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终于过去了,梧州城的街道上,死伤者众,到处都是一片哀嚎,常青云带着他手下的十个熊府家丁,惊魂未定地巡视在路上。常青云知道自己很好运,这些澳洲人的火炮出奇地厉害,当年在澄迈,他也没见过如此恐怖的情景,澳洲人的火炮再厉害,总不至于隔着城墙就能打这么准。一切都是那么匪夷所思,澳洲人似乎是隔着城墙也能知道城中的底细,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打,而且那些炮弹似乎还会跟人,人走到哪,就落到哪。
杨小东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如果不是蒋教头教过他们遇到炮击就在炮弹落地之前分散卧倒,他兴许就会像那些四散而逃的明军士兵一样,被炮弹的碎片击中,不死也得落下残疾。杨小东之前还觉得蒋教头教的东西不值一提,现在才知道自己愚昧得可怕。弟兄几个大多毫发无伤,只有两个挂了彩,不过都是些皮肉伤。本来杨小东还牵着常师爷的马,不过那匹马已经被炮弹击中,血肉模糊的,眼看是不能活了。可惜了一匹好马,杨小东想。
常青云一失之前的威风劲,衣衫不整,落魄得像一只丧家之犬,漫无目的地带着手下十个熊府家丁巡视各处街道。常青云知道,不需要澳洲人攻进来,守城士兵的军心已经散了,再也无法凝聚起来。死亡的气味四处弥漫,到处都是一股血肉烧焦的腥臭,常青云不免一阵恶心上喉,忍不住,就在一处墙角吐了起来。
在杨小东眼中,常师爷此时已经是毫无威严可言,要是他现在带头不听常师爷号令,其他九个弟兄也不会听常师爷一句话。至于为什么他现在还在跟着常师爷,杨小东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大概是自欺欺人地认为,常师爷兴许可以把他们带去什么安全的地方。
不过杨小东也明白,所谓安全,就现在而言不过是痴心妄想,常青云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原本就不对能在梧州城下打败澳洲人抱什么希望,现在更是绝望了。
绝望之余,常青云很清楚,一支完全丧失士气的部队你非但不能指意他们守城,还要提防他们哗变,一旦哗变,他们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也是不出奇的。
常青云自嘲也是久历军旅,他向十个熊府家丁宣布:“诸位维持军纪得力,我稍后将为诸位向熊大人请赏!”常青云企图安抚住这十个家丁,但从他们空洞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一点效都没有。
此时,一伙百多人由一个把总带着的乱兵径直闯到了他们面前,恰恰不巧,之前常青云杀过这个把总手下的人。
那把总气的不行,口中喃喃道:“奶奶的,澳洲人打炮这么凶,你们这些书呆子却想让我们为你们送命,本想好好抢一把就走,没到你这个仇人送到我面前来了,好好好,小的们,先把这个腐儒的脑袋给我砍了。”
乱兵们一拥而上,家丁们迅速站成两列横队,前面一列马上呈跪姿,后列站立,以极快的速度就完成了弹药装填。
常青云也拔出宝剑站立在前,杨小东大吼:“常师爷,到我们后面去!”杨小东此举并非是为了保护常青云,而是嫌他在前面碍事。
常青云自知此时自己是一无是处,便一步一步地后退到阵后。乱兵见到这个架势,一时不敢向前,把总吼道:“待会分钱的时候,砍一个家丁脑袋的多分一份,砍掉那臭书生脑袋的多分两份!”
乱兵们听了顿时来了精神,十来个胆大的立马就操家伙冲了上前。一阵枪响,五个乱兵应声倒地,半跪在前排的杨小东刚扣紧了班机的手指渗出了汗,他们前排五个知道已经没有多余时间给他们再装填一次,便把枪别在背后,然后左手扶住腰间佩刀的刀鞘,右手伸出握住刀柄。
杨小东知道,要是第一排枪没把乱兵吓住,第二排枪过后就要和这班乱兵肉搏了,到时候且战且退,能不能活下来就各看天命了。
常青云此时只想撒腿就跑,可双腿实在不听使唤,他竭力使自己镇静起来。他自知这次是凶多吉少,就看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能不能杀出重围了。
乱兵们被吓住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很快又有几个胆大的眼睛发红,不顾一切地就冲了上去。
又是一阵排枪,片刻寂静之后,家丁们拔刀向前,准备且战且退,乱兵们操着刀枪,不顾一切地发起了冲锋。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汉子骑着马冲进了乱军阵中,挥舞着边军长刀就把几个为首的乱兵砍翻,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袁崇德是也。
杨小东顿时看到了希望,高喊:“袁先生来了!”
然后一阵箭雨落在乱兵头顶上,顿时死得死,伤得伤,一个千总带着几百个手持弓箭的亲兵,对着乱兵大吼:“只诛首恶,胁从不乱,还不快快就降!”
袁崇德只觉右手手臂酸痛得厉害,几年没耍过刀,终究是老得厉害,年轻时学到的一些家传虽说还在,但威力已经大不如前。他本想出城到榜山阵地上督战,可见澳洲人炮打得凶,眼看就要全军军纪溃散,情急之下,跑去各个参将处调借亲兵,四处弹压,这才算弹压下去。
常青云眼见得救,顿时瘫倒在地,气喘吁吁,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家丁们已经是筋疲力尽,勉强用鸟枪支撑着。
“你们先带常师爷回府衙去吧!”袁崇德吩咐道。
说罢,一拨缰绳,把马头拉向南方,把刀背扛在肩上,抬头远望,夕阳的余晖把刀刃晒得有些通红。远处天边飘着几个巨型的大球,袁崇德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很肯定,那必定是澳洲人的某样秘密武器。
袁崇德本来认为,梧州城可以守住,现在他愈发疑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