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燕 ▪ 与妻书 ]
.
.
.
自你走后,已有三年。
.
你走后,我将都城迁至昭阳,是个江南的城池,越襄他们都不同意,但你知道我的,我想做的事,从没有例外。
.
除了两样事。
.
一样你不让我做。
.
一样我做不成。求天地,拜鬼神,穷尽一生,都做不成。
.
我不愿多说,也舍不得你听。听了你会难过,我舍不得你难过。
.
昭阳在的江南暖湿,很少下雪。
.
我也已很少见雪了。
.
今日难得下了雪,却仍是很小,不如你我初遇时。
.
那样啊,遮天蔽日,彻裂苍穹。
.
我常常会想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站在雪里,提着灯,隔着风雪,宛如一树沾云带霞的花。
.
尔后一笑,便似东风吹雪,彩霞明月。
.
我时常入梦,入了梦,梦醒的罅隙间便是这幅画面。我会恼恨,因为要做下一步时,比如抱着你,搂着你,去看雪,去看山河明月,去看这西江红尘时,便醒了。
.
国师同我说,有一种异香能让人入梦,梦中极是安稳和乐,能弥不能弥之缺憾。
.
我知道那无非是安神静气的功效,我还是点燃了,在一个正午。
.
我梦见你同我成婚,做我的王后,你披上凤冠霞帔,眉间有一点殷红的花钿,悄悄的唤我阿燕。
.
你我游船,画眉,扑蝶,放纸鸢,儿孙满堂,鸿运齐天。
.
我醒来时,日光一片扑朔,洒在竹簟上金斑刺目,外面芭蕉展叶,绿似凝结翡翠。
.
恍如隔世般,我霎时间便觉得难过,难过之余,更显空旷。
.
这偌大的云宫,终只我一人了。
.
我到底,终究,也只能在梦里同你相会了。
.
后来,我麾下的一位将军爱上了孟国的姑娘,姑娘送了他一个香囊,他日日夜夜别在身边,我取笑他说:
.
“叶尘,你怎的日日挂着香囊,上战场也要带吗?”
.
他讪讪一笑,脸涨的通红,目光飘移不定含着柔情。
.
再后来,我才知晓孟国女子的香囊原是定情之物。
.
那我送还香囊的那一日...你是如何想的呢?你大哭一夜,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
.
你一直以为我不曾心悦于你,不曾欢喜于你。
.
跟着我去周旋在乱世里,跟着我去游说各国各郡的君主。我骑着战马带你奔驰在朔北的雪原上,带你逃离鲜红的迎亲乐队,和你说那些模模糊糊的情话时。
.
他们都说:“卫燕,你的姑娘把你当做乔木一样紧紧攀缘着,全然信赖着呢。”
.
可你一直以为我不曾心悦于你。
.
却听着我那些似是而非的情话,周旋在颠沛流离的乱世,抱着一个你以为不曾深切爱你的男人,当做余生全然的依靠。
.
更可笑的是,人人都知道我卫燕欢喜你。
.
欢喜到将这日月做你盛装,天下做你的裙摆逶迤。
.
唯独你不知晓。
.
我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柳仙待我很糟糕,卫湘也待我很糟糕。可我若喜欢一个人,定要我喜欢的人,是举世无双。
.
只可惜,我所有失魂落魄的岁月都被你窥见,所有糟糕的情话都与你说过。我准备了很久的十里红妆,还没来得及等到你,便已经湮没在鲜红深雪里。
.
世事多舛,欢欣悲苦,自是人生执迷五味。
.
可想到你,我除却难过...便还是难过。
.
窗外还在下雪,雪打在窗牖之上,一如很多年前的孟国王宫。我唤青山去关了窗,他年纪渐长,我欲让他回乡养老了。
.
城中楼台上有纸鸢,是雪天,天上白茫茫一片,找不到几只。
.
越襄时常嘲笑我在宫中放如此多的纸鸢,我不欲回答他。只是期盼着哪个春日,哪个孩童放起这些纸鸢,纸鸢高高的飞过宫墙,飞过很远,哪怕断了线,我也是愉快的。
.
就好像会有谁远远站在竹坞那里,着着粉色罗衫,抬起头,笑看看春日里的纸鸢从竹坞里吹起。不曾离开。
.
可你终究是离开了,晦朔小年,过往春秋,似一场人间大梦。
.
嗟叹不已。
.
我欲就此搁笔,心叹今日雪大的有些出奇,我打开窗,冰棱垂下殿宇,风风雪雪,一片冰凉。
.
室内的炭盆还在燃烧,噼里啪啦的炸响。
.
我又想起来我在朔北那一晚,带着你策马逃婚的景象,你紧紧的抱着我,穿着大红的衣裳,有雪,有风,漆黑的天空上有星汉坠落。
.
你冷的发抖。
.
我笑,同你说话:“星星真亮。”
.
“很亮。”
.
“大漠上夏日会有萤火虫,我以后就陪你去扑。”
.
“好。”
.
“澹台河有桃花舟,夜晚乘舟,星水一线,我以后会陪你去乘。”
.
“好。”
.
“我在王都托人制了好几只纸鸢,哪天春日一到,我们便去放。”
.
“好。”
.
我便又想,我未曾为你扑过萤火虫,我未曾带你去坐桃花舟,我也未曾同你一起放纸鸢。
.
我终是未曾将半刻欢喜予你,爱亦未曾说。
.
他们都说,那位昭阳的王性情冷淡,薄情寡义,不信鬼神,不抚天命。
.
我呀,其实也曾有过知交好友。
.
纵为帝王,也曾翻山倒海想去爱一个人。
.
此生不求天地,不拜鬼神,却唯独为了一个人,求天地,拜鬼神,穷尽一生。
.
“我们会去大漠,会去澹台河,会去有你我旌旗的王都,还会去孟国,去卫国,看一道的凤凰花开。枕阳,只要你不睡,你醒过来,同我一起穿越这朔北荒漠,我都会去看。”
.
“枕阳,你不要睡。”
.
“你要醒,因为我心悦你。”
.
“你的阿燕,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