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 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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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国的冬日不知为何,虽然冷却并没有雪,可能是处在南方的缘故,纵使有雪也是很轻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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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澄一进温枕阳待的亭子就受不了,暖和的教人出汗,偏偏亭子里的人还不觉得,见他来,又叫人添个暖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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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澄连忙道:“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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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才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他仍是一身活泼亮丽的长衫,只是这次外面加了件轻裘,**包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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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临把你放出来啦?”她掩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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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忙着,管不了我,也没时间管我。”赵澄得意:“就来找嫂子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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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下,自己拿钳子拨了下炭盆,露出红色的星,状似无意道:“阿燕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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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叹了口气:“听说战事吃紧...”又很快改口:“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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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明晃晃又好不做作的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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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怪我。”温枕阳叹道:“孟国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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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卫国的压力,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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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了然的点点头,又拨弄了几下炭盆,便见赵澄一脸复杂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也暗沉下来,说不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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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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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觉得,嫂子这样的人,和燕君一定有很深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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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似有晴色:“些许有,些许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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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澄便侃她:“若燕君有难,嫂子一定会帮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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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抬起头,又侧着脖子上下扫赵澄几眼,似笑非笑道:“赵澄,你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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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换赵澄沉默了,许久,才听见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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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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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燕救了我这么多回。可我要救他的话,一定不是因为他救了我这么多回,你能明白吗?”温枕阳弯了弯眼睛:“你这么大了,还没成亲,肯定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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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澄的脸唰的一下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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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变本加厉的取笑他:“你还是别和我说话了,阿燕会醋的。”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我说笑的,你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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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鼓励他:“你长得俊俏,出去秉玉一圈便能捞个媳妇回来了。实在不成,我可以去给你说亲,可爱的姑娘我还是识得几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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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时,年轻貌美的女子低下头,露出薄红的面庞,侧面上看眨动的睫羽像蝴蝶一样扑闪,雪和夕光在她面上落下一层柔和的、黛紫色的阴影 ,恍如在五光十色的云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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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留给赵澄最后清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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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不知为何,班王宫像是被一阵妖风吹灭了灯火,化作一片凝重的黑暗,温枕阳摸索着烛台,被人从身后紧紧捂住口鼻,麻药的味道窜进口鼻,像是做了一场昏昏沉沉的梦,一醒过来,便是在不断颠簸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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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知道最后的一刻快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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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马车里,没有人同她说话,只有车边呼呼的,不尽的风声,从班国一路行进不知到何处,风如利箭般蜂拥而过,一片黑暗里,温枕阳曾听见赵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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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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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君会成为一个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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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心下如明镜,任由系统在她脑子里叫嚷,自己被迷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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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自寒水扶摇而上,有大雁裹挟着白雪盘旋在空中,雪原被鲜血融化,乌黑的羽落在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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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春是卫国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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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卫燕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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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他被送到孟国来,也是雪天,有着霁色的烟水像雾弥漫在松江,男孩尽力的想要回头,只有卫国的城池在身后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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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平在远处,俊美的青年鲜衣怒马奔上城楼,快活恣意,满满都是不服输的韧气和风发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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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卫湘宠爱他,把他当做真正的金玉细细雕琢,又不忍损害固有的灵性天真。卫长平就这么一日日长大,长成应是所有人都会喜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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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上真有苍天神灵,也会爱上卫长平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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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平站在高楼上俯瞰,卫燕在楼下与他对视,他面色惊讶:“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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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不语。青年见他这番模样,更加确定便是卫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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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气又在青年脸上勃发:“你不是死在溧阳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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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在做什么你知道吗?王兄!你是卫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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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卫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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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失笑,全身上下又涌起一阵冰凉,风光霁月的少年可以无可指摘的说出这句话,斥责他若是卫国王子,为何不为卫国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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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平的心里,卫燕是一个代他受过的兄长,卫湘是个脾气温和的父亲,卫王宫是个姹紫嫣红的温柔暖乡,卫国是他的国,给予他权势,富贵,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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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卫国,这是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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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是卫燕的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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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道义,早已悉数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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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马上的战旗被一双苍白的手拔起,挥舞如迎风的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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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今日同我一道上前,迎战,杀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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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澄也在他身后,彩衣青年马碎雪泥,炽热的泥沙与雪里,黄昏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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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有人从远方驰来,是位卫国的斥候,斥候的马上,有位穿罗衫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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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澄双目圆睁,脑海里的弦铮的一断,一下子想到什么般,手上的剑也慢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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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一睁开双眼,眼前先是一片漆黑,又逐渐开明起来,满眼的白花花,后颈剧烈的疼痛唤回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