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处再往东三十里，是闻花停上的高山，山下流水淙淙，蜿蜒过大片白芙蓉。黄昏日落，金日浮在云海上，散发出炽烈丹光。
.
云雾被丹光蒸腾，飘荡在野原上，为这肃杀之处又添几分苍凉。
.
骆闻站在山上，黑袍猎猎，渡鸦穿过迅疾的风声，盘旋在他周身。他发髻散乱，刚刚经过一场恶战，垂落的长发被吹的凌烈。
.
他刚刚杀死了四位仙君，曾经执掌四大殿的、上一代的司殿仙君。
.
要不是掩日已被那小子杀了，他也一定要手刃他。当初的五位仙君，一个也少不了。
.
是他们把他拖进无止尽绝望的深渊，是他们派来的人亲手将他推下仙魔涧，成为如今的骆闻，日日夜夜在仇恨与苦痛中煎熬。
.
而今，这一切都结束了。痛苦、悔恨、爱慕，都结束了。
.
骆闻目光扫过去，渡鸦盘旋在山下一角，那里曾经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做闻花停。
.
他第一次被陆不罹捡到，就在那里。
.
仙子撑着伞从一大片白牡丹里探出头，睫毛纤长，皮肤白皙。她一笑起来，动人的不得了。
.
骆闻低低笑起来。
.
他想起来，罗引也被他设计死在这里，他装作温枕阳，杀死了罗引，留下显而易见的破绽。又同掩日说，他想要温枕阳来交换，他只是想试一试，过了这么多年，是否还会像曾经对待陆不罹一般对待温枕阳，以欲加之罪，将错事行的冠冕堂皇。
.
结果不出所料，丝毫没有改变。他早就知道，却还是在知道时，隐隐失落。
.
骆闻在心底给自己留下一个无须动手的借口，他盼望浑浊的江海能有一日清澈，他心中沉重无比、无法忘却的陆不罹的死亡能在江海溅起滔天涟漪，不用他动手，将这海搅的地覆天翻。
.
可惜，没有滔天的涟漪，死亡如死者的本身，消失无痕。他珍而重之的人，被轻而易举的忘记。
.
骆闻回忆很久，哼了哼歌，歌声曲调婉转，像流水携着春风从花丛中过。
.
是陆不罹最后吹过的笛声。
.
他停了声，忽而意识到自己哼的是什么，闭上了嘴。他不愿意以这幅面貌来碰触陆不罹任何东西，在她面前，他想永远是越霁光。

闭嘴的那一刻，山下有异响传来，魔君从山峰上一跃而下，见到了陆相尘。
.
“你来了。”前者像是早有预感，一点也不惊讶。骆闻知道，怎么样他都会回来，没了金丹，被背叛，被污蔑，陆相尘还是会回来。
.
真是固执，从来没有变过。
.
陆相尘没有说话。他站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
丹心剑朝他猛然袭来，陆相尘挥剑横去，剑锋扫过，激的衣袍鼓荡，骆闻飞身闪避，与他双剑交击，璁珑声响。
.
他们彼此都不愿意多说，像是多说一句，都厌恶至了灵魂深处。唯有进退交持，秉力相碰，
.
陆相尘直取他眼前空门，被骆闻弯身回避，无处借力。他疾疾托剑，却感到骆闻的不同寻常。
.
他在刻意回避锋芒，逃避生死之间的较量。
.
这时的骆闻和陆相尘，你来我往，竟无限趋近于当年听竹溪的师兄弟，从不以生死相搏，求的是同门礼义。
.
陆相尘心下大震，持剑的手微抖，他不顾可能带来的漏洞，质问道:“罗引，是你杀的吗？”
.
他对面的那人笑的坦荡:“是。”
.
他紧接道:“你一定想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只是想再试一试，我和你不同，你不肯看，我非要一探究竟。”
.
探一探同样的境况，千百年前的骗局是否还会重演？
.
陆相尘捏紧手中剑，剑势愈发厉疾，刺向敌手柔弱的腹部。骆闻不紧不慢，穿身而过，戏耍一样的微笑:“你没了金丹，赢不了我的。你的灵气迟早会耗尽，到时候，你想再见她都来不及了。”
.
他问仙君道:“你喜欢那块阴玉，是吗？”
.
他像是简单的询问，又像是攻心之策，或是最后的交心之谈。他总是让人看不透，在你以为已经看透的时候，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
“与你何关。”
.
“与我何关呢？” 他若有所思，手上却挽起一个漂亮的剑花，堪堪避开陆相尘的挑招:“大抵是没有关系的。”
.
陆相尘皱了皱眉，不能理解骆闻的所作所为:“你——”

“我今日斩杀了四位仙君。”他低低道:“都是当年参与大阵一事的。我从前恳求他们，他们冷眼旁观。如今他们却要恳求我，教我不要杀他们。岂不可笑？”
.
他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
“是，你恨我，不能原谅我堕仙。”
.
“可你若是知道我在仙牢那夜听见了什么，你便能明白我为何会这样做。”

他目光飘远，回忆在仙牢里血战一夜，陆相尘尚还年幼，禁不住昏倒过去。他背着陆相尘偷偷逃出仙牢，害怕被旁人发现，行于深草野径，霎时间，他耳边响起低低的交谈声，急忙躲进丈高的野蒿后，小心隐藏气息。
.
没想到，在那里，他听闻一个此生都不会忘记的消息。
.
夹杂着鲜血、灰尘、耻辱、绝望，熊熊大火的记忆扑面而来，热浪侵袭，深切的仇恨与痛苦被点燃索线，火轰然舔上他的心头。
.
“你当初让我放出错误的消息引越家调离，就是为了那一方灵脉。如今越家覆灭，灵脉已经得手，你还要做什么？”
.
他听见那人声音懒洋洋的，不屑一顾，散漫至极。
.
“斩草除根，免让这漏网之鱼，多生事端。”
.
“...你说的是。”
.
待两人离开，他再也藏不住心底的震惊和痛苦，突如其来的真相像刺入心底的利箭，深深的狠毒的插入，被他自己亲手拔出一片鲜血淋漓，面目霎时苍白。
.
他的越家，他所有的一切，血海里分不清是谁的呼喊。亲族的？父母的？昔日同窗好友的？恶毒荒谬的真相像钩子一样撕扯开满目疮痍，一片野火荡尽的荒芜原野。
.
他麻木的松开捂住嘴的手，不知何时，手背已满是水渍。泪水顺颊而下，
.
所谓守卫仙界...从头到尾，竟都是个笑话!
.
过了许久，才从他喉中溢出声困兽似的嘶叫，在漆黑的夜里，呜呜哀鸣。
.
这大抵是他一生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刻，远胜越家灭门那日。信仰一瞬崩塌。
.
“我被他们逼退仙魔涧，埋入雪中。再后来，我遇见了骆星河。你也遇见了眼前的我。”
.
“杀了这四位仙君，我本可以长驱直入，一鼓作气攻破仙界。”他惨然一笑:“但我似乎，还是不可以。”
.
这里曾存留着那样多的记忆，蜿蜒着那样的高山、流水、群花，武曲殿那群蓬勃朝气的小仙君。他自始至终，都做不到全盘否定它，破灭它，撕裂它。
.
他只是希望它更好，成为值得越家守护的仙界。
.
他微微一笑，在陆相尘怔仲的神色中，一把长剑不及反应，直直刺入胸膛，溅出喷薄血雾。
.
他本可以躲开。
.
陆相尘语声艰涩:“...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要说这些？
.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骆闻轻轻笑，眉目舒展:“都是命途。”
.
他拔开胸口长剑，缓缓走向陆相尘，并肩而立，如似当年霁雪双君。
.
眉间堕仙印记一点一点化作青烟飞逝，那真正属于仙君越霁光的脸，逐渐显露出来。
.
“也许但凡我走回了一步，一切都会不一样。我只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天地。”
.
陆相尘沉默片刻，道:“你回复仙身，以后要去做什么？”
.
骆闻道:“没有以后了。天底下没有哪个堕仙者能活着回复仙身的。”
.
他神情飘远，手指轻轻敲打着丹心剑，握紧它的纯白剑穗。
.
“你不必以这般看将死之人的目光看我。死去才好，若我真有下辈子，我不愿成仙。人世无常，生老病死，与心悦之人同归同宿，才是我的心愿。”
.
远处百神台花树招摇，赤红花瓣游至他畔。越霁光似心有所感，目光移向远方。
.
漆黑的目中也露出笑意。
.
“她在等我。”
.
不知何处来的风变强，刮起越霁光袍底一阵青烟，双腿已空荡荡的，全都化作筛粉。他凑近陆相尘，风再一吹，将那张俊逸苍白的面容全部吹散。
.
化作青烟，飞逝花海。
.
他听见最后一刻，越霁光笑着唤他:“小师弟。”
.
恍惚这天地，如此无情。

是前排!激动!

大大，大大，请问可以邀请您去豆腐发文吗？

好虐，但是我喜欢！

呜呜呜想哭。心疼阿姐和师兄这一对，如果他们俩能好好在一起多好啊。

晚安

[孤芳 第二十]
.
.
.
越霁光消失后，地上散落了一块符石，相尘俯身捡起来，是块通体黝黑的玉石，雕刻着阴龙玄武，有淡淡魔气萦绕其间，乃统率魔族的符石。
.
陆相尘拾起咒符的那一刻，周身迅速涌现大量魔修。魔界七凶将缓步而来，为首的男子一身青袍，面容清秀。
.
他道:“这是君上的符石，还请相尘仙君交还于我等，带回魔界复命。”
.
陆相尘道:“之后...骆闻要你们如何？”
.
男子面露讶异:“君上没有同相尘仙君说过吗？拿回符石后，魔界将退兵，订立盟约仙魔二界五百年不相侵犯。”
.
“虽心有不甘，但这是君上的选择，我等定会奉命。”男子身后的女孩迈出一步，沉声道。
.
另一人笑道:“五百年之后，仙魔二界再做分晓。到那时，我等绝不会手下留情。”
.
话音刚落，来人便已化作一滩薄雪，消失远去了。
.
陆相尘长睫垂下，他在原地良久，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笼住了空中青烟。那些青烟从他指缝溜走，像有神识一般，游向了百神台。
.
他低低的说话，不知为何，他觉得越霁光能听见。他想说很多 ，最后只有一句:“好走，师兄。”
.
生不可相见，颠倒折磨。死当长相思，同穴与归。
.
他目送着青烟飘远，胸中血气顿时上涌，是他在与越霁光的缠斗中消耗了太多灵力，五脏六腑都像烧起来了般，猛的喷出口鲜血。
.
很疼。但想到回去能与她相见，雀跃胜过了任何一种情感，他将可以无忧无虑的、随心所欲的同她度过今后百年，这足以让他放下一切，只身赴会。
.
此路他物，皆无拂心。
.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
大抵如此。
.
陆相尘收起长剑，将衣衫上的血迹用灵力抹净，不至于被有心之人看出来。握紧手中临行前她挂上的灵佩，转向金云拥簇的那方。
.
笑意闪烁在他眉间，明朗和烁。
.
流动的云像追逐的过往，将他的身影漆上火烧颜色。暧暧沉沉，起起伏伏。
.
在此时，他完全不曾想到，这将是最后一次，见到温枕阳。
.
沉云将他的身影全部掩盖。

楼楼又要开虐了

那厢凤倾小仙君追逐着貌似洛凡的人影而去，他一路追随，愈发确定这就是洛凡仙君。本来凤倾既确定了这人身份，不该追踪，只是他形影俊急，不得不教人心生疑窦。
.
凤倾同洛凡有些稀薄的血缘关系，知晓他与罗引仙子的深情过往，对于这位远亲十分叹惋。但自罗引仙子死后，这位仙君仿佛性情大变，温和儒雅都不见了踪影，变得阴冷残忍，沉浸在丧失深爱之人的巨大痛苦中。
.
他实在担心洛凡仙君要做什么。
.
跟着跟着，凤倾心底疑惑越来越浓，这既不像去仙魔战场的路，也跟仙府所在相差甚远，倒像是...通往仙凡两界联结点的路。
.
终于，蓝袍仙君停下脚步，而他身前，赫然便是落凡阶。
.
他要去凡界!可去凡界...又能做什么呢？
.
凤倾饱涨的好奇之心如猫爪一样挠着心肺，用尽全部灵力掩盖自己的气息，以免被洛凡发觉。事实上，洛凡如果真的想要勘察四周，凤倾完全逃不过去，只是他现下又惊又喜，兴奋胜过了一切，失却了观察四周的耐心。
.
少年与仙君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尾随他一路至临仙，穿梭在潮水一样的人流里，差些被挤的窒息，仍紧紧跟踪洛凡。
.
不知不觉，他的步伐稍慢，已从市镇穿越，来到草市，又更深入，进入了稍显宁静的山下村庄。
.
蓝衫仙君俯身，对着位编草蚂蚱的小童微笑:“我从远处而来，不知你们可曾在此处见过一对男女，一着白衣，一着红衣，容貌十分出色?我正在寻他们。”
.
小童回忆了一会儿，点点头，欲言，终究犹豫一会儿:“先生...先生是哥哥姐姐的什么人?”
.
洛凡嘴角的弧度扩大:“久违旧友。”
.
随着他话音一落，凤倾陡然一悚，全身的寒毛直立，他内心冒出一个令人胆寒的想法，让他全身冰冷。
.
洛凡仙君要去找离开的相尘仙君的麻烦...或者，百神台那日凡人少女的麻烦!
.
即使水镜端倪颇多，罗引仙子的死显然不是那凡人能做到的。但对于洛凡，这样浅薄的真相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无处安放的仇恨有处可托，由不得他不抓住。
.
一边惴惴不安，一边他见到随着洛凡步伐的加快，桃花林后的木屋已初现轮廓。
.
隐隐能听见属于女子的柔软断续的歌声。
.
不出他所料，桃花林被布下阵法，洛凡被暂时阻隔在外。而今他只盼望那位相尘仙君能赶回来，不至于让这位姑娘殒命当场。

沙发～

请楼主不要大意的虐吧！

好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