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朝的母亲是裴崎的情人,裴崎后来的第二任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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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很少见到裴崎,大多数时候,是母亲陪在他身边,他的母亲姓杜,杜鹃的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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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映象里是个温柔如水的南方女子,妙目沉淀着岁月的匆匆。“我见犹怜”四字用在身上是很妥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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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夫人的生活习性与性格一脉相承,温柔有情趣的能掐出水。她脾气很好,爱养花,有一双漂亮的手,跟着裴崎前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会弹钢琴,能弹奏许多动听的乐曲。技艺或许并不如何精湛,但富含的情感却使手下乐声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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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从小就一直认为,他会永远和母亲在一起,长大后成为像母亲那样的钢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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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平凡而幸福的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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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他仍然能记得太阳洒在行道的温度,槐花的香气,燥热的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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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高高兴兴的推开门,怀抱着一大束有他半人高的鲜花,略显苍白的面上满是红晕,期待着这天是母亲的生日,她看到这束花一定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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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灯大开着,白炽的晃眼。桌上有封不知给谁的信,男孩蹑手蹑脚的走到卧室前,悄悄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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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为杜夫人会笑着回望他,把他高高举起来,说,行朝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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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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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夫人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裴行朝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等了很久,都没见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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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得焦急,凑到床前,好奇的摸了摸杜夫人的脸,没有平稳的呼吸,肌肤也冰冷僵硬,像块美貌的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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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怀中的鲜花“啪”的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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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懵懵懂懂的后退几步,又懵懵懂懂的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捧花,有什么液体蓄积在眼眶,茫然的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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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的大脑还不能清楚的意味这是什么,人的身体就能提前做出反应。人真是奇妙,感性总是快于理性,直觉永远抢先一步告诉你祸福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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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慌的看了眼杜夫人,不死心的摇了摇自己的母亲,那人一动也不动,平静得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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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跌坐在床下,将头埋入双膝,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在掌心,低低啜泣着。不知过了多久,落日余晖横延长道,透入巨大的落地窗,将他笼罩入冷却的芳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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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下一刻,裴崎出现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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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惯常面容冷肃,不近人情,浓墨黑的西装笔挺,手上拿着封信,终于,扫见杜夫人的一瞬间,眉宇罕见的涌上一层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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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崎看到床边裴行朝,有些惊异和慌张,像是没有预料他出现在这里。但很快,他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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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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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调平直,平静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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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崎收起那封信,折拢放入胸前口袋中,在那里,插着一支白玫瑰:“她要你跟我走,去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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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抬起头,泪眼朦胧,怯怯的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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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结尾,他以裴家二子的身份被领入裴家,受到惊吓身体更加衰弱,又过了长达三四年的病中生活,他躺在病床上,看见有关裴崎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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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集团总裁隐婚不报,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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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丢掉报纸,望着头顶,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天花板,像片海,延绵着,延绵着,不知到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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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那一天没有提前回来,就永远不知道杜夫人为什么死去。他只会知道她意外离开,然后毫无所觉的跟着裴崎回家,回那个名为裴家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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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裴行朝一辈子都活在私生子的阴影下,裴氏树大招风,总有一天会被爆出。她要逼着裴崎承认他,要自己的孩子活的光明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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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还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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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首凝望,裴历光就在楼下,身形欣长,明亮的令人炫目,他生来就这样美好夺目,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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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忽而有些嫉妒他,嫉妒他比他好,好的多。他一遍唾弃着自己的阴暗,他不应该、不应当这样对待一个也许真心对他好、优秀的理所应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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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还是嫉妒。痛恨自己的嫉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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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像被根藤蔓紧紧缠绕着,忽而低沉而难过,生出莫名的哀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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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在病床上辗转反侧,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仲夏沉静的家,地上是散落的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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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的拾起,看见所有五光十色的花,都已经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