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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寒雨连江》by薄荷酒 上下+番外(江湖武侠 好文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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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点头*肯,气氛开始活跃起来,几个人当即上前*命


143楼2008-11-09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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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靖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突然冷笑道:“依我看还是算了,一干叛徒都在左家掌握之中,铲平小小的无极门又有何用?


    144楼2008-11-09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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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20:2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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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昭脸上微现恙怒:“事有轻重缓急,


      145楼2008-11-09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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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容许无极门轻离此地,本门必然*名*地!


        146楼2008-11-09 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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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到这里就顿住了,我看到唐仪朝他使了一个制止的眼色。

           唐靖的话虽然逆耳,却是实情。门中弟子叛离之事虽然还没有传扬开,在被围困了三天三夜束手无策后,唐门距离声名扫地实在已不算很远。

           “只要这些人还活着,本门便毫无胜算,更不用说除去左益州以雪前耻。”唐靖像没听到唐昭的话一般,他的眼睛始终冷冷地盯着我:“我等连日来已竭尽全力查访,只苦于毫无线索,终归无从查起。此事还望掌门示下。”

           那双眼睛里,一瞬间尽是不甘的阴霾。

           这个问题,来得好快。

           权宁离去时清亮的声音犹在耳际,怀里薄薄的书册突然变得有些发烫。雁云林氏,雁云林氏是遥远如前世的名字,就像峨嵋山麓里渺远的回声,反反复复,回荡至今。

           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问过自己,当雁云与唐门不能两全时,究竟要怎样抉择,才算最好。

           抬起左手,示意堂下轻微骚动的众弟子安静,我迎着质询的眼神,缓缓道:“你二人无需争执,该做的事一样也不能漏掉。唐靖下去准备一下,带上两个人即刻出发,往天山一路搜索,有任何动向马上回报。”

           见他双手接过了令牌,心里还是颤抖了一下,忍不住加重语气:“兹事体大,绝不可擅自行动。”

           唐靖扬起眉毛,似乎又有话说;然而与我眼神一对,猛地打了个寒噤,默然退了出去。

           我把目光移到唐昭身上:“无极门的事情就交给你,不可和他们直接交手,也不必留下活口,需要几个人才能办妥?”

           既不交手也不留活口,便只剩暗中下毒一途,如此伤亡的可能最小。

           唐昭略加思索:“启禀掌门,使用焚雪的话,共需八人;如果用还春,我带上三个人就够了。”

           我思索了一下:“焚雪和还春固然足以对付无极门,威慑力却还有些不够,这一次,我要你用杏花春雨。”

           此言一出,位份稍低的弟子还在茫然,上首的十数大弟子已人人变色。

           唐昭脸上的表情变了数变,随即坚定起来,上前一步朗声道:“若是杏花春雨,唐昭一人足矣。”


          147楼2008-11-09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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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仪霍然站起,神色肃然:“且慢,杏花春雨早已禁用,悠身为掌门人,可还记得本门祖上对武林同盟立下的誓言?”

             “值此存亡续绝的关头,岂能墨守成规;百年前立下的规矩,合当为今日而破。”我淡淡道:“要立威便应立到十分,能死在杏花春雨之下,也算无极门上下的荣幸。”

             唐仪皱起眉头,眼里满是不赞同:“即便如此,当年本门曾与武林同盟有过公议,连同杏花春雨在内的十三种药物太过歹毒,不可再用,否则武林共讨之。左益州虽然久不理事,毕竟是武林盟主,我们怎么能给他这种借口?”

             “武林同盟都已不在,哪里还有什么誓言……”我摇了摇头,忽然觉得有些疲倦:“若论阴毒,杏花春雨又算得了什么,我今天在天盟连风影都已经动用过。左益州的目的是彻底灭掉唐门,即使我们不这么做,他还是会有藉口,想度过这一劫就必须有足够的筹码。”

             唐仪完全怔住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风影昔年在至毒榜上排名第三,对付无名小卒是用不着的,你此时突然动用……难道下到了左回风身上?”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觉察的愕然。

             我避开他的视线,漠然点头:“七日后毒发。左益州虽然老奸巨猾,总不能坐视自己的儿子白白送命。”

             风影和杏花春雨一样,同属禁止使用的毒药之列。唐门的药物,越是药性歹毒,名称就越是柔和旖旎,雅致缠绵。

             唐仪什么也没有再说,默默坐回原位。

             厅中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看着我,我不愿去分辨这些目光里究竟蕴含了多少情绪,只知道由于刚才一番对话,空气中山雨欲来的紧张兴奋与杀机正在一点点饱和起来。

             他们在等我下令。

             “左益州惯于隐身幕后策动他人行事,这一次我们索性挑明用意,逼他现身。无极门的事就由唐昭和唐崴一起行动,相互有个照应。”

             “传我的命令,让各地分处弟子把左益州杀害唐梦以及左回风中毒的事情尽量传扬开去。左家虽然势大,真正倚仗者不过左家父子。”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环视众人,微微一笑:“事已至此,不妨赌上一铺,我倒要看看会有哪个门派非得来趟这趟混水。”

             依然鸦雀无声,然而,我感到了凌厉如血的杀气和沉滞紧绷的张力,冷逾铁石。

             唐昭上前领命,我取了一块令牌,淡淡问他:“与力霸势雄的左家为敌,你可觉得害怕?”

             视线相交,唐昭唇边慢慢有了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从我手中接过令牌,穿过表情各异的众弟子朝外面径直而去;行至厅口处时他忽然回过身来,纵声呼道:“纵与天下为敌,我唐门子弟复有何惧!”

             满堂人众轰然应和,在沉沉暗夜里远远传开,其势竟似有数百数千人之威。

             后来回想起来,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连日来乱作一团的唐门上下才真正意识到了已然迫在眉睫必须面对的杀戮与抵抗,乃至绝望与希望,开始同仇敌忾;或许也是从这一刻起,我这个总是在关键时刻消失不见的、似是而非的掌门人,才真正开始为他们所接受。

             走出议事厅时已近子时。我揉了揉眉心,觉得头脑有些轻微的眩晕,早上喝下的药只怕快要失效了,正襟危坐了这么久,腰间也早已酸软疼痛不堪。

             大家都已各自散去,我无奈地看着堵在面前的唐仪,希望他有话快说,我才可以脱身去服药。可是唐仪脸色严肃,显然没有轻易放过我的意思:

             “你当真对左回风下了剧毒,准备与左家拼个鱼死网破?”

             不太喜欢鱼死网破这样的比喻,但唐仪问得慎重,我也只有认真回答:“无论情势如何,我会保住唐门无虞。”

             “悠,我在天盟见过左回风。”唐仪凝视着我的表情,脸上逐渐现出一丝不忍:“唐昭不知道你们的……交情,但我多少能看出几分。你急着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不怕将来后悔?”

             哪里还有将来。

             我偏开眼睛,不愿去看他。

             夜色深沉,浸在黑夜里的唐家堡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只零星地闪着几点灯火。

             每一处屋宇里,都有人安睡。

             唐仪,时机已逝,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办法。

             沉默良久,唐仪叹了口气:“也罢,你今晚好好休息,只当我没问。”

             我没有回到唐仪遣人准备好的住处,而是朝唐斐的居所走过去。

             远远看去,窗棂里一片漆黑。但是我知道,唐斐一定还没有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近前扣了几下门:“唐斐,是我。”

             毫无动静。再过片刻,屋里乓啷一声大响,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不再迟疑,轻轻一推,门居然没栓,毫不费力就开了。

             才踏入一步就几乎被满屋的酒气熏出来,本来就在发晕的脑袋晕得更厉害了。我扶住额头,刚从怀里取出火褶,不远处一声嗒然轻响,灯光一闪,整个房间亮了起来。

             唐斐衣着整齐,侧倚在书案旁的墙壁上,漠然地看着我:“你来做什么?”

             灯光下,他的脸色惨白中掺杂着不正常的红潮,眼神冷漠一如平时。

             地上散置着几个酒坛,我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封口的印泥都是新拍开不久,三个完全空了,两个还剩一小半,还有一个显然是刚才打碎了,满地都是碎磁和酒水。

             唐斐似乎有些不耐烦,冷冷道:“我只想静一静,你出去。”

             我想了想,走到外面把睡在侧房里的仆人叫起来,取出我的药方,让他立即去配药煎药。

             返身回来时,唐斐依然一动不动靠在原地,眼睛却盯着门口。看到我推门进来,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渐渐由茫然转为冷漠:“出去。”

             唐斐的酒量比我大得多,不过从酒坛和刚才的反应判断,他至少已醉到七八分;今晚大概是不可能好好谈话了。

             一阵无奈,索性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探脉。


            148楼2008-11-09 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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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还没触及到手腕,冷不妨被他搡住肩膀狠狠推开:“你不是已经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他的手劲极大,我连退了两步才站稳,肩膀和原本就酸痛的腰际同时疼了起来。

               一时间哭笑不得,唐斐似乎永远视我为敌,即使喝醉,即使受了笞刑,即使练功走火。

               看他的样子,点了穴道反而会省事些。

               斟酌了一下怎样出手最易奏效,一招行云流水还在将发未发之际,就听到他低低呻吟了一声,身体突然顺着墙壁软软地滑了下来。

               我吃了一惊,急忙一把抱住,只来得及使他不至倒在地上。

               把唐斐半扶半抱到床上时,我才发现他身体发烫,额头上全是虚汗,背后也隐隐透出血迹。

               我把药箱找出来,先是把脉,再解开衣服查看,他一言不发地抗拒了几下,发现委实力不从心且毫无效果,终于死心任我摆布。

               诊视的时候,我想起了唐梦,想起了那个几乎斩断一切的夜晚。

               尽管愤怒而凄苦,当时的唐梦是如此骄傲。

               可是事隔三天,她抛下了骄傲也失去了生命,为了唐斐。

               那天夜里与唐斐决裂后,我觉得有关唐门的一切都已结束,至于对唐斐而言,继续面对一切会有多么屈辱艰辛,我一直不肯去想。

               直到今天把他的责任接过来,才发现原来重逾千钧,唯有放弃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才可以勉力撑持。

               好不容易把里衣剪开,背上一片青紫淤黑,好在没有伤到筋骨,但每一道笞痕都肿起半寸多高;可能因为刚才推了我一下,有几处渗出血来,一望而知不曾好好处理过。

               我找出一坛没开封的陈酒仔细地清洗伤口,用银针轮番刺过背俞五处穴位才上药。

               整个过程中唐斐都很安静,我的动作不算轻,他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脸朝着床铺,我看不见他的表情。然而当我最后试图输入内力时,他猛然翻过身来推开我的手,淡淡道:“可以了,你用不着如此勉强自己,我还死不了。”

               果然不肯让我用内力疗伤。

               自从听到权宁的转述后,一些事情开始在脑海里串连到一起,从那封交给唐梦送到蜀中的信,到突然定下的比武之约,到唐斐设计要我赴约。

               此刻他说话虽然有条不紊,眼神却迟钝迷茫,酒还远远没有醒。最重要的是,唐斐喝醉时说话通常比平时要直接。

               也许正是向他证实的机会。

               我静静地看着他:“三年前和元月初六晚上,我分别受过你一掌。本门内功偏向阴柔一路,你初六晚上却掌力厉烈,大异于从前,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唐斐的身体不易觉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答话。

               “我还听说你内息不稳,功力减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次,他眼里闪过一抹杀气:“你听谁说的?”

               “…………”

               无声地叹了口气,已经问到这个地步,只有继续:“你告诉我,是因为我写给你的信吗?你所练的内功从那时起出了问题,所以必须结束蜀中的战局,所以不能自己去赴比武之约,一定要我替你去?”

               唐斐沉默不语,唇角渐渐又泛起我所熟悉的,淡漠讥讽的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当真想知道?帮不上忙,问这些有什么意思。告诉你倒也不妨。只是……”

               笑意倏然收起,只余讽刺:“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他扶住床缘慢慢坐起来,一字一顿地问:“昨天夜里,你在做什么?你今天连神情都不同往日,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小梦死在你面前,你居然没有立刻回来,留在天盟到底和左回风做了些什么勾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冷入骨髓。

               我望着他,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仿佛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上,眼前阵阵发黑,站起身来时才发现浑身上下都气得抖个不住,半天才发出声音,遥远得不像自己:“很好,原是我自取其辱。”

               什么也不想说了,从怀里掏出那本秘笈往他身上狠狠一摔,掉头就走。他清醒时差劲,醉了更糟。

               只迈出一步,右臂就被牢牢拽住,怎么也甩之不脱。

               右臂虽然早已痊愈,还是不宜受力,连拉带扯之下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皱起眉头,刚刚转过身,立时整个人都被他贴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身体热得异乎寻常,令我更加晕眩,脚下一个不稳,拖泥带水地倒在床上。

               定了定神去推他,只推了两下,手突然软了。

               唐斐的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前后不过短短片刻,那里已湿了一片。

               一直拼命压抑的酸楚瞬间席卷而来,填满了心中每一个空隙,无法说话,无法思考。

               过了一会儿,唐斐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悠,你的事,我的事,小梦全都知道。”

               “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149楼2008-11-09 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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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山重水复
                清晨,我坐在书桌前,徐徐展开唐仪呈上来的绢书。

                 尺许素绢,字体稳重端凝,卷首赫然是三个大字:格杀令。

                 唐仪的文章法度严谨,外圆内方,门中最重要的文书一向都由他撰写。我逐行看去,只觉行文冷静收敛,提到唐梦之死时虽仅寥寥数行,却滴水不漏,不禁点了点头。

                 再往下看时,笔锋一转,变得犀利异常:

                 “……左益州以武林盟主之尊,为霄小鼠辈之行,寡廉鲜耻,倒行逆施。值此蜀中未定之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徳其行,愧当其位。

                 “内外有别,血浓于水,唐氏誓倾一门之力,血债血偿,除奸惩恶,以慰死者。

                 “此既本门私务,概与他人无涉,亦无须旁人置喙。

                 “阻挠者,死。

                 “隐瞒者,死。

                 “偏帮者,死。

                 “诳语者,死。

                 “妄论者,死。

                 …………”

                 唐仪偏好古雅的用词,难得这一次为了昭告天下,写得如此通俚。

                 这是门中最高级别的通谍,一朝动用,只要唐门尚在,一息尚存,就会追杀到底。

                 目光跳过一个个“死”字,我想了想,提笔把“除奸惩恶,以慰死者”抹去,在卷尾添上几个字:“格杀为旨,令出庚申,杀之后快,不死不休”,最后署上自己的名字。

                 既然是私仇,就不必和除奸惩恶这样的大义扯上关系了;能理解唐仪这样写的原因,但看上去终究碍眼。

                 墨迹在素白的绢上慢慢洇开,很快干涸了,我拿起来递给唐仪:“本门上一次动用格杀令是在十九年前,你可记得是怎样的情形?”

                 他微微苦笑:“我那时七岁,门中长辈个个讳莫如深,问多了就生气,只说是家门之耻;关于这件事的记录也早在多年前就被毁去。我一直觉得奇怪,唐盈身为武林第一美人,又份属嫡系,本应是门中的骄傲,她究竟做了什么,居然会令本门不顾内外有别,连格杀令都用上了。”

                 我默然不语。唐梦小时候曾经求我打探唐盈的事,多方查访下发现所有的途径都被堵死了,只记得提到她的名字时父亲曾悠悠感慨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记忆里还有几位叔伯复杂的神色,当时不懂,现在回想起来,所谓的未妨惆怅是轻狂,大约就是那样的眼神。

                 我想唐梦定然一直无法释怀,她之所以后来选择掌管情报,多少有这层原因在内。

                 揉了揉眉心,不让自己再想下去,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而今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朝一旁的床上看去,唐斐端着药碗,也在沉思。

                 庚申年元月十一日晨,无极门上下共三十七人的尸体在峨嵋北麓的要道上被发现。所有尸体均面带诡异笑意,全身肌肉转为透明,内腑漆黑,骨骼血管清晰可见。由此情状推断,死因是业已尘封百余年的邪毒杏花春雨,下毒者除唐门子弟不作他人想。

                 与此同时,暌违一十九年的唐门格杀令重现武林,目标直指武林盟主左益州,言辞厉烈,痛斥其非;有关其子左回风身中剧毒,命不久长的传言也开始沸沸扬扬地传播开去,迅速遍及了整个中原。

                 左家对杀害唐梦一事严辞否认,还请出了年高德劭的少林高僧缘茶作证。

                 如此一来,这位所谓高僧也是格杀令的目标了。

                 元月十二日,唐门公开寄书天盟四川分舵,证实了左回风身中至毒的传闻,言明若要解药,便请左益州左盟主元月十五亲身到峨嵋金顶上来取。

                 至此,武林哗然,以青城峨嵋为始,一时间众口铄金,大多严辞谴责唐门背信弃义,竟使用早已立誓不再使用的邪毒暗下杀手。关于唐梦的死因,有许多种说法在坊间偷偷流传,越传越是扑朔迷离。其中敢于编造香艳故事的人很快死得一个不剩。

                 从收集到的情况看,大多数人都不甚相信唐梦是被左益州偷袭而死的,因为他们看不出隐居多年兼徳高望重的武林盟主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

                 其实除了死状可怖外,没有人能说出杏花春雨究竟邪在哪里;但它依然不容于世。相反地,有些人将伤天害理之事做尽做绝,在世人眼中仍可以德才兼备,完美无缺。

                 旁人说些什么是用不着理会的,只关心他们做什么就够了,我传令各地弟子加紧打探各方情况,尤其是左家。不久消息传来:坐镇金陵的左舞柳照常主持各项事务,各地天盟分舵的日常事务也秩序井然,既无混乱之象,也没有与唐门弟子为敌的迹象,天香楼依旧夜夜笙歌,客似云来。而左回风和左益州两个人则行踪杳杳,无法查知所在何处。

                 左家父子兄妹三人,都深谙以静制动之道。

                 江湖却没有这么平静,原本就引人瞩目的峨嵋比武添加了如此精彩的悬念,顿时万众瞩目,各地门派纷纷昼夜兼程赶往峨嵋,以致马匹和药材的价格一夜间连涨数倍。蜀中南来北往的官道上一日热闹过一日,俨然有了武林大会的声势。峨嵋山脚下的客栈家家客满为患,来去尽是腰悬兵刃的武人。

                 据说地处湘潭的紫微赌坊重新设局开赌,赌唐悠不能生下峨嵋的盘口已直逼九博一,赌左少庄主拿不到解药的盘口也开到了三博一。

                 不知是不是唐门的剧毒以及狠辣手段起到了震慑作用,还没有哪个门派明确出面与左家联手。

                 我解除了对外系弟子的软禁,严令所有弟子不得私斗。

                 唐家堡表面上风平浪静一如平时,暗地里却加强了防范,机关乃至毒药都比过去更多更酷烈犀利,连玄幻阵也不曾漏过。左回风曾经无声无息地潜入堡内,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再度发生。

                 好在风影之毒如影随形,中者最多只余二成功力,贸然施力就会立即毒发无救;左回风此刻的功力自保尚可,却不足以独闯唐门,他不会来的。

                 我想,即使功力无损,他也不会想来见我了。

                 另一件需要投注精力的事情,是唐斐。


                150楼2008-11-09 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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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20: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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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斐从小到大极少生病,这一次内外交逼,病势虽然不重,却也着实不轻。幸而他身体底子比较好,我用针灸佐以药物驱除风邪,调理内息,逼出几口淤血后,热度很快退了下去。我念及从前在他手下吃过的诸多苦头,不免在无关紧要之处多灸了几次,在药方里多加了三分半钱的黄连。

                   我自己的药方和唐斐的放在一起,如此一来,门中弟子就不会注意到我也在偷偷服药。只有唐斐隔天就发现了这件事,他下床到药堂看过药方后冷着脸闯到议事厅,把坐在正中央的我狠狠拉起来拖到外面:“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不要命了吗?”

                   我想解释几句,却发现无话可说。

                   主持大局的人不能生病,这是常识。

                   相对沉默了一会,唐斐的神色逐渐沉冷下来,他慢慢放开我的手,转身走了。

                   刚刚退烧,他手上的力气居然还是很大,动作也粗鲁冷淡;不过,这是我长久以来第一感觉到来自于他的关怀。

                   这件事在我的意料之外。

                   唐斐没有再提这件事,也不再提到唐梦的名字以及那天晚上的醉话,对我的态度倒有所好转,很少冷嘲热讽了。他开始对着权宁送来的秘笈独自修习,那本秘笈似乎正合需要,因为他取出了几页发黄的纸张,恰好能拼在书里残损的地方。

                   我也曾拿过来翻看,没有书皮,前半部分是运功行气的口诀,文字疏疏落落,字体大而端整;后半部分则是密密麻麻的招式图解,一个个小人面带微笑,姿势繁复,看得久了竟有些晕眩,不禁问道:“你怎么会有其中几页?”

                   唐斐凝视着陈旧的书册,好一会儿才淡然答道:“你当年离开后,我在前任掌门的遗物里发现的。”

                   他不曾问我何处得来这本书,大概觉得没有必要。

                   元月十二日中午,我收到了分别来自冀州和临川的两封飞鸽传书,告知号称“南王北周“的两大神医都已易容改扮,在高手的护拥下连夜兼程朝蜀中方向赶来。

                   能请动两位耆宿同时出马,足见左益州很看重自己儿子的性命,这很好。

                   我在地图上把天盟四川分舵、峨嵋山和这两个地方分别圈出来,风影会在元月十七日申时发作,如果以快马昼夜兼程赶来,这两位医师或许能在元月十五的晚上赶到四川分舵,赶到峨嵋则大概要到元月十六凌晨了。

                   如果左回风赶去和他们碰面,那么最佳的会合地点是襄阳,三方需要走的路程基本相等,十四日的中午就能会面,但是他离开左家的势力范围的话,风险也会比较大。

                   并不在乎他们何时会面,我只关心元月十五那天左回风会不会到峨嵋金顶上来。

                   唐仪问我:“要不要在途中狙杀?”

                   我摇头:“不必了,他们来了也没用。”

                   风影本是无解的毒,我又把毒性重新粹炼改良过,他们不可能在几天内找到解法,最多使发作的时间延后几日。

                   唐斐淡淡插口:“唐仪,与其担心这件事,不如多花点心思把掌门人看紧;他终究会忍不住把解药拿去做人情,届时倒霉的就是全门上下。”

                   他的口气很冷,顷刻冻结了房间里还算和谐的气氛。

                   我从地图上抬起头,看见唐斐正若有所思地静静看着我。

                   元月十三日,我带着唐仪和唐昭到峨嵋金顶勘验地形。峨嵋山路曲折,但不算险峻,从唐门先骑马再徒步,约略半日功夫。

                   一来一去,回到唐家堡时已是晚上。

                   下马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是关于唐斐的——我们前脚刚离开,他后脚就独自出堡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是一路朝天盟四川分舵的方向去的,拦不住又不许跟,说是想去散散心。

                   我一面命人去找,一面觉得头开始疼起来,担忧中夹杂着恼怒。前天才退烧,昨天刚刚把乱作一团的气脉理顺,今天就敢大模大样出门去了。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按理说不至糊涂到想独自报仇才对……

                   好在三更时分,唐斐回来了,手里连拖带拉着一大团物事,进门就往地下一惯,用脚尖踢了两下。那团东西动了动,发出模糊的低吟,竟是一个人。

                   我定睛看去,不禁吃了一惊:“是他!”

                   那是褚隐南。

                   上次见到时,褚隐南是四川分舵的舵主,衣衫修洁且谈吐斯文;而此刻,他双目无神,面目憔悴,浑身血污。不过四五天不见,竟判若两人。

                   当日他承认与左益州合谋后,我逼他吞了一粒药丸,虽不致死,却能废去全身武功。我估计左回风不会饶过他,但是为何会落到唐斐手中?

                   唐斐的解释非常简单:“我在天盟的石牢里找到他,就杀了守卫把他带回来了”

                   尚存的恼怒立时变成了怒火,我忍住拍桌子的冲动盯着他:“你连说也不说一声,就一个人去天盟劫囚?”

                   唐斐轩起眉毛,冷冷道:“悠,我还想问你当初为何留他不死,你肯放过谋害小梦的人,我可没有这般雅量。我现下不是掌门,用不着顾虑那么多,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旁的唐仪和唐昭同时低下头,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好看得很。

                   ……唐斐今晚的药里,再多加五分黄连。

                   褚隐南慢慢睁开眼睛,目光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看见我时似乎震了一下,最后定在唐斐身上,脸上露出与当日如出一辙的怨毒不甘:“姓唐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休想从我口中掏出一个字!”

                   唐斐微微冷笑,并不作答,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好一会儿才转向我:“这个人归我处置,你没什么意见罢?”

                   褚隐南眼中现出一丝绝望,他盯着唐斐,突然笑了起来:“可惜,实在可惜,天不佑我又如何,唐门气数已尽,你们终究逃不过的。”

                   唐昭上前点住他几处穴道,回身等着我发话。他自恃身份,倒也不肯出手去打一个武功尽废的人。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气脉理顺后,武功必能尽复旧观,但至少也要调养十天半月,唐斐为何这么急着动手寻仇;再者天盟戒备森严,此行似乎太过顺利了一些:“除了守卫,你没遇到其他人拦阻?”

                   “敢来拦阻的,现在都已是死人。”唐斐注视着我,声音渐渐缓和下来:“你用不着担心,我心里有数。“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挥手道:“随你。”

                   唐斐不是易受蒙蔽的人,褚隐南更不比权宁,何必为他再起争执。


                  151楼2008-11-09 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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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原地,平静以对:“不错,我手段卑劣,只是比起令尊来还差得远。”

                     “确实差不少。”他笑了笑,目中却殊无笑意:“即使我两不相帮,你还是赢不了,何况你还用尽手段,生怕我不去帮他。”

                     我冷笑,即使我用尽手段求你帮我,你会吗?如此浅显明白的道理岂非心照不宣。

                     可是左回风似乎并不这么想,他盯着我的神色变化,毫无点到即止的意思:“你赔上自己又赌上整个唐门,难道就不曾想过一旦落败时会输不起?”他缓缓摇头:“你赢不了他的,唐秋,无论生死,输的人都是你。你把事情作得这么绝,究竟把我当作什么,把你自己又当作什么?”

                     我有别过头不去看他的冲动,他寒冽深远的目光里有似曾相识的探究与期待。他的期待注定会落空。

                     一阵烦躁涌上来,又被强压下去,我淡淡道:“那天晚上讲得还不够清楚么?你是你,我是我,我的输赢生死不劳挂怀,更不需要你来教训。”

                     “那天晚上?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左回风眼眸变暗了:“你当时好象忙得很,既要忙着陪寝,又要忙着用毒。我几天来常常在想,一直以来都只会推拒的人,何以那天晚上居然肯留下来……”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语气里突然带上了恶意:“看不出来,你为了报仇,为了不动声色地瞒过我,竟能牺牲至此。”

                     墙壁和地板似乎晃了两下,脑中的弦猛然绷紧,紧得额头几乎隐隐作痛起来。

                     一瞬间,想到的不是眼前的左回风,而是褚隐南当日混合了嘲讽和怜悯的声音:

                     “从唐梦死去那一刻起,你已经输了。”

                     已经输了……

                     连撷藏在记忆里的最后一夜,也沦落到如此不堪。

                     左手不知不觉捏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却没有感觉;这才知道,我心里其实还偷偷抱着希望。

                     左回风的视线一直死死锁在身上,观察着我每一寸反应。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你干冒大险闯到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些?那就听好,我根本不在乎你会怎样,我只要左益州死!他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会给你解药,你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担心自己!”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吃了一惊,这样凄厉到近乎绝望的声音真的出自我的口中?

                     左回风的表情没有变,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冷逾冰雪的阴翳迅速掩去了所有情绪。

                     很冷,无法自制地退后一步,用指甲竭力划过掌心,还是很难让自己淡定自若。我的面具才刚被打碎,一时拼凑不全。

                     “很好,听起来,你什么都不在乎。只是……”他唇边一点点浮起与之前如出一辙的恶意:“我觉得有些奇怪,既然该担心的是我,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白,你在怕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脑海里一阵混乱;直觉离他越远就越安全,于是又退了一步。

                     好在,身后正好有一把椅子。

                     慢慢坐下来的时候,我依稀听到了熟悉的滂沱雨声,隐约而遥远,若有若无地萦绕耳际。

                     再看窗外,晴空朗朗,日丽中天。

                     原来是幻觉。

                     原来尽管早已过去,尽管努力遗忘,左家庄那个雨水纵横的日子依然存在,不肯远去;一朝左回风改颜相向,当时的梦魇回来得如此迅速。

                     或许因为希望总是一再破灭,回到蜀中后,我逐渐不再期待愉悦的感觉。然而不再期待与彻底失去毕竟天差地别。

                     所以我恨左益州,远远超过恨任何人,不仅仅因为唐梦。

                     这一点已经被左回风看穿了。

                     他走过来了,不过几步就到了面前。

                     我死死咬住嘴唇,困难地抬起眼睛看着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我手边没有解药,就是有现在也绝不给你。

                     然而左回风什么也没有说,冰冷的怒气逐渐敛去,只剩下沉沉的无奈。

                     他伸出手抚了抚我的额头,掌心虽然温暖,却不象平时那样干爽,有些潮湿。过了一会儿,他把我从椅子上拖起来,象以前一样拥在怀里。

                     我反应不过来,任由摆布,凭着本能找到最舒服的位置靠过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别再发抖了,你还真是敢做不敢当。”

                     “…………”我动了动,才发现自己除了僵硬得几近凝固,还在微微地抖。
                    


                    153楼2008-11-09 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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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天不是专程来寻晦气的吗,难道改变主意了?

                       “你对唐梦情深意重,对唐斐仁至义尽,连一根手指都不许伤到,”他淡淡道:“轮到我时不但心狠手辣而且理直气壮,我却连生气了都不敢发火。若说你不在乎我,看刚才的样子又不象。”

                       “…………”思绪开始灵活起来,可我还是无言以对。

                       “这笔帐以后慢慢和你算。”他眼神里的阴翳已经散去,又是平时的左回风了:“我今天有正事找你。”

                       他的怀抱很温暖,有一会儿功夫,我觉得自己就像被人从冰天雪地里捡回来放到火炉边的猫,满足而惊魂未定。

                       “什么正事?”

                       他悠悠道:“明天的比武,你和我爹的性命和安全,我自己的解药,样样都是正事。”

                       我定了定神,低声道:“我届时会告诉你解药在哪里,但是不会放过左益州。”

                       左回风凝视着我,眼神里渐渐现出一丝矛盾,“天下皆知你想杀他,不用再重复了。我今天来找你,是要让你知道我的想法。另外,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我只说一次,你听了以后自己作决定。”

                       我没有出声,权作默许。

                       “这些天我一直留意你的动向。你在我身上做了手脚,这步棋算是功过各半,他暂时接管了天盟的调度权,明天会如期到峨嵋与你一会。但你也应当明白不是他的对手,况且还有丘妙风和宗乾;如果不准备倾唐门之力与天盟当场硬碰硬的话,就只有靠奇招取胜。”

                       “我虽然不确定你会怎么做,不过想来离不开用毒一途,而且……”他的口气中满是冰冷的嘲谑,“如果我想的不错,多半打算同归于尽,你对自己才是真的心狠手辣。”

                       “左益州是我的父亲,无论他做了什么,我不会允许别人取他的性命,即使是你也一样;但是这件事自始就是他挑起来的,我也不能容忍他伤害你。”他的声音很淡却稳若磐石:“所以说,无论明天情况如何发展,如果最终他死在你手上,我不准备找你报仇,但是你不用给我解药,我不会要,只当左家把欠你的一切就此还清;如果你死了,而我还活着,那么不管我爹生死如何,我发誓有生之年必要杀尽唐门最后一个人,第一个就是唐斐。”

                       最后几句话是贴在耳边徐徐道来的,声音不大却沉稳得异乎寻常,仿佛只要说出口就意味着成为现实,即使内容本身几近荒谬绝伦。

                       本来就有些晕的头更晕了,好不容易才理清头绪,我想象平常一样冷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疯了吗?一股寒意慢慢从脚下升起,跟着是无从遏制的怒气:“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杀了他,就等于杀了你;如果他杀了我,我最好拉着你陪葬……?你凭什么这样威胁我,别忘记格杀令已经下了;杀之后快,不死不休,唐门不会罢手,我更加不会。”

                       胡乱挣了几下,被他更紧地抱住,我狠狠瞪着他,心里一阵发凉,他竟然不顾身份,连这种死缠烂打的无赖手法都使出来。脑中各种思绪如飞略过,转眼间纠缠成一团。要怎样重新安排,才能确保杀死左益州后,不连累唐门也不连累他;还是根本当作没听过这番匪夷所思的话……

                       唐仪的担忧是对的,明天就要比武了,我根本不该听他说这些,根本就不该见他。

                       左回风神色淡然:“我说的自然是真的,本没指望能威胁你什么。在你眼里,一个死了的唐梦,比起活着的人可重要多了。要知道无论是格杀令还是其他寻仇的人,左家都可以应付,我真正不放心的是你。每天都要发愁你不知又会干出什么,你以为我心里好受?

                       “至于罢手么……”他突然微微一笑:“秋,即使你想罢手,我也不打算就此罢手,因为我这几天发现了一处关键所在。”

                       “什么关键?”

                       是错觉吗?他的笑容竟有些伤感:“我发现用不着旁人插手,唐梦自然能为自己报仇。”


                      154楼2008-11-09 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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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风云际会 
                        左回风停留的时间不算很久,又谈了一个时辰就离开了。由于唐斐破天荒没有出现,他的来与去都还算顺利。

                         元月十四的傍晚,按照预定的安排,门中弟子以无色无味的天蚕帛封住了唐家堡四周,只留正门进出。

                         元月十五上午,我带着门中弟子到祖祠焚香,这是门中代代相传的规矩。这一次,包括唐仪和唐靖在内,共十名弟子随我同往;其中五人清早就上峰了。

                         我带着另外五个人走出祠堂时,唐斐站在门口,恰恰挡住了去路:“唐仪留下,我和你同去。”

                         他逆光而立,无从看清表情,但声音笃定异常,显然不容反对;和左回风昨天的口气居然十分相象。

                         昨晚遍寻不着,此刻却临时冒出来,还真像他的作风。

                         如果这番话是昨天说的,我绝不会同意,但是现在……有些事情,唐斐是有权知道的。我略一思忖:“你可以来,但是先要答应我两件事。”

                         唐斐没有接话,示意我说下去。

                         “第一,你之前只字不提,现在却突然执意要去;把目的说清楚。”

                         唐斐的声音里顿时多了几分不快:“我的伤已经无碍出手,唐梦毕竟跟我一场,你当真不明白我的目的?”

                         我点了点头:“第二,平时我尽量不约束你什么,但今天情形不同,你必须听令行事,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唐斐略迟疑了一下,也许因为大战在即无意争执,还是同意了。于是,唐仪不情不愿地被留下来坐镇唐门。

                         我并不认为唐斐会在乎我是否翻脸,但有话在先多少会顾忌几分。几天来彼此都很冷淡,除了为他治伤治病外,两个人说话不多,昨晚本想好好谈一次,却找不到人。

                         算了,反正,已经不再盼望能与他和好如初,能守住对唐梦的承诺就谢天谢地了。

                         峨嵋九仞,曲径通幽。

                         沿路上武林人士络绎不绝,在蜿蜒的山路上联成一线。时时有轻功高明者嫌走得太慢,提气从前面的人头顶跃过,引起几声叫骂。山路虽挤,却少有人靠近我们一行人。我看到不少介于熟悉与陌生之间的面孔,丐帮的九袋长老何其名,九宫门的门主廉至维,独行大盗孙阐……大多对我或唐斐略略点首致意,却不过来搭话。

                         唐昭平素交游广阔,左顾右盼打了几次招呼后,赶到我身边低声道:“不少人眼神闪烁,心中必然有鬼;今日之战,只怕有诈。”

                         我示意他继续留意,倒也不觉紧张,没有圈套是不可能的,若是半点端倪都看不出来才叫糟糕。


                        155楼2008-11-09 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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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比武的地点定在金顶,与位处万佛顶的峨嵋寺院不过十数里之遥,峨嵋派占了地利之便,索性命专人在沿路设下若干茶亭兼岗哨。

                           到达山巅时红日已将西斜,山势尽处现出大片的旷地,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尽是人头。峨嵋掌门丘妙风显然早已得到消息,陪着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站在山路尽头相迎。

                           这就是名门正派的无奈之处了,即使马上要厮杀个你死我活,在人前还得彬彬有礼作足表面功夫,谁让比武的本意是为了三派言和。

                           双方叙礼时,我得知面前神色静穆的老僧是少林的缘持方丈。

                           少林派是武林泰斗,从以往的惯例来讲,为了令天下信服,白道比武的公证通常会请少林的某位高僧担任。然而,缘持方丈在武林地位尊崇,已经十余年未曾踏出寺门,此番居然不辞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左益州这一次还真是准备充分。

                           来观战兼看热闹的人加起来总有数千之众,日前见到的数十个木棚里都坐满了各门各派的习武之士;人数多的门派独占一棚,人数少些的则几派合坐一棚;坐不下的或是独自来的人便在棚外或坐或站,把整个场地围得密不透风。好在场中留出的空地极大,足够数十人捉对比试了。

                           属于唐门的木棚里人最少,只有打前站的三名弟子,另有两名留在来路上把风巡视;加之众人纷纷避让,无论找起来还是走过去都毫不费力。左家所在之处在场地正东,也同样好找,因为坐在里面的人虽然不是最多,却来来去去川流不息。

                           这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左益州。五十许的年纪,五官轮廓与左回风有几分相似,多了三绺长髯和几丝皱纹;神态则完全不同,目中光华内敛,气定神闲,行止间一派儒雅持重;比之于左回风的沉稳冷峻,更令人油然而起亲近信任之意。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始终找不出意想中的狠戾无情,连一丝也没有。

                           站立一旁和他说话的是个年龄相若的道人,身材矮胖,双眉上挑,再加上一只通红的酒糟鼻,正是青城掌门宗乾。

                           稍稍移目,左回风在他左首靠后的地方,正侧过身说着什么,神情冷肃一如既往。

                           看到他的瞬间,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近乎疼痛的温暖,他的眼睛没有朝向这边,可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该到的人全部到齐了。


                          156楼2008-11-09 2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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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一刻,大约是等得不耐烦了,围拢的人群开始轻微地鼓噪起来。

                             缘持在纷攘的嘈杂声里缓步行至场地中心,双掌合十,口宣佛号:“众位施主请了,今日峨嵋、唐门、青城三派比武,大家既然到此,想必知道其中缘故。蜀地动荡已久,三位掌门宅心仁厚,愿止息干戈,化敌为友,老衲缘持便是证人。诸位适逢其会,便请一同作个见证。”

                             他声音苍老,却极是平和清晰,四周立时静了下来。

                             缘持停了停又道:“依照当初订约时议定之法,便请唐掌门下场先与丘掌门比试;一个时辰后,再由宗掌门赐教,各位施主可有异议?”

                             这一问不过是例行公事,东南边却有人大声道:“且慢,我有话说。”

                             左家的地盘里站起一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满脸精悍,对缘持拱了拱手,扬声道:“方丈大师可曾听说我家少主身中风影至毒之事?”

                             缘持颔首:“略有耳闻。”

                             那人冷笑道:“在下劭祺,不过是天盟中一只末位小卒。几位大掌门要比划,原也轮不到区区插口。只是听说当年至毒榜上排名前十的毒药统统无药可解,想那风影自也不例外,就算唐掌门毒术高明制了解药出来,怕也只有一颗半颗,不知偷偷收藏在哪里。比武时刀剑无眼,你唐掌门有个三长两短不打紧,倘若解药就此没了着落,算起帐来时不要说唐门,怕是青城峨嵋也脱不了干系!”

                             唐昭在我耳边低声道:“此人是天盟云南分舵的舵主,艺成于点苍门下,当年左回风闯荡江湖时曾帮他洗雪冤屈,故此最是忠心不过。”

                             想套出解药的下落吗?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果然,缘持还未及开口,宗乾轻咳一声,接口道:“青城派今日到此是为了却宿怨;可不是来结仇的;唐掌门,解药现在何处便请见示,否则贫道和丘道友与你动手时心有挂碍,只怕有失公允。”

                             这几句话似恭实倨,大有胜算在握的嘲讽之意,最后的“有失公允”四字自然是说给缘持听的。

                             唐斐一直坐在我身边,闻言倏然长身而起,也不见他迈步抬腿,人已站在场中,冷笑道:“姓宗的,你两派车轮战我唐门一人不说,你宗老道都五十多岁了,还缩在峨嵋派一介女流后面等着捡现成便宜,还敢提公允二字,羞也不羞。”

                             他名气之大远过于我,又兼人才出众,甫一开口便引得人人注目。

                             这一番奚落着实不留情面,加之以内力远远传出,山谷回声传来,一遍遍都是“羞也不羞”。

                             我看见宗乾也站了起来,他本来气血就旺,此刻更是满脸发红,酒糟鼻子红得发紫,显见是业已大怒:“唐斐,三派死伤累累皆由你而起,算你便宜找了个替死鬼,本座今日不能亲手收拾你。”他往地上重重唾了一口:“无胆小辈,徒逞口舌之快,还是躲到唐悠身后去罢,这里轮不上你说话!”

                             唐斐笑容一敛,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异常:“正好,本人看你不顺眼也早非一天两天。既是如此,宗掌门,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便由唐斐代本派掌门与你过上几招,你敢是不敢?”


                            157楼2008-11-09 2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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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20: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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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孽海情天 
                              随着日沉西方,清凛的山风开始在渐浓的暮色里变得寒峭刺骨。遵循武林大会的惯例,场地中心燃起了大堆的篝火,场边星星点点的火把也渐渐稠密起来。再过些时候,一轮玉盘般的明月挂在了天际。

                               火堆边剑气纵横,熊熊烈焰映着倏分倏合的两条人影,如雪的剑光看上去竟有几分血色。

                               唐斐已经上场了。

                               宗乾用剑,他不愿在兵刃上吃亏,也用了剑。

                               我注视着密集如织的剑芒,捏紧手掌,觉得掌心有些潮湿。

                               方才与丘妙风一战虽然激烈,总算还有几分同道切磋的风范,轮到唐斐的时候,情形就全然不同了。宗掌门和唐前掌门大有仇人见面生死相博的意味,出剑俱是既快且毒,招招不离要害,越斗越是紧凑。

                               青城剑法雄浑狠辣,老而弥姜,比之于轻灵翔动的唐门剑法更形谨密,然而唐斐不时乘隙施放暗器——有时但见扬手不见暗器,虚实不定间也足以扰得对方化攻为守。

                               一时看不出胜败之象,然而唐斐的武学造诣虽在我之上,但伤势未愈,内力也未全复,久战必然不利。

                               正看得出神,忽然觉得身下座椅微微一晃,跟着又是一晃。

                               晃动的不是椅子,而是地面。

                               我的眼睛还盯在场上,心里却无端地跟着一紧,一个念头猛然闯进脑海:有暗算!

                               正要起身查看,脚下蓦地一虚,座椅周围方圆数尺间的地面居然就这样轰然坍塌了下去。

                               右首唐昭又惊又怒的表情在眼前急速闪过,我发觉自己正连人带椅直直向下掉落。左边的椅子是唐斐的,也跟着落了下来。

                               唐门木棚地下,不知何时竟被人挖出了一个洞穴,就在我的座位正下方。

                               这一瞬有若电光石火,尘土飞扬中只见到下面一片漆黑,看不清究竟多深,但是可以想见一旦落下去,再要出来绝非易事。我不假思索地连出两掌拍在座椅上,借力跃起。危急之下用了全力,两张红木椅子顿时四分五裂。

                               堪堪上到坑口时,头顶锐风如割,数支明晃晃的枪尖自上方直贯而下,来势凌厉异常。此刻正值上跃之势将竭,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我咬了咬牙,全身真气贯注到右臂上,挥袖卷住两支枪尖,一把淡紫色的药粉藉着内劲送了上去。

                               几声极低的闷哼传来,对方仍然不肯弃枪,然而中毒之余不免方寸大乱,被我一带一拨,五支枪顿时绞在一起,露出空隙。

                               千辛万苦跃上地面,额头不禁微微沁出冷汗,这些人功夫不弱,方才计算稍有失误,后果就不堪设想。

                               连站也来不及站稳,一片密若细雨的剑花就迎面洒了过来,这是……点苍剑法,不会错的;背后跟着冷风袭体,又有人攻到,同样是点苍剑法。

                               腹背受敌未免不智,我侧身相避,背心刚刚贴上木棚,便有一柄剑无声无息地透过板壁直刺过来,若非早有防备,立时便是穿心之祸。

                               好不容易站定脚步,我定了定神,这才有余裕打量周围情势。

                               场中心的比武还在继续;几名本门弟子都已到了棚外,分别被数名敌手缠住,唯有各自为战。木棚塌了一半,棚中原本的火把风灯多数也熄灭了。洞穴旁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几个人,脸上都是一片中毒而起的青黑,方才持枪偷袭的显然正是他们。

                               在摇晃不止的灯火微光里看去,持剑站在我面前的赫然是云南分舵舵主邵祺,旁边并肩站着一个太阳穴高高凸起的粗豪汉子,两人所占方位看似随意,却恰恰把出棚的通路堵死了。

                               左家这一次来势汹汹。虽然双方誓不两立,但如此公然暗算,未免嚣张得过火。我皱了皱眉,怒火隐隐上窜,冷笑道:“邵舵主如此阴损毒辣,真是好手段哪。”

                               邵祺脸色微变,沉声道:“唐悠,交出解药便饶你不死。”

                               我摇了摇头,淡淡道:“左益州想要解药,就得自己来取,堂堂武林盟主一味藏头露尾,只会派手下送死,唐悠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这几句话中暗蕴内力,想来在场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邵祺沉着脸没有接话,提剑又攻了上来。以二敌一,以他的身份算是相当不光彩了,无怪剑上的招数越来越狠,显然想速战速决。

                               我见招拆招,暗暗盘算解决之道。左益州这个时候安排属下偷袭,一半是因为我方才比过一场,难免疲倦,正是乘虚而入的机会;另一半,应该是为了扰乱唐斐的心神。

                               一念及此,内腑中气息一阵纷乱,周身真气竟不听使唤地到处乱撞起来。

                               一掌到了中途就再也施不出力道。

                               心底不禁泛起几丝寒意,这些天用药极尽谨慎,今天的药量更比平时多出一倍,竟还是出了问题。

                               两柄长剑转眼间递到了身前,略一避让,身体就是一阵虚软,连头脑也跟着昏沉起来。勉强让开了一柄,另一柄却无论如何避不过去。我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乘着一线清明,硬生生又挪开了几寸。

                               剑若飞花,层叠迤逦。

                               冰冷的剑锋透肩而过时,我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

                               伸手入怀,握住了那个小小的玉瓶。既然左家的目标是解药,那么索性当众把它毁了,主动权才可能重新回到唐门这边。

                               因为解药的制法只有我知道。


                              160楼2008-11-09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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