中文墨激荡,回味无穷!”
                            他随手将《子集注释》扔到一旁,语气森冷,“朕差点又被这位徐翁坑害一次。上回论法坏我朝纲,此次著书乱我文试。倘若朕批复了你们奏折,将此书列为科举必读书目之一,等同于让徐氏之言凌驾圣言;令徐氏理学独断魏国文坛。十年、二十年过去,还有哪个读书人能理解真正的孔孟之思?全成了他徐广志一个人的喉舌、拥趸!”
                            狠狠拂落书册,他一字一句道,“今科学子皆为天子门生,不为他人党徒!谁若是在朝内朝外大肆拉帮结派,以权谋私,便不要怪朕出□□霆!徐广志野心勃勃,所图不小,朕着实不敢启用,日后谁再推举他入仕,先抚稳了自己的乌纱帽再说!”
                            看不惯徐广志广招门生,垄断学术的文臣占绝大多数,今日也做好了阻止他出仕的准备,却没料皇上一来就彻底封死他前路与后路,真是大快人心。
                            “陛下英明!”一人拜倒,众人臣服,此事就这样一语毙之。
                            殿内静默片刻,便见帝师大人躬行上前,徐徐开口,“皇上,微臣有本启奏。徐广志虽沽名钓誉,却也开了先河,为天下学子谋求良师,初心尚善,还请皇上息怒。微臣有感于魏国学子求知若渴之心,恳请皇上召集天下鸿儒共铸儒学宝典,传与现世、后世,另召诸子百家之大成者,再铸一百科宝典,不使中原文化衰微败落,不使我等师门凋敝。”话落深深跪伏,虔诚叩首。
                            圣元帝政治嗅觉何其敏锐,立即就意识到帝师所言暗藏的巨大利益。铸儒学宝典能以最快的速度奠定儒学的国学地位,为顺利实施御民之术打下夯实的基础;铸诸子百家宝典,这一巨大诱·惑必能吸引无数能人异士齐聚燕京,为朝廷所用。
                            战争之后,魏国虽拥有广袤土地,百姓却大多逃亡关外或海外,唯恐蛮夷当政戕害汉人;而徐广志喊出“独尊儒术”的口号又惊走了诸子百家的学者。魏国如今最缺什么?除了国政收入便是人才。
                            九黎族人擅武却不通文,且对圣元帝并不忠心,他不能用也不敢用,而投效麾下的寒门臣子又太少,以至于他不能完全剔除世家对朝政的影响,只因他们垄断了学术,亦垄断了人才。
                            法家、兵家、医家、史家、农家、墨家……诸子百家的学者皆为国之栋梁,若能齐聚燕京,涌入朝堂,胡人何患?薛贼何患?魏国在五年之内必然豪强!


                            230楼2017-07-22 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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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15: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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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guomu










                              来自Android客户端231楼2017-07-22 1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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