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文/靛蓝色
我是个不太爱记日子的人,我终究没记住爷爷走的日子。估计是那个日子太痛了,潜意识里,我就不想记住它;又或者那个日子并不重要,我觉得没有必要记着它。我像丢一个旧玩具一样把那个日子丢在角落里,时间久了,真的把那个日子给忘了。
在得知爷爷死讯的那天,我没有任何的悲痛。那个消息于我而言,仿佛手机里的一则腾讯新闻,我点开匆匆看过,知道个大概,之后就再没点开。我甚至能照常微笑,甚至能照常吃饭,甚至能照常睡觉,甚至他被火化的时候我都没有在一旁为他送行。
不久之后我明白一件残酷的事实,我没有痛哭流涕、没有食不下咽、没有寝不能寐,并不是我有多么坚强,我只是并没有那么爱爷爷。是我的心太小了,小到没能给爷爷留着位置。
我时常会回想我和爷爷相处的日子,像把旧玩具从记忆的角落里一件一件扒拉出来。回忆越多,我就越是羞愧。因为我发现爷爷的身边永远都给我留着位置。
爷爷最初给我留的位置是他的怀抱,还有他的双肩。
依稀记得我的母亲曾不止一次和我说过,爷爷从我小时候就很宠我。她说爷爷在我还是幼儿的时候很喜欢抱我出去玩,满村子转悠,跟人显摆:“瞧!这是我孙子。”若有人夸我乖巧好看,他就会跟人咧着嘴笑,全然不顾豁了门牙的滑稽模样。
他还喜欢把我架在双肩之上,让我揪着他的头发给我当马骑。有时我揪头发太用力,他觉得有些疼,就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托着我,用右手摸我揪着头发的手,试图让它们松开。他耐心地跟我说:“航航,轻点轻点。”我还年幼,不懂他说啥,甚至更用力地揪他的头发。他怕我松手会摔下来,就忍着痛让我自然放手。等我揪累了放手的时候,他疼得头皮都麻了。他没怪过我,反而还夸我力气大,之后依然喜欢把我架在他肩头。
爷爷后来给我留的位置,是他的右手边。
他曾保存着60多本木刻小人书,内容多是《三国演义》中的小故事。他看书的时候喜欢搬条凳子靠坐墙边,戴着肉色塑料边框老花镜,粗糙的手指顺着图画下的小字指着,一字一句大声朗读。他读书的时候,我就搬了条小凳子坐在他右手边,拿着小人书当漫画看。我看完三五本,他才将将读完一本。看我读的快,他会夸我:“你读得好快!爷爷都赶不上你。”我就对他露出理所当然的微笑。
爷爷喜欢去老年协会搓麻将。搓麻将的时候我就坐在他右手边。虽然我不懂,但每次爷爷摸牌的时候我都希望他能摸到能让他胡的牌。我把自己想象成爷爷的幸运星,只要我坐在他旁边,他都能赢钱。但爷爷赢钱的次数并不多,可无论输赢,他都会带着我去买干菜锅盔。我们两一人一个,边走边吃,一起回家。
我跟在爷爷身后的日子并不多,我多是走在爷爷身前。我喜欢跑在爷爷前头,远远地把他甩在身后,然后在某个路口站定等他,或者蹲在地上玩一种十分坚韧的草茎。我从不曾跟他喊快些跟上,当然他也不会加快脚步,我们爷孙俩在性情上是异常接近的淡然和慢性。当他追上我对我微笑的时候,我就抬头对他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
我不是很喜欢和爷爷面对面交流,一是爷爷耳朵很背,二是我说话声音真的很小。我们两在一起说话真的是灾难。每次和他说话,他都瞪着双眼看我的嘴形,结合自己听到的囫囵的声音,猜测我说的到底是什么话。但他总是猜不对,我总得跟他摇手,然后一遍一遍重复关键的词。当他终于猜对,我就欣慰得如小鸡啄米似的和他点着头,然后和他继续下一个词的猜测。
但到后来,我就不再纠正他了,无论他猜的是啥,我都微笑着对他点头,一个劲地说“对对对”。似乎家里人都是这样,爷爷就这样生活在一个只有“对”的世界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从爷爷身边的那些位置慢慢脱离的。
也许是高中的时候,他逢人就说自己的孙子在城里最好的高中上学,还是前几名——但我毕竟不是前几名,我并没有那么优秀。
也许是上大学的时候,他逢人就说自己的孙子在北京上学,学校是顶呱呱的好——但我毕竟没有上一个那么顶呱呱的大学。
也许是我工作的时候,他逢人就说自己的孙子在哪哪哪工作,工作多么多么好——但我并没有活得那么好。当他临终前几个月我回来见他一面,来回的路费就花了我所有的积蓄。在我回到单位之后,又整整吃了一个月的土。
他和人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尴尬地笑,对着爷爷微笑,和他点头,说“对对对”。我终究无法跟他说“不对”,但我又无法不在意当爷爷和人吹捧我时,我内心深处的那种被人看穿的落魄和焦虑感。爷爷身边的位置,终于成了我难以立足的地方。
真的好想一直理直气壮地站在他的身边,看他对着整个世界吹捧我,然后我能理直气壮地面对这个世界,对着那个爱着我的老头,一直微笑一直点头,然后说“对对对”。但是,我终究没有成为那么优秀的人,真的很抱歉。
爷爷见我最后一面的时候,已经得了很严重的老年痴呆。我立在他的床前,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他的脸很瘦,双眼浑浊,仔仔细细端详着我,似乎认得我,似乎又不认得我。但他终于想起了我:“航航?你来看我啦?”我保持着和他交流的习惯,微笑着对他点头。接着他又问我:“你现在还在北京上学吧?”我看他很累,没有纠正他,依旧对他点头微笑:“对对对。”我想我那么做大多只是一种敷衍。然后他咧着只剩一颗门牙的嘴笑了;“好,好,好。”然后他闭上眼,陷入了新一轮的沉睡。
这是我和爷爷最后的对话,而他的床前,也是我在他生命中最后的位置。
爷爷走了快两年了,偶尔想他的时候,会流很多泪,估计是懂得世上少了一个最疼我的人,我的心终于痛了。也会后悔自己在他生前,对他那般无情的疏离。
而我也终于明白,爷爷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只留了一个位置给我,那就是他的心尖之上。毋庸置疑,我一直是他最爱的孙子;而在我流了无数的眼泪之后,他终于成了我,最爱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