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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寒雨连江》by薄荷酒 上下+番外(江湖武侠 好文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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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和峨嵋都与左家颇有些来往,见此窘境也不好袖手旁观,左某自当提供一座台阶,让两位掌门人舒舒服服地走下来。”左回风伸个懒腰,最后补充了一句:“宗乾才当了七年掌门人,丘妙风只有五年,既要担心好不容易取得的宝座可能得拱手让人;又要担心门派大业就此四分五裂。唐斐脸皮够厚又有你作替罪羊,这两位可没这么幸运。”

 “你想如何?”心里有些发凉,再怎样想,峨嵋青城都是注重门规和清修的门派,近几十年来一直风平浪静的那种,很难想象会因为掌门人有个比武之约就乱到这种程度。可想而知左回风多半暗中做了手脚。这不奇怪,即使是出家人,心底深处也会有对权力与声名的渴望,于是就会被挑动利用。

 “明日午时将有贵客临门,除了宗乾和丘妙风外,还有几位作证的耆宿。”左回风淡淡道,“左回风别的本事没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本事却是家学渊源。我爹总想让我乘蜀中乱起召集一次武林大会,顺势接下盟主之位,我须得提前让他死了这条心。”

 家学渊源……吗?淡淡的嘲讽,嘲讽他人,也嘲讽自己。并不是不曾听过这种口气,可是这一次最为令人难受,一阵酸楚接着一阵气恼,半晌才发出声音:“很好的主意,真是很好,每个人都按照你的计划行事。在你看来,除了你爹和左舞柳以外,世人原就只配当作棋子看待。”

 左回风没有反应,于是我继续说下去,可是我的声音为什么会有些抖,似乎还有一点点哽咽。很丢脸,可是我此刻顾不上了,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索性一次说清楚:“既然如此,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爹会装成老和尚跟着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唐斐会出现在玄幻阵外。这些事情都和我有关,如果你打定主意事事隐瞒又要我事事听从于你,当然也不是做不到,反正你手中的筹码多得很。只不过这样的话,”忍不住再去推他的手,这一次他猝不及防,被我一举推开:“你最好不要和我共居一室,也不要离我这么近,更不必解释这么多,区区唐秋消受不起这般厚待。”

 有一会儿功夫,左回风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气息平缓沉稳;我自己的则有些紊乱急促,这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冬天,特别是下雨的冬夜,是真的很冷。

 左回风没有再搂住我的腰或肩膀,他只是把我的一只手拉到他那边,包在他自己手里:“秋,你总是尽量把我推开,好像不愿意让我抱着;可每次一到睡着了,都会自动紧紧地靠过来。”

 “…………”

 “所以在我看来,你并不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或者说你即使知道,也不肯承认,更不会放任自己去索求,你一直提防我,因为我伤过你。你只做自己认为必须做的事情,不管这件事对你是好是坏,愿不愿意。”

 “可是我喜欢抱着你。我也许没有权利确定你最需要的是什么,但是也无法放任你这样下去。”

 “缘茶的事情是我爹做的手脚,他和缘茶本人商量过就冒名顶替了,我之前不知情,之后不能立时揭破。至于元月六日晚上……秋,我只是想带你离开唐门,你留在那里很危险。”

 我默默地听着这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左回风对我说,请你不要急着怪我,再忍耐几天,等这件事了结了,你想怎样都可以。

 我发现自己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做错了,某种程度上,错的也许是我。或许我们都没有错。因为如果重来一遍,事情多半还是会变成现在这样。

 左回风安排好了一切,他只是无法顾全我的感受而已。当面前有许多事情必须筹划,许多大局必须顾全时,某些感受或许是来不及列入考虑的。

 我唯有拉住他的手:“先睡吧,我会好好想想,先睡吧……”

 睡意朦胧中,我感觉到腰上多了熟悉的触感,他又搂住了我。

 窗外凄凄的风雨占满了整个天地,我偏安在这座牢固的屋宇中,沉沉睡去。


119楼2008-11-08 1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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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繁花之处 
     张开眼睛时身边是空的,左回风又离开了。

     没有他躺在身边,雨斜风狂的昨夜回想起来就像虚幻的梦境。窗外的雨虽然没有停,也已变得若断若续,悄无声息地洒在窗纱上,隐隐映出一片碧水青山。

     虽然昨晚没有问,依然不难猜出这是哪里。天盟四川分舵,原来不在闹市,而是选择了这样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比之峨嵋尤胜三分。

     “你是说,峨嵋派和青城派今晨传来消息,两位掌门临时反悔不肯来了?”来不及起身,床头就多了个陌生人,还带来了出人意料的消息。

     来传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神态稳重而腼腆,恭恭敬敬坐在床前:“确实如此,是以少庄主一早就赶过去处理了。”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突然一红:“其它来宾也有几位突然告病返回,据说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唐掌门受了重伤,结果就……”

     结果就想捡个现成便宜吗?武林中人向来如此,倒也不奇怪。我试着提一下真气,发现内息畅行无阻,虽然体内还有些空荡荡地发虚,内伤已好了七分,等到元月十五应该能大致痊愈。

     只是要令两大掌门就此改变初衷,消息来源想必不简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乱左回风的计划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他的父亲。

     父子当着外人直接对上,等于宣告左家起了内乱,总觉得老奸巨猾如左益州,不应该选择这样的方式……

     我靠在床头出了一会儿神才想起眼前还坐着人,不禁有些歉然:“有劳,不知阁下是……?”

     他的脸又红了红:“在下褚隐南。”

     我微吃了一惊,连忙道了声久仰。褚隐南这个名字虽不至于如雷贯耳,在川滇一带也绝对声名赫赫,因为他是天盟四川分舵的舵主,据说行事滴水不漏,十分谨慎周密。想不到本人不仅言语谦逊,全无架势,而且还一开口就脸红。

     我想起寄居天香楼时,唐梦送来过一份有关左回风的宗卷,里面有这个名字,连名字在内一共只注了两行字:

     褚隐南,二十五岁

     原剑南霹雳堂门下,二十岁遭逐,现天盟四川分舵舵主

     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左回风临走前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少庄主说今晚必定回来休息。”褚隐南第三次脸上一红,“唐掌门不必心焦。”

     “…………”愣了一下,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上也有点发热,似乎被误会了什么,又似乎没有。

     “另外……隐南不才,奉命在此相陪,在少庄主回来之前不可有半步稍离。”

     “…………”

     我很快发现“在此相陪”就是寸步不离地看管的意思,他不厌其烦,我不胜其烦。

     在左家庄时,也曾有人这样每天陪着我,开始是权宁,后来换成了左回风。

     昨夜的谈话没有得出结论,或许左回风是真的怕我一声不响地离开。他其实多虑了,纵使抛开其它不谈,如今我已是他的全盘计划里的一个环节,如果要走,我至少会等他回来当面告辞。

     大夫昨晚的诊断是至少再卧床三天方可下地,最好多睡些时候以培元气。我一则没本事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安然睡去,二则也实在睡够了,于是冷冷地丢过去一句:“他的医术好还是我的医术好?”把助眠的药汁一手推开,披衣起床。

     褚隐南只有苦笑。

     昨夜见到的两封信依然原封不动地摊在桌上,旁边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堆堆宗卷,信手执起其中一份,卷首写着“徐州八仙剑”几个大字,旁门注了一行小字:“已未年十月初七亡于唐门之手。”下面密密麻麻写着与唐门结怨交手的始末,叙述极为详尽。

     己未年刚刚过去,十月是蜀中最混乱的时候,徐州八仙剑则是在蜀中之乱中瓦解殆尽的两个较大门派之一。我心里一动,想起另一个门派正是剑南霹雳堂。

     有关宗卷就压在八仙剑下面,上面的小字清楚地注着:“已未年十一月二十九亡于唐门之手。”或许由于霹雳堂专营火器炸药,性质特殊,这封宗卷里收录了更多的细节。

     唐门与峨嵋青城的矛盾是在九月底激化的,十一月中的一次对峙中,青城派大量使用了重金购自霹雳堂的火器,使得七名唐门弟子粉身碎骨,连唐斐也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唐斐次日致信霹雳堂堂主袁致善,要求霹雳堂三个月内不再出售火器,袁致善未予理会。十一月二十八日晚唐门奇袭霹雳堂剑南总堂,挟堂众亲属家人为质,共杀死一百二十一人,总堂弟子无一幸免,袁致善身中五枚铁蒺藜毒发而死。堂中火器尽数落入唐门之手。


    120楼2008-11-08 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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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16:3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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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二,唐门向青城峨嵋提议停战,十二月初四将霹雳堂火器尽数当众推入长江以证其意之诚,经霹雳堂幸存者清点,数目确凿,确已全数毁去。

       全数毁去四字被左回风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简单地批了“详查”二字。

       …………

       一只手伸过来取走了宗卷,我抬起头,褚隐南正站在一旁。我看着他徐徐把大纸卷成了细细的卷筒扎好,一时竟无话可说。

       直到把字卷放回桌面,他才淡淡说了一句:“这些东西看起来太过劳神,还是休息为好。”

       眼神相对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来自他身上的情绪,像是无奈,更像是怨恨,将之前一直浅浅挂在眉梢的腼腆冲得无影无踪。

       只是一瞬,不过我想那份宗卷挑起了他心底沉淀的一些东西。

       许多时候,即使事情已经过去,当初的痛楚却不会跟着过去,心中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回忆也就不容触碰。

       我过去不够明白这个道理,直到现在,直到下定决心让唐斐成为过去的现在,才真正懂得那封两个月前伏在天香楼的桌前一笔一划写给唐斐的信,有多残忍。

       很残忍。

       可我必须写。

       不想睡觉,不能乱看桌上的东西,房间里又没几本书,吃过午饭后只好坐在窗前看山水。褚隐南似乎决心弥补方才的尴尬,不但有问必答而且巨细无遗,我很快知道了这一带山有多高,水有多深。

       这里是岷山距离峨嵋最近的一条支脉的末端,山明水秀却车马不便。天盟在四川成立分舵时看中了这个地方,于是硬是打通关节,自己出资修了条不算窄的道路,盖了不算华美却舒适宜人的厅堂,迁进来还不满两年。

       “这个地方事实上是你看中的,对不对?”否则怎么会如此津津乐道。

       问得太过直接,褚隐南的脸顿时一红:“正是。”

       “你刚才说转过前面这座小山,山坳里有一片更大的湖?”

       “是有湖不错,只是时当冬季,又一直下雨,湖边必定寒气逼人……”

       我哪有这么弱不禁风?望望窗外清新剔透的景致,实在想出去透透气:“随便走走,用不了多久的。”

       窗下小湖里的水清得好像不存在一般,青绿的水草在池底荡漾。我撑着伞沿着足可供二马并骑的道路朝山坳走去,褚隐南苦着脸跟在后面。

       我觉得自己正走在徐徐展开的画卷里,空气中尽是泥土和青草生生不息的芬芳,寂寂空山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堪堪转过山坳时,远处隐隐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两骑,自北而来,峨嵋的方向……是左回风回来了吗?

       回头望一眼褚隐南,他只怕也在想同一件事,双目灼灼地盯着路的尽头。我索性停下步子在路边等待。

       当两匹并辔而来的健马进入视线时,我怔住了。

       不是左回风,而且这两个人我都认识。右边是一身淡淡鹅黄的妙龄女子,身形窈窕秀发如瀑,竟是唐梦,左边的老和尚僧袍芒鞋,白须飘扬……我的全身一下子变得又僵又冷,是缘茶,只有他会这样笑……或者说那是改扮成了缘茶的左益州!

       唐梦怎么会和左益州一起?她知道缘茶的真正身份吗?他们也看到了我。唐梦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策马朝这边奔过来。可我顾不上回应,因为左益州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又看看唐梦,那抹笑容与以往见到的有些不同,有些诡异……

       昨夜,左回风谈到自己的父亲时叮嘱我:“如果万一在什么地方看见他了,我又不在,你要尽可能离他远远的。他现在已经气坏了。”

       我不认为左回风是危言耸听。只是如果要对付我的话,为什么会带着唐梦?

       …………


      121楼2008-11-08 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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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不见底的恐惧蓦然从心底升起,直冲到头顶,我突然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想也不想就朝马前直冲过去:“小梦,离他远一点!”

         我没能冲到唐梦面前,因为褚隐南从身后猛地拉住我,代替我挡在马前:“当心你自己!”

         这一拉力量极稳,身法也很快,可他弄错了,不应当挡在我前面,他应当去保护唐梦!

         我用力把他往旁边狠狠一推,直插入两匹马中间,但是迟了,左益州腿不动、身不摇,整个人已跃到唐梦的马上;与此同时,他自己的马长嘶一声,马头一偏,朝我当头踏了下来。这一刹那如同电光石火,我顾不上理会那匹马,想挡在唐梦面前已经来不及,唯有纵身而起直击他的后脑。

         我没有打中,有人从背后扑过来,抱住我和身在地上连滚了几圈。

         我眼中的世界突然倾斜成了一团纷杂错乱,我看见唐梦回过头,满眼惊惶和不敢置信,平素总是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一掌无声无息印上了她的后心。

         唐梦,从马背上落下来,像一片落叶,雨地里晕开了点点殷红,好像鲜艳的花朵。

         左益州伸袖往脸上一拂,我隔着若有若无的雨幕看清了他的脸,和左回风有三分相似,岁月刻下的纹路中带着不动声色的快意。

         他随即拨转马头,沿着来路远远地去了。

         是谁在呼唤唐梦的名字?那个声音断玉裂帛般撕裂了水蒙蒙的天空……

         唐梦的心脉被震断了。

         没有人能救她。

         我不许任何人碰她,自己把她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唐梦从小就怕疼,我灌了她几口参汤,再下了几针,多少缓和一下痛楚。

         唐梦一直望着我,清丽的脸庞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神色却很镇定,美丽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了然和凄楚:“悠哥,别这么难过,是我自己太轻信。我想来找你,又不知道你在哪里,缘茶愿意带路……”

         不能咬嘴唇,唐梦会看到,我死死握住拳,对她温柔地微笑:“不会有事的,小梦,这里景致很美,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玩。”

         唐梦摇摇头,如水的眼瞳蒙上了薄薄的泪幕:“对不起,悠哥,我是来求你回去的……唐门很乱,唐斐自你走了以后状况就不好,吐过好几次血,他一直硬撑……”

         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继续微笑:“我会回去,唐斐不会有事,你……放心。”

         尽管脸色越来越白,唐梦唇边还是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泪水一滴滴落在枕上:“悠哥,你对我真好,不管我求你什么,你总是答应,我对不起你,可是又没办法……”她努力抬起手让我握住,“不管缘茶为什么害我,你们别为我报仇,他武功很好……他那么老了,用不了几年自己就会死了。”

         我再点点头,喉咙梗住了,发不出声音。

         “……把我葬到母亲那里,悠哥还记得她吗?她叫唐盈。”

         我当然记得。

         眼见她气息越来越弱,又把她扶起来灌了几口参汤,伸掌按在背上输入内力。

         唐梦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低低出声:“唐斐……再也见不到了……”

         我至死也不会忘记唐梦那一刻的眼神,脉脉的眷恋牵挂,叙不尽的柔情不舍,还有缠绵的凄苦,淡淡的怨……

         那个眼神属于唐斐,只属于唐斐。

         我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正被缓慢地,一分一寸地凌迟殆尽。我所看到听到的,都是真实发生的吗?还只是一段短短的梦魇?

         窗外青山依旧,芳草离离。

         可是我知道,方才黄衫飘飘纵马而来的唐梦,永远消失了。

         那是我的唐梦,即使她从未属于过我,她的存在却一直牢固地支撑着我心中的某个角落。

         唐梦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可是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我。

         再也听不到她用风动碎玉般的声音叫我悠哥,再也看不见她明艳不可方物的笑颜。

         我心爱的小妹在这个飘雨的冬日辞世,要夺走她是如此简单的事,仅仅因为有人动了念头,然后轻描淡写地拍出了一掌。

         唐梦至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袭击,她甚至没有问。所剩的时间实在太短,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可是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死,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有多少东西正随着或者即将随着唐梦的逝去破碎呢?我无法衡量,更无法阻止。我辛苦建立的世界在此之前早已支离破碎,修补的速度永远比不上毁坏的速度。

         我没有计算自己一动不动坐了多久,怀里唐梦的身体渐渐变冷了,我把她轻轻放回床上,让她舒服地躺好。

         刚站起身来眼前就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昏黑,这阵晕眩来得既猛烈又持久,我用力按住胸口,里面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像有一把小刀在来回翻绞。我对这种痛楚并不陌生,回到唐门后疼过好几次,都没有现在这么厉害。跟着口中一阵阵腥甜,鲜血很快浸透了右半边衣袖。

         门开了,我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我被搀扶着坐下来,头顶传来褚隐南的声音:“快让陈大夫进来。”

         过了一会儿,眼前慢慢亮起来,刚才的昏眩似乎过去了。知觉一旦恢复,立时觉出手足冰冷,身上的里衣都被虚汗浸透了。我移开大夫搭在腕脉上的三根手指,淡淡道:“不必费心了,我自己开一副药方,吃了很快就会好。”


        122楼2008-11-08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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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蓬山万重 
          褚隐南并不是肯轻易就范的人,我连换几种手法点了他中府、筋缩几处穴道,连分筋错骨手也用上了,他只是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冷汗湿透了衣衫,神色却依旧一派从容。

           他似乎觉得在面对左回风的责难前被我如是折磨一番乃是求仁得仁。

           遇到这样的逼供对象,辣手施刑的人往往同样不好受。我其实没有兴趣折磨他,只想见到唐仪和唐昭而已。时间紧迫,我必须在左回风回来前作好安排。

           而且这里毕竟是天盟的分舵所在,外驰内张,不会容我一直嚣张下去。

           果然,门外很快传来了细微却杂乱的响动,开始有人跑动聚集了。褚隐南应该也听到了,因为他的眉心不易觉察地蹙了一下。眼睛还是没有张开,似乎决心就这样和我耗下去。

           他耗得起,我可没有时间奉陪。

           墙上悬着一柄长剑,我上前抽剑出鞘,执在手中;左手在褚隐南的气俞穴上推了几下,让他不必痛得全身发抖,剑尖顺势在他的咽喉处比了比:“褚舵主,我今日无意将事情搅得不可收拾,所求不过想要唐仪和唐昭护送舍妹回去入土为安而已;你纵然恨我入骨,也总知道什么叫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三尺青锋,寒光胜水,很好的剑。我手上微一施力,便有血丝从他颈上缓缓渗出:“你若连这点面子也不肯给,我也不必替左回风留面子;我半刻之内就要见到人,褚舵主坚持不答应也没关系,你的属下为了救你,总会有人肯答应。”

           剑气逼在浅浅的伤痕上,想必有些疼痛,褚隐南恍若未觉,抬起眼睛与我对视片刻,沉声道:“也罢,我就放了他们又如何。你此刻纵然将我立毙于剑下也晚了。”他的眼神突然染上了嘲讽和怜悯:“唐秋,从唐梦死去那一刻起,你已经输了。”

           很少有人在利刃加颈时还会说这样的话,露出这样的眼神。可不知为什么,我无法动怒。唐梦正躺在簇新而冰冷的棺木里,他曾经心心念念的袁春呢?谁知道她被丢到了哪个荒芜的山坡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悲哀袭上心头,我对他淡淡笑了:“我可能确实输了,可是谁也没有赢。我现在不想杀你,言语相激是没用的。褚舵主,你可以下令了。”

           唐仪和唐昭被软禁在距此地半里的房舍里,他们是在初三的傍晚离开唐门的,已足足被软禁了六天。

           我点了褚隐南的晕穴,自己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几年吃过太多药,以致于如今无论吃什么药,效果都不够明显。

           微微的眩晕中,我想起了唐梦的请求。唐门……真的很乱吗?乱到了什么程度?连唐斐也撑不住了……一百多名外系弟子突然变成了奸细溜走,大概会引起两个派系的火并……

           我需要助力,独自一人是绝对撑不起大局的。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比唐仪更适合。

           长我三岁的唐仪在门中的地位一直举足轻重。

           他的父亲是一位堂叔父,从我记事起就是父亲的左右手。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唐仪一直被作为未来的左膀右臂栽培。

           “今天唐仪教你练武”,“等会唐仪来陪你背书”——父亲总是这样下令,于是唐斐默默走开。我记得唐仪含笑的眼睛,陪我练完背完后他总是很快离开,把位置让回给唐斐。

           在父亲心目中,我应该多和唐仪而不是唐斐在一起。他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在年轻一代的弟子中,唐仪的内敛稳重是少有的,属于那种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必有分量的人。

           ……然而后来在被我疏远的众多弟子中,唐仪是第一个放弃我的。

           “枉费掌门师伯一片心血,原来你根本无意。”他对着日中高卧百事不理的我摇头叹息,“悠,你只要小心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在我看来,与其说是唐斐拉拢了他,不如说是他选中了唐斐。他到了唐斐身边后,许多人跟了过去。

           这样的唐仪,或许会在不得已时放弃唐斐,却决不会放弃唐门。

           脚步声远远传来,推开房门,正好迎上了唐仪的眼睛,沉静中带着微微的笑意,他身后跟着唐昭。

           显然,他们还不知道唐梦的事……

           我的脸色大概不太好,唐仪眼里的笑意很快隐去了,换成了疑问。


          124楼2008-11-08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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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了几次口,好一会儿才辛苦地发出声来:“小梦刚刚去世了,等一会儿,你们两个送她回去,明天一早,我也会回去……”

             面前的两个人都愣住了:“你是说……唐梦?在这里?”

             我点点头,看着他们的眼神由不可置信逐渐转为确信,迅速黯淡下来。

             唐梦几乎与她的母亲唐盈一样美丽。她没有唐盈当年那样纵情任性,却同样逃不过芳华早谢的命运。门中所有人,有意无意都在宠唐梦,宠了十多年了。大家都愿意她一直幸福娇憨下去。

             我和唐仪并没有谈很久,但意外的顺利,他会和我一起收拾残局,重整旗鼓。

             向我保证这些的时候,唐仪的眼底像有冰冷的火焰在烧。

             我有预感,唐梦的逝去所引起的冲击,足以暂时涤平许多嫡系弟子愤懑的心思,把矛头转向其它地方。

             想从原本的环境中脱身而出,原来这么难,难到几乎不可能的地步。既然如此,何必再徒劳挣扎,至少唐门上下,多少都会和我一样为了唐梦黯然神伤,恨意绵绵。

             唐仪和唐昭坐着印有天盟标记的大车走了,和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那具棺椁。唐昭从褚隐南身上搜出一块令牌,毫不客气地收到怀里带走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已是傍晚,青山碧水都沉寂在淡淡暮色里,若有若无的细雨落地无声,只有归鸟的鸣叫不时响彻耳际。

             从此处到唐门约有大半天的路程,他们半夜就能抵达。也许会正好撞上左回风,可这个险不冒不行。

             转个身再回到屋里,褚隐南已经被下属不知搬到哪里去了,我无心理会,他身上其它穴道或许很好解,唯有晕穴是用了三种独门手法点的,他至少要昏睡到明天。

             我沉吟了一下,又把屋门打开,几个丫鬟战战兢兢地侍立在那里,看我就像在看瘟神。

             “刚才的药照我的方子再煎一碗,另外,送一桶热水过来。”

             热水可以帮助药性更好地在体内散发。我需要体力,即使必须用药强吊也不要紧,否则接下来面对左回风时,也许会支持不住。

             左回风。

             终于,不得不去想他了。

             这一天如此漫长,清晨时还隐约存有的希望和憧憬,此刻已然灰飞烟灭,烟灭灰飞。

             我从不曾像憎恨左益州那样恨过任何人,也不曾有过如此强烈深沉的恨意。

             为什么,他竟是左回风的父亲。

             刚才唐昭问我为什么不干脆与他们一起离去,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我要在这里待一晚,确保左家今夜会撤去唐门外面的包围;而且还可以探一探左回风对这件事的态度。

             唐昭似乎还想问下去,唐仪不动声色地撞了他一下,于是他的话没有说出口。

             我之前昏睡的两天中,左回风大概见过他们了。唐昭性情飞扬随意,很少会注意到儿女情长,唐仪却一定看出了什么。

             他看出了什么?有什么吗?

             我和左回风……?

             水是热的,腾腾地冒着白气,屋里还有几只小暖炉,为何还是觉得全身都很冷?

             我缓缓把头埋到水里,全身每一处肌肤都被热水包围着,惟其如此,才能觉察出内心有一处地方是如何地冰冷寒冽,是如何在这种噬人的冰冷中一点点被撕裂开来的。

             还用想吗?即使长久以来我的理智一直拒绝给出任何答案,此刻撕裂般的痛苦却如此细致入微,缠绵入骨,仿佛在明确地告诉我,不承认是没用的,确实有什么,确实,确实,有过什么,直到现在。

             所以我才会留在这里等待。我想见他,不为唐门,只为自己。

             然而我知道,左益州决不会在亲手杀死唐梦后,还任由他的儿子一无所知地回来面对此刻的我。今天的我回不到昨天,他也一样。

             也许根本不该待下去,还有那么多事需要做,既然事态无可挽回,等他回来又有什么用处。在即将与左家反目为敌的现在,要做的只是把他为我所做的一切以及共同度过的时光都忘记,彻底忘记。

             我要报复的人,毕竟是他的父亲;血缘终究是血缘,再怎样厉害的人也不可能挣脱。

             他或许会视我为仇敌,也会视唐门为仇敌;我……也必须如此。

             窗外的雨依然下着,似乎永远不会停;曾有许多事发生在雨中。

             ……记忆里有青翠的左家庄,冰冷的雨,冰冷的目光,冰冷的一切,还有堕入深渊般支离破碎的感觉。

             那个好像离我很远,如今却近在咫尺的日子其实还没有完全过去。

             水这么快就转凉了吗?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冷?


            125楼2008-11-08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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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颗的泪水顺着线条秀丽的脸庞不住地滑下来,坠到我的外衣上,晶莹剔透。

               难道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秋哥,求你解开,我是想你才跑到这里来的,我想去看看唐梦姐。”

               “……权宁,唐门现在状况不稳,你来会有危险,过几天好么?”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而且我真的能帮你很多忙。”

               从他漆黑的眼瞳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一身孝服,神情淡漠。

               如果可以,我也想带着你一起,可是这一次也许真的没余力照顾你……我再硬了硬心肠,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权宁睁着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估量我这次的坚决程度,眼泪突然不流了:“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自己也会去,说到做到。我能从江南跑到这里,自然也能进唐门。”

               这下子,头真的开始痛了。我沉吟了一下,伸手解开他的穴道:“跟我进去给唐梦上一柱香就离开,我请驾车的大哥在这里等你两个时辰。”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位始终不声不响地坐在车辕上赶车的汉子武功相当不俗,每次挥鞭,马鞭自柄至梢都绷得笔直,让他送权宁回去应该可以放心。

               权宁低头咕哝了一声,似乎还有些不满意,但终于还是开开心心地拉住我的手一起下了马车。

               唐仪带着一众弟子在唐家堡的大门前躬身相迎,我一眼扫去,个个都是嫡系的唐门弟子,唐斐不在其中。唐仪脸上有些倦意,但神色平静自若,见到权宁也丝毫不动声色,只是迎着我探询的目光,极轻极微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切顺利的意思,我心里顿时笃定了许多,低声问他:“唐斐呢?”

               唐仪的脸色微微一黯:“他在灵堂里待了一天了,现在应该还在。”

               我直接朝灵堂走了过去。

               其实还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唐斐,更不知道要怎样在因我而死的唐梦的灵柩前面对他,然而,唐梦临去前满是缠绵凄苦与求恳的眼神又一次回荡在脑海里,一种微妙的感觉于是袭上心头:这一次,唐斐是盼望见到我的。

               上次回到这里时,到处都是几能炫染天际的,燃烧般的红色,这一次,则是清冷的白色,白得像峨嵋之巅的积雪,像唐斐毫无血色的脸庞。

               唐斐正独自站在灵位前,黑白相间的挽联从屋顶垂落下来,不住在冷风里微微飘摇:

               天不遗老

               留恨千秋

               横披则是:韶华如梦

               锋锐而犀利的笔锋,正是唐斐的字迹,凝神看去,只觉凛冽沧桑之气扑面而来,我心中一痛,不禁停住了脚步。

               唐斐慢慢回过头来,短短几天,他似乎瘦了一些,眼神却更加锋芒毕露,锐气凌人。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唐梦的影子在我们中间嫣然微笑。

               那个飘然如梦的小妹,已不在任何地方。

               唐斐的目光随即从我脸上移开,朝着我身后的唐门弟子一个一个看过去。许多人脸上变色,低下了头。

               良久,唐斐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走到我面前躬身施礼:“唐斐,参见掌门人。”

               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什么,我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先退到一旁。

               很久以前我就曾想过,如果有一天唐斐突然肯听我的话了,那么他也就不是唐斐了。

               唐斐依然是唐斐,所以他一如既往地不理会我的意思,依然站在原地。

               他在仔细打量权宁。

               我不动声色地把权宁往后面推了推:“他是小梦在金陵认识的故人,到此上香凭吊。”

               “在金陵认识的故人?”唐斐唇边依然带着那抹捉摸不定的笑意:“倘若确是小梦的朋友来此凭吊,自然另当别论;只是……”他走近两步,冷冷地盯着权宁:“想祭拜小梦,什么时候都可以;身为左益州的侄子,左回风的表弟,却在此时甘冒风险身入此地,当真只是为了上一柱香么?”

               此言一出,下首众弟子中起了轻微的骚动,所有的目光几乎都投向权宁,疑虑的眼神中掺杂着刻骨的仇恨,灵堂中的气氛骤然险恶起来。

               我感到了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浓重杀气。那是从不吃亏此次却吃了大亏的唐门,对左家父子的恨意。

               冰冷而噬血的恨意。


              129楼2008-11-08 1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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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宁毫无惧色,涨红了脸从我身后一步跨出,用力瞪着唐斐。

                 所谓一触即发,指的或许就是这种情势。可是很奇怪,对着这一切,我居然有种无动于衷的感觉,既不焦急亦不惶恐。

                 似乎无论想做什么,各种问题都会不断出现,我已不在乎多一个亦或少一个。

                 拖住权宁,手上刻意用了几分力气,把他重新推回身后,那些疑虑的眼神于是顺理成章地纷纷落到我的身上脸上。

                 先不去理会堂下众人,转身面对权宁:“你此来是为了祭拜唐梦,对么?”

                 见他点头,我指了指挽联下唐梦的灵位,再一指覆在白布下的灵柩,轻声道:“她就在那里,案上有香,你去吧,小梦见到你会很高兴。”

                 权宁迟疑了一下,望望我,再望望唐梦的灵柩,眼里突然又蓄满了泪水,低下头朝案几走过去。

                 灵前摆着香烛果品,香炉里已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线香。权宁取了一束点燃插在里面,拜了几拜。

                 袅袅青烟徐缓地升腾而上,模糊了灵位上端笔正楷的字迹:“蜀中唐盈之女唐梦之位”。

                 一片寂静中,唐斐缓步走到我面前:“唐悠,你今日既已重回此地,行事便应以大局为重。我不管他所图为何,只知道既然是左家的人,就休想离开。”他顿了一下,目中倏然间寒意逼人:“唐门岂能容人说来便来说去便去。还是说,你事到如今仍想袒护左家?”

                 我移了两步,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与权宁之间,淡淡道:“那么依你的意思应当如何?”

                 “先留他在此盘桓几天。”唐斐毫不迟疑:“以后自然会派上用场。”

                 “派上用场?”我对他微微一笑,“故伎重施只能落得无功而返。况且元月六日那一晚,唐悠好像什么用场也不曾派上。”

                 相隔咫尺,此言一出,唐斐的身体不易觉察地晃了一下,原本苍白的脸上突然现出一层灼烧般的潮红,随即转为煞白,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身体似乎真的有些不对……而且,若非情况相当严重,唐梦是不会匆忙地跑来找我的。我咬咬嘴唇,觉得心里有些发软。然而,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一次把话说清比较好,总不能在决定任何事情前都和唐斐唇枪舌剑一番。

                 左益州阴险狡诈,左家名冠武林,要赢这样的对手,唐门必须绝对秩纪森严,上下一心。

                 时间已经不多了。掌门,只能有一个。

                 于是淡然道:“我不管他是谁家的人,只知道他是唐梦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今日既然已经将他带来,就必定会让他平安离去。唐斐,你是前任掌门,本门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唐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幽深一如往日,许多看不清辨不明的东西在其中隐现明灭。

                 “如果你定要留难,陷我于不义之地,那么唐悠也就不用在唐门混下去了。”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冷漠如冰,毫无感情:“念在小梦新逝,这一次不与你计较以下犯上之过,你立刻退下,这段时间不必参与议事。”

                 我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以唐斐的个性,向我或者向权宁突然发难都很有可能。

                 唐斐盯着站在我身后的权宁,眼中倏然掠过一抹凌厉之极的杀气。

                 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动手。

                 然而杀气一闪即逝,他的目光移回我身上,渐渐缓和下来,象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似乎想看清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因为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会,他终于冷冷一晒,排众而去。

                 走得非常迅速,衣袂微扬间人已不在厅内,连脚步声都远了。

                 和元月初六时相比,唐斐确实有些古怪。

                 我回过身来,对着堂下数十人众逐一看去,只觉得熟悉又陌生。唐仪、唐昭、唐靖、唐崴……位份较低的弟子应该还有数百人,然而门中的精华人物已尽在此间。

                 恍忽间想起当日数百弟子簇拥在议事厅外的情形,那时唐殷等人的身份还没有揭穿,唐斐站在众人之前,顾盼飞扬。

                 只要人还在,总有机会重新开始,哪个门派不曾有过盛衰荣辱。

                 吉凶相倚,月满盈亏,唐门如是,左家当也如是。

                 疑团和困难都还很多,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什么时候。然而毋庸质疑的是,此时此刻,这里就是我的责任。

                 开口问道:“方才的事情,还有谁不同意?”

                 堂下一片静默,有人口唇微张,却终于没有出声。

                 我缓缓道:“唐梦为左益州所杀,唐门与左家从此誓不两立。事态紧急,你们对我若有还不服之处不妨现在说出来,否则,过了今日便再也休提。自今而后,唐悠令出必行,不从者,均以门规论处。”


                133楼2008-11-08 1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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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16:3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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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自送权宁出唐家堡时,权宁一声不吭,却不住侧过头看我。我注意到他脸色发白,掌心里全是汗水,连脚步也有些不稳。

                   早就告诉他唐门危险,想来是受惊不浅了,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肯乖乖回去。

                   转过山坳,马车依然远远地停在那里,赶车的汉子坐在车辕上漫声哼着小曲。

                   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蜀中现在很乱,跟在你表哥身边,不要到处乱跑了。”想起以后也许相见无期,口气不觉放柔了许多。

                   权宁向我凝望了一会儿,手一时拉紧一时放松,终于慢慢松开。他朝马车走了两步,突然返身跑回来,牢牢抱住我,低声道:“秋哥……你还是秋哥对不对?”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在他没有等我回答,继续说了下去:“秋哥,我这就回去了,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他拉过我的手,我觉得掌心一沉,手中多了本尤带体温的薄薄书册。拿起来端详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内容,里面似乎有一些图式,纸页相当破旧,而且没有封皮。

                   凭我的经验,十拿九稳是一本武功图谱。

                   忍不住笑了:“权宁,唐门的功夫已经多得练不完,你还是拿回去,我不会用左家的武学去对付左家。”

                   权宁摇摇头,定定地看着我:“这个,不是给你的;给刚才那个想把我扣留住的人,他内功练得有些不妥,正好需要这本书。”

                   我怔住了,这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你是说……唐斐?”

                   “我前些天一直跟着姑夫,他到处在拜访老朋友,全是帮主掌门之类的人物。他虽然疼我,但和那些人说话时从来不让我呆在旁边,说知道太多不好。”权宁思索着,说话的声音跟着变慢了:“但我知道他想对付唐门,所以尝试过几次去偷听。”

                   “因为怕被发现,每次都听得零零碎碎,他们好像想在元月十五动手,但是又有顾虑。最后一次时,我听见姑夫说,他试过前任掌门唐斐的功夫,发现他内力盛而不纯,且连日来似是心神大乱,已有走火入魔之像。而你……”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有重病在身,而且独木难支……”

                   “我今早把这件事告诉表哥,表哥考虑了一下,说他与唐斐曾交手一招,当时就察觉他的内力与这本书上所传应当相同,只是练得似乎大有欠缺,一直心存疑窦;又说这本秘笈原本不属左家,当年拿到时里面就缺了中间几页,或许机缘巧合落入了唐斐手中。他也不太肯定,让我索性把书交给你,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我沉默地听着,听到最后,忍不住问道:“这是左回风的意思?他……为什么不当面交给我?”

                   “如果他今天早上交给你,你肯定不会收的。我对表哥说,不如让我跟来看看那个唐斐的情况再作决定,他同意了。”权宁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抱住我的手也放开了:“秋哥,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不肯相信我吗?”

                   山风清冷地刮过身边,直到方才还吓得脸色发白的少年倔强地站在我面前,眼神居然很稳重:“因为我是左家的人,因为唐门与左家从此誓不两立,是吗?那么你刚才何必要回护我,把我留下不是更有利?”

                   夜色幽邃而澄澈,权宁静静地等着我说话。

                   虽然还不满十五岁,他确实已是大人了,不能再把他当作孩子看待。

                   “我是说过唐门与左家势不两立;可是也说过你是唐梦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对他微笑了一下:“我当然信你。”

                   随即把那本薄薄的书册重新放回他的手心里:“只是我与左回风如今虽未反目,却已为敌,这样东西我受不起,你还是带回去。无论唐斐生病还是内息不稳,我都会医好他。”

                   “你果然还是不肯要。”权宁端详着我的神色,居然不再纠缠,径自上了马车吩咐道:“走罢。”

                   笔直的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曼长的弧线,车子缓缓动了。

                   我略略松了口气,站在原地目送,突然间劲风飒然,一件黑沉沉的东西朝我直飞而来,来势既疾且稳。

                   一眼就看出正是那本书,权宁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了,而且还是用暗器手法。我哭笑不得,抬手卷在袖中,正想运巧劲掷回去,赶车的汉子突然呼哨一声,车前两匹骏马齐齐长嘶应和,猛然发力疾驰而去。

                   这点伎俩对我来说还算不了什么,正要紧追几步,权宁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秋哥,不要追了,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声音中带了几分顽皮,像是在为小小算计了我一次而开心。

                   我一怔之间,马车已越走越快,越去越远,急忙提声问道:“你说什么?”

                   蹄声错落,渐渐隐没。沉静的夜色里,权宁清亮的声音远远传来:“雁云林氏之物,从此物归原主。”


                  135楼2008-11-08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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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无中生有 


                    夜幕沉沉,唐门内外一片寂静,只有议事厅中明烛高照,济济一堂。

                     我坐在上首听几名弟子逐次说明情况。

                     己未年元月六日夜,一百零八外系弟子叛离。

                     天盟四川分舵率大小门派十三家围唐门,围而不攻,是为困。

                     是夜困处唐家堡,嫡系外系弟子冲撞激烈,因双方力量悬殊,渐成火并之势,幸经弹压未成大祸,嫡系伤二人,外系伤三人,死二人。

                     元月七日,三名外系弟子欲偷离唐门,为天盟协同无极门狙杀,尸体送回堡内。嫡系弟子以唐靖唐崴为首面陈唐斐,要求暂囚外系弟子于后山九老洞并与左家交锋,未得应允。


                    137楼2008-11-09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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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月八日,唐斐下令所有外系弟子不得擅离住处,在议事厅召集一众嫡系弟子,阐明止息干戈、暂忍一时以留存实力之意,当众受笞八十以示自惩。

                       然后是元月九日,唐梦黎明时分独自离堡,在临近四川分舵之处,死于左益州之手。

                       天盟依前约三更率众撤离,唐仪唐昭于后半夜护送唐梦的灵柩归来,举门皆惊……

                       所有的事情,唐靖都说得非常简略,但其中的肃杀之意并没有因此稍减。提到我时只是轻轻带过,我这才知道,除了唐仪唐昭以及当时在场的几名弟子之外,门中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在那天晚上和左回风交手时失手遭擒,被“请”到左家做客了。


                      138楼2008-11-09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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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出乎意料,这应该是唐斐的授意。尽管彼此关系已经僵到无法再僵的地步,他还是尽可能地为我留下重回门中的余地,没有把任何责任推到我身上。

                         如此一来,一时间倒也无人敢问我在天盟的经历,生怕引得掌门人恼羞成怒。

                         唐靖报告完毕就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厅中于是一片寂静。

                         烛影轻轻晃动,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明暗不定。我发现许多人的呼吸都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再次回顾这些无疑也是一种屈辱,更何况一切远没有过去,只是刚刚开始。

                         唐氏的血脉已经绵延了数百年,也曾历经不少严重的危机,但像眼下这般来势汹汹还是第一次。

                         最重要的是,敢于挑衅的对手永远需要付出更加高昂尊贵的代价,从没有哪个帮派可以陷唐门于如此狼狈的境地后轻易地全身而退。数百年来,近乎冷酷的骄傲与毒药暗器共同成为了唐氏一族血液中的一部分,与生俱来,不会允许任何人藐视摧折。

                         我的亲生父母都不姓唐,曾经的骄傲冷酷也渐渐沉淀在岁月里,所以,已经很久不曾感受过此刻这种掺杂着冰冷恨意的怒火……

                         “四周的帮派确实已经全数撤走了?”


                        139楼2008-11-09 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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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盟统领的包围是昨夜四更时分开始撤去的,四川分舵走得最早,各个小帮派随后,还算秩序井然;只是从刚刚送到的情报来看……”唐靖低头看了看手中薄薄的纸卷:“无极门不甘此行功败垂成,好像与天盟闹了些纠纷,行动相当迟缓,现在还没有离开峨嵋北麓。”

                           整个峨嵋北麓都是唐门的势力范围,如此正合我意。我逐次扫视下首一干弟子:“列位心中有何想法,不妨直抒己见。”


                          140楼2008-11-09 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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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中一阵轻微的骚动,逐渐响起低低的嗡嗡声。

                             过了片刻,唐昭站起身来:“本门被围之事近日已轰传江湖,驻在各地分处的弟子心思浮动,许多人甚至已准备赶回蜀中。眼下亟需重立声威,”他冷然道:“无极门既然舍不得此地,我看就不必让他们回去江阴了。


                            141楼2008-11-09 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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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16:2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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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了点头,心中盘算着派谁去办这件事


                              142楼2008-11-09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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