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因为医生自己天性太过警惕孤僻。迈克罗夫特是对的：约翰不会轻易交朋友。约翰得花上很长时间才能和别人热络起来，夏洛克是个例外。
　　
　　突然间约翰是那么深刻地想念起了夏洛克，他怀念那种被别人称呼名字的感觉。这种疼痛是如此尖锐，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在乔金斯注意到之前压下自己的感觉。
　　
　　“没事。是的，我很好。”约翰最后回答道。他移开视线，示意了一下自己腿上打开的手术包。他拿起一本笔记本，递给狱鐹警。“贝尔医生似乎一直在记日记。”
　　
　　乔金斯走进办公室，接过约翰递给他的笔记本，然后翻开了它。他看了一两行，然后笑了。“嗯，提到了我……谁会想到呢，不是吗？”他把笔记本放低，看了一眼约翰怀里的医药包，“里面还有什么吗？”
　　
　　确实是普通人啊，约翰想到。他猜乔金斯大概从没想过，也没近距离接触过贝尔。他并不是非常在意医生为什么会因为犯人的牙齿不好或者没有拿到应该拿到的药而生气。“只有些照片。”约翰大声说，把医药包拿起来，给另一个人看。
　　
　　乔金斯扫了一眼，然后把日记递回给了约翰。“嗯”他咕哝了一声，“这家子长得真好看。真可惜他们去世的那么早。”他把目光移到了放在打开的抽屉旁的硬纸板盒子上，“这是最后的东西了。”

　　“是的。”约翰说道。他把日记本和照片放回医疗包里，然后拉紧了绳子。他把最底下抽屉里的其他东西一扫而空，放进了盒子里。最后他拿起那个医疗包，把它放在了一堆东西的最上方，最后封上了盒子。他真的非常不想把那个包里的东西交出去。
　　
　　“能不能——”他开口，然后闭了嘴。约翰真的很讨厌向别人请求帮助，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但是他真的很想要这个，于是他咽下了自己的骄傲，拿起暗黄色的医疗包，逼着自己说完。“我能不能留着这个？”
　　
　　乔金斯犹豫了一下。理论上来说这个回答只能是“不能”。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要被上交，包括贝尔医生的个人物品。但是贝尔没有家人；这只不过是几本毫无害处的旧日志和几张褪了色的照片，而且约翰知道另一个人想要替他做点什么。他猜乔金斯会认为这无伤大雅，他猜对了。
　　
　　“好的。”狱鐹警最后说，“好的，你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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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很久，约翰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在自己床铺上皱巴巴的床单上伸展着四肢，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天花板，思索着。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在走神的时候这样做。

　　今天晚上和往常一样他思念起了夏洛克。这真的很奇怪，乔金斯只不过是叫了一声约翰的名，就引发了这样的一连串奇怪想法。但是医生突然想起自己的名字“约翰”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最后说的一句话。
　　
　　“再见，约翰。”
　　
　　他突然清楚地想起，自己在几分钟之前几乎又一次听到这句话。约翰合上眼睛、闭上嘴巴，试图封闭自己的心灵和大脑好让记忆和情感不要汹涌而出，但只是徒劳。
　　
　　在这里，在夜晚的寂静里，约翰无法再压制住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恐惧。说不定他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对肾上腺素上瘾，“总喜欢往麻烦里跳”他鐹妈妈是这么说的。这种瘾从孩童时期就开始了。他不傻，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他知道自己对肾上腺素上瘾和哈莉的酒瘾一样，是一种应对机制。约翰不喜欢这么想，但是他的家庭里确实有抑郁的病史，他惯用暴力又酗酒成性的父亲就患有这种疾病。当约翰做些有风险的事情的时候，他内心里的黑暗就被压制回了他意识的遥远边缘，让他有种自己还活着，并且能够控制自己的感觉。

　　约翰憎恨这样的自己，他会愚蠢地追逐危险，随时随地搅进麻烦。他讨厌有的时候从内心涌起的怒火，那怒火那样灼热汹涌，就和他父亲的愤怒没什么两样。他小的时候曾经鐹痛揍过一个比他年龄大，体格更为强鐹健的孩子。另一个孩子是个远近闻名的恶霸，他摔坏了约翰的单簧管之后约翰一下将他打鐹倒在地，说实话两个人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那种填满他大脑的愤怒燃烧出白色的火焰，模糊了他的感官，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另一个男孩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殴打着他了。那个男孩的脸上满是鲜血，哭得像杀猪一样；约翰打断了他的两颗牙。这件事让他印象深刻，因为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恶心，而且他非常害怕自己会重蹈父亲的覆辙，于是从那以后约翰一直试图将这种暴虐的情感转化为防守和保护其他人的欲鐹望。但是约翰心中的那个怪物依旧还在。他恨这个怪物，但那个怪物就生活在他体内，他自己一想到这个就恶心不已。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太乐意接近他人的原因：他不希望他们看到这样的自己。
　　
　　当然夏洛克立刻就看穿了他，他们遇见的那天他就看到了他身上的这一特质。他看穿了约翰、接受了他，而且丝毫不为这一点烦恼。夏洛克不仅仅给了约翰他最渴望的东西：目标，还有约翰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拥有的东西：接受和理解，一个真正感觉像“家”的地方。在这里他能卸下防御，简单地做自己。约翰从没有过这样的朋友，而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朋友了。
　　
　　我说“有危险。”你就来了。
　　
　　那么为什么当他最好的朋友轻易地看穿了他的时候，约翰这个本应是两人中更“有人性”的那一个人却完全没有了解过夏洛克是怎样一个人呢？

　　这个想法不断地折磨着他：他这辈子最亲近、联系最深的人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但是他却因后者自杀而失去了他。
　　
　　我算是什么朋友，他盯着天花板第一百次想到，我都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打算了结自己的生命？我算是什么医生，我甚至都看不出来乔瑟夫的心脏不好？
　　
　　他似乎能在脑海里听到贝尔的回答。
　　
　　你在犯傻，孩子，你明明知道。你是个医生，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
　　
　　也许不是，约翰对着自己脑海里的医生反驳道，但是即使贝尔掩盖了自己的心脏问题，总还是有征兆的；就算他当初试图掩藏自己的绝望，夏洛克在打算做这种极端的事情之前肯定还是有征兆的。约翰觉得他这一辈子都希望自己能给他人带来好的影响，但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他总是一败涂地。
　　
　　他重重咽了一口口水，合上眼睛，然后翻了个身侧卧着，但睡意依旧不肯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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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是约翰过得最悲惨的一段时光。

　　当然，他以前也经历过悲惨的日子，非常悲惨，那段时间他悲痛难耐、前途未卜、痛苦独行、怅然若失又满怀失望。但是直到现在为止，约翰从没有失去过自主鐹权。他总有值得为之战斗的目的；未来总有一点微弱的光芒。他觉得那几个绝望得永无尽头的星期里，他经历了人生的最低谷，那时候他才刚从军队退伍，还没遇到夏洛克；那时候他整晚整晚地待在一个该死的套间里，白天就在大街上乱晃，奔波在一个有一个心理治疗师的预约之间。他的生活里曾经的鲜活色彩和美妙场面那个时候戛然而止，徒留他一个毫无价值、没有目标又孤身一人的跛子，最该死的是，他还有一大把的时间不断地思索这件事。那个时候他告诉他的心理医师，自己无所事事，他在博客上也是这么写的。
　　
　　他以为他明白什么叫无所事事，但是他能够走出来，继续前行，或者说，跛行；能够写下他压抑刻板的博客，挡掉来自哈莉的电话；还能偶尔和曾经一起和他打过橄榄球的老伙计们聚一聚；他能够到艾拉那里去接受治疗，虽然他很不情愿，有的时候还是一个相当惹人厌的当事人，但他通过她的话意识到，自己还是有别的选择的。
　　
　　现在他没有选择了。维金斯离开了；贝尔去世了；他在健康中心的工作也丢了。约翰一天二十四小时里大概有二十个小时都被锁在一间不足十八鐹平鐹方米的房间里，其他的时间他像羊一样被狱鐹警按照时间表赶来赶去，生活一成不变。他没有朋友，甚至也没有敌人了。再也没有人来看他，他还会从一些想和他分享自己生活的人手里收到信件，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在回信里写上些什么。他剩下的只有他可悲阴暗的思绪……和他的噩梦。

　　还有太多，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想念贝尔，想念维金斯，他甚至怀念那种试图领先沃辛顿银行匪帮一步的挑战感。虽然他永远不会承认，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甚至怀念关禁闭的那段日子，因为在那里他能够看到夏洛克。
　　
　　再见，约翰。
　　
　　在那个望不到头的夏天拖拖拉拉地过去的时候，他一遍又一遍地听到夏洛克用他低沉的声音说出这句话。而在夏洛克说出这句话之后不到三十分钟之后，萨莉·多诺万就将手铐拷上了约翰的手腕，终结了他的人生。他知道这一点，而这让这句话的力量更为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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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也就是贝尔去世之后大概六个星期之后，约翰坐在自己的囚室里的桌子旁，翻阅着医生的一本日记。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表，发现已经快到放风时间了，于是他用左手拿起帆布包，把正在看的日记放了回去。一阵剧痛从他左肩处的旧伤传来，疼痛在他的神经里烧成燎原之势。他咒了一声，失手摔掉了布包。他试图在医疗包摔到地上之前接住它，但是侧边的一个口袋翻开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独属于金属的清脆响声。约翰皱着眉低头。
　　
　　那是一把手术刀。

　　约翰不知所措地捡起手术刀，盯着它发呆。他以为这个军用医疗包里已经没有医疗器械了，但是很明显这把手术刀是条漏网之鱼，它被塞在内兜的深处，贝尔、他自己还有乔金斯都没注意到，要是他看到的话，乔金斯肯定会没收这把刀的。
　　
　　有那么一会，约翰坐在他的桌子旁边，手里把鐹玩着那把手术刀。他记得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第一次在外祖麦克米兰的小手术中握起手术刀的感觉，还有他第一次在学校的生物课上使用手术刀的感觉；他记得医校，记得他想要成为一个外科医生的那一天；他记得他参军后的第一场手术，那场手术里他取出了一个孩子身体里的弹片。当时有一辆车碾过了一个爆炸物，而这个孩子站得太近了。
　　
　　他应该把这把手术刀交给乔金斯，如果查寝的时候他们在他的东西里发现了这个，他会有大鐹麻烦的。甚至有可能更糟，如果有人趁着约翰吃饭洗澡的时间溜进来，偷走了这把刀，这东西会成为凶器。毕竟除非里面有人，不然囚室是不会锁的。

　　但相反，约翰把这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床垫。
　　
　　最后他用自己持枪的理由说服了自己：这代表了曾在他生命中占据很大一部分的东西，他曾经可以自鐹由使用的一项技艺。他因勤奋而于此道出类拔萃，也曾以此为傲。
　　
　　而且，虽然约翰试图掩盖这个想法，就像他当初藏勃朗宁的时候一样，但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是一条逃避的道路。
　　
　　——TBC——
　　
　　注一：原文为categoryD，我直接把D翻译成“丁”了……顶锅盖逃。
　　
　　注二：原文MoLeskine，是一个很有名且历史悠久的笔记本品牌。

楼楼辛苦了!

希望一直写下去

👻

太厉害了wodema——完全、完全、完全地扣合人物形象。剧情塑造得比原作还更高一筹，翻译小姐姐的功力真是深不可测，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流畅又让人流连忘返的，原汁原味的译文了。看到小夏砸了麦哥一拳就hhhhh不过非常非常IC啊！！！！！！！！

译者本章预告：医生和小夏吵起来了……互揭老底不要太幼稚╮(╯▽╰)╭


第二十九章 信任危机
　　
本章提示：
　　
警告：本章含有不雅语言，敬请审慎阅读。
　　
“我成为了什么？
　　
我最最亲爱的朋友啊；
　　
我熟识的人最终都弃我而去。
　　
你能接受这样的我吗：
　　
我那灰飞烟灭的帝国。
　　
我会让你失望。
　　
我会让你受伤。”
　　
　　——九寸钉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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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七月
　　
　　“你这个该死的多管闲事的混鐹蛋。”约翰咆哮道。他手里拿着的是他自己的监狱档案，是夏洛克不小心留在桌子上的。他背后角落里的落地灯灯光照亮了他怒发冲冠的模样，还有他暴跳如雷的表情。虽然他刚窝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因而衣鐹衫鐹不鐹整，眼眶还因为悲伤而发红，但是他看起来依旧有些可怖。
　　
　　夏洛克在面对这种可能引起暴力的场景时暂时放下了自己的怒火，他快速地用自己最高明的推理技巧扫了一眼医生，大致评估了一下他有多生气。一大堆推理结果未经邀请便涌鐹入他的脑海。

　　被梦魇吵醒，发现我出去了，于是决定找点东西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噩梦和今天发生的事情，也有可能是故意去找莫兰的消息，希望能够为肖尔脱报仇雪恨。他翻了翻桌子上的东西，发现了我留下来的文件夹——愚蠢，愚蠢！惨白的脸色很有可能是因为最初的震惊，而不是愤怒……约翰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怒火时会有意地深呼吸，但是他的呼吸虽然比平常的时候要快一些，但却非常平稳，但是他也没有在控制自己的呼吸。左手握紧了，但是没有颤抖……所以是愤怒，但是他还没有气得七窍生烟。
　　
　　这是个好征兆。虽然约翰·华生总是以一种军队式的、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行鐹事，但他事实上很少暴跳如雷。但如果他真的生气了，那可就是灾难。夏洛克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于是很快把和雷斯垂德几分钟之前的对话抛在了脑后，同时他本能地想要平息前士兵的怒火。
　　
　　“约翰——”
　　
　　“你——你和你那个混鐹蛋哥哥怎么敢插手我的私人事务？”医生的质问透过咬紧的牙关漏出来。
　　
　　“我和你说过了，要是我自己问——”夏洛克开口，但是打断了他。
　　
　　“说的像你试过一样！”
　　
　　夏洛克反驳：“因为如果我问你的话，你会告诉我吗？”他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轻笑，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