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后的庭审,金山坐在被告席后的听审位上。他要来,必须来,哪怕他的兄弟们用一种近乎陌生的态度对待他。一周的煎熬,如今围在庭外为一个结果吵闹不休的人们和趋之若鹜的记者,舆论的交锋近乎白热化,以至法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而取消了除直系以外人听审的权利。他应该算是赢了。
然而刚刚查理带来的消息,让这种胜负已经不具备实际意义了。最重要的证人曹先生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带走,金山知道何爷不会给自己留哪怕一丁点后患,所以曹先生恐怕此时已经在黄埔江里沉着了。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不过,此时的金山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无论法庭如何裁决,都影响不了他的决定。
只要大哥被判有罪,依何爷的脾性断不会让他活着走出牢狱,那就拼个鱼死网破吧。他已经秘密的让查理找了十几个身手了得的弟兄,今晚就把荣达彪劫出来,绝不会让大哥落入虎口。事情的发展和他所预料的一样,缺少了证人的庭审本就没有公平可言。他们一如待宰的羔羊被刀斧碎剁,直到一个女人的出现把这场审判的天秤压回了该有的位置。
一个间谍竟然以证人的身份出现,这是每个人都始料未及的。一如中国古代凄美的爱情故事,尚且能超越天上人间,何况是国界和阵营。她用生命许他一世清白,他用悲痛欲绝殉她满腔痴情。齐小童偎在金山身旁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不经意间所释放出的恐惧。看着眼前这对苦命的鸳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就算约了来世又如何,今生再不见。金山握手杖的指节泛着白,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出哪怕一丁点的差错,因为除了自己他谁都不想失去。
何爷的书房。局势戏剧性的改变让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此时此刻荣达彪三个字已然成为舆论口中饱经磨难的英雄,若再冒然出手无异于惹祸上身。但他不甘,看着坐在对面的金山,何爷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金山啊,你大哥是真有福分,难得那个日本娘们儿拼着性命救他。”
金山站起身给何爷倒了杯酒,这才不紧不慢的说,“他有没有福分全凭干爹一句话。”“好啊,你小子还算识相,说吧想怎么办?”“我已经买好了船票这就送他去美国,干爹觉得行吗?”金山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何爷的脸色,“行是行,不过你那个大哥能听你的吗?”何爷表示怀疑。金山苦笑,“这会儿他心都死了,他信的不管他,女人也没了,人到这个份儿上还能掀起什么风浪,难道还要留在伤心地吗。”
老谋深算的何韬孛当然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就打发掉,“但愿如此吧,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办法总是人想的。”金山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他就是见识还浅,等到国外待上几年见了世面也就不一样了。”“这样最好。”何爷用手指点了点他,金山悄悄松了口气。事情至此也该告一段落了,然而金山还不知道,一场风暴正悄然酝酿,将会以毁灭的姿态瓦解他所精心构筑的世界,最终生死离别。
八局。刘新杰正在办公室里优哉游哉的填着数独,门突然被撞开。齐佩林心急火燎的闯了进来,二话不说一把扯开他面前的报纸,把一摞帐本砸在了桌上。边拉开领口边说,“新杰,快帮我看看这些帐有没有问题。”“齐帅,你手脚够长的,什么事儿都管啊?”“这可不是闲事是正事。”刘新杰翻开其中一本,低下头继续问,“你的正事还包括查帐啊?”“这可是证据我不查明白了能行吗。”
“这么大笔的交易,谁家的?”“恒兴船务。”刘新杰一愣,“你怎么敢动他家,不怕惹麻烦。”“现在是他们麻烦大了。”“噢?怎么说?”刘新杰抬起头看着齐佩林,那位正拿报纸扇着风,发现刘新杰眼巴巴的瞧着自己,指着帐本赶紧提醒,“别看我看它。”“那你说。”“好好好,我说,那个和何韬孛沆瀣一气的马专员知道吧?”“嗯。”“他可是恒兴船务的大股东,这次接收捞的黑钱都是通过船务公司洗白的,我不查他查谁?”
听齐佩林如此说,刘新杰挑了挑眉,“他们身后的人可姓孔,你惹得起?”“当然惹不起,可这池水太脏人家也不趟了。”“怎么说?”“你想啊,姓孔的本身就不干净弄得连权都丢了,也就靠着四家人的关系上收收孝敬钱,现在又有人旧事重提了,不抖干净难道还往上送啊。”刘新杰不动声色的继续翻着帐本,心里却说不出的愉悦,看来何爷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金山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他又翻了两页,随后就合上了帐本。齐佩林有些发蒙,“这就看完了?”刘新杰很是纯良的冲他点着头,“不用再看了,这帐做得很漂亮,但没什么用。”“什么意思?”“这是本明帐,给人看的,可你要的东西见不得光,想发现点儿什么得找到那本暗的,就是母本。”这回齐佩林听懂了,“妈※的,竟然敢耍我,看我怎么收拾那个王八蛋。”他扔下报纸就往外冲,“哎哎,东西。”刘新杰指着桌子冲他喊,齐佩林这才黑着脸回来拿起帐本出了门。
齐佩林如此一折腾,刘新杰或多或少也知道了些事情的进展,一切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延伸。所谓墙倒众人推,何爷这面金山躲不过去的墙正在各方势力的角逐下坍塌,按理说他该为金山高兴的不是吗?最初他也是这样想的,可不知为什么,冷静下来后心里却多了丝隐隐的不安。狗急了也要跳墙,那么一枚弃子的结果会是消亡还是疯狂呢?但愿是杞人忧天吧,刘新杰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