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活不过此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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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熙五年,葭月又五,上遽觉心悸,揆度将崩,是以诏太子入宫论议。是时,相唐覃拜出之,踉跄过左掖门,太子适入,迎问之。覃涕流不止,密上指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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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恍然默,颜色煞白,怆然泣涕,引衣趣趋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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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深色,薄雪覆殿,殿内青烛吐烟,却已是一派将行朽木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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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星郡跪在孟王榻前,手从云纹金袖中探出,轻轻搁在孟王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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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皮肉白皙,指甲白净,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一只少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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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红着眼睛,轻声道:“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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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王本在昏睡,被他这一声又叫的强打些精神,双目混浊,孟王看着太子,反手握住他的手。温星郡一惊,踌躇半会儿,还是放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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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般境地,他心里仍有些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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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王道:“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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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温星郡总角后,前者便很少再这般唤他,多是唤他太子,少年被这一声苍老的唤打酸了鼻子,有些隐隐的悔意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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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胡思乱想,只用一副柔情似水的面庞对着温旬阳,做尽了太子该有的沉痛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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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星郡自以为伪装的很好,却不知温旬阳早已把他的神情瞧了个遍。灯火掩映太子的面目,孟王不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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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父将行了...”孟王看着他,温星郡也直直对着他的眼睛,两人长大后,唯一一次以父子之面相见,却在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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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郡儿大可不必如此急切,再过个几年,为父也要走的...为夫的寄望全在你,也未选过其他王子,这位子,迟早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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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星郡垂眸:“父王在说什么,郡儿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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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泛起红晕,似把生前全部的精气用到了此时,孟王低叹了几声,捏紧温星郡的手,像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做的最后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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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郡儿便当做听不懂罢...为父当年也是害过自己的胞弟,亲手赐死过爱的美人的,甚至...想害死自己的孩子,可现在想想,我错了那么多,似乎也什么都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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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旬阳双目似有泪弹出,拍了拍太子的手:“恨为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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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星郡不语,许久,闷声道:“...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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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王了然的点了点头,他秉着最后一丝力气问:“你九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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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又怕他不明:“昭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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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欲见昭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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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王苦笑:“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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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厢沉默,温旬阳道:“为父辜负的最多的是她,这些年来,多亏了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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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诏就在榻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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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长的王闭上眼睛:“郡儿将有天下之责,当明达治体,亲临郡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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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星郡一一细听,翕动嘴唇欲言,许久,没有等到回音。垂眸望去,温旬阳已躺在锦裘中,灰白的面褪去最后一丝红润,成为一段真真正正的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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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那孩子的手微微僵冷,温星郡从他手间抽开,又坐在他榻边,静静审视着死去的王,乌黑双目里猛然泛出悲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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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拿起帝王身畔的明黄丝帛,向宦官轻声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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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心咯噔一下,忙不迭抬头,望向身后灯火通明的寝宫,里面的主人已经逝去。年轻太子半面隐在烛火中,细细看去,一道银白的线从面颊划过,仿佛玉面裂开一道细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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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似泪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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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羽化,太子殿下也当是伤心欲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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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王大行,宫中挂上白幡,丧钟震响,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