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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没有停留片刻,径直来到拉姆跟前。
「……嚯」
出现在走廊尽头的大个子男人,看到少女威严挺直的站姿后发出感慨。声音中透露出兴奋之情,让拉姆从心底感到厌恶。
然而,她的斗志和愤怒远胜于厌恶感,瞬间将其烧为虚无。
同胞的仇敌,不合理命运的象征,让她对魔女教的愤怒,在淡红的瞳孔里燃烧着。
面对视线传来的愤怒,大个子男子淡然地耸了耸肩。
「你这到处逃窜的小鬼,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
「逃窜这说法,可真是大错特错。我怎么可能逃,我只是在宅邸内清闲自在的散步,不怕被人看到。你赶不上我也找不到我,要怪就怪自己的笨拙……不要责备自己的无能」
「是么,真正错的是你吧,小鬼」
拉姆笑着说出充满挑衅的话语,男子以低沉的声音反驳。这样的回答让拉姆眯起眼睛,男子则从口袋里拿出烟叶并放在嘴里,接着说道:
「从那个凋零山村开始,你就一直都在逃跑吧?现在吹得什么风,你怎么跑到这里,让我听听吧」
「只会强词夺理的嘴。──这张烂嘴,让我用缝纫术严严实实地缝住吧」
「哼」
拉姆舞动手里的法杖,战意四射。男子盯着这样的拉姆并打响手指,随之而来的微弱火花点燃了烟叶的前端。他深吸了口气,吐出紫色的烟雾。
「空有气概,却无力量。鬼神的再来,一个真正的鬼,本想由我来燃烧……看来失算了。真正的鬼神已经被谢尔盖收割了,我的运气真差」
「──真够愚蠢无聊,福斯特」
「──那个嘴巴不严的家伙应该是佛格吧,他真是个没用的弟子」
尽管名字被猜对了,大个子男子——福斯特仍面无表情地吐露这些话。拉姆很赞同他对佛格的评价,她歪着头反问「弟子?」。
「向我学习纵火的徒弟。无论杀人还是灭物,燃烧就是至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没有人传授,技术也得不到推广。所以我主动这样做。兴趣与利益兼得,非常实在呢」
「────」
「即使是魔女教也迫不及待地接受启蒙。最近,毫不犹豫地把那些对教义毫无兴趣的人,变成我的信徒。那份狡诈对于恶徒来说真是愉悦」
福斯特一边享受着烟草味,一边细致地讲述自己的立场。听到那番内容,拉姆的瞳孔变得透彻,无角的额头也开始疼得厉害。
头骨承受如被锥子刺穿般疼痛,少女对此只字不提,只是歪着头说道:
「也就是说,你虽然帮助魔女教,却不受魔女的影响。那么,你为什么要帮助他们烧毁我的村子呢?」
「我应该说过,兴趣与利益兼得」
「什么意思?」
「我爱火。另外,我想尝试烧鬼,我想闻闻这种味道」
福斯特说罢,吐出变短的烟叶接着说:
「每个人都喜欢稀有的东西,对吧?」
「是的。所以我会让你闻到世上唯一的稀有气味」
烟叶落到絨毯上,絨尖响起烧焦的声音。
拉姆以此为信号,用娇小的身体蹬着地板,开始疾走。面对如风一样迫近的女孩,福斯特把掌心对向少女然后说道:
「什么稀有气味?」
「自己被烧死的气味,也是此生临终的气味哟」
她的尖酸刻薄的话让福斯特笑容更深,下一刻杀气爆发。
感觉到前方空间有热量在集中,拉姆跳到一旁躲避威胁,眨眼间产生的风暴就扑打着脸颊,但她稳住四肢,毫不犹豫地前进。
不可视的爆*裂──它的本质已被蕾姆看破。这是一个特殊的术法,他可以通过预先设置在空中的术式,引起现场爆*炸。如果没有相关知识,如同棘手的魔法。但是,一旦弄清楚本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蕾姆通过嗅觉把它暴露出来,拉姆则通过爆*炸前的魔力紊乱而看透它。
「哇,可以呀」
「叩、喔喔喔──!」
第一次攻击被闪避,福斯特一边后退一边点燃了数不清的法术。走廊的四面八方都被爆炎覆盖,拉姆超出常人的柔术避免了致命伤。
是的,她只是避免了致命伤。手臂撕伤、双腿烧伤、头发烤焦,这些都无可避免。但考虑到爆炸的数量和规模,这已算是奇迹般的轻伤。
战斗中没有任何屏障,而且距离很近,射程也足够。
「────」
蕾姆咬紧牙关,忍受痛苦。不仅有来自伤口的疼痛,更有来自身体的疲惫。
即便她的身体可以强行长时间战斗,但也不能完美地战斗。何况曾经完好的自己也败给了福斯特。获胜机会从一开始就很渺茫。
不过,即使机会渺茫,她也要抓住。既然已经战斗,就不要考虑失败的局面。
很多情况下,拉姆不得不去战斗。避战的选项一一被击溃,拉姆选择了迎战。但她也永远不会因不利情况而开始找借口。
既然要行动,就一定要赢。这是拉姆施加给自己的信念。
「阿尔·芙拉!!」
──作为可爱妹妹蕾姆引以为豪的姐姐,她必须得体现自身的意志。
「呶——」
巨大的力量集中在伸出的法杖的顶端。米洛德邸宽敞幽长的走廊,瞬间就被毫无缝隙地覆盖与压缩。
『芙拉』代表风属性魔法,『阿尔』意味着最高级别威力的魔法。
无论是发动此类魔法需要挤出的魔力,还是按照意念操纵巨量魔力的技术,都是普通人无法到达的领域,拉姆却通过无角的身体实现。
「────」
狂风大作,磅礴的力量化为一条巨龙,建筑物像被宝剑都无法媲美的锋锐所摧毁,失去原有的样式。绒毯一寸寸断裂、陶器被无声分解、窗户碎成沙粒状,绘画连纸屑都未形成直接粉末。
风暴破坏人的鼓膜,从体外的窍穴入侵,稀里哗啦地撕碎体内。一旦这种破坏过程消失后,剩下的是连血迹都没有的场面。
「哈、啊……」
拉姆颤抖地放下法杖,一边嘶哑地吐气一边跪在地上。
她孤注一掷,全力一击。当他开始轻视对手时,就该释放大招以取得胜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身体一下子被疲惫压垮,拉姆低着头,血液从她的脸上滴落地板。这血是从鼻子里流出,还是从疼痛不已的角所在的伤口流出,拉姆无法区分。她只是忍受着想当场倒下的冲动,试图以颤抖的双腿维持站姿。
如果战斗得以结束,那么拉姆必须告知格蕾丝她们。然后把格蕾丝转移到一个更加安全干净的地方去完成分娩过程。
「借你一只手吧,小姐」
「咳──」
还未来得及回应,拉姆的身体就被轻易地举起。
头被抓住,脚下悬空。面部轮廓清晰的怪人映入拉姆的眼帘。
这人是福斯特。他用右臂举起拉姆,空着的左手在梳理自己的头发。他的举止几乎让人看不出他曾陷入那般规模的破坏。
「真是精湛的大招啊。可你的运气真差」
「唔、啊 ……」
「你的大招居然是风属性的,这可是我的专长。萨德的读风术是我教的,我自然也懂该如何避风」
福斯特的样子表明他所言非虚。被那充满杀意的狂风肆虐一番之后,福斯特并非完全没受伤。但是,他护住大部分重要器官,并没有受到重伤。
毫无疑问这是她全力一击,但结果却是这样,她完全错过了胜机。
「不过,你还没有失去斗志。眼神挺不错的。就像真的鬼一样」
「你应该、在村里、看到过、许多鬼……」
「我说的是真正的。我曾想烧一个真正的鬼。那个愿望尚未实现。──可是,我又替你感到可惜。看到你如此操纵风,我真想收你为弟子」
「────」
在最后一秒,福斯特勒紧了她的脖子。尽管纤细的脖子被挤压,拉姆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以坚定的目光盯着福斯特。
福斯特佩服少女的勇气,突然拉近她的脸时,说道:
「可能问也白问,但我还是试试吧。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弟子?让我们一起,傲然于世,成就威名,燃尽一切」
福斯特询问她,听起来像在说,有趣吧。
听到男子兴奋的舒口气,拉姆承受着耳鸣和头痛,然后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觉得」
拉姆以有些随意的语气说着,看着眼前的福斯特。接着对着他的脸,毫不犹豫地吐出唾沫。拉姆看着他脸上的唾液说道:
「你的心已烂到根处,你的脸也无比肮脏。……好好用我的唾沫洗洗脸吧」
尽管正处于死亡的边缘,但拉姆脸上露出微笑,仿佛自己是获胜一方。看到那个笑容,福斯特的紧绷目光。
「为我最初的无礼向你道歉。你是真的鬼。丝毫不用怀疑,你就是真正的鬼。所以,为了表示我的敬意,我会把你烧尽──」
福斯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唾沫,抓着拉姆并朝向窗户。面向庭院的墙壁大半部分都被魔法的余波给吹飞,从三楼的走廊可以看到中庭。
喷水池、精心修剪的树木和花坛,与宅邸的一片惨状相反,庭院仍然处于往常的状态。为了防止逃跑,庭院里本来就已经被设置了数不清的爆裂术式,现在也应该是完好无损。
「爆炸一旦在某处开启,就会引起连锁反应。难道你不认为,对于像你这样的真正的鬼来说,这是一个盛大又庄严的送别吗?」
「……点」
「──?」
福斯特正在谈论饯别之词,但拉姆以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这让这个男人皱起眉头,侧耳倾听少女的喃喃声。
像在说梦话一样,拉姆又在反复嘟哝某事,那是──
「──再靠右一点,蕾姆」
──在此之后,一个充满破坏力的铁球朝福斯特的头顶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