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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寒雨连江》by薄荷酒 上下+番外(江湖武侠 好文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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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之游丝 



“权宁,我有事找你表哥,你去对他说一声。”

 “可是他这几天很忙。”

 “那么,把我娘的骨灰坛给我就行了。”

 “……不行。”

 “为什么?”

 “不知道,你去问表哥好不好?”

 我面前摆了两碗又黑又苦的药,热气腾腾,光闻就知道里面有许多贵重的药材。权宁坐在床头双手托着下巴,视线在我和药碗间游移不定,被药味熏得眼泪汪汪,就是不走,大有和我耗到底的架势。我知道如果药凉了,他会很快拿去泼掉,再端一碗新的来。这么个可怜巴巴的男孩子,就算是装的,我能拿他怎么办?

 又忍不住叹气了。几天下来,同样的对话不断重复着,每次都噎得我无话可说。原先处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权宁如此善打太极拳,左回风真是知人善用。

 那一天,左回风抱着我很久不肯放手,我恍恍惚惚任他抱着,无力挣扎,心底深处没来由地想大笑一场。这算是沉冤得雪吗?一切从头到尾好像一出闹剧。误会而已,然而仅仅因为产生误会的人是左回风,我就只有死去活来任他摆布的份,到了现在这一步,无论是勇气还是尊严,什么都不剩了。

 我伸手去推他,他才突然惊醒般把我放回床上,想帮我疗伤,我缩到床角不让他碰到,只问他:“现在你肯放我走了吗?”

 左回风怔怔地望着我,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手指突然弹了几弹,隔空点了我几处穴道,伸掌搭在我的背上,开始输送真气。

 那天之后,左回风暂时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权宁每天陪着我,从早到晚。

 这件事令我不得不多休息了几天,当可以下床走动时,我决心离开。事已至此,我相信硬要走的话,他不会留难。我没有完全料对,左回风的确不留难,他根本不露面,所有和离去有关的话题统统被权宁推得干干净净,无以为继。

 奇的是权宁每天陪着我这么个寡言少语的病人,居然也毫不厌烦,总是开开心心说个不停,想方设法逗我说话。

 我实在不知道朝不相干的人要怎么摆脸色,何况是已经熟稔的权宁。权宁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如何充分利用这一点,每天都有许多碗药,许多碗汤送过来,他就这样又是祈求又是强迫地非要我喝下去不可。每次想到权宁这么做全是出于左回风的授意就心头烦闷,不知是为了权宁对他表哥的绝对遵从还是为了左回风的“用心良苦”。每次把权宁支开想出门,五步之内一定见到左管家的笑脸,“不要难为”、“不要难为”,不露声色地又把我请回房间里

 我开始失去一向的平静。左家庄的一切好像恶梦,我却迟迟无法离开这个梦境。权宁的关心,左管家的善意,丫鬟们温柔的笑脸,全是因为左回风的命令,全都是一场虚幻,一朝令改,统统都会在下一秒破碎。而我现在已经无法相信左回风。

 更多的是对依然在意这些,依然渴望温暖的自己的厌恶。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总有一天积在心头的不畅会一起爆发出来,那时我说不定真的会忍不住对这里的人下毒。

 我想起小的时候喜欢坐在窗口看天上的云,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变幻莫测,被风托着悠悠地飘,消失在视野里。天空广大无垠,然而飘到什么地方去,全由风向决定。连天上的云朵也不能自由自在,何况是人的心思。

 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曾经在不知不觉中牵系过我的线早已断了,虽然曾经痛彻心肺,可是现在我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也必须离开,我有其它的地方要去。

 我不会允许自己再次被牵绊住。

 于是有一天,当权宁象往常一样把药端给我时,我假装手一滑,药碗跌在地上碎了,权宁刚刚一愣,我手指疾出,连连点了他七处穴道,哑穴、睡穴个个不落。眼看着权宁的大眼睛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丝惊愕,就缓缓合上了,不禁有些歉意。扶着他躺在床上,替他除去外衣和鞋袜,盖好被子。我把药瓶收到怀里,荷包摆在权宁枕边,拿起唐梦给我的包袱,走出房门。既然不肯还我,干娘的骨灰就先放在这里好了,过些日子再来取,今天我无论如何要走出左家庄。



34楼2008-11-05 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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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里施展轻功,即使再快也会被人发觉,我索性一步步朝庄门走过去。走了几步,眼前一花,如我所料,左管家挡在面前:“唐公子,请留步。”

     我面无表情地对着他:“左管家,你想和我交手吗?”

     “不敢不敢,只是唐公子大病初愈,还不宜过劳,在敝处多休养几日再走不迟。”似乎察觉到我是来真的,左管家这次没有露出笑容,这几句话于是说得愈发诚挚无比。心里微微一动,我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看到一双眯眯的眼睛,蒙着层温润而奇异的光彩,与平日迥然不同,象春天的和风般绵绵软软,无处不在,一阵一阵拂过来。神智缓缓被吸了过去,慵懒倦怠的感觉从身体里一丝一丝地爬出来,一寸一寸地蔓延开,舒适得好像泡在温水里一般。

     是啊,再多住几天,又有何不可呢?

     “唐公子,外面这么冷,屋里那么暖,回去睡一觉吧,好好歇歇……”

     模糊不清的声音传进耳中,好像远在天涯,又好像近在耳边。好好歇歇……的确是还没有歇够,全身都没什么力气,我迷迷蒙蒙地望着那双又温暖又亲切,好像在全心全意地为我着想的眼睛,几乎想转身回去了。

     脚边“嗒”地一声轻响,我手里的包袱落在地上,沾了土,唐梦为我收拾的包袱,她收拾的时候,应该想着我会拿着它远远离开左家庄,离开金陵……打了个冷战,神智立时清醒,心知必须牢牢把握这一刻清明,我毫不迟疑地右手微抬,两口银针脱手飞出,疾取对方双目。

     左管家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慌忙间使了招铁板桥,上半身平平后仰,准拟将针避过去。这一下急闪其实是浪费了,我原本就没打算伤人,两枚银针堪堪射到他身前,却双双在空中拐了个弯,一左一右撞在一起,同时坠地。

     如此一分神,他的摄心术已后继无力。我拾起包袱拍了拍尘土:“这些日子多蒙照顾,唐秋这里谢过了。”说着朝他拱了拱手,举步就走。

     左管家叹了口气,挪了两步,依然挡在我面前:“既是如此,小的不敢强留,只是唐公子先去与少庄主道别一声再走如何?少庄主这些日子脾气可坏得很。”

     道别?我又不是没找过他。一想起左回风,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不过是想离开而已,哪来这么多琐琐碎碎!我冷冷叱道:“让开。”伸手用力一推,用上了几分内劲,想把他推到一边,左管家顺着我的力道后退一步,下一瞬又端端正正挡回原位,唇边多了一丝苦笑:“唐公子,小的虽不敢与您动手,可也不敢就此将您放走。”

     “不敢是吗?这倒不难办。”话里一丝弦外之音要听出来实在不难,我出指如风,连点六下,除了睡穴没点外,他的待遇与权宁一模一样。只是权宁可以睡在床上,他可只好杵在风里了。

     “真是对不住了,就此别过。”我朝他一笑,这下终于无人会来拦我。

     “就这么走了?连声招呼都不肯打么?”背后突然传来淡而熟悉的声音,不疾不徐,很好听的声音,我全身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不必转过头去,我知道左回风就站在身后,我居然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接近,难怪左管家肯乖乖让我点穴。

     我僵硬地回过身,感到身体有点发颤,不禁暗骂自己没用。

     几天不见,左回风神采如旧,只是眼睛下方一抹黑晕令他略显憔悴,显然睡得不怎么好。

     应该一言不发走我的路的,理他做什么呢?要不然,直接说我要走,跟他要干娘的骨灰坛也可以。偏偏现在全身无处不僵,根本不听指挥,明明之前还打算当面告辞的,结果一见到面竟变成这样子。唐秋唐秋,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的?从心底泛上来的情绪里,有恐惧,有厌恶,还有一些酸酸涩涩连自己也辨不清的东西。

     沉默半晌,左回风突然笑了:“想不到你的精神这么好,连左管家的摄魂术都奈何你不得,大夫昨天还说你至少得再休息个十天半月的。”

     很久没见到他笑了,他笑起来仍然很好看,不带一丝勉强,只是这张春风般的俊秀面庞随时都可能化作漫天冰雪,把人连骨髓都冻成冰渣,再也无法去想温暖为何物。一思及此,恐惧、厌恶还有酸酸涩涩一下子全消失了,心头又是一片终日不散的冷漠与疲倦。

     我平静地对他深深作揖:“在下与家母在府上扰了这么久,不敢再有劳烦,请少庄主奉还家母的骨灰可好?”

     左回风凝注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不见了:“唐秋,你我用不着兜圈子,我知道你恨我,这是我自己找的,怨不得谁。我也不求你原谅,你留在这里再休息几天好吗?”声音低低的,眼神深幽幽地,几乎是在恳求了。


    35楼2008-11-05 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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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12:4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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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几何时,这个人也会说一个求字了?若是说得早一点,我肯定会非常非常吃惊的,也许还有一点感动,可是现在,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只想离他远远的。于是我依然静如死水,不起微澜:“不必了,我还有事。若是少庄主不愿奉还骨灰,我择日再来取就是了。”

       反正招呼打了,礼数也尽到了,我不再看他,又朝庄门举步。

       下一秒,左回风不知怎地又站在跟前,方式与左管家如出一辙,谁跟谁学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最好让路。我抬头平平地看进他的眼里,说:“让开。”

       左回风没有动,我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干脆冷笑一声:“左回风,你也算个有名有姓的人物,没想到行事如此婆婆妈妈,拖泥带水,不觉得难看么?”

       左回风恍若未闻,显然还是不打算让开,反而前行了两步,离我越来越近,近到只有一步之距,然后他淡淡笑了,只是这一次眼里全无笑意,于是笑得分外冷漠:“你说的有事,是指去唐门吧?你根本已不是唐门的人,唐斐当初将你逐下峨嵋,原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若是你平平安安回去了,他的掌门之位,可就坐不稳了。以你现在这样的身体,还巴巴要跑去替想杀你的人送死,你以为我会让你去吗?坦白告诉你,我现在不会让你走,恨我也罢,怎样也罢,你走不了的。”他瞟了我一眼:“你看似洒脱,实则死抱着往事放不下,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人,是你还是我?”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愿意,就总能用不经意的口气说出令人直痛得发抖的话来,一次又一次,方才流露的一点温柔原来不过是我的错觉,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打算放过我。看着那双霜雪般的眼睛,有一瞬间,我觉得我确实在恨他,恨得想拿一把刀或者一柄剑直刺过去,让鲜血从他身上飞溅出来,或许那时候,我心里反复磨个不住的钝刀会暂时停下来,让我喘一口气。

       和这种痛比起来,死又算什么呢?

       心里隐隐知道,最后那句话,他其实是说对了。

       所以我更加无法原谅他。

       多日来的烦闷化作汹涌的杀意涌到胸口,我知道自己开始失去理智了。在唐门长大的人,没有所谓的善男信女,认真起来,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干娘死了,唐梦应该早就带着信回蜀中了,别的,我已经顾不得了。我退后一步,伸手往腰间一带,右手指缝里就夹了三把精钢铸成的小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寒光闪闪。我的暗器全是唐梦替我准备的,她知道我不爱用刀,所以只放了四把,三把送给左回风,最后一把,我要留给自己。

       “既然如此,出招吧。”

       左回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唐秋,若你养足精神,内力无损,赢我的机会是两成,以你现在的状态,连一成也不到,你过些时候再走,到时我绝不拦你。”

       我不去理他,现在我的眼中只有他的一举一动。赢不了又如何,姓左的,你只能留下我的尸体。

       武之一道,讲究的是精、气、神三者合一,一旦完全集于一点,施放出来往往无坚不摧。练武之人气怒过火时伤身远较常人为甚也是这个道理。此刻左回风闲闲地站在那里,周身百骸协调自如,一呼一吸均与身遭气流相合,不露半点破绽。

       一片寂静,我静静地等着他动上一动,哪怕只是微微摆一下头。两个人如同木雕泥塑般站着,连眼皮都文风不动。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到汗水一点点从额上渗出,慢慢下滑的声音,其他的风动树捎,飞鸟扑翼等等平日充塞耳际的声音此刻反而全不入耳。在这种情况下,双方比拼的是心力和体力。我的体力确实大不如前了,没有多久,身上的衣衫开始被汗水濡湿,全是虚汗;可是凭着一口锐气,我知道自己还能撑一阵子,不过,等到精气神均无以为继的时候,怕是要虚脱了。

       一片寂静中,左回风忽然叹了口气,缓缓朝我这边踏进了一步。

       他动了!蓄势待发的身体比头脑动得更快,三柄小刀自上而下排成一条直线直飞而去,去势疾如闪电,直取咽、胸、腹。左回风只来得及稍稍左移了一下,最上面的小刀擦着脖颈飞了过去,另外两柄则结结实实钉在了他的右肩和腰际,直没至柄,殷红的血顿时汩汩而下,染湿了衣襟。

       刀锋没入肉体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是真真正正地愣住了,他等于说是自己送上门来当靶子的;还有,刀上有毒!我自己的暗器是不喂毒的,可这是唐梦的暗器!

       唐门毒药闻名江湖,自然是名下无虚,况且这是一种相当烈性的毒药。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左回风的脸上已经开始透出黑气,他没有拔出刀子,只是快速地点了伤处周围的穴道,就缓缓坐了下来。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这种毒算是比较烈性的,左管家被点了穴道,站的地方离这里也有相当一段距离,如果我不理会,左回风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活。

       有那么一会儿功夫,我呆站着,既不知道应当怎么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此时此刻,他的生死掌握在我手里,如果我就这样呆站着不动,那么名震天下的左回风,会死,而且是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我手里,死在两枚普普通通的唐门暗器上……

       左回风神色平静得出奇,仿佛对这种状况早有预料,方才的冷漠和嘲谑不见了,他只是深深切切地看着我,就像那一天他抱着我不肯放手时那样看着我。他什么也不说。一直到刚才,他都把我害得好惨……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他的真真假假让我分不清楚,只知道又被骗了一次。我走上前,重重地赏了个他一个耳光:“姓左的,你这算什么,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你这个小人!”

       俊美的脸庞上顿时多了五条红痕,肿了起来。左回风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仍然平静坦然地凝视着我。两处伤口上的黑血已经凝结在创口周围,衬着浸透鲜血的衣襟,看上去说不出地碍眼。

       我垂下手,没有了继续发泄的心情。唐梦知道我不喜欢杀人,所以既准备了暗器,也附送了解药。反正本来也没想对他怎么样的,我把药瓶丢在他面前,决定按原计划离去。

       刚刚直起腰,他的手突然伸过来拉住了一边袖口,紧接着手腕一紧,被牢牢钳制住了。左回风的手冰冷而有力,简直象只铁箍:“再留些日子好吗?你身上有种奇毒,我已经写信给舞柳,叫她来帮你看看,她十天前出发,再过七八天就会到了。”


      36楼2008-11-05 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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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脸上,还印着两个淡淡的巴掌印。

         还是点肩井或者环跳好了。

         刚刚打定了主意,手腕上就是一紧,左回风还是闭着眼睛,只是右手迅如闪电扣住了我的脉门:“别动,还有,被子还我。”

         “滚出去1”一迟疑间已落了下风,我觉得牙齿根有点发痒。

         “第一,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我已经让给你睡了半个月;第二,我这个人认床,所以半个月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第三,我现在怎么说也是个伤患,唐公子,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么?乖,把被子分我一半。”声音有点含糊不清,但是绝对是装出来的,因为脉门处的钳制一紧,令我整只手酸软无力地垂了下来,金针无声地落在床褥上。

         “一半哪里够,全还给你好了!想不到我竟然占了少庄主的卧房净地,当真惭愧之极!”我手足并用,把那条被子踢得远远的,这个房间竟然是左回风的卧房!大虽大,实在朴素,所以我从来没朝这个方向想过。挣了几下,我想下床,这张床上既然睡了个左回风,自然就睡不下唐秋了,我究竟是被何方的鬼迷了心窍,昨天才没有走呢?左回风的手指偏偏越箍越紧,最后用力一带,硬是把我整个人横拉直拽拖回他的怀里。

         “唔……”他拽的是我的右手,虽然日常动作已经无碍,筋脉其实还没有完全长好,禁不得如此一拉。一阵奇痛袭来,我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软软倒在床上,拼命咬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也没有用,只觉得额头一滴滴渗出冷汗。

         左回风轻轻松开我的手腕,轻轻托起那条倒霉的手臂察看,虽然痛得头晕眼花,我也能感到他的动作非常轻柔小心。等到疼痛渐止,眼前五颜六色的光晕散去了,我看见一张略略发白的俊颜,带点后悔带点担心地对着我,眼睛里的歉意掩也掩不住。他似乎没想到应该把这些情绪藏起来,摆在脸上让我看得一清二楚。

         有点难受,这个人,应该对我早就没有恶意了,他也许只是想对我好一点,想回到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时候;可是我还是怕他、防他、能拒绝就拒绝,能不理就不理。早就不怪他了,怨恨是很累人的事情,我没有那么多气力。

         只是左回风,现在与原先比起来,还多了一些无法释怀的东西,所以,有些事情,我实在做不到。

         我对他微微一笑:“我没事,你也该起床了罢?”

         他的唇角弯了弯,也牵起一丝微笑:“可惜,不能赖床了,你补偿我点什么如何?”说着飞快地低下头在我的唇上啄了一下,才转身着衣。

         他要的补偿,还真是奇怪,就像……想要抱着我一起睡一样奇怪。

         又是空闲无事的一天,昨天的老大夫提着药箱来替我把脉,替左回风换药。左家庄的大夫说出的话,总是极合左大庄主心意的,所以我依然不许下床。


        39楼2008-11-05 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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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不好,非常不好的预感,我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大概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了。

           果不其然:“乖乖陪我睡个午觉,你想知道的事情,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着就脱鞋上床,毫不客气地往枕上一倒,左手拉过棉被,右手顺畅之极地搂住我的腰。

           我也不想客气,把他一手推开,掀被起床:“左回风,你慢慢睡,舒舒服服睡,恕我不奉陪了。”

           结果这次左手一紧,又被他扣住了脉门拉回来:“你不想知道唐门的事和唐梦的事了?”

           “……你只当我没问就好。”

           “这些事只有我知道,旁人纵然肯对你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

           “就算你不答应,也不许下床,你没听到陈大夫的话吗?”

           “……”

           “不过是个午觉,我昨夜四更过了才睡的……”

           “……”

           我一直认为成功之人必有其过人之处,左回风的有些过人之处,的确是旁人所不能及的。还有,根据“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道理,若在左家庄与这个看似英雄,实为无赖的人多处上几个月,我应当会变成一位大人物,至少,忍人所不能忍的功夫定会炉火纯青。

           于是,左大庄主幸福地睡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午觉,直睡了两个多时辰,双手并用,一只搭在我的腰上,一只握着我的手。而我对自己居然迷迷糊糊也睡过去这一点,同样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佩服得又想去咬被角了。

           我醒来时,左回风已经醒了,一睁眼又是一个鼻尖对鼻尖吓死人的状况,我本能地往后远远一缩,若不是床够大一定会掉下去。

           左回风眼角眉梢尽是春风,染得一室皆春,他朝我这边挪了一下,轻轻把我拉过来些,看了看窗外的日色,低声道:“已是申时了,你睡得好么?累不累?”

           他又在玩什么花样了?我怀疑地看看他。这种肉麻兮兮的语调不象他的口气。

           “被我抱了这么久,你身上酸不酸?”声音越来越肉麻,越来越不象他,我觉得身上麻麻的,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你……”又在算计什么?


          42楼2008-11-05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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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话被门“砰”地一声开启的声音打断了,权宁站在门口,一脸的不敢置信。他看看左回风,再看看我,来来回回看了几次,脸上的不敢置信渐渐变成了伤心,大眼睛开始一点点变得水汽朦胧。谁有这个本事把他欺负哭了?一定又是左回风。我心里大为不忍,正想安慰他两句再问问缘由,左回风却先我一步开口了:“你进来之前怎么不晓得先敲门?成什么样子。”声音淡淡的,里面结了一层冻死人的冰霜。

             权宁不说话,眼睛里的水汽滚了几滚,终于滴滴哒哒落下来,之后转身就跑,连门都忘了关。

             我狠狠地瞪了左回风一眼:“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是你表弟啊!”左回风凝视着门口,把我抱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别忙着骂我,你也有份的。”

             他悠悠地叹了一声:“我也没有办法,有些事是拖不得也让不得的啊……”

             我想知道的事情,一直拖到晚上掌灯时分才谈起。

             唐梦在一周前动身去了唐门,预计十天后到达,左回风说:“一直到我亲口告诉她你一切安好的第二天,她才离开的。我已经暗中令人沿路照拂,定保她平安无恙。”

             “你对她如此关照,有何居心?”

             左回风摇头:“我做事,并不是每一件都别有用心,你这位小妹是性情中人,我愿意帮她,如此而已;当然,”他微微笑着瞥了我一眼:“我主要是助你。”

             我没有答话,我的本能告诉我,与左回风探讨这方面的问题是不智的。

             蜀中已陷入了一片混乱,与三大门派有恩或有仇的各方势力不断朝四川云集,随即开始互相碾轧,新仇旧恨混合着勾心斗角和功名利禄不断地发酵,象漩涡般越卷越大。漩涡的中心却比较平静,三方人马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我皱起了眉,按理说,门派间、特别是白道门派间的争斗是很少牵连他人的,往往请其它门派中德高望重的前辈作公证,订下比试方法后通传武林,这才开战。唐门算是介于黑白两道之间,与白道往来便依白道规矩,与黑道往来便依黑道规矩。这一战开始时还好,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象这种情况,只有企图浑水摸鱼之辈能得到好处而已。就算现在罢手,怕也挽回不了既成的凶势了。

             是什么人在从中搅和,是唐斐还是另有其人?

             不过,我对江湖中这种事情,只有厌恶而已,只要唐门幸存,其它自动自发卷进去的人与我无干。

             还有一点不太对劲——

             “左回风,既然你想要的是各方势力均衡,彼此牵制,为何会允许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你现在是在局外还是在局中?”我紧盯着他的眼睛。

             左回风神色冷漠,完完全全又是那个寒气逼人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庄庄主了:“江湖上

             均知左回风现下身染小恙,暂时深居庄中不见外客,此次蜀中之乱,与天盟概不相干。”


            44楼2008-11-05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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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十九年前雁云宫之乱至今,武林已平静太久了,一人之力,难与大势相抗,非来不可的,就随他去吧。”

               下一句话足以令人吐血:“好了,夜深了,睡觉吧。”

               有些事情是开不得头的,比方说这次午睡。自此每晚左回风总能找到借口,而后心安理得地往床上一倒,拖着我作他的千秋大梦。我想方设法摆脱这种尴尬处境,始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知道,左回风想要追回一些东西。也许还想要一些新的东西,因为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神是温和而有所待的。他想要什么呢?

               尽管在有些事情上他可以手到擒来无往不利,但似乎也有缚手缚脚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像这件事,所以他总是陪着我,总是与我说说笑笑,没有更好的办法。

               然而在每个共寝的晚上,我总是既迷惑又绝望。常常是我背对着他,他从背后搂住我,温暖的手臂环绕着我,温热的鼻息在耳后轻轻浮动,我贪恋这些温暖,也害怕这些温暖。我无法相信他,无法抛开心中芥蒂,可是也无法推开他。

               唐秋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呢?

               没用的,左回风,没用的,所以请你放开手,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放手,也不催促我,只是静静地等着。

               左回风,你……如今不觉得我肮脏了对吗?所以你肯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倘若你那天没有发觉,我现在是不是正在替你挑粪?

               你总是这样对待旁人。

               所以没用的,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你的期待。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这样子,你和我都不好过。

               无月的夜晚,吹熄灯火之后谁也看不清谁,所以许多白天说不出口的话,晚上可以不知不觉地说出来。

               有一天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左回风突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有点睡意:“你现在终于比原来多点分量了。”

               “分量?”虽然每天睡每天睡,应该还不至于变成猪吧。

               沉默良久,当我几乎又要睡着时,他出声了:

               “你在天香楼外面昏倒那一次,是我抱你回来的。”

               “你好轻,我想是我害的……”左回风像在叹息:“陈大夫说你身上中了毒,受不得刺激的。我一直想把你治好,让你抱起来别再那么轻。好在,舞柳快来了。”

               只不过是几句平淡的话而已……为什么我这么感动,真没用……我的身体应该抖起来了,因为他突然把我抱得比刚才紧很多。

               我回过身,把头靠到他的肩膀上。

               不去想以前,不去想以后,此时此刻,我是幸福的。

               醒来疑似一梦,左回风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在种种交错的不安和期待中,左舞柳到了。


              45楼2008-11-05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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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弦歌雅意 



                “这是舍妹舞柳。”

                 “这是…唐秋。”

                 左家有一对容貌才华出色无比,武功行事可怕无比的双胞胎兄妹,回风和舞柳,这是武林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在有幸或不幸同时见到他们的人名簿上,刚刚添上了区区在下的名字,幸或不幸,尚有待定论。

                 不过,看现在情势,下场怕以不幸居多。

                 事先连个招呼也不打,只是左管家朝左回风耳边嘀咕了一句,左回风就走出门去了,房门一开一关,一关一开,去时一个,回来一双,房间里一下子多出个光彩照人,素未谋面的左舞柳。

                 轻描淡写地引见两句,左回风一脸事不关己地坐到床边凉快兼看戏去了。于是我突然发现自己正衣冠不整,头发散乱地半倚半坐在左回风的床上,尴尬无比地对着看上去文静温柔、美貌绝不输于唐梦的女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左舞柳与左回风同岁,好几年前就嫁人了,可是眼前的人看上去也就和我差不多岁数,柳眉弯弯,眼波盈盈,举手投足行云流水般顺畅轻盈,典型的江南美女,只有那双静谧中掺了丝慧黠的眼瞳深处隐隐透着几分稳重成熟,不细看是看不出的。

                 左舞柳是个,嗯,怎么说呢,楚楚动人,表里不一的女子。温婉可人也好,张牙舞爪也好,翻脸如翻书,轻松愉快。后来回想起来,和她的初次见面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汗流浃背。

                 这位气质温婉如大家闺秀的美女微笑着道了声“久仰”,也不知久仰什么,就以既不含蓄也不优雅,狡黠好奇兼而有之的目光将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打量了个遍,如果眼神的专注程度可以以热度来计算的话,我身上早就着火了。这个……似乎有点过了,我令她这么好奇吗?

                 背上开始出汗,冷汗。

                 当我觉得大概连眉毛有多少根都被她数清楚了的时候,她微微回身朝着左回风盈盈一笑:“真是个清雅的美人啊,哥——”一伸手突然抓住了左回风的领口,温文尔雅地咬牙切齿:“几年不见,你越来越活回去了,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把我千里迢迢叫到这里,我还以为这次总算能沾到未来嫂子的一片衣角了——”

                 左回风看了我一眼,笑吟吟把她的手从领口上拉下来:“我在信里可没说他是男是女,你自己误会了怎能怪我。”

                 “误会?先是白纸黑字写着‘很重要的人’,再红口白牙告诉我‘误会’,这一套你还是留着去哄别人吧。”左舞柳柔柔笑着,伸手回去继续勒他的领口,“我懂了,原来你开始喜欢男人了啊,这趟到底没白跑。不过这下伤脑筋了,左家的传宗接代可怎么办呢,难不成变成我的责任了?”

                 左回风依然笑吟吟:“不这么写,你会来得这么快么?”

                 “那倒也是,不过啊,哥,如果你坦白告诉我‘很重要的人’不但是个男的还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我一定会来得加倍地快,呵呵呵。”

                 几声“呵呵”听得人浑身发毛,那个什么“我见犹怜的美人儿”更加令人难受,真不愧是左回风的妹妹。

                 “别这样,舞柳,秋可要被你吓到了。”左回风轻轻揽住我,脸上变戏法般换上一副爱怜横溢的表情。

                 “秋”?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冒出,我忽然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这对兄妹言语里尽是机锋,打来打去也就罢了,偏偏句句不离我,句句莫名其妙,不对,太不对了,越来越是暧昧,总觉得自己正被缓缓拖进一个逐渐成形的套子里。

                 一点点,再一点点,我不动声色地朝大床深处移过去,离左回风远一点比较好。才动了两下,搭在肩上的大手就是一紧,把我禁锢在原处动弹不得。

                 有点动气了,这像什么样子,如此一来,在左舞柳眼里,我简直已经成了左回风的恋人了,两个男人也!难为她怎么想的,真是……荒谬。如果此刻不说清楚,怕是不会再有机会了。吸了一口气,我迅速无比地一针刺在左回风的虎口上,那只手一颤,顿时松了,我乘机朝床里面挪动一下,和他拉开距离。“左小姐取笑了,我与令兄不过萍水之交,再无其它关系。”微笑,风度,不可以流露任何情绪。

                 “真的吗?”左舞柳仔细地盯住我的眼睛,一丝端倪也不放过。此刻她的眼睛象两泓清水,光彩流动,打量又打量,探寻又探寻。所以说,背上再次冒出冷汗绝不是我的错。
                


                46楼2008-11-05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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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12:3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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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真是……大快人心啊!”眉毛微微扬起,非常含蓄地眉飞色舞,“没想到我哥终于也有搞不定的人了,妙极妙极。”

                   她到底有没有弄懂我的意思,这一点我非常怀疑。

                   左回风瞪了她一眼,再瞥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怎么样,有办法吗?”

                   “别吵,再等等。”

                   我靠在床头,左舞柳坐在床前的红木椅上,左回风离得稍远一点,站在床的另一边。

                   左舞柳神情严肃,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已经在我的右手上搭了一刻之久;等到把手撤开,又去翻了翻眼皮,命我把舌头伸出来看看;最后取出几枚银针刺穴。针头拔出时,都已经变成黑色。

                   “坐起身来,背对着我。”我依言而行,感到几根手指在背后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下走,心里已经知道她要作什么了。手指滑到一处,突然用力一捺,一阵既陌生又熟悉的奇痛顿时蔓延入骨,我用力抓住床单,坚持着不让自己往下倒。

                   一双稳定的手扶住我,把我轻轻推回原位,是左回风。

                   “金环花,银环花。”左舞柳低声作了结论,“这下毒之人好狠的心思。”

                   金环花和银环花是生长在活过百岁的金环蛇和银环蛇洞边的毒草,受了经年累月的毒气熏蒸再加上本身的毒性,成就了两种难除难解的奇毒,若是混在一起使用,发作程度可以增强数倍。

                   “你平时用的药是自己配制的吗?”

                   我点点头,从药瓶里倒出一粒递给她:“这是雪参、燕魂、断肠草为主药配成的。”左舞柳小心地托在鼻下嗅了嗅,颦眉沉思,口中喃喃道:“燕魂克住金环花,断肠草抵住银环花,雪参固本培元,但是还不够,还不够……”

                   是不够,我也知道,可是没有办法。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左舞柳抬起头,“金环花和银环花都是毒性内敛,不易扩散之物,到了你身上却已深入经脉,连奇经八脉都不能幸免,这下毒的手法当真匪夷所思。”

                   我苦笑,不接话。

                   左回风插话了:“舞柳,你只要说能治不能治就好。”

                   “治自然是能治的。”左舞柳微微一笑,“只是唐公子中毒已久,要拔得干干净净免不了要费一番手脚,所用之药又极是难得,待我再想一想什么法子最妥当。”

                   晚上依然睡在一起,反抗无效。按左回风的话说:“舞柳最是护短,你和我越亲密,她就越尽心尽力,这是为了你好。”

                   为什么我总是被他吃得死死的呢,天下难道真有克星这回事?

                   …………

                   “秋,你睡着了吗?”声音低低地从背后传来。

                   “已经睡着了。”所以你最好住口,还有,别这么肉麻兮兮地叫我。

                   “秋,舞柳很喜欢你呢。若是她看不上眼的人,就算是我拜托,她也不肯治的。”

                   “那又如何?”我该受宠若惊吗?

                   “多留些日子。”

                   “让我想想。”算一算,以正常速度而言,唐梦后天应该可以抵达唐门了,一切会怎么样呢?也许在这里多等几天,可以听到些消息。

                   “舞柳一直在想你身上的毒是用什么手法下的,我很少见她这么费神。”

                   不耐烦了:“左回风,已经是第四天了,你怎么老是在半夜说个没完,不想睡的话就别躺在床上吵别人。”

                   “不好吗?这就叫‘夜半无人私语时’。”

                   “……”忍耐。


                  47楼2008-11-05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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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头来,左回风真是个不能相信的家伙!我当初明明对他说过“不要插手”,他也亲口答应过“只要与左家庄无关,我没有理由插手”,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话竟然不算数!这不叫插手什么叫插手?

                     可是好像也没有特别生气,仔细想来居然心里还有些开心,有些挂念,真是没用……

                     结果这一路走得太太平平,舒舒服服,就是累了点。

                     常言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不过对我和缘茶来说倒还好,既使雨后的山路滑不留足也可以如履平地,脚程比一般人快得多。渐渐地,峨嵋山已经近在眼前了。

                     峨嵋山方圆三百里,在四川境内堪称第一名山,苍郁险峻,其中灵妙之所,我当年曾一一游赏过。

                     唐门,就隐在峨嵋一处山麓中。


                    53楼2008-11-05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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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近唐门,心里就愈是慌乱,当初离开这里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回来。我抛下了门中一干已经奉我为掌门的元老、弟子;亲人、朋友,连一声交待也没有就走了,他们可还好吗?

                       还有唐斐,唐斐……现在怎样了?

                       多日来一直压在心中的不安随着双脚一步步前迈开始不断涌上心头,越扩越大,越侵越深,近乡情怯就是这种感觉吗?我想我不只是近乡情怯而已,我对这个地方,是有愧的,无论是对唐门,对唐斐,还是被唐斐搅得一团乱的蜀中……唐斐,对于我这次回来,你又会怎么看待?

                       “今日内就可以抵达唐门了,施主却精神不振,若有心事,何妨说出来开解一番?”客栈房间里,餐桌旁,老和尚坐在我对面,一面沏茶一面开始套话,物以类聚,左回风的朋友不可能是老实人。

                       刚刚用过早饭就喝茶,既不合医理,也不合养生之道,我皱起眉头望着他轻轻推过来的茶盏:“不知大师何以这般嗜茶,我辈武林中人爱酒远胜于爱茶,酒能醉人,亦可助兴,茶有何用?”


                      54楼2008-11-05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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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笑着,我把手中八个鹿皮囊往地下一丢:“去通报唐斐一声,就说唐秋求见。”

                         适才发话的人满脸胀得通红,狠狠盯了我一眼:“够胆量,你等着。”

                         过了一刻,他愁眉苦脸地回来了,想是吃了些苦头:“这位公子,掌门言道,素未识得名叫唐秋的人,无从尽地主之谊,公子还是请回吧。”

                         摆明了是不认这个名字,打进去当然不妥,就此回头更是荒谬,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烦请阁下再去通禀一声,就说故人来访,问他究竟见是不见。”那人有些迟疑,被我冷冷盯了一眼,还是去了。

                         这次回来得很快,对我躬身施礼:“这边请。”

                         于是,我迈过唐门高高的门槛,走进暌违已久的地方。

                         穿过长长的过道,我发现到处张灯结彩,悬红挂绿,这才想起门外的牌楼上也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是谁要办喜事了吗?这个念头只是匆匆一闪而过,我顾不上多想,心越跳越快,掌心湿湿凉凉的,不知何时已沁出了汗水。

                         出乎意料地,唐斐没有在唐门日常待客的大厅里见我,他在自己的院落里,一个丫鬟把我领到房门口就退了下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然后我终于见到了唐斐,三年不见,既熟悉又陌生的唐斐。

                         唐斐正坐在当年我们常常对弈的案几旁,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

                         对视,打量。我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神智更清醒些,看得更清楚些。

                         从外表看,唐斐并没有改变很多,依然有着线条明晰的轮廓,端正而略显秀气的五官,唐斐有一张好容貌……改变了的是他的神采。如果说他过去象把锋锐的剑,那么现在依然如此,只不过当年的锐气已经藏进了剑鞘里,几乎看不出了。唐斐的眼神带着点八风不动的从容淡定,除此之外从里面找不出多少情绪,不过,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见到我的第一眼,他的眼睛深处有波光一闪,只是辨不清其中意思。

                         在唐斐眼中我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是熟悉又陌生?不过我的眼神不会像他那般从容,应该泄露了许多东西,因为他微微扬了扬眉,云淡风清地笑了:“你还是回来了,悠。”他朝我走了几步,突然伸手用力将我拉近,拉得非常近,“没想到你真会自动跑回这里,你当年中的毒……”一只手在背上一点用力一捺,“解开了吗?”

                         正是左舞柳当初找到的那一点,不同的是,他用了几分内力。

                         奇痛彻骨,我只觉得眼前一黑,牙根一紧,一时间除了痛之外竟没有了其他知觉,连自己是站是坐、置身何处都感觉不到了。

                         回过神来时,他正扶着我,微微笑着:“原来,还是没有治好,这就好。”

                         没有变,与当年如出一辙的恨意与恶意,他果然更恨我了。一念及此,心里反而踏实下来。


                        57楼2008-11-05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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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唇上有咸腥的味道,刚刚这一下咬破了唇。我把他推开,后退了一步,冷冷看着他:“别叫我唐悠,唐悠早就不在了,你根本不配叫这个名字。”

                           “不在了?”他冷笑了,眼里的淡定像是突然瓦解了,眼神炙热起来:“那我面前站的是谁?事到如今,不配的是你才对,你居然还有脸回来,有脸站在我面前。”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思考:“你现在叫唐秋对吗?听着像个不错的名字——”

                           “来人,上茶!”他忽然稍稍提高了声音。

                           刚才的丫鬟托着茶盘走进来,把茶水点心摆在桌上。唐斐又恢复了初时的冷静,淡淡微笑着:“告诉这位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孩子快速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微微有些泛红:“奴婢名叫唐春。”

                           摆了摆手,她退下去了,唐斐问我:“现在,你还想叫唐秋吗?”

                           我不语,他淡淡道:“只要有我在,你在唐门永远只能叫做唐悠,因为你本来就是,就好像我只能叫做唐斐一样,愿意不愿意,都是没有用的。”

                           “悠,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要和小梦成婚了。”


                          58楼2008-11-05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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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百转千回


                            唐斐要和唐梦成婚了,日子就订在一周后。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我微吃了一惊,心里有股说不出的不安。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喜气洋洋的锣鼓,而是峨嵋绝顶冷冷的孤月,决战之期日近,距离今日还有三周……

                             所以这么快就要办喜事吗?不知该如何反应,几乎是笨拙地道了喜,两个人面面相对,竟一时无语。该为唐梦高兴的,她等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然而从唐斐莫测高深的笑容里,我找不到应有的意气风发;他的眼角眉梢里没有喜悦,反而隐隐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我曾不知多少次设想过和唐斐重逢会是怎样的情形,可是还是料不到会出现霹雳火爆之后紧跟着相对无言这种场面。我有备而来,你有备而待,这时隔三年的第一面却依然相见得如此狼狈。可是也直到此刻,我才觉得依稀间又认识眼前这个人了,那个略带萧索的神情不仅仅是似曾相识而已,对我来说,那几乎是回忆中专属于唐斐的一部分。

                             胸口抽痛了一下,不重,却很清晰。

                             然后唐斐微一凝神,我所熟悉的神情不见了,他重新变得若无其事,伸手端起了茶盏:“你从金陵一路过来想必累了,到客房去歇息吧,今晚我为你洗尘接风,还望赏光。”一声招呼,刚才的丫鬟应声而入,躬身施礼。

                             见我没有动,他的唇角斜斜勾起了起来:“不想住客房吗?你以为你原来的房间还留着不成?”

                             本来也没有存这种奢望,我还不至于天真到这个地步:“我要先见见小梦,无论如何,”微笑,除了笑还能如何呢?“我想先向她亲口道喜。”

                             唐斐像是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摆了摆手就背过身去,算是同意了。

                             走到门外,刚想舒一口气,却看见对面肩并肩走来了三个人,一个高壮,一个瘦削,一个黄面无须,年龄都在二十五六,抱着臂正正挡住了去路:“听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进了唐家堡,还想见掌门,掌门也是你配见的吗?”


                            60楼2008-11-06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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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12:2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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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见过了。重重地闭了下眼睛,胸口本拟畅快呼出的一口闷气只好又窒闷地堵回原处:“唐忠,唐绝,还有唐征,有何见教?”可以确定,门外迎客的八尊纸糊的金刚该是他们调教出来的,连说话的口气都如出一辙。

                               完全没有意外的表情,站在右边的唐征向前迈了一步,仔细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姜黄色的脸上有兴奋的红光一闪:“我当这是谁呢,原来竟是你!唐悠,你当年弃门中大业于不顾私自离开,这几年可闯下什么大事业来了?想你当年何等威风,此番定是衣锦还乡来着,何不让我等见识见识?”

                               没等我答话,中间的唐绝就把他用力拽回原处,凉凉道:“人家悠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又在外闯荡了这些年,见多识广,我们这些乡下人哪里与他说得上话,你还不一边凉快去,少在这里自讨没趣。”

                               “呸”地一声,唐忠往地上重重唾了一口:“什么东西!”鄙夷地盯着我,好似我站在这里已经污了他的眼,“孬种一个,连守孝期都没满就一声不吭溜走了。”

                               三个人轮番开口,配合得恰到好处,只是稍过了些。我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还有什么花样。他们都属唐门旁系,且是极远极远的旁支,勉勉强强姓了唐,也是自小在唐门长大。我身后不远处就是唐斐的房间,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武功学识,没有接到命令是一步也不得靠近这里的。

                               微微苦笑,他们当年没少对唐斐冷言冷语,唐斐这一次莫非想让我依样吃点苦头?或许,与其说是吃苦头,不如说是令我良心不安。他现在应该正在屋里听得兴起。

                               进堡时的刁难加上此刻的无礼,如果唐斐对我的怨恨只到这种程度而已,倒应该松一口气才是。

                               唐征和唐绝是有意做作,唐忠的态度看样子倒是出自真心。

                               若是换了其他时候,我也许会多耽搁一会儿,让唐斐听些想听的,可想想要去见唐梦,再想想今晚的“接风洗尘”,今天真的不是时候。

                               目光在三张脸上来回巡了几次,右手突然轻轻一摆,三个人齐齐退了一步。我冷哼了一声,笔直走过去,我知道他们不敢拦我。

                               一进三退,就是不肯爽快地让路,唐绝大概算准了我不会出手,干笑道:“悠,你又何必如此……”

                               身后的房门突然砰地一声开了,打断了他的话,唐斐疾步而出,一张脸平平板板地,看不出是喜是怒。“见过掌门!”三人连忙施礼,唐斐恍若未闻,径直走过来,一手猛地拽住唐绝的领口,清清脆脆就是两个耳光:“你刚才叫他什么?”

                               一张青白的瘦脸转为了红白的胖脸,唐绝显然是被打晕或是吓晕了,没有马上答话。


                              61楼2008-11-06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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