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芳·坠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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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在十八年前的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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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很大,冰冷的雪花飘入睁大的双目中时,我却毫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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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很短暂,总是以在战场上被踏碎的尸身为了结,萧肃的风声,遥远的号角,常常让我忘记我已经成为游魂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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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鬼谈不上哀伤,也谈不上快乐,我甚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游荡在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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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常理来说,我之所以未入轮回,是因为我有未达成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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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愿?也许的确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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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怨恨两个人,一个将母子抛弃,一个又将子女推入绝境,换求自己的平安喜乐,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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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份夙愿,若不达成,似乎也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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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徘徊在人世间,是一种很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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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见那个人,是在深山中的道观,下着很大的雨,天幕阴沉。她被道士们锁在暗室中,周身阴气勃发,是成为炉鼎的绝顶身躯,我生了兴趣,环绕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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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大了眼睛,同我说话:“你是鬼魂吗,真是好看...你一直在这里,是在等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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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意识到,她能看得见我。我颇为冷淡的点点头,她却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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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一起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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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无法忘记那个时候,她的面庞被雨水打湿,分明狼狈又可笑,大而明亮的双目却盯着我,似是能穿破雨幕,刺的我别开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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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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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暗室里被锁了十几日,终于有一天,道士们闯进来,喂她吃药,挑开她的衣衫,她不停的挣扎哭泣,却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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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眼旁观了很久,直到看见她含着水汽的抬眸,还是杀死了那些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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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与不杀,对我来说都是很轻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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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本身是为这些妖道而立,于是理所当然的,杀死了他们,这里只剩下我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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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慰了她很久,久到有些不耐烦。她终于卸下恐惧,安安静静的坐在栏杆边,双脚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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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起来很明亮,神情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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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温枕阳。谢谢你。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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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了。我犹豫片刻,回答了她:“流芳,秦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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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世上,只有我和她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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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经常坐在道观前的门栏上,从这里能看见山下的市集,每当有人间的盛大节日,便会灯火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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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她:“想要下山玩吗?”毕竟山上实在是无甚趣味,我有时候也会偷偷溜下山去,找些有趣的东西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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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开心,我也会莫名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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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头:“不,就这样看看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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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栏上坐着有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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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裙,半晌,缓缓道:“我想等人,他们答应接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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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你的家人?”我反问,她没有回答,像是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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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的到吗?”我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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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答,我替她做了回答,声音近乎冷酷:“等不到的,温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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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的母亲亲手把我推出,锋利的箭矢自四面八方射出,痛苦漫入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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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那么生气,言辞近乎刻薄,就好像吃醋了一般:我是唯一一个陪了她那么多年的人,她最重要的,理所应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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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想法太过危险,让我不得不害怕以致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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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她难过,那天夜里,我不由分说的带她下了山,那日正逢上元节,家家户户燃起灯火,通明仿若锦绣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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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都看不见我,只有她能看得见我,我虚虚的牵着她,穿越摩肩接踵的人流,看见远处有盛大的烟火纷飞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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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着眼睛,眸中像是星星在涌动,盛大的天幕倒映在她瞳孔中,那么温柔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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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鬼是没有心脏的,我却感到自己的心弦漏跳了一拍,被一种陌生的悸动情感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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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漂浮在她头顶,不住的盘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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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看得见我,我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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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不能触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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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和白昼无法交汇,亡灵和生人亦无法相遇,她能看见我,只是一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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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发现了我的不虞,轻声问我:“流芳,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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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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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吃糖葫芦吗?”她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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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声:“鬼是不能碰触实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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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道:“如果烧给你呢,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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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踟蹰了,从来没有人给我烧过祭品,我的亲人早已将我忘却,我理所当然的忘记了这种可能性,但也许、大概、的确是可以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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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说话,就是可以的意思吧。”她笑起来,火舌舔舐过糖衣的时刻,我的手上倏然多了一串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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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舔了一口,什么味道也没有,鬼是没有味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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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想起从前一位前辈告诉我,鬼魂若想接触生灵,唯有两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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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通往黄泉道,孟婆汤忘却前尘,轮回转世。 一条通往阎罗殿,阴兵万千,厉鬼生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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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而易举的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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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栏杆上,观外是阴沉的雨幕,点点滴滴,拍打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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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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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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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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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