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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爱谁谁》 作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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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素衣慢慢挽起广袖,淡道,“忘了告诉将军,我赵家前日刚决定分府,这东边你尽可以占去用做排兵布阵,然我这西边你若是踏前一步,且还无故伤人,就不要怪本夫人告你一个以下犯上、滥用职权之罪。”
“分府?分什么府?”周天大感不妙,正欲追问就见金子搬来一块黑底蓝边的空白匾额,摆放在长桌上,后又毕恭毕敬献上一支狼毫与一碗金漆。
关素衣一手执笔,一手挽袖,沾了浓浓一抹金漆快速写就“征北将军府”五个大字儿,略微晾干,勒令道,“来两名家丁,把这块匾额悬至西门。周大将军,府上的人我这便带走,东府交给您处置,您请随意。”话落已广袖翻飞,裙摆绽绽,已去到老远。
东府里的人很知机,明白夫人这是在保他们,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不过片刻就聚集了浩浩荡荡一群,往后边儿看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场面蔚为壮观。等周天回神时,东府的各个院落早已走空,唯余叶府家眷、下仆还扣押在地,满目绝望。
“娘的!竟把赵瑾瑜那厮给忘了!”周天恨得咬牙切齿,却拿关夫人无法。倘若这赵府还挂着镇北侯的名头,赵陆离被夺爵之后,论理来说他便是把此处砸个稀巴烂,旁人也抓不住一丝错漏。等赵瑾瑜得了信派人来救,前后几月的时间足够他把赵家上下踩死。
然关夫人竟心念快到这等地步,连“征北将军府”的牌匾都造好了,把它往门上一挂,谁敢动赵家分毫?赵瑾瑜乃宿边大将,功勋卓著,虽被兄长连累,不得不低调行事,却也并非好相与之人。他在军中颇有几分底蕴,想打压一个中郎将简直轻而易举。
周天捏碎茶杯,狼狈道,“把这些小崽子和奶母留下,其余人等关入天牢!”
一名副将小声提点,“将军,若是东府无人,您怎么做戏给那些逆贼看?此事还需关夫人全力配合才好。”
周天用血红的眼珠子睇他,继而慢慢笑开了。好,好一个运筹帷幄的关夫人!她分明知道自己的打算,也知道这场戏若是无她配合便演不下去,她却走得那般干脆,还把所有仆役带走,只留一个空壳给他。她口里什么都不说,下手却半点儿也不含糊,这是逼着他去赔罪呢!
能叫皇上放在心尖子上惦念,却又求而不得的人,果然不同凡响。罢了,既连皇上都奈何不了她,自己又算个甚?这样想着,周天总算是心平气和,扬声勒令道,“方才打了人的,剥了衣裳的,都有哪些?随本将军去给夫人磕头赔罪,夫人若是不饶你们,回去自领五十军棍!”
他驭下极严,众人不敢忤逆,纷纷站出来告罪,继而灰溜溜地前往西府磕头认错。
府外大街上围了很多人看热闹,虽被侍卫用剑戟顶出老远,却都不舍离去,指着碎掉的牌匾叹道,“这已经是燕京被踩碎的第二块匾额。偌大一个官宦人家,顷刻间就地崩山摧,世事当真无常。”
“听说叶家和赵家盛产美人,若是二府女眷也落了罪,被拉去集市上发卖,我定要买两个回去当妾!你想想,她们原是伺候达官贵人的,滋味儿必然妙趣无穷!”不知谁**·笑连连地道,随即就是一片拍掌附和之声。
就在这档口,西府门开了,几名家丁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块匾额,架了梯子,慢慢悬挂在门梁上。众人定睛一看,不禁胆寒,只见上面用金漆写了五个大字儿——征北将军府,那铁画银钩的笔触,浩瀚磅礴的气势,叫人叹为观止。
“征北将军?赵府二爷?娘哎,差点把这位杀神给忘了。走走走,赶紧走!赵家就是再落魄也不是咱们能惹的!”不过须臾,府门处已空空荡荡,连那围困镇守的侍卫也露出敬畏的表情,不知不觉垂下剑戟,熄了气焰。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5楼2017-07-21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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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悔改
    关素衣领着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回到西府。
    那院墙只砌了一小截,许多砖块堆放在地,乱糟糟的,匠人用白石灰洒出一条线,以区分东西二府。东府的仆役原先还觉得夫人绝情,现在才知道她如何运筹帷幄,料事如神,倘若没分府,今日赵家上下所有人的命都保不住。
    周将军与侯爷有仇,他若是硬说赵、叶两家合谋侵夺前朝财宝,他们找谁说理去?皇上度量再大,胸襟再广,还能放过一群逆贼不成?经历了一番生死劫难,众人皆汗湿后背,两股战战,对夫人既拜服又感激,跨过白线后均敛容肃目,不敢造次。
    赵望舒颠颠儿地跟在继母身后,见她走快,自己便走快,见她走慢,自己也走慢,一只手偷偷拽了拽赵纯熙衣袖,小声问道,“姐姐,刚才咱们家是不是差点家破人亡?”
    赵纯熙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垂眸去看弟弟,见他虽然满脸恐惧,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并不像是被吓丢魂的样子,不禁大松口气,“不会的,有母亲在,咱家不会出事的。”
    此前,她曾痛恨关家手段毒辣,害了外祖父,得知爹爹竟被叶家拖累到那等地步,又亲眼见证了大舅母拿整个赵府陪葬的事,思想一下就颠覆了。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又言患难见真情,这些话果然没错。
    平日里外祖父和外祖母对他们多亲热?有好吃好喝的总忘不了他们那一份,逢年过节还捎带厚厚的礼物,仿佛对他们极为看重,竟连嫡亲的孙子、孙女儿都越过了。然而大难甫一临头,便毫不犹豫地把他们舍出去,比对待草芥还不如。
    这是亲人亦或仇人?
    反观继母,自从嫁过来,虽没得她一句好听话,亦无贵重礼物可收,似乎无情无义的很,但真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她却能扛起整个赵府,救下百十条人命,保他们不受欺辱,免遭践踏。
    直至此时,她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别人对你好,不一定是真好;别人对你坏,不一定是真坏。要真正看清一个人,还得用心去体会。
    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光,哽咽道,“望舒,之前我总对你说母亲这不好那不好,其实都是些瞎话。你别看她为人严厉,但心底不坏。外祖父的事怪不到她,是他自个儿作孽,爹爹的事也怪不到她,是被叶家连累了。你日后好好孝敬母亲,乖乖听她的话,别再淘气了知道吗?”
    赵望舒这次竟十分乖顺,低头想了想,说道,“姐姐,其实我不笨,只是不肯动脑子罢了。刚才我也看明白了,如果母亲没把真的藏宝图找出来,那个周将军就会拿我们赵家开刀是吗?届时就算我们说那奶母偷偷带着小外甥跑了,他也不会信,皇上更不会信,咱们家便与外祖家一样,落了个谋逆的罪名,要满门抄斩的。反倒是跑掉的小外甥独自得了安稳,长大了还能把叶家重新立起来。”
    赵纯熙默默听着,骨头里一阵又一阵发寒,涩声道,“对,你能看明白就好。咱家在叶家危难之时拉了一把,他们家却欲借咱家做踏脚石,送那浩哥儿逃出升天。所以说咱家不欠叶家什么,一点儿也不欠。以后你别再琢磨这事,等爹爹回来,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嗯。”赵望舒心底的阴霾一点一点散去,用热切而又崇拜的目光看着继母,低声道,“母亲好生厉害,我以后一定乖乖听她的话。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再也不淘气了!”
    “好,望舒长大了。”赵纯熙非常欣慰,想想之前自己受娘亲蛊惑,干了很多不着调的事,又暗生悔意。
    说话间,众人抵达正房,老夫人和阮氏忙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十分焦急。
    “没事吧?快让我看看。”老夫人把儿媳妇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拉过孙子里外摸索,生怕他们被那些不长眼的官差冲撞了。这次带队的人是周天,那厮与赵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焉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祖母,我没事。”赵望舒钻进老夫人怀里,红着脸偷偷看了继母一眼,小声道,“是娘救了我们。”
    娘?关素衣觉得自己头顶被雷劈了一下,有些眩晕。赵望舒竟然喊她娘?上辈子她那般待他都没得到此等殊荣,这辈子究竟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竟能捂热这块顽石?
    老夫人却没觉得意外。关氏既能干又心诚,从未错待过赵家上下,莫说一双毫无血缘的儿女,便是府里的一草一木,她能护一分是一分,绝不让外人践踏。这般厚重的人品,如此高尚的德行,即便初时有什么摩擦与误解,日子长了也能渐渐打动人心,得到孩子们的真心敬服。
    你瞧瞧,先是儿子醒悟了,随即又是孙子,老夫人再去看赵纯熙,发现她也一脸愧悔,不免感到万分高兴。好,这样便好,正所谓家和万事兴,爵位没了人还在,只要大家同心同德,守望相助,往后自然会有数不尽的好日子。
    阮氏亦上前慰问,直说自己帮不上忙,非常抱歉云云。
    “弟妹在这里便是对咱们最大的帮助,毕竟你可是西府主母。”关素衣摆手让大伙儿进屋说话,这一群老的老,小的小,孕的孕,倘若她撒手不管,没准儿真会被周天折磨死。前世宿怨暂且不提,如今关家既是魏国有名的仁德之家,她还是赵家妇,就得做出表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6楼2017-07-21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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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6 00:3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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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妹在这里便是对咱们最大的帮助,毕竟你可是西府主母。”关素衣摆手让大伙儿进屋说话,这一群老的老,小的小,孕的孕,倘若她撒手不管,没准儿真会被周天折磨死。前世宿怨暂且不提,如今关家既是魏国有名的仁德之家,她还是赵家妇,就得做出表率来,免得别人借她作筏去污蔑祖父和父亲。他们如今混迹朝堂,自是丝毫不能出错。
      当然她也没忘了一群饱受惊吓的仆役,命管事将他们带去安置,又着人请大夫前来诊脉疗伤,正四处调配着,就见周天领着一群侍卫悻悻而来,解了佩刀,脱了官帽,毕恭毕敬地赔罪。
      众人原以为他们是来找茬的,脸色皆惨白一瞬,躲入屋里细细一听才知是着了夫人的道儿,不得不低头妥协。夫人这手段真是绝了!
      老夫人长舒口气,叹息道,“叶家千错万错,有一件事却做对了,那就是逼着你们爹爹将你们母亲娶过门。看见没有,她虽无官职,亦无权力,然她只用这里,”老夫人点点自己太阳**,爽气一笑,“就能让别人听她摆布。有你们母亲在前面顶着,哪怕天塌了也无事。你们若是有良心,日后便好好孝敬她,不得忤逆分毫!”
      赵望舒连忙应是,小眼神非常热切。赵纯熙应得虽慢,反思却更为深刻。她很羡慕站在明媚天光下,能堂堂正正、傲然不屈的继母。她无需使什么阴谋诡计,只管恣意走在阳关大道上,所有人都得为她让路。
      她也想像她那样,坦荡而又从容。但没人教她该怎么做,又有娘亲那个榜样在前,于是越走越偏,越错越离谱。
      如果现在改了,还来得及吗?她心里难过,偷偷背转身擦了擦通红的眼角。
      关素衣再如何傲气也不能阻碍周天办差,于是见好就收,将他请入书房商讨“引蛇出洞”事宜。诸人不敢打扰,互相宽慰一会儿便散了,把破败的府邸重新拾掇起来。
      -----
      圣元帝等了整整一天才等来回宫复命的属下,也不问他案子办得如何,藏宝图找到没有,张口就问,“可曾搅扰夫人?”
      周天将赵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不敢有丝毫遗漏,更不敢添油加醋。皇上在各勋贵府上都埋了钉子,让他回话不过是例行公事,他若标榜自己或稍有隐瞒,叶全勇的今日就是他的明天。
      “你胆子挺大,竟敢跟夫人横。”圣元帝冷冷瞥他一眼,笃定道,“不用朕出手,她有的是办法治你。”
      “是,属下知错,下回再也不敢造次。”周天心电急转,暗道皇上果然对关夫人不同一般,几句话全是硬邦邦的,唯独那句“夫人”格外柔软,竟似含了糖,甜腻得很,比喊自己的正经夫人还亲热。说他对关夫人没有绮念,谁信呢?
      赵陆离啊赵陆离,我眼下宰不了你,但借刀杀人却是挺容易!不过一瞬间,他就有了主意,却不马上付诸行动,而是着重点了点那银镯子,问道,“陛下,属下自诩目力不凡,足智多谋,谁无辜谁有罪,一眼就能分辨,但今日却实实在在输给了夫人。也不知她究竟怎么发现的,属下去问她也不说,真叫人挠心挠肺一般难受。”
      原来夫人也不是谁都愿意教导。圣元帝心里极其舒坦,仔细回忆暗卫发来的密函,将每个细节都过了数遍,方提点道,“人的嘴巴会说谎,身体却格外诚实。倘若要洞察他的内心,语言只是浅表,可信度一成,其次是表情,可信度仅三成,最后才是肢体动作,从他的一举一动去捕捉他意欲隐藏的秘密,那便一抓一个准。相人之术,你只学会了皮毛,夫人却堪为大师。朕只能提点你到这儿,若回头还想不明白,这中郎将你也不用当了。”
      然他说得那般轻巧,不也没辨明叶蓁真容吗?只能怪他此前太高看自己,低估了女人;又或是叶蓁演技精绝,早把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的掌控刻入了骨髓。
      心知皇上最看重属下的悟性和忠诚,周天连忙表示受教,末了委婉道,“关夫人着实不凡,配赵陆离那等夯货真是暴殄天物。若赵陆离死了倒好,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改嫁,偏他只夺了爵位,不上不下的吊着,也不晓得日后会怎样拖累夫人。”


      来自Android客户端147楼2017-07-21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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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自省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0楼2017-07-21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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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试法
          当赵家遭逢大难时,朝堂也正面临一次巨震。圣元帝命太常卿草拟文案,意图压制甚至瓜分相权,而九黎贵族亦不甘心实权被汉人揽去,联合几位亲王提出划分人口等级的政略。
          若在往昔,圣元帝或许会认真考虑,然而现在,他找到了切实有效的办法压制相权,也更明白民心向背的威力,又怎会倒行逆施,乱了国本?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奏折扔回去,只问了诸位亲王六个问题:一,此处是不是中原腹地?二,此处汉人几何,九黎人几何?三,汉人军队几何,九黎族军队几何?四,汉人将领几何,九黎族将领几何?五,汉人文臣几何,九黎族文臣几何?六,以少胜多的战役,这辈子你们打过几场?妄图以万人碾压亿万万人,你们哪儿来的底气?
          诸位亲王被问得哑口无言,狼狈败走,汉人臣子却对皇上更为敬服。
          划分人等的乱子平息后,圣元帝提出“二府三司制”,明面上是为更有效快捷的处理朝政,实际上却将丞相的权力再三拆分,自是遭到丞相一系的激烈反对。然而他也不急,只把太常卿草拟的章程分发给文武百官,让他们各自回去阅览,慢慢斟酌利弊。
          因丞相总揽军政事务,以往武官在朝堂上只是摆设,目下见皇上竟要单独设立枢密院,让他们把控军务,自是求之不得,当天就全体站出来附议。又有丞相一系的官员虽未表态,拿到章程后回家看了又看,再三思量,觉得这是一个出头的大好机会,心里也慢慢产生动摇。
          圣元帝丝毫也不着急,每日朝会必将此议案提出,命朝臣商讨表决,第一日只有武官和帝师一系热烈响应;第二日中立官员站出来几个;第三日又增多一些;第四日……渐渐的,不断有人提出附议,或者主动呈交奏折,完善细枝末节,熬了一个多月,王丞相已是独木难支,众叛亲离,不得不顺应众意,通过了“二府三司制”。
          从此以后,丞相再不能独揽朝政,凌驾于皇权,世家巨族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慢慢破碎,终至消弭。圣元帝再抛出改革税法与土地制度的议案时,反对声浪果然消减很多,更有朝臣提出切实的方案供他施行,首要一点就是摸查人口,完善户籍,再行分摊田地。
          然而世家巨族到底有几分底蕴,在严重触犯他们利益的前提下不可能毫不反击,竟放出流言,说那些游走乡里的胥吏非为摸查人口,却为抓捕壮丁,送去修造类似于长城那般的建筑,或者冲杀前线,担当炮灰。圣元帝意欲效仿暴秦,施严刑峻法,行病民害民之策,又将户税改为丁税,或二税并行,大大加重了百姓负担,只为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享乐云云。
          圣元帝颁布的每一条法令,每一个政略,均被曲解得面目全非,又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开来,引得民怨沸腾,乱象横生,更有几处饱受苛政盘剥的乡县揭竿而起,冲击州府,意图推翻皇权。
          不过一夕之间,战火就星星点点地燃起来,而圣元帝若是派出军队血腥镇压,也就更应验了那些流言,成了滥杀百姓的暴君,或致全境崩塌。杀也杀不得,招安又招不来,圣元帝眉心的沟壑都增添几条,当真是一筹莫展。
          帝师与太常已分派儒生下去,每到一个乡县就唱念修法的好处,民众却并不采信,反倒以为朝廷在糊弄他们,越发生了怨气。
          情况越来越糟,若放任自流,魏国必然分崩离析;若强势碾压,百姓必然遭受苦难,怎样才能既快速又风平浪静地解决这场危机成了圣元帝的一块心病。他总想找个人说说话,拿个主意,放眼四顾却发现未央宫里只有穿堂冷风与昏暗灯烛,并无人能为他解忧。
          “陛下您别喝了,明日还要早朝,睡晚了怕头疼。您若是心里不痛快,可去后宫排遣排遣,想必众位娘娘很乐意伴您左右。”白福战战兢兢地劝说。
          圣元帝冷笑一声,“排遣?她们除了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还懂什么?朕的解语花不在此处。”话落眸子一亮,急道,“快拿文房四宝来,朕要写信。”
          白福不敢耽误,忙取来文房四宝,一一铺开。
          ----
          因民乱四起,朝堂巨震,叶全勇一案已搁置待查,赵陆离亦被无限期关押,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归返。除了关素衣,赵家上下都有些焦躁,写了信向赵瑾瑜求救,却久久未能收到回音,只能茫然坐等。
          这日,关素衣正在书房里作画,忽然收到镇西侯府送来的一封信,上书“夫人亲启”四字,下角落了忽纳尔的款。她眉梢微挑,兴趣渐浓,拆开后一目十行地看完,想也不想就写下答案,命人送返。
          圣元帝本以为夫人要考虑许久才能回信,已做好等待几日,甚至数十日的准备,却没料只过了小半个时辰,急足就匆忙入宫,跪在御前复命。他拆开信封,取出清香扑鼻的夹宣,却见其上只写了七个行云流水的大字儿——天子当以身试法。
          以身试法?怎么个以身试法?圣元帝兀自沉吟,苦苦思索,最终抚掌大赞,“妙啊,夫人果然是朕的解语花,贤内助!来人,朕要亲自去乡里探查民情,不乔装改扮,不白龙鱼服,怎么张扬怎么来,必要闹得人尽皆知才好。”
          白福几个连忙苦劝,直说得口舌发干也没让陛下改变主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5楼2017-07-21 1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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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福几个连忙苦劝,直说得口舌发干也没让陛下改变主意,只好传令下去,准备御撵与仪仗。
            这一日,全燕京的人都知道皇上亲自去近郊乡县安抚民众,却在途中惊了马,翻了车架,压倒一大片刚栽种的农田。为鼓励农耕,保证粮产以供应军队,圣元帝曾颁布过一条律令,严禁任何人踩踏已种了秧苗的田地,违者杖十,罚银五两。
            这回他自己犯错,哪怕耕种田地的农夫一再表示无需赔偿,却还是命属下在自己背部打了十杖,并亲自将五两银子递过去。当地官员早就安排了十里八乡的百姓前来跪迎圣驾,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这场受刑并非作假,当皇帝转过身时,竟有斑斑血迹从布料里透出来,染红了龙袍。然而他丝毫也不在意,语重心长地道,“修法当以护民爱民为本,民贵君轻,不但民众要遵守律法,皇族更该以身作则。在修法之初朕便说过,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又岂能自食其言?近来种种谣传,非为朕之本意,摸查人口,完善户籍,不为抓捕壮丁,暴征财税,只为摊分田地,鼓励开荒,供养百姓。朕想给大家一条活路,某些人却为私欲鼓动民乱,令无辜者枉死。人口户籍摸排清楚,家中只独子一人可减轻赋税徭役,更可免去征丁打仗;家中只孤寡老人,不但无需缴纳赋税,还可获得官府周济;家中人丁兴旺,摊分的田地也就更多。你们只看见户税改丁税,却没看见占田改均田,以往只能为世家巨族耕种田地,以获得少得可怜的口粮,现在却能自己拥有田地,靠勤劳肯干养活一家人。你们说孰优孰劣?”
            说到此处,他慨然长叹,语气怅惘,“朕一心为民,实不愿你们枉送一条性命,枉流一滴鲜血,故迟迟未派重兵碾压全境。也希望你们能开雾睹天,破陈立新,共创一个太平盛世。”
            俗话说得好,宁当太平犬,莫为乱世人。人活于世,谁不愿安安稳稳、太太平平?谁不愿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没被逼到绝境,谁又会拿性命去拼?此前也有人走乡串户,大力宣扬修法的好处,却都及不上皇帝的以身作则与情真意切的自述。
            莫说饱读诗书的文人已泪洒满襟,拜服于地,就是那些大字不识的平头百姓亦深受触动,山呼万·岁,直赞皇上乃当世雄主,千古明君。
            今日种种以最快的速度传扬开来,□□的民众冷静了,开始打听此前颁布的律法都有哪些,所谓的“均田”又是何意。帝师与太常亲自游走乡里,为民解惑,于是战火一处一处熄灭,拿起刀枪落草为寇的壮丁纷纷跑回家,生怕慢上一步就没能登记户籍,导致家里少得几亩田地。
            不过半月功夫,这场有可能分裂魏国,颠覆朝堂的灾难就这样消弭于无形。圣元帝没耗费一兵一卒,只受了些许皮肉之苦,但对一名骁勇善战的将军而言,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与此同时,关素衣收到了忽纳尔送来的谢师礼,一箱典籍与一张地契。她早已听说陛下以身试法之事,却不以为怪,只当忽纳尔把自己的信呈给镇西侯,镇西侯又报予皇上,这才有了后续。
            回礼很贵重,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她却受之坦然,捏着地契笑道,“皇上虽然出身草莽,作风有些土豪之气,然纳谏如流,勇于担当,稍加时日,必名副其实,堪为圣君。”
            金子一面附和,一面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里。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6楼2017-07-21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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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出狱
              关老爷子与关父各自带着门生游走于乡县,大力宣传修法的好处,又有皇上以身作则,亲自解惑,一场本该燎原整个魏国的灾难顷刻间消弭。而背后散播流言者皆被抓捕,庶民发配边疆,官员革职查办,本就实力大减的王丞相一系又遭受一轮惨重打击,竟连三司长官的职位都没捞着,不得不黯然退出权力中心。
              这日,关老爷子与关父办完差事归京,还未来得及跨进家门就受到帝王召见,入宫复命。
              “这些时日全靠帝师与太常安抚民心,弘扬国法,委实劳苦功高。朕登基以来每有疑难,皆靠帝师、太常为朕筹谋,心中感激难以言表,惟愿日后君臣相合,共创盛世。这三杯酒朕先干为敬,帝师、太常请随意。”
              圣元帝连饮三杯,而后拦下欲陪饮的老爷子,担心他饮酒过量伤了身体,自己没脸向夫人交代。太常好酒,且千杯不醉,倒是能与他喝个痛快。虽然未能娶到夫人,但私心里,他早已认定她是他的夫人,自然而然便以泰山之礼对待两位长辈,无论言语还是行止都极为恭敬。
              关老爷子酒量浅,又加之路途劳顿,只慢饮半杯就有些不胜酒力,被两个宫女扶到内殿休息。关父一面替皇上斟酒,一面暗暗打量他的精气神,当真越看越满意。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诸事不懂的帝王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成长到这个地步。
              此前他也在琢磨“以身试法”这招,然其中颇有几分凶险,一是可能引起暴民围攻;二是可能招来前朝余孽暗杀,倘若出了什么差错,便会加快魏国崩塌的速度,反倒弄巧成拙,故得反复测算,以保万无一失。当他还在酝酿之中,准备稍加提点时,君王竟自己悟出这个道理,且身体力行,毫不迟疑。而本该焦头烂额的地方官员,不过须臾就脱出困境,平息了民怨。
              要知道,这人学习中原文化也不过两三年的功夫,竟已精干至此,果然是天生帝星,不得不服啊!
              这样想着,关父喟叹道,“皇上英明果决,悟性奇高,此次平乱不耗费一兵一卒便安抚全境,解了亡国之危,不出五年,微臣与父亲怕是没什么东西能教给您了。这天下是皇帝的,别人说一百句,也比不上帝王一句,所以为君者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掷地有声,力扛九鼎,此乃帝王之尊,不可折损。皇上虽出身草莽,然微臣目下观之,却已有滔滔龙威,煌煌紫气,来日必为一代圣主。”
              这话夫人也曾说过,把圣元帝臊得耳根通红,不敢抬头,却又满心都是喜悦与振奋。这次平乱哪是他的功劳?分明是夫人出的主意,但他却不敢与二位长辈坦白,想了想,认真道,“中原人有一个说法叫学无止境,真要论起学问,朕连帝师与太常的皮毛都未摸到,又怎敢居功自傲?此次平乱实属高人指点,朕也是听命而为罢了。”
              “哦?究竟是哪位高人,皇上可否替微臣引荐?”关父眼眸一亮。
              圣元帝嘴里发苦,摆手道,“朕对她朝夕思慕,然而她与朕却并不同心,待来日朕将她揽到身边再替太常引荐吧。”
              关父很是理解,劝慰道,“世间有才之士大多孤傲不群,既看不上功名利禄之累,亦舍不下闲云野鹤之趣。皇上切莫急于求成,还得以诚心相待,慢慢打动,方为上策。”
              诚心相待,慢慢打动,圣元帝咀嚼这八个字,不由精神振奋。君臣二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待关老爷子酒醒之后才依依惜别。刚送走二位泰山大人,圣元帝就乔装改扮,微服出宫,只因今日是赵陆离出狱的日子,夫人必会去天牢迎接。
              ----
              民乱平息后,叶全勇一案再度提上日程,不过三五天就理清真·相,呈报御前,各得其咎。叶家男丁大多被斩首,余下几名孩童流徙三千里;女眷中宋氏与刘氏罪孽深重,被判斩首,其余人等贬为贱籍,押往边关劳军。
              赵家被捋夺爵位,贬为庶民,在外人看来或许结局凄惨,对赵陆离而言却等同于一场救赎。这爵位,这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均是靠出卖前妻得来,拿着烫手,丢掉反而舒心,他自是不会在意。
              也因此,在牢里待了一个多月的他非但不显憔悴,还变得更为坦然自若。
              摇摇晃晃走出牢门,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天光大亮的前堂,他忽然泪湿眼眶,哽咽出声,原来母亲、妻子、弟妹早已带着孩子们在台阶下等候,手中拿着干净衣物,浓香吃食与几根柳条,见到他连忙奔上前嘘寒问暖,抚慰不停。
              “母亲,这段日子让您担惊受怕了。”他握了握老夫人干瘦的手腕,冲阮氏拱手致谢,末了将夫人与三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力勒紧。
              “素衣,是我对不住你。虽然没了爵位,但日后我必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若有违此誓,当天打雷劈。”他将脸颊埋在妻子馨香而又温暖的颈窝里,只觉得从未如此安宁,从未如此愉悦。
              那些不堪的过往,耻辱的记忆,似乎已离他很远很远,他有这般可敬可爱的妻子,懂事听话的孩子,同舟共济的家人,此生已别无所求。
              关素衣浑身僵硬,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将他推开,用柳条抽打过去,“道歉的话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说多了不显诚意,反倒像是做戏。你在牢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7楼2017-07-21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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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素衣浑身僵硬,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将他推开,用柳条抽打过去,“道歉的话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说多了不显诚意,反倒像是做戏。你在牢里待了数十日,身上不知沾了多少晦气,赶紧离远些,别过给孩子们。我帮你驱驱邪,待会儿回家点个火盆跨了,晚上用柚子叶好生泡澡,这事才算完。”
                赵陆离一手揽住孩子们,一手去拉夫人,眼角眉梢全是脉脉温情,“好,一切都听夫人安排。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去了晦气,福气就该盈门了。”
                “是这个理。我儿不就否极泰来了吗?走,赶紧回家去,我已让人备了宴席,咱们一家人坐下好好吃一顿,庆贺团圆。”老夫人盯着手牵手的夫妻俩,笑得合不拢嘴。
                这边喜气洋洋,阖家欢乐,却不知街角某处,正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万恨千愁,难以言表。镇西侯刚得了嫂子准话,解了闭口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见状不由多了几句嘴,“唷,这是破镜重圆了?瞧他二人一个高大英俊,一个品貌无双,抱在一块儿更显般配。赵陆离那厮最擅长讨女子欢心,否则也不会把眼高于顶的叶蓁迷住,他若诚心悔过,力求弥补,夫人恐怕招架不住。”
                圣元帝冷冷睇他,“苗族异人那事,你查得怎么样了?可有找到线索?”
                “贵州那么大,又是苗人聚居之地,极为排外,哪能这么快得到消息。”镇西侯无奈摆手。
                “那就赶紧去查,不查到线索这辈子便不要回来。你嫂子那里朕会派人照顾,你无需挂心。”见夫人被赵陆离抱上马车,他本就阴沉的脸庞更添几丝杀气,手掌按压在剑柄上,竟有些蠢蠢欲动。好不容易按捺下来,马车已经驶远,他施展轻功跟过去,途中恰好碰见叶府女眷被镣铐绑在一起,拉出城门。
                “吁……”车夫慢慢松开缰绳,令马车减缓速度,小声道,“夫人,前面是叶家犯妇,咱们是避一避还是……”
                关素衣一只手被赵陆离握住,想抽抽不出来,正满心不爽,闻听此言立即道,“停下看看吧。”
                “看什么,直接绕过去!”老夫人满脸厌憎。阮氏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反倒是赵纯熙和赵望舒小声附和,“是啊,咱们别看了,快些回家吧。”
                关素衣掀开车帘,淡道,“老爷,当初说要纳妾的是你,这些犯妇只要有人肯出银子就能买为奴隶,而今叶繁就在此处,这婚约你还守吗?人你还救吗?”
                赵陆离定定看她,忽而笑了,“救了一个,其他人怎么办?一人二十两赎身银子,我赵家遭逢大难,哪里出得起?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我只救叶繁,他们非但不会感激,还会更加恨我,倘若跪在马车前不让我走,叫旁人看去,又得骂我狼心狗肺,薄情寡义,不如来个眼不见为净。夫人说得对,我拉他们一把,他们却狠狠踩我一下,恩怨已经两清,且各自珍重吧。”
                “好好好,我儿终于醒悟了,对待他家正该撕捋清楚,免得将来夹缠不休。”老夫人大感欣慰,拊掌朗笑。
                关素衣直勾勾地看了赵陆离一会儿,这才轻描淡写地道,“那便回吧,远远绕开,别让叶家人看见。”她如今过得自由自在,无比舒坦,哪里会把叶繁这搅家精带回去添乱?不过试探赵陆离罢了。
                车夫一面应诺一面调转马头,沿着暗巷慢慢走远。
                赵陆离附在夫人耳边低语,“方才我的表现,素衣可还满意?今后没有妾室,没有“亡妻”,只有我和你生同裘死同**,白首不相离。”
                关素衣头回听见赵陆离用这种温柔缱绻的嗓音说情话,心中非但没有触动,反倒觉得极其可怕,恨不得堵了他的嘴扔下马车去。日后这厮要是缠上来,她可怎么活啊?
                圣元帝尾随至半路忽然改了主意,转去廷尉府,找到周天,勒令道,“你去把叶繁赎出来,敲锣打鼓地送去赵家。另外你好生告诫她,勾搭赵陆离可以,断不能害了夫人,若是夫人因她伤了半根头发,朕可以救她出泥潭,亦能推她入水火。”
                没有妾室?没有亡妻?生同裘死同**,白首不相离?也得看朕答不答应!欠了朕的,你们夫妻俩早晚得还回来!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8楼2017-07-21 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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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6 00:2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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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贱妾
                  马车驶入内巷,渐渐靠近府邸,赵陆离不过离家数十日,却仿佛过了半辈子,不禁掀开车帘凝望,脸上带着恍惚的表情。
                  察觉车夫欲在西门停靠,关素衣吩咐道,“东府的正主儿回来了,你将他带去西府算怎么回事儿?去东门。”
                  如今二府围墙早已建好,因赵陆离被捋夺了爵位,东府很多越制的东西便不能用了,多余的亭台楼阁皆被封禁,又有些尊贵的器物束之高阁,门梁上悬挂的“镇北侯府”的匾额已换成了普普通通的“赵府”二字。反倒是西府,依旧那般富丽堂皇,巍峨大气,连“征北将军府”的牌匾亦不同凡响。
                  马车在西门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绕去东门,赵陆离盯着牌匾上那五个气势迫人的大字,问道,“这是哪位大家的手笔?竟有金鸣之声,杀伐之气。有了这块招牌,西府的气势都涨了不少。”
                  “这是娘写的。”赵望舒红着脸瞟了继母一眼,乖顺道,“爹爹,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我一定好好练字,好好读书,把咱家的爵位挣回来。”
                  “好,望舒长大了。”赵陆离非常高兴,忍不住握了握妻子葱白的指尖,叹道,“素衣,多亏有你咱们这个家才没散。道歉的话,起誓的话,我都不说了,你只看我将来表现如何。”
                  关素衣面上淡笑,心中却怀着极深的戒备,待马车停稳,立刻从车厢里跳出来,拍开赵陆离伸过来的手,改去抱木沐。赵陆离半点不恼,反而温柔地笑了笑,走上前搀扶年迈的母亲。他们夫妻二人存在许多误会与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开。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真心相待,只要夫人非铁石心肠,早晚有一天会原谅。
                  思忖间,东门吱嘎一声打开,明兰笑嘻嘻地迎出来,身后跟着一名小厮,手里端着一个火盆。
                  “小姐回来啦?快跨火盆消消晦气。”她只招呼自家主子,看也不看赵陆离一眼。
                  “老爷先跨吧。”关素衣侧过身子,让大伙儿挨个跨火盆,临到最后才自己进去,又命仆役备水,摘柚子叶,不拘是谁,去没去过天牢,只管泡一两刻钟,求个心安。
                  众人无有不应,分别回房泡澡不提,少顷皆带着水汽出来,前往正堂吃团圆饭,哪料菜肴还未上齐就听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女子的悲嚎。
                  “这是嫁娶呢还是哭丧呢?”老夫人满脸不悦,“管家,出去看看是哪家作妖,让他们赶紧走远点儿!”
                  管家领命而去,少顷苦着脸回来,身后跟着皮笑肉不笑的周天与楚楚可怜的叶繁。叶繁似乎梳洗了一番,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桃红衣衫,头上戴着一套点翠珠钗,暗黄的脸颊微微泛出红晕,还未站定就盈盈下拜,哽咽开口,“贱妾叶繁见过夫君,见过夫人,见过老夫人。”
                  “你怎么回来了?”老夫人惊跳而起,复又恶狠狠地瞪向周天。
                  “她怎么不能回来?叶、赵两家不是早已说好,一月之后便要纳她过门吗?叶家倒霉了你们就想不认,美得你!倘若你们不收她,本官便让全燕京的人来评评理,看看你赵陆离是怎样一个背信弃义的东西!”周天冷笑道。
                  赵陆离刚回家,自是不想多生事端,且方才那番热闹必已引来许多看客,倘若当场把叶繁撵走,名声定不好听,不由朝夫人看去。叶繁心知眼下的赵家全凭关素衣做主,连赵陆离也没说话的份儿,于是膝行过去,抱着对方双腿哭求,见她无动于衷便用力磕头,额角流下一行血迹,形容十分凄惨。
                  关素衣定定看她半晌,冷道,“别磕了,起来吧。金子、银子带她下去梳洗,安置在南苑。周将军,您目的已经达到,请回吧。”话落微扬广袖,命人送客
                  周天万没料到她如此轻易便妥协了,不由嘲讽道,“夫人您同意了?本将军还以为您有多难缠呢,今日再看也不过如此。”
                  赵陆离还未开腔,赵纯熙就叫起来,“娘,这种事情您可千万不能心软。我三姨母不是省油的灯,会搅得阖家上下不得安宁,与其引狼入室,不如花点银子将她打发走。”
                  老夫人赞赏地瞥她一眼,附和道,“是啊,不过一个贱妾而已,只管命人发卖了。”
                  关素衣曲指敲击桌面,淡道,“周将军既然把人送来,想必是无论如何也要她留下的,不管我们怎么撵人,亦或远远发卖,周将军怕是会不厌其烦地将之带回来,再扔进府里。与其来回折腾,不如干脆纳了,省得次次叫人看笑话。况且叶繁除了赵家,没有别的去处,为了留下定会不择手段,这才是一哭,后边儿还有二闹,逼得狠了在咱家门梁上栓根绳子做寻死觅活状,叫路人看去,这盆污水咱家得花多少年才能洗清?”
                  说到此处,她冷冷一笑,“你们是有备而来,一台接一台的大戏想必都安排好了,只管与我见招拆招,我若是还与你们一块儿浑闹,得有多傻?不如干脆利落地收了,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省得你借她当筏,一个劲儿地兴风作浪。”
                  周天哑然片刻,拱手道,“夫人知道便好,本将军告辞。”
                  关素衣一面拍抚气狠了的老夫人,一面大开嘲讽,“周将军贵为朝廷要员,眼睛却只顾盯着别人家的内宅,耍弄这些匹妇手段,不觉得丢人吗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9楼2017-07-21 1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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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素衣一面拍抚气狠了的老夫人,一面大开嘲讽,“周将军贵为朝廷要员,眼睛却只顾盯着别人家的内宅,耍弄这些匹妇手段,不觉得丢人吗?再者,你是来送礼的,却只给木椟,未给实货,当真小家子气。”
                    周天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回头狠狠瞪了夫人一眼,又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卖·身契随手扔掉,这才甩袖而去。若非陛下吩咐,他哪里会用这等不入流的损招?早就一刀把赵陆离砍了!只恨陛下受帝师荼毒太深,非要当什么明君,似往昔那般看谁不顺眼就宰谁岂不痛快?
                    倘若陛下某一日心想事成,把关夫人纳入宫中,怕是会变得更加婆妈吧?仁义礼智信,果然都是些误人误己的玩意儿!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人群和渐去渐远的锣鼓队,赵陆离这才苦涩开口,“都是为夫当初思虑不周,滥用同情,为家中招来灾祸,而今一桩又一桩找上门来,却得靠素衣善后,实是愧对无颜。”
                    “你的确糊涂,把素衣害苦了!”老夫人本打算好好教训儿子一顿,却听管家在外面喊道,“夫人不好了,你那丫鬟也来了,如今正在门外候着呢。”
                    “丫鬟,明芳?”关素衣噗嗤一声笑了,举起酒杯轻轻摇晃,“赵陆离,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纳一个我也纳一个,如今大劫刚过,这一个个的都来了,谁也躲不掉。罢了,纳一个是纳,纳两个也是纳,让她进来吧。”
                    赵陆离脸颊涨红,羞愧不已。老夫人连忙宽慰,“这也怪不到你头上,本就是尘光犯错在先,你才稍加弹压,否则岂不让一个贱妾欺压到正房头上?来了就来了,给她一口饭吃便罢,咱们赵家虽然落魄了,却不差这点银子,你大可无需自责。”
                    “是啊嫂子,您别多想,等风声过了,把这两个远远打发到庄子上去也就完了。”阮氏温言安慰。几个孩子也都巴巴地看着母亲,生怕她被气到。
                    坐在主位的赵陆离反倒成了孤家寡人,被大伙儿联起手来排挤。所有的错处都是他造成的,夫人这好那好,十全十美,连仆役遇上大事也只知府中有夫人做主,老爷算不得数。
                    情况似乎很糟糕,夫纲怕也立不起来,赵陆离却并无不满,反而十分感佩。夫人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言,听她的话总错不了,难怪世人都道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宽心,几百年传下来,自有其深刻哲理。
                    思忖间,明芳拎着一个小包裹进来,正准备表表忠心,关素衣却摆手打断,“漂亮的场面话且省省吧,你家中那些糟烂事我一清二楚。你爹既然把我奉送的嫁妆都输光了,你就写个契书,卖·身为贱妾罢。”
                    明芳大骇,哭道,“可是小姐您分明说让我当贵妾的,您怎能言而无信?”
                    “贵妾不但要良民出身,还得有嫁妆,你出得起吗?”关素衣冷道,“你爹熬不住赌博的瘾头,把东西尽皆糟蹋光,见赵家罹难,又想把你另许他人赚个彩礼钱,却因找不到比赵家更高的门第,只好按下不提。赵家遭难时不见你回来,如今大劫刚过,你便急急忙忙往上贴,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当初说要纳你,却没留下任何凭据,此时推拒,你又能奈我何?是你背信弃义在先,安敢前来质问于我?你若不想当贱妾,可以,出了这个门,只管找个农夫嫁了,当正头娘子去吧。”
                    明芳若真有骨气嫁给穷困潦倒的农夫,便也不是上辈子那个构陷主子以图富贵的明芳了。赵家虽然没了镇北侯的爵位,却还挂着征北将军的名号,她出了这个大门,上哪儿再去找更富贵的人家?况且她品貌只能算是普通,嫁个商贾人家还嫌呢,于是咬咬牙写了身契,当了贱妾。
                    兜兜转转一大圈,上辈子的宿敌又齐活了,关素衣本有千百种办法将人弄走,想到赵陆离的亲近又不得不改了主意。人心还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等它死了你又想捧回去,哪有那么容易?便把这两个扔进东府陪他玩,这辈子她恕不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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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爱妻
                      众人用完膳,移步偏厅聊聊家中近况。
                      关素衣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交给赵陆离,“这是吕先生的告假书,说是族中长辈染恙,需得回一趟琅山侍疾,归期不定。除了他,家里暂时无人请辞,你那书房前一阵儿被周天的属下砸了个干净,损毁了许多古董摆件,我已命前院管事一一登记造册,你待会儿自去看看,清点清点,免得错漏。”
                      “夫人办事我当然放心。”赵陆离状似不经意地拍了拍妻子手背。
                      关素衣被他温柔缱绻的嗓音和亲密无间的姿态弄得浑身不自在,不由挪远些,继续道,“再如何放心你也该去看看,心里有个数。这次抄家虽然我已极力阻止,却依旧砸坏许多房屋器具,丢失不少金银珠宝,可谓元气大伤。二弟那里我已派人送了信,因边关战事吃紧,他迟迟未能回复,想来还得再等几月才能获悉家中变故。不过现在倒也无妨,一切灾劫都已平息,他不插手反而给旁人留下个刚正不阿的印象。”
                      说完从明兰手里接过一个小箱子,摆放在矮几上,叹道,“你留给老夫人的产业,老夫人又转给我。因铺面都挂在镇北侯的名号上,你被捋夺爵位关入天牢那阵便有不少人落井下石,意欲强占,所幸我及时打出征北将军的招牌,才将它们保住,却还是折损了三四成收益。账册我已整理完毕,你且拿回去查验,若有问题只管派人来问。”
                      赵陆离把箱子推回去,苦笑道,“夫人何至于如此生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这些产业交予你,我放心的很。”
                      关素衣直视他,强硬道,“你还是把东西拿回去吧。对内我要掌管中馈,侍奉长辈,照顾弟妹和几个孩子,对外又要帮你打理产业,调派用度,你当我有三头六臂不成?都说男主外女主内,你倒好,又要我主内又要我主外,你这一家之主反而轻省了,半点无需操心。倘若这样,不如我与你换换,反正你如今闲着也是闲着。”
                      赵陆离极想为家人做些什么,更想好好弥补自己的妻子,这才说出把产业全权交予她的话来,却没料马屁拍在马腿上,心里懊悔不已,连忙弯腰作揖诚心赔罪。眼见妻子冷哼一声撇过头去,露出半张娇美的侧颜,那眼耳口鼻虽已明丽照人,却还带着一两分稚气,这才惊觉她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八岁,却遭遇了如此可怕的变故,若非她足够刚强又足够善良,早就扔下赵府老小,自个儿跑回娘家躲灾去了。
                      更可恨的是,他此前竟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与柔情,反倒连番折辱,求全责备。难怪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妻子的心都热不起来,若是两人异地而处,赵陆离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比她做的更好。
                      想得越深,他心中的愧疚便越浓,再去看冷脸的小妻子,竟觉得她万分可敬,亦万分可爱,不由想起一句老话——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温柔似水地笑了笑,正准备去握妻子细若无骨的手腕,好生陪个罪,宽慰宽慰她,却听母亲责骂道,“我还当你这次回来改好了,却还是像以前那般不着调!素衣上下操持,内外周全,本就累得很,你不说把这个家撑起来,反将所有事推给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阮氏拍了拍昏昏欲睡的木沐,小声附和,“是啊,大哥您既闲着无事,好歹替嫂子分担一二。您看您给嫂子招来多少麻烦?叶家的事暂且不提,单说您聘来的鸿儒吕先生,当真是个忘恩负义、徒有其表之辈,平日咱家给他的束修从未少过,仅望舒就是每月二十两银子,又有族亲送的布匹、吃食、笔墨纸砚等物,拿去外面足够平头百姓花用几年。如此厚待他却不知感恩,一听说您被夺爵收监便扔下族学里的孩子们,前来向嫂子请辞,把本就人心惶惶的族里闹得越发不得安生。我看他家根本没有长辈得病,不过随意找个借口脱身罢了。连长辈也敢咒,其人品之低劣可见一斑。您且等着,咱家平安无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不出半月他必定回转。您看人的眼力也太差了些!”
                      阮氏对大伯哥早就存了一肚子怨言,以往不敢说,现在却不得不说,否则他不知悔改,受罪的还不是嫂子?
                      赵纯熙和赵望舒不好搭腔,却也对父亲多有不满。若非他执意要把叶家人带回来,便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所幸赵纯熙机灵,躲过了抓人的侍卫,所幸关素衣有诰命在身,镇得住周天,否则二人必也像那些仆妇一般,被剥了衣裳羞辱,现在定是生不如死。
                      看见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家人,赵陆离心中很不是滋味儿,连道歉的话也没脸再提,唯有苦笑。轻轻巧巧的几句“抱歉”又岂能将过往灾难尽皆抹去。算了,什么都不说了,日后一心一意善待家人才是正理。
                      他接过账册深深作揖,本想让夫人留宿东府,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现在的他哪里配得上这样好的夫人,便是碰一碰她莹白如玉的指尖也仿佛亵渎了圣物。
                      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搀扶母亲回到西府,关上院门落了铜锁,赵陆离按揉眉心,颇感伤怀。
                      “爹爹别看了,有我和弟弟陪着你呢。”赵纯熙轻扯他衣袖,安慰道,“娘是刀子嘴豆腐心,表面看上去很严苛,真遇上难事必会站出来为家中老小承担。况且她满身傲骨,一般二般的人入不得眼,您以前那样错待她,便不要怪她同样冷待您。唯有真心才能换真心,咱们慢慢让她看见咱们的真心,总有一天会冰释前嫌的。”
                      “对啊。娘虽然恼我们,却还是每天让我们去西府读书习字,并无丝毫敷衍之意。娘到底心软。”赵望舒补充一句。
                      赵陆离拉过两个孩子,欣慰道,“你们现在能分清谁好谁坏,比我这个当爹的还长进些。此前都是爹爹糊涂,差点铸成大错,害了阖府上下,日后你们可以不听爹的话,却不能不听娘的,知道吗?”
                      两个孩子连连点头,乖巧应诺。不经历生死劫难,他们或许永远看不透人心,更不懂明辨是非。此次却是因祸得福了。
                      三人沿着昏暗小径前行,走到挂着纱灯的水榭旁,就见那昏黄摇曳的光团下站着一名身穿烟绿色曳地长裙的女子,青丝只用木簪绾在脑后,显得极为慵懒,脸上粉黛不施,素净非常,却用混着金粉的彩墨在额角描绘出一朵荼蘼山茶,全身上下只这一点亮色,却似画龙点睛,生了灵性。
                      赵陆离心头巨震,眼神迷离,一时间竟看呆了。
                      赵望舒犹在懵懂,却见自家姐姐走过去,一把将人推倒,用帕子狠狠擦对方额头,直把那朵山茶擦得一干二净才尖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学我娘亲?
                      娘亲走时她已记事,哪怕爹爹如何欺骗诱导,也没能让她忘掉心底那道朦胧的影子。故此,她哪能不知道叶繁如今模仿的是谁?这人先是准备另谋出路,见叶家再无翻身的余地,便使些下三滥的招数,行那等鬼蜮伎俩。倘若爹爹真被她蛊惑,这个好不容易挽救回来的家是不是又毁了?破镜就算重圆,也免不了留下缝隙,只轻微磕碰便会四分五裂。
                      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来搅扰他们的安宁,破坏他们的幸福。
                      “你***回南苑去!母亲心善,大度能容,我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你若再耍这些阴招,信不信我让人毁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卖到边关劳军去?对了,叶家人如今全在那里呢,你去了正好与他们团聚。”她附在叶繁耳边低语,嗓音轻柔,却又含着一丝狠戾。
                      叶繁头一次看见外甥女毒辣的一面,恍惚中竟想起早已死去的大伯母刘氏,不禁一阵胆寒,忙拉了拉裙摆,抚了抚通红的额角,飞快跑了。
                      赵陆离这才如梦初醒,惊觉道,“熙儿,你还记得你母亲?”
                      “我当年已经六岁多快满七岁,哪能记不住?”赵纯熙用力握住爹爹手腕,一字一顿道,“爹爹,娘亲已经‘死’了,您忘了她吧!”
                      女儿刻意加重“死”字的读音,赵陆离又哪能不解其意?他呆怔半晌,终是苦笑,“好,爹爹会忘了她,你也莫再胡思乱想,这些本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走吧,回去歇息,明早还要去西府给你们祖母请安。”
                      三人渐去渐远,身影在烛光的照耀下拉开老长,慢慢交融在一起。
                      而另一头,狼狈逃回南苑的叶繁正巧撞见明芳,脸色不由一白。明芳自是看出她精心妆扮过,冷笑道,“哟,叶家果然家学渊源,刚来就迫不及待地勾搭老爷去了?”
                      “说什么酸话呢?有本事你也去,没本事就******!”叶繁挺直腰背回呛,气得明芳上来就想撕她。
                      负责打理南苑的下仆看不过眼,吼了一嗓子,“你们两个消停点儿成吗?都已经从贵妾双双沦为贱妾,还看不清府里主事的人是谁?有那功夫勾搭老爷,不如多去正房伺候伺候夫人。呸,真是两个拎不清的货色!”
                        


                      161楼2017-07-21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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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修罗
                        赵陆离自打那晚遇见神似前妻的叶繁后便有意无意地避开她,每日去西府给母亲请安,陪夫人和孩子们用早膳,然后出门料理产业。他本就善于筹谋,虽未学过经商,却很快就能上手,又有弟弟的名号在背后撑着,倒也挽回不少损失,哪怕此生与仕途无缘,当个富家翁却绰绰有余。
                        赵纯熙和赵望舒有心悔改,且诚意十足,关素衣身为“贤妻良母”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把该教的东西一一传授。
                        这日,赵望舒准时来正房做早课,见继母怀里搂着木沐,正在诵读《山海经》里的故事,姐姐比他来的还早些,手里拿着一块绣绷子,正儿八经地穿针引线,准备做一个荷包。
                        “娘,孩儿来迟了。”他抹掉嘴角的油渍,羞愧道。
                        关素衣不是故意刁难人的主儿,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孩子。她看了一眼天色,淡道,“没来迟,还差一刻钟才到辰时,先坐着背会儿书吧,背完将今日要学的章节诵读一百二十遍,我再来给你讲解精要。”
                        “孩儿知道了。”赵望舒连忙放下书笼,走到窗边,对着晨曦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赵纯熙瞥他一眼,又看看搂着义弟的继母,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这才是幸福家庭该有的气象。
                        木沐如今与兄姐处的很好,话也渐渐多了,扯着义母衣袖,小声道,“娘,蠃鱼真的会飞吗?它长什么样儿?孩儿想不出来。”
                        “我帮你画出来好不好?”关素衣捏了捏木沐的小鼻头,这才提起笔细细描绘。她眼界极为开阔,别人想不到的奇物,她只在脑海中略一思忖就已栩栩如生,再加之出神入化的白描功底,不过几笔就已妙致毫巅,破画欲来。
                        木沐看得目瞪口呆,用肥短的手指头这里戳戳那里摸摸,窃以为这蠃鱼竟是活的。赵望舒亦忘了背诵课文,偷偷瞥继母一眼,小声抱怨,“娘,为什么你只给木沐讲故事,画画,却总拿戒尺罚我?”话落脸色略微一白,急忙补充,“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也想听你讲故事,看你画画。”
                        上辈子你听我讲的故事还少吗?我费尽心机把人生哲理与儒学精要编入故事里,引导你从厌学到好学,再到自学。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呢?故事早在上辈子就已经讲完,这辈子你就自个儿背书吧。
                        当然这番话,关素衣不可能直言出口,敲击桌面道,“教书育人也是一门学问,有其基本准则。我关家是儒学世家,亦是教育世家,自古以来就传下遗训,一为有教无类,二为因材施教。有教无类便是什么人都可以教,没有高低贵贱、长幼先后之分;因材施教便是对待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与之相合的手段,并非所有人都沿用一个模子,塑成同一个形状。你乃赵家嫡长子,日后须承袭家业、光耀门楣,肩上担子比谁都重,万不可懈怠,故我用严格的方式管教你,打磨你的意志。然木沐年幼,性敏而内敛,将来或入仕,或云游,或钻研学问,甚至于行商走商,习匠心匠术,全凭他自己做主,故我用松散的方式管教,任其自由发展。”
                        关素衣直视他,慎重道,“你二人出身不同,命运不同,肩上担负的责任也不同。你那些为父争光的话若只是随便说说,也可,我每天都给你讲故事。”
                        赵望舒羞得面红耳赤,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儿子再不要听故事了,儿子一定认真读书,将来考状元,当大官,做人上人,保护娘、祖母,二婶,还有姐姐。”
                        赵纯熙本还觉得继母宠溺木沐,冷待弟弟,有些厚此薄彼,眼下听了这话才明白她这样做自有其道理。弟弟将来可是要光耀门楣的,哪能玩物尚志?继母待他非但无错,还格外尽心。
                        都说关家人忠正耿直,此言非虚。若是对继母存了误会,定要当面指出,切莫闷在心里平生怨气,最终坏了母子情分。这种对等,坦率,无话不可言及的相处方式,令赵纯熙很感新鲜,亦大受触动。她想,放眼全魏国,怕是再也找不到比继母更好的继母了。
                        喟叹间,金子拿着一张镶金边的名帖走进来,低声道,“夫人,这是内务司送来的帖子,邀您明日去参加宫宴。”
                        “宫宴?目下不年不节的,宫里怎会召开宴会?”关素衣慢条斯理地刮掉红泥鉴印。
                        “听说是太后娘娘种的几株神山兰开花了,香气可飘百里,色有五彩,遇光则变,她老人家素来慷慨大方,命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前去共赏。”
                        “原来如此,太后娘娘亲邀,我等臣妇哪能不去?”关素衣合上名帖,试探道,“你明日随我一同入宫?”
                        赵纯熙先是意动,复又坚定拒绝,“不了,娘自己去吧。您如今还是一品诰命,又是帝师、太常之后,乃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女,而我如今算个什么?既无高贵血脉,亦无显赫家世,便如那小鸡硬往鹤群里钻,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沾到仙气儿不成?娘您说的对,人贵在自知,我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女,嫁一个门当户对的敦厚人,便也很够了。高处不一定风光,也可能寒凉彻骨。”
                        关素衣惊诧不已地看着她,万没料到这番谦虚而又豁达的话竟是从赵纯熙嘴里说出来的。她不该一门心思往上爬吗?这辈子怎么像换了一个人?然细细观她面容,却找不到一丝勉强的痕迹,竟是真心实意这样想。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上辈子她没经历过生死劫难,更没被外祖陷害至家破人亡的边缘,便也领会不到平凡生活的真谛。她的观念被彻底摧毁过,又慢慢自我修复,而这个过程中免不了吸取亲近之人的长处,从而同化。
                        偏偏关素衣就是这个人,所以她努力向她靠拢,力求效仿她的举动,仔细揣摩她的手法,变成这样也就自然而然了。
                        世事果然无常,一个微小的变动可以决定成败,塑造善恶,可以摧毁一个人,也可以将之拯救。关素衣想了很多,其实只在须臾,拍了拍继女手背,叹道,“你懂事了,也比我想象的更聪慧。”
                        赵纯熙浅浅一笑,看上去似乎很淡定,实则心里既激动又有些骄傲。能得继母一句夸赞绝非易事。
                        ---
                        翌日,圣元帝穿着一袭便装走在御花园里,身侧跟着手拿大刀的长公主。
                        “你怎么连赏花都带着一柄大刀?入宫面圣须卸除武器,你这是知法犯法。”圣元帝拧眉。
                        “习惯了,便是不卸,你又能奈我何?”长公主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乍一看竟有潘安之貌。好几个路过的宫女被她迷住,脸颊通红地跪下请安。
                        “罢了,朕法外容情,准你这次。上回朕让你去查苗族异人,你查了没有?你不是说派人去接夫人吗?她何时才能入宫?”圣元帝颇有些焦躁。
                        “贵州路途遥远,哪能那么快得到消息?你且耐心等几月吧。夫人那里本殿已派了宫车去接,不出两刻钟便到。”
                        二人从假山后绕出来,便见前方站着几名孩童,从三四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皆穿着富贵,宫娥环绕,嘻嘻哈哈打闹不休。其中一人似乎身份格外尊贵,总有内侍护在左右,没口子地喊,“小殿下,您慢着点,当心摔了!”
                        幼童不听劝告,反倒闹得更凶,忽然与圣元帝对视一眼,惊叫起来,“修罗来了!吃人的修罗来了,大家快跑啊!”
                        长公主满脸戏谑之色刹那间褪得干净,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皇子皇孙仿佛遇见吃人的怪物,四散奔逃。一名身材高挑,打扮华贵的女子提着裙摆跑过来,顾不上仪态,立即弯腰把领头的幼童抱起,轻拍后背安抚,“皇儿莫怕,母妃在这儿,皇祖母也在这儿,修罗不敢吃人的!”
                        “母妃我怕,我们快些回去吧!”幼童哽咽道。
                        “好好好,咱们这便回去。皇祖母宫里供奉着天神,天神会保佑我们免于被修罗戕害。”女子垂眸不敢与圣元帝对视,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句句带着毒刺,令人难忍。
                        长公主拔出半截佩刀,饱含杀气的金鸣声堪堪让她住嘴,然后携着一群孩子与宫人飞快走远。等他们消失在小路尽头,长公主才幽幽开口,“忽纳尔,你该生孩子了,否则你的皇位早晚有一天会落在旁人手里。老大、老三、老六虽然死了,可他们的孩子都在太后身边养着,也是正经的龙子龙孙。等他们长大,你若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怕是会身首异处,不得善终。”
                        圣元帝下颚紧绷,语气冷沉,“孩子,像朕这样的修罗也能有孩子吗?朕不会给任何人孕育子嗣的机会,皇姐你不用再说了。”
                        长公主定定看他一眼,问道,“倘若那人是夫人呢?她来给你生可否?”
                        圣元帝心头巨震,却又很快打消这个妄念,惨淡道,“她更不可能,皇姐莫要害她!”话落甩袖而去,身影狼狈。


                        162楼2017-07-21 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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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宫宴
                          因赵陆离被夺爵,许多越制的器物都不能用,连那驷车也被砸了,出门只能骑马或步行。而西府刚辟出来,东西还未置办整齐,故关素衣想要入宫也是一件难事。所幸长公主一早就派人来接,刚转出内巷又遇见好心好意来探的李氏,二人便一块儿上路。
                          递了牌子,入了宫门,在内侍的带领下兜兜转转来到御花园,便听里面歌声绕梁,弦音嘈切,又有女子的娇声燕语与男子的高谈阔论交织,着实热闹非凡。
                          李氏皱了皱眉,叹道,“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村妇,若非沾了小叔的光,怕是一辈子都没资格参加什么宫宴。说老实话,我与里面那群人本就不是一路,入宫不觉荣耀,反而糟心,吃个东西要注意仪态,说句话得斟酌用词,踏错一步便成了跳梁小丑,无论走哪儿都被议论嘲笑。这次若想平安出宫,我恐怕得用短寿五年来换。”
                          关素衣粲然一笑,“嫂子无需担心,咱们赏咱们的花,时辰到了去正殿饮宴,席间一言不发便罢,谁还能上赶着找咱们麻烦不成?我亦一介寒士,难以融入这等物欲横流的名利场,然而人活于世,总有许多迫不得已,既已身处贵圈,就得守贵圈的规矩,他们不是最擅长以身份贵贱,权势高低论资排辈吗?嫂子就拿出镇西侯大房夫人的款儿,索性这满场内眷,在权势上能压过你的也就皇室宗亲罢了。”
                          李氏眉眼舒展,哈哈笑了,“妹妹说的是,真要论起身份高低,能比得过咱们的确实没几个,我很不必怵谁。”话落略一思忖,摇头道,“不过能不与这帮人打交道自是最好,他们不觉难受,我心里反而膈应得慌。妹妹,咱们寻一个僻静角落赏花,等宫宴开始了再回去吧?届时只管埋头苦吃,什么应酬都省了。”
                          关素衣喜静,顺势答应下来。二人避开人群,往幽深曲折的小径里走,远远看见一片碧绿的湖泊与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在灿烂春光的照耀下交相辉映,绚丽非常,不免俱是一呆。
                          “晦气!怎么走到这儿来了?”李氏啐道。
                          “这是……甘泉宫?”关素衣目力非凡,哪怕隔着湖泊,又有春光晃眼,依旧看清了悬挂在门梁上的匾额。
                          李氏低应道,“确是甘泉宫。因叶婕妤当年救治陛下损了根骨,为防她病情加重,陛下刻意挑选了采光绝佳、风景宜人、春暖夏凉的甘泉宫给她居住,把一众嫔妃气红了眼。”
                          说话间,一列拿着剑戟的侍卫从后墙绕出来,瞥见有宫娥意欲靠近,立刻高声驱赶,态度凶煞。
                          李氏见状畅快道,“不过那都是曾经,眼下这甘泉宫早已变成了冷宫,没有圣意旁人不得出入。你瞅瞅,听说今日御花园召开宫宴,她竟盛装打扮地出来了,怕是还想远远见陛下一面,博些同情呢。这婊·子,还跟当年一样矫揉造作!”
                          关素衣本就很好奇这位传说中的叶婕妤长什么样,立刻顺着李氏的指点看去,却见一位身穿淡粉色纱裙的女子摇曳多姿地走出来,刚下了一级台阶,还未靠近宫门,便有两名侍卫交叉长矛拦住去路。
                          她脸上不施粉黛,仅在眉心描了一朵惟妙惟肖的山茶,花蕊似乎用金粉点过,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哪怕她脸白如纸,神情憔悴,被这额饰一衬竟越发显得翩然若仙,不染尘俗起来。她泫然欲泣地看着侍卫,在宫门口来回走动,踌躇不前,微红的眼角挂着星点泪光,当真是柔肤弱体,我见犹怜。
                          关素衣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开了。难怪赵陆离上辈子那般看不上她,原来叶蓁竟是这样,像一朵极孱弱的小花儿,风一吹便倒,叫人恨不能捧在手掌上,揉进心坎里呵护。反观自己,秉性耿直,傲骨嶙峋,哪里有一丝一毫可怜可爱之处?
                          然而身为女子,当真只有示弱才能博得夫君宠爱吗?太过刚强的人,便只能一次又一次承受折辱与倾轧才能体现其价值吗?这世道,给女子的莫非只这两条出路?要么摇尾乞怜,仰人鼻息;要么刚者易折,惨淡收场?
                          她不服,重来一世,她无论如何也不服!
                          似乎看了许久,实则不过短短片刻,她哑声道,“原来这就是叶婕妤,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姐姐,咱们走吧。”
                          “走走走,老娘一看见叶蓁那张脸就烦!”李氏与叶蓁素有龃龉,连忙把人带去别处。她们刚转身,就听隔湖传来一阵厉斥,却是叶蓁想踏出甘泉宫,被几名侍卫凶神恶煞地撵回去,她那大宫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形容十分凄惨。曾经高高在上的叶婕妤,现在也不过是一名囚犯而已,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亦或此生都已无望。
                          沿着鲜花盛开的小径走了一会儿,李氏借口如厕匆忙离开,关素衣见过上辈子的宿敌,本就有些心不在焉,于是随便找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歇息。
                          春风浸透浓香,又带着艳阳的融融暖意,兜头罩脸地笼过来,令人倍觉舒适。关素衣眯起星眸,斜倚石桌,很快便昏昏欲睡。
                          “夫人,你是迷路了还是?”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寂静。
                          关素衣睁开波光潋滟的双眸,却见来人是忽纳尔,不由浅浅笑开了,“看扶藜、行处乱花飞。既有幸畅游这人间仙境,怎能不为浓情美景所醉?”
                          忽纳尔被她灿若春华的笑容与湛然如星的眼眸所摄,忽觉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只张了张嘴,低而又低,怯之又怯地唤了一声“夫人”。这是他的夫人,而非赵陆离的夫人,他这般认定到。
                          金子站在夫人身后,用惊诧的目光飞快扫了陛下一眼,随即深深埋头不敢再看。原来陛下在夫人面前竟是这等作态,面红耳赤,嘴笨口拙,简直难以想象他当年叱咤疆场,横扫千军的雄姿。
                          不,还是很雄的,却是狗熊的熊。
                          关素衣见他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且还手足无措,讷讷难言,不由莞尔道,“瞧我,说话就说话,咬什么文嚼什么字,不过是走累了,又懒怠应酬,于是找个无人的地界歇歇脚,躲躲清闲罢了。你怎么不陪着你家侯爷?”
                          圣元帝鼓起勇气走过去,低声道,“侯爷见着李夫人,有话与她私下说,便将我打发了。”
                          恐怕又是那些改嫁的话。关素衣略一思忖,招手道,“既然你无事便过来坐坐吧,等他们谈完了咱们再一块儿去找。”
                          “谨遵夫人之命。”圣元帝毕恭毕敬地拱手,而后拘谨落座,却又不敢坐实,只在凳子上倚着,双腿打开支撑,像在蹲马步一般,旁人看着都替他累得慌。爱重则忧怖俱生,对待夫人,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轻慢。
                          金子一下又一下地瞟过去,曾经那道骁勇善战,霸气侧漏的身影,终被眼前这熊头熊脑的人打破,心尖汩汩淌血。
                          关素衣从未见过忽纳尔在沙场上是什么模样,还当憨厚敦实乃他本性,不由轻笑起来,“你好好坐着吧,咱们不论身份,平等相交,只管随意便是。”
                          “谨遵夫人之命。”圣元帝再次拱手,而后挪了挪,一双大长腿放松下来,没再鼓出壮硕肌肉,崩着裤子布料。
                          关素衣上下扫他一眼,喟叹道,“九黎族人普遍长得高大健壮,八尺大汉比比皆是,连长公主那样的女子也有七尺。然目下观之,却发觉你才是其中的佼佼者。你这个头怕是有九尺吧?”
                          “回夫人,不多不少正好九尺。”圣元帝伸了伸大长腿,好叫夫人看看自己强健的体魄。
                          金子默默捂脸,不忍直视。
                          关素衣却很喜欢他的粗犷豪迈,笑着追问,“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我家有一幼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回去便照着你的法子替他置备吃食,来日也让他长成你这样英武不凡的模样。”
                          圣元帝耳根烧红,讷讷不言,既为夫人的夸赞感到高兴,又为她的疑问感到为难。他想对夫人掏心挖肺,却不敢承受其后果,唯恐等来的并非倾心相交,而是恐惧厌憎。
                          踌躇片刻,他哑声道,“我从小便没有母亲,又遭父亲与族人厌弃,扔进荒山野岭里自生自灭,从未吃过正常人的食物,俱是茹毛饮血,生啖兽肉。为何能长得如此高壮,甚至安然存活下来,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许是人憎鬼厌,连地府都懒怠索魂吧?”
                          关素衣睁大双眼,半晌无言,直过了好几息才哑声道,“你一个无辜孩童,他们何至于那般残忍?”
                          “无辜孩童?”圣元帝摇头苦笑,“并非每个新生儿都属无辜,也有带着罪孽出生的修罗恶鬼。”
                          “不!”关素衣愤慨打断,“每个孩子都是……”都是什么?无辜的?后半句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她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他就是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亦是须抹除的罪孽,他的到来,不也似忽纳尔这般吗?
                          圣元帝屏住呼吸等待,却许久没能等到夫人的反驳,灿若星辰的眼眸终是熄灭下去。连夫人都相信恶鬼转世之说,他还能希冀什么?所谓的救赎与超度,都是僧人为招揽信众而编出来的谎话罢了。


                          163楼2017-07-21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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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欢愉
                            死寂的氛围在空中弥漫,令此处角落仿佛被辟成两半,一半春暖花开,阳光普照;一半隆冬腊月,寒风习习,而忽纳尔便缩在那冰天雪窖里,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孤身只影,进退无路。
                            他是个军人,行走坐卧都透着一股英武不凡之气,现在却低垂着头颅,塌陷着肩膀,佝偻着脊背,看上去既疲惫又可怜。看着他这副模样,关素衣不知怎地,竟觉内心钝痛,揣揣难安,唯有面对木沐才会激发的母爱竟似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她想开口安慰,但方才那个话题同样也是她内心的禁忌,原以为早就忘却的伤痛,其实一直深埋在心底,只不过从未被挑起罢了。一股怨气在胸腔里碰撞,翻搅,沸腾,她却不能拿曾经的宿敌怎样,因为她现在不仅要顾及自己的名誉,还得维护祖父和父亲的官声。他们走到今天究竟有多么不易,只有经历过上辈子的她才能体会。
                            俯仰无愧!这四个字念出来如此容易,做出来却叩心泣血!她以手扶额,脸上满是隐忍与茫然之色,既安慰不了自己,也安慰不了旁人,却又不忍将这匹孤狼丢在此处不管,略一思忖,转移话题道,“上次你写信求教,我已给出答案,此次我却有一事相询。”
                            夫人的疑惑,圣元帝总是乐意解答,立刻从不堪的往事中挣脱,肃然道,“夫人请说,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关素衣斟酌一番,说道,“叶家那树红珊瑚究竟是怎么碎的?此前我已反复打听过此事,且还让祖父与父亲问了廷尉府的官差,又请在场的某位夫人画了舆图,详述了经过,却找不到丝毫破绽。二十多名青壮年家丁,四十多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既无人靠近,又无人启箱,且它体积庞大,质地坚硬,竟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碎成齑粉,这手笔堪称神鬼莫测。我苦思多日,终是无解。”
                            她用粉白透晶的指尖在石桌上来回划拉,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案发现场的舆图,叹道,“若得不到答案,每每想起此事我定然辗转反侧,经夜难眠,还请忽纳尔救我一救。”
                            圣元帝盯着夫人纠结在一起的眉心与困惑不已的脸庞,这才发现世上也有她猜不透的难题,解不开的迷局。然而这非但没折损她丝毫魅力,反倒平添几分可爱。转念一想,她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八岁,恰似那枝头闹春的夭桃秾李,风华正茂,本该有许多无关痛痒的愁绪,使性谤气的顽皮,而非大多数时候表现的那般秉节持重。
                            她是帝师和太常的掌上明珠,虽然家教严苛,却绝不会沉郁至此。她的改变,全是被赵、叶两家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被夫君与继子女一次一次逼出来的,她本该像现在这样,把难以解答的谜题抛给别人处理,然后安心等待……
                            圣元帝忽然不敢去看她澄澈的双眸,唯恐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与愚蠢会被她尽收眼底,慢慢摘掉常年佩戴的血玉扳指,温声道,“真是凑巧,夫人若问旁人,定然也是无解,但问到我头上却是问对了。烦请夫人找一个盒子过来,不拘材质。”
                            “莫非你要演示给我看?”关素衣冲金子摆手,“去找一个盒子。”
                            金子瞥了血玉扳指一眼,感觉心脏抽痛。那可是陛下手刃波斯皇帝,而后从他指头上捋下来的战利品,曾经宝贝的不得了,遇见难解之事总喜欢摩挲一番,寻求平静,这次怎么舍得拿出来毁掉?陛下也太死心眼了!
                            察觉到血玉扳指的不凡,关素衣连忙阻拦,“若是我没猜错,它待会儿怕是与那红珊瑚一样,会碎成齑粉?如此色艳质纯的血玉,定然价值连城,你舍得,我却舍不得,还是找别的东西代替吧。”话落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过去,“用它吧。”
                            “夫人的东西我更舍不得。”圣元帝将玉佩推至桌旁,想了想,捡了一块石头,“那便用它吧。我原以为这枚血玉与红珊瑚颜色最近,质地也等同,好叫夫人看得更为明白。”
                            “用什么都一样,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因为忽纳尔的耿直,关素衣终于浅浅笑了。
                            圣元帝心头的阴霾亦消散很多,黑中带蓝的眼眸泻出一丝温柔。
                            说话间,金子捧着一个食盒过来,行礼道,“夫人,奴婢要了一些茶点,顺便得了一个食盒,您看可以吗?”
                            “可以,拿来吧。”圣元帝接过食盒,把石头扔进去。
                            “等等,我得检查一下。”关素衣笑容狡黠,拿起石头看了看,掰了掰,又在桌沿轻轻磕碰,侧耳聆听硬物相击的脆响,这才满意颔首,“没错,真的是石头,而非面团捏成的假货。”
                            圣元帝还是头一回被人当面质疑,心中非但不觉恼怒,反而满满都是愉悦与心痒难耐。夫人果然也有顽皮的时候,这样的她,怕是连赵陆离都无缘得见吧?
                            “夫人要不要再查查食盒?”他嗓音里盈满笑意。
                            “自是要的。”关素衣已将食盒拉到眼前,不断曲指敲击,看看有没有夹层以供偷天换日,还好心好意地解释,“你见过流浪艺人玩杂耍吗?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当时真是惊为天人,花了好几个月功夫去研究他们的机关,终于一一破解。若是你存心糊弄我,这食盒里定有一个夹层,而机栝便在这手柄上,左右转动就能展示不同的层面,一层放完整的石头,一层放粉碎的石头,你想让我看哪一层都可以,于是既能让石头碎掉,又能将之复原,堪称神鬼之术。叶家那红珊瑚,我猜测它应该没碎,而是被人换走了,是也不是?”
                            她边说边检查,少顷愕然道,“没有机关与夹层,怎会?”
                            能得见夫人吃瘪的表情,圣元帝终于彻底开怀,一面拉过盒子一面朗声而笑,“原来夫人也有猜错的时候,此情此景着实罕见。”
                            关素衣犹不死心,检查完盒子又弯腰去检查石桌,上下左右捣腾一番,莹白的脸颊泛出红晕,更有星点汗珠沾在鼻尖,被阳光一照闪闪发亮,竟显出几分稚气与娇俏。这样的她,总算有了点桃李年华的跳脱,可爱的很。
                            圣元帝目光流连,经久难舍,待她坐定,皱着眉头看过来,才勉强移了移视线,把眼底的渴求与仰慕妥善收藏。
                            “真的没有机关?也未在放置珊瑚的地下挖了暗道?”关素衣百思不得其解,对事实真·相也就更为好奇。
                            对上她亮如繁星的眼眸,圣元帝耳根慢慢红透,柔声道,“没有机关,亦不是障眼法,更没有暗道。夫人欲知真·相,只管看我施为。”话落将石头扔进盒子,盖好盖子,手掌略微往下一压,不过瞬息便道,“好了,夫人打开盒子看看。”
                            关素衣连忙打开盒子,却见方才还坚硬无比的石头,现在已变成一堆粉末,里面暗藏的玄机就是再让她看千百遍也属枉然,不免叹为观止。
                            “怎么会呢?你如何做到的?”她顾不上男女有别,把忽纳尔的手掌拉过来反复查看。
                            夫人的指尖又细又白,指甲圆润优美,粉中透晶,虽因练字长了少许薄茧,划过皮肤时却能带来阵阵骚·痒,越发令人难耐。圣元帝不仅耳根滚烫,连古铜色的脸庞亦泛出些许红晕,蓝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夫人发顶,似乎已经痴了。只需反手一握,轻轻拉动,就能把这人拥入怀中牢牢抱住,他却不能越雷池一步,只因他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轻贱,什么样的人连丁点委屈都不能受。
                            夫人便是后者,他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舍不得她皱一下眉头,然而他舍不得,旁人却半点也不怜惜,非但让她受尽屈辱,还整日眉头深锁不得开怀。如今他有多么痛苦困顿,便有多么懊悔自责,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眼见夫人抬起头,他立刻掩去阴沉的表情,勉强一笑。
                            关素衣急于知道答案,并未发觉他的异状,追问道,“你怎么做到的?快跟我说说!”
                            “夫人只钻研学问,对武人的手段一无所知,否则早就自己解开谜题了。世上有一门武技叫印掌,俗话解为隔山打牛,只需配合深厚内力,便能让外层不损而伤及内腑,亦或略过前者重伤后者,要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红珊瑚就是用这一招打碎,真要说破便也不值一提。”
                            关素衣恍然大悟,站起身绕着忽纳尔走了一圈,喟叹道,“怎能说是不值一提?这等手段我竟闻所未闻,今日真是大开眼界!照你这么说,你也是个内家高手咯?与那打碎红珊瑚的人比起来如何?”
                            金子骄傲地挺了挺胸,忖道:虽然红珊瑚是头领打碎的,但头领的武功比起陛下来,却还差得远呢!
                            另一边,圣元帝同样挺起胸膛,傲然道,“他那功夫与我比起来却是差得远了。夫人日后但有差遣,只管吩咐,我定当竭力为你办妥。我忽纳尔虽是粗人,没喝过多少文墨,论起武力却能横扫天下,只要夫人开口,断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关素衣食指抵唇,冁然而笑,“世上没有你办不了的事,又把今上置于何地?嘘,这话只在我跟前说说便罢,切莫叫外人听去。我知你跌宕不羁,豪迈洒脱,然在权贵身边当差,还是小心为上。”
                            圣元帝心中暖烫,既得了夫人殷切叮嘱,又与她共有这小秘密,方才那些不堪的记忆终于没再隐隐约约冒出来,而是被无限欢愉取代。


                            164楼2017-07-21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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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6 00: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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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表白
                              关素衣将石头取出来查验一番,觉得新奇又拣了几个放入食盒,让忽纳尔一一打碎。
                              “好生厉害!”每一次她都不吝夸奖,拊掌大赞。
                              圣元帝不知疲倦地陪她玩耍,只要夫人露出开怀的表情,便也心满意足了。玩了大约一刻钟,关素衣终于发觉自己有些失礼,歉然道,“你们修炼出内力,定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吧?不玩了,免得你内力耗尽,影响当差。”
                              圣元帝正要摆手说无碍,却听夫人低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表演了绝技,那么我也露一手给你看看。”边说边挽起广袖,架势很足的模样。
                              “夫人也习武?”
                              “非也,与你的印掌比起来不过是雕虫小技。金子,拿些大米来。”
                              金子领命而去,总被晾在一边的明兰撅起嘴巴,似有不满。关素衣瞥她一眼,淡道,“你还怨上了不成?在这禁宫内苑,我若是差遣你去找食盒、大米,你能顺利找到吗?敢不敢与眼高于顶的宫娥打交道?”
                              明兰略略一想,不由脸色惨白,嗫嚅道,“奴婢不敢,奴婢知错了,日后再也不与金子姐姐置气。”
                              “你能想明白就好。金子可不是简单人物,你跟她多学着点。宫中规矩森严,别把心事全写在脸上,叫人拿住话柄。”关素衣说完冲忽纳尔拱手,“小丫头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无碍,做下属的,谁不想在主子跟前得脸,我能理解。”圣元帝也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自然能理解明兰的心情,又细细琢磨夫人方才那些话,心知她已对金子的来历产生怀疑,却并不处置,反倒物尽其用,静观其变。
                              然而她绝想不到,金子背后的主人竟坐在她跟前,还是个镇西侯府的“小侍卫”,这才毫无防备地说出那些话。夫人对他极为信任,他却……这样一想,圣元帝心中更觉愧疚,但要让他把人手撤回来却万万不能,首先他不放心夫人的安危,其次他不喜赵陆离靠近,总得有个人将他隔开。
                              思忖间,金子已匆忙回转,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夫人,奴婢去御膳房要了一小袋大米,您看这些够吗?”话落扯开袋口,展示给二位主子。
                              “尽够了。”关素衣将袋子推给忽纳尔,笑道,“你随意抓一把大米,慢慢往这食盒里倒,倒完我会告诉你方才那一抓共得了几粒米。”
                              “一抓一倒你就能点出米粒的数量?这绝不可能!”圣元帝眉梢微挑,兴致愈浓,捞了许多米粒慢慢往食盒里倒。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不过片刻功夫,米粒已铺了薄薄一层,凭肉眼看去密密麻麻一片,莫说顷刻间点出数量,便是一粒一粒划拉恐也要小半个时辰。
                              “共计六千二百五十七粒米,约二两左右。你点点?”关素衣根本无需多看,闭着眼睛就把数字报出来。
                              圣元帝自是不信,连明兰和金子也大感诧异,各自拢了些米,用小木片挨个儿点算,忙乎了两刻钟再相加,确定数目无误才惊叹起来,“真是六千二百五十七粒米,夫人你怎么做到的?简直神了!”
                              关素衣指指耳朵,指指眼睛,笑道,“无他,目光犀利,耳朵灵便,”复又指着眉心,“运算力强悍罢了。我平日喜好摆弄算盘,却不过是个装点,手里拨弄,答案早已浮现脑海,然慧极必伤、智多近妖,都非好事,故往昔多有遮掩。”
                              “原来如此!”圣元帝恍然大悟,对夫人不免更添几分爱重,拱手道,“夫人放心,在下绝不会将此事告知旁人。”
                              “说了又怎样,谁会信你?”关素衣笑得狡黠而又明艳,叫圣元帝看痴了去。为收敛胸中澎湃的爱意,他摘下一片细长的兰花叶,哑声道,“夫人才气天赐,令我等凡人望尘莫及,忽纳尔就再表演一个绝技投桃报李。”
                              关素衣定睛看去,却见那软塌塌的叶片竟不知怎的竖立起来,边缘闪烁着幽绿寒光,似由木质转为金属,锋利非常。她还来不及惊叹,就见忽纳尔指尖微动,将叶片疾射·出去,咚的一声钉在不远处的假山上,入石七分。失去内力支撑的叶片由坚硬转为柔软,尾端被风儿一吹便左右摇晃,确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花叶无疑。
                              关素衣立即跑去查看,试图将叶片抽·出来,却不小心将之拽断,不由啧啧称奇,“忽纳尔,你说你能横扫千军,我现在终于信了。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你不是人……”
                              圣元帝表情愕然,却听夫人顿了顿,继续道,“而是行走的兵器。”话落挑眉灿笑,眸中满是调侃戏谑后的恶趣。
                              这样的夫人真是可爱透顶,叫圣元帝又好笑,又心痒难耐,正打算再展示一些武技,却见她慢慢挽起袖子,语气兴味,“好吧,既然你已使出绝学,那么我也不能藏私,这就把十成功力逼出来,叫你大开眼界!金子,拿一个西瓜来。”
                              无所不能的金子只好再跑一趟御膳房,拿来一个两斤重的西瓜。现在虽是春日,皇家温泉庄园里却能产出四季水果,西瓜并非什么稀罕物。
                              关素衣并指成刀,在西瓜中部比划,忽然高抬手腕狠狠一劈,只闻“啪啦”一声脆响,瓜皮应声裂开,露出艳红的瓜瓤,汁汁水水溅得到处都是。莫说圣元帝看呆了,连金子都有些回不了神。虽然早就听说过夫人此等绝技,但亲眼得见,冲击力还是非常巨大。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静雅秀美的夫人高挽衣袖,徒手劈瓜的模样。然而真正见到了,却丝毫也不觉得粗俗,反倒从她大开大合的举动与璀璨夺目的笑容中体会到无尽的豪迈与肆意。
                              她可以傲骨嶙峋,可以贤淑端庄,更可以侠气纵横,英姿勃发。每一个她都那般灵慧,叫圣元帝怎能不爱?错过夫人,必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最深沉的苦痛。他呆呆看着,面上不显,心间却早已被酸涩与不舍填满。
                              关素衣却毫无所觉,捡了一块瓜送进嘴里,又递给忽纳尔一片,催促道,“愣着做甚,赶紧吃吧,待会儿宫宴开始,我们用膳,你就只能干看了。金子,明兰,你们也过来垫垫肚子,省得待会儿难受。”
                              “谢夫人!”圣元帝接过瓜,慢慢吃了一口,眸光闪烁,心绪烦乱。
                              明兰和金子欢欢喜喜接了瓜,躲去角落里啃。几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便耗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宫宴临近,关素衣走到湖边洗了手,叹道,“走吧,躲完了清净,该去名利场上摸爬滚打了。”
                              摸爬滚打?夫人用词真是风趣。圣元帝心内好笑,亦步亦趋将她送至岔路口,本打算默默看她离开,胸中爱意激荡难以自持,竟不知为何坦露了心声,“夫人稍等,我有话要说。”
                              关素衣转头回望,目光温柔。
                              “夫人,我心悦你。”话音刚落,九尺高的大汉已仓惶垂头,耳根红透。
                              关素衣直过了好几息才参悟这句话,脸上浮现愕然的表情,随即冷了面色,一字一顿道,“那么忽纳尔想必也知道我已嫁人了?为我的闺誉与关家家声,还有你的仕途着想,这番话便当你从来没说过,我亦从来没听过。日后不要再私下见面,更不能传递书信,免得泥足深陷,终不可拔。”
                              圣元帝明亮的眼眸点点熄灭,渴盼的表情被懊悔与绝望取代。当夫人毫不犹豫地转头,快步离开,他想追却又怕毁了她,进而毁了她倍加珍视的关家,不得不死死压制双腿,像困兽一般在原地徘徊。
                              他心中满是愤怒、不甘与苦痛,想嘶吼,想砸烂眼前的一切,却知道那只是徒劳无功地挣扎。他原本可以拥有夫人,却因为自己的愚蠢与刚愎,硬生生错过了。他无比痛恨自己,更痛恨叶蓁和赵陆离,眼珠不知不觉已经红透,隐有浓烈杀气滚滚翻涌。
                              忽然,快步而行的夫人停住了,似乎犹豫了片刻,终于慢慢转过身来。她站立在铺满彩石的小径上,两旁是繁花锦簇与盎然绿意,头顶春日普照,光影斑斑,其飘渺之姿与清沁之气仿若谪仙。
                              她冰冷的脸庞忽然绽开一抹温柔至极的微笑,双手抱拳,慎而又慎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惋叹道,“今日种种非失格失礼、轻薄戏弄,而是一片真心,一点真情,我自当铭刻心底,妥帖珍藏。然花落人去心已远,此山水不相逢。从今以后望各自安好,彼此珍重。”
                              历经两世,忽纳尔是头一个为她等候,为她烦忧,为她答疑解惑,全心呵护的男子。从他手足无措的举动,渴盼倾慕的眼神,以及被拒后的深沉苦痛可以窥见他的真心真意,情起情由。
                              这份深情厚谊对孤寂的她而言何其宝贵?然有话云: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在错误的时间遇上错误的人,他们的结局唯相忘于江湖罢了。


                              165楼2017-07-21 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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