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过天晴，初春仍有料峭寒意，却已是碧空朗朗，人群摩肩接踵，彩旗招摇，街上叫卖挑担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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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白云自洗碧穹顶涌过，日光白炽溅落长街，一切都弥漫祥和安宁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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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熙攘的人头攒动处，露出柄十二骨竹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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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伞遮住撑伞人的面庞，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颔，十分白皙，秀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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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伞人似乎不太喜欢日光，将整个身子都缩在伞下，却仍伸出一只手，牵住了身边的白袍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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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周边人悄悄打量的目光，温枕阳小声凑近陆相尘道:“...他们都在看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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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牵着她的手，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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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便笑起来，极真诚的道:“因为仙君好看，好看极了，我也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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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垂眸，也不说话，伸手将她伞沿压的更低。他眸光微垂着，纯澈又明朗，被日光扫过一层扑朔的光，映得眼底朱砂几分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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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更好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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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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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怎么没发现高岭之花说话这么会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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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撩又纯情的，她都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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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难得脸红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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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看她一眼，眼底泛起无奈的笑意。那分笑意极淡，一闪而过，却让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般，有着前所未有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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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与活着，是不同的。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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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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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罢。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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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急忙点头，一手撑着伞，一手又将仙君的手牵的紧些，并肩走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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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甩开，回应了温枕阳的亲昵与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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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特意在等她，放慢了脚步，日光沉淀在他肩上，拂满银白的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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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一路，终有一人出现，满袖姹紫嫣红，教这一树孤芳，不自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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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人群涌流的街道，终于来到一座远郊的山村。在正午的炽白日光下，土地平铺上一层温暖和干燥，家妇踩踏纺车梭出彩色的锦，大开的门前，种植着桑榆，桑榆盛大的树荫下是三三两两游戏的幼童，欢声笑语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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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初春的时节，山旁漫山遍野的桃李还没有盛开，只有光影巡梭在抽条的花蔓上，攀爬上了藩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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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走到一半，周身一顿，温枕阳却停住了。他不问为什么，只是跟着停下脚步，静静凝望着后者。温枕阳拄着伞，一动不动的看着，这会儿试探着走进村里，弯下腰笑意盈盈的同小孩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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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她长得好看，声音又温柔，再加上不久前陆相尘曾帮过他们好大一个忙，即使是不太熟悉的人，孩子们也没什么设防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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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各色各样的问题后，温枕阳从袖中拿出陆相尘给她买的糖人送给他们。五颜六色的糖总能让小孩子开心又雀跃，于是温枕阳就被塞了一手他们正在编的草蚂蚱。温枕阳将它们塞进袖子里，逗完小朋友，这才准备心满意足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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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忽然叫住她，像是有点害羞似的，攀住温枕阳的袖子悄悄道：“那边的大哥哥是姐姐的夫君吗？他一直在看着姐姐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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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回头，果然如小女孩讲的，陆相尘一直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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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俯身，笑嘻嘻的戳了下小姑娘的脸蛋：“是呀，猜对啦！这位漂亮哥哥就是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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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走了，陆相尘便走到温枕阳身边，同她一起折返另一条小道。走至一半，见温枕阳满面笑意的模样，他问道：“说了些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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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道：“想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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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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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仍然沉浸在口头上占了漂亮哥哥便宜的乐趣中，一时胡言乱语，随口笑道：“仙君像那天亲我一下就告诉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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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甫一出口，惊觉自己在公然耍流氓。所幸她不觉得陆相尘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放在心上，这才硬着头皮去看陆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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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来得及去看，就被陆相尘环抱住肩头，压在花树上，蜻蜓点水般的吻过。他的吻带些凉意，像是春光一刹烧融的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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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剧本走向…实在不太对。温枕阳的伞险些都给惊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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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却坦然道：“可以告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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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含含糊糊的点头，又再次蹭到陆相尘身边，脸有些发红，道：“就是逗逗他们开心，小孩子嘛，总要被人珍爱的。然后…被问了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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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道：“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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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有种奇异的气场，让人很难说假话。但温枕阳发觉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有点难以启齿。她自己想着开心是很妙的，但若当着陆相尘的面，愈发难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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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想，都有种微妙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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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说，陆相尘帮她捡起那快要吓掉了的伞，重新撑开，将温枕阳笼在伞下，却慢吞吞道：“是问你是漂亮哥哥的娘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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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原来早就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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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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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岭之花，果然切开来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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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并没有闷闷不乐多久，便又缠到陆相尘身边，一路上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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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是他们第二次来到临仙，开满缥缈桃李的世俗城镇。上一次温枕阳还在不停的忧虑该怎么样才能不被陆相尘杀死，七年后的这一次，却是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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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当时神情冷漠的司殿仙君，眼前离开仙界的陆相尘要柔和明朗的多。像是百神台一夕之间，化去了所有不得不担起的沉重和漠然，无限趋近于他年少时候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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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是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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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仙界的前夜，失去了金丹，满身是血的出现在无妄殿，看着自己千百年来修行的灵力一点一点的逸散，平静的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两位灵侍，托付好一切的司殿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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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少年灵侍强忍着眼泪，泪水还是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哭的满脸都是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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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最喜欢、最敬爱的仙君啊。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看见强大的陆相尘离开的那一天，他们以为自己会一直和陆相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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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情没有忍住，扑进陆相尘的怀里，哭的极大声，上气不接下气，把自己亲手插好的桃瓶都给撞翻在地：“为什么会没有了！为什么！金丹怎么会没有的！…您不要往生宫不要我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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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从没有和两位灵侍这样亲近过，他叹息了一下，又握着玄情的手擦干面上的眼泪：“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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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明白。要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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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要变得强大，代我守护好往生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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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情停住啜泣，从陆相尘怀中缓缓退出来，又伏在自己兄长肩头，低低哽咽着。或许到最后一刻，他们也终于察觉到某种不寻常的情愫，悄悄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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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见到的是温枕阳，她不在无妄殿中，而在殿后一大片桃花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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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站在桃花树下，只背着一把陆相尘送给她的同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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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夕光摇曳在温枕阳身后，他还没有说话，温枕阳就笑了，轮廓很柔和，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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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愿意。我喜欢你。”她回答了所有他想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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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顿了一会儿，仍是缓缓道，他声音冷静的近乎残忍：“我不能保护你不受一点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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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许诺会永远保护她，而今他不在有履行这个承诺的能力，他把选择权交给温枕阳。如果不愿意，他会去找一个人，一定能好好的珍护她。答案如何，他都已经为她周全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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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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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微笑着，步伐轻飘飘的走过来，夕光随着她好看的步伐蜿蜒流淌，碎满一地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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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去哪我就去哪，深山，大漠，长河，星海，仙界，鬼界，凡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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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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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仙君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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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仰起头，抱紧陆相尘的腰，她双目明亮，长长的睫羽像蝶翼一样扇动，在陆相尘脸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青影，主动吻了上去，乌发如云一般散落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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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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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