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醒来的那一刻,蕾姆完全迷失了自己的所在之处。
「————」
房间光线暗淡,四肢无法自由活动,全身被光滑的感觉包裹,胸口被温暖而又柔软的力量压着。
蕾姆默默地眨了几次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这里是,日常清扫而会进进出出的宅邸客房,也知道压在胸口上方的正体。
「……姐姐」
在床铺仰面朝上的蕾姆,胸口被拉姆紧紧的抱住着。她的胳膊完全搂住蕾姆的身体,紧紧地贴住而无法分离,这样地沉浸在梦乡之中。聆听姐姐的睡息声,凝视姐姐的睡颜,蕾姆浅浅地微笑着,不由自主地抚摸着桃色的头发。
她们有被分配给佣人用的私人房间,这里并不是。为什么会在客人用的房间睡觉,蕾姆不由得产生疑问,为了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搜寻着记忆。
似乎,自己在宅邸孤身一人的看家中——、
「与一个贼人战斗。虽然让地下仓库崩塌,但也击败对方。浑身是血的状态被库林德发现,由于拉姆的恳求,而安排到这间屋子静养」
「——!?」
「差不多这就是事情的大体~经过,想起来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站在房间脚落的人——罗兹瓦尔,他的存在让蕾姆吓了一跳。看到那样的反应,罗兹瓦尔一脸愉悦,悠然地朝床边走去。
「拉姆为了看护你而疲惫不堪,正在睡着……睡颜,也是毫无漏洞~呐」
「因为姐姐,是位很厉害的人……而且,姐姐也很重要……」
两人把话题扯到正在睡着的拉姆的身上,蕾姆很快又想到别的问题。根据罗兹瓦尔的话蕾姆回忆起来。地下的事,男子的事,还有——、
「罗兹瓦尔大人,非常抱歉。宅邸的地下,被我搞的一团糟」
「……真令人惊讶。没有想到对话才开始你就为损坏地下之事道歉哟」
望着低头谢罪的蕾姆,罗兹瓦尔微微苦笑。
「不用道歉。你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结果。建筑物以及那里的其他物品怎么都能再次复原。但是,你若失去性命就无可挽救了」
「我也、无能为力……」
「是~的。尽可能,保持自觉并好好珍惜自己吧」
面对浮夸点头的罗兹瓦尔,蕾姆默默地垂下目光。
然后,心中不断蔓延的疑问,即地下事件发生的缘由,蕾姆止不住问了出口。话说,那个男子为什么在那个地方呢——。
「罗兹瓦尔大人,为什么,宅邸地下关押着人呢。而且,那人是……那个男子是,我与姐姐的」
「——袭击村子的凶手之一,的~呐」
毫无发怵的举止,毫无掩饰的样子,罗兹瓦尔肯定蕾姆了疑问。那样的回答让少女屏住呼吸,小丑装扮的主人故意地长叹了口气。
「对你来说,这的确应该是冲击般的事实。这两个月间我好不容易和你们建立的信赖关系,关押那人之事是能够轻易将之破裂的秘密」
「那样的事……不会、那个、嗯……是的」
罗兹瓦尔承认了,对蕾姆她们隐瞒了鬼族仇敌存在之事。这若不是背叛,那么世上还有可以称之为背叛的事么。
尽管手指不禁颤抖地抓着床单,蕾姆仍然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因为这会对趴在膝盖上睡觉的姐姐有很大影响。蕾姆一心不想妨碍姐姐的睡眠。
看到蕾姆这般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罗兹瓦尓以沉痛的面容继续说着。
「抓住那个男子之事,与带你们回宅邸之事在同一天……也即,村子被焚烧的那一天。我将逃得慢的那个男子抓住,然后关在地下。毫无疑问,他与你们二人的待遇完全不同。除了最低程度的食物以外,没有给予任何温情。显而易见也是不值得的」
「若是那样,为什么……」
「——只是想确认你们会选择哪一边、哒哟」
这番回答让蕾姆感到困惑。
选择哪一边,这是什么事呢,又什么选择呢。
「还记得么,蕾姆。我应该对你和拉姆说过。——你们,想留在宅邸还是离开都是自由的。」
「这些话,都还记得。您说过,所谓约定、至多是种方便的手段……」
「是的,方便的手段。然后我应该也说过这样的话。——忘却复仇静心生活,也未尝不是不能考虑之事呐」
「——啊」
蕾姆脑内突然浮现出,罗兹瓦尓所忠告的关于选择的记忆。
是这么说过。的确这么说过。罗兹瓦尓明确地告诉过蕾姆,忘却复仇静心生活也是一种方式。蕾姆则以,和拉姆一起考虑后再回答,作为回应。然而,一直没有找到与姐姐讨论此事的契机。
为什么这样,因为从一开始,拉姆的意见不会有丝毫妥协,放弃复仇是不可能的,蕾姆这样的认为着。
「直截了当的说,我知道、那个男子是你们的仇人之一。如若你们真的下定决心为鬼族复仇,我会把他交给你们的」
「————」
「但是,如果你们放弃应报,在宅邸安宁度日的话……我就会在你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埋葬他,把一切都隐瞒下去」
这是罗兹瓦尓的处置,也是姐妹所看不到的充满关怀的一面。
——姐妹怎样面对复仇,怎样面对鬼族的应报呢。
若是下定决心、认真全力以赴,这可能的线索就会被拿出来。
如若放下复仇,这可能绊脚的存在就会被去除。
「但是,你与男子以我不希望的形式发生了接触,而且受了重伤。这一点我怀有非常强烈的谢罪之意。也被拉姆狠狠责怪了一番呐。」
「那个,男子……」
「——已经死了。最后变得不成人样。原本,这男子就活该如此,所以丝毫不需要同情呐」
死了,这是罗兹瓦尓的说法,若是蕾姆来说则会完全不同的说法。
不是死了,而是蕾姆杀死的。砸碎四肢,再治愈伤口,这般循环往复的拷问,让他为自己所犯下的罪感到后悔,然后——、
「现在的状况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你已经达成鬼族的应报。因此……」
「……不,并没有达成」
杀死了,一个人。但是,并不是全员。还有三个人,残存下来。
「杀死的,仅仅是一人。还有三人,是达成应报所必须复仇的对象」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找出那三人,达成应报么? 从杀死一人开始,就已经明白复仇的正确?是这样吧?」
听到蕾姆那一断一续的话语,罗兹瓦尓仍以疑问的方式探寻她的觉悟。
用铁球将那个男子砸碎之后,蕾姆的内心留下了什么呢。
第一次夺去他人的性命。这是为了一族的、父母的报仇,也是实现誓言的第一步,应报是否被正确的实现,蕾姆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是杀人的忌讳感呢,还是实现复仇的成就感呢,蕾姆内心萌生的是——、
「……没什么,特别的」
「————」
「男子的死,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很奇怪么?」
面对阖上嘴的罗兹瓦尓,蕾姆带着毫无情感寄托的眼眸,歪了歪头。
并不是杀了人后,冲击过大让蕾姆无法接受现实。虽然那般审视她可以吧,但是,蕾姆明白自己并不是这样。
面对男子的死亡,不存在任何能动摇蕾姆内心的事物。
硬要说,从男子的死亡中蕾姆感觉到什么,那就是——。
「——姐姐的心愿,我正在实现」
「拉姆的心愿,你来实现?」
「对,就是这样」
鬼族的应报,以四人为目标、然后杀死他们,这是拉姆的心愿,是拉姆的荣耀。
但是,失去角的拉姆,并不具备向那些家伙复仇的力量。即便如此,拉姆比任何人都正确,一定要达成她的愿望。
那么该怎么做。要怎么办,才能让拉姆实现心愿。——很简单的事。
「我来」
——我来、代替拉姆已失去的角就可以了。
为了证明拉姆的正确,为了洗刷作为鬼族希望的拉姆名誉受损之事,不是任何其他人,蕾姆是她的手足,是她的角——蕾姆来代替拉姆。
「罗兹瓦尓大人,您可不可以教授我魔法的启蒙知识?」
「——哦。你想让我教你魔法?」
「是的。芙蕾德莉卡大人与库林德大人都说过,您是王国第一魔法使。能够使用全系魔法,世间稀有的大魔法使」
「你的认识没有错误,王国中……不,放眼整个世界,像我一样精通魔法的人类几乎没有~呐。但是,你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罗兹瓦尓豪不谦虚地肯定了外界对自己的评价,接着询问蕾姆的意图。想要师从他学习魔法,那么做的理由。
面对提问,蕾姆一度闭上眼睛,然后再缓缓地睁开淡青色的瞳孔。
「——我为了姐姐,为了成为姐姐的角」
「你要,成为拉姆的角?」
「是的。应报是姐姐的誓言,鬼族的悲愿。可是,没有角的姐姐很难实现。那么,我就来代替姐姐去实现」
「鬼族的应报,你们姐妹二人一起来实现么」
「并不。——姐姐是,为了姐姐自己的存在」
拉姆是正确的,无论何事都正确。为了证明此事。为了这个目的而成为角。
将决意尽情诉说的蕾姆,嘴角绽放着可爱的微笑。在宅邸的这段日子,蕾姆几次浮现出笑容。但是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满载幸福感。
罗兹瓦尓面对那份微笑阖上眼睛,张开红唇。
「——我明白了。挺好的。如果应报是你与拉姆的追求,我也会尊重你们的意愿的,并为你们的愿望进行支持。为了让你们的复仇成为正确的决定,我会用尽一切手段」
「……您不,反对么?」
即使被反对蕾姆也不会妥协,但他的回答还是让蕾姆感到了意外。
罗兹瓦尔提出的两种选择,他希望选择哪一项呢,蕾姆一直以为『放弃复仇』是他所期望的选择。
但是,在正感到意外的蕾姆面前,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黄色的瞳孔看着蕾姆。
「正在忘记的事情,无法忘记的事情,无论做出哪种选择我都会尊重的哟。但是,我也知道哪一种选项更艰辛。然后,选择艰苦道路的你们,我来给予帮助。不想忘记的,这样的意愿也并不是完全事不关己」
「罗兹瓦尔大人也……不想忘记的事情是什么呢」
「片刻都不会,无论度过多么长的时间,呐」
尽管目光飞向远方的只有一瞬,罗兹瓦尔的回答、还是让蕾姆的内心为之一颤。声音中包含的悲叹与艳羡,是蕾姆时常体会的情绪。
蕾姆与罗兹瓦尔在这一时刻,头一回,真正的信赖被连结起来。
「蕾姆,从那个男子口中,是否得到应当复仇的人的名字?」
「——萨德。谢尔盖。福斯特。死去的男子名为佛格」
「这些是应报之敌的名字。我知道了。我一定会为你们提供帮助」
地下拷问的结局,蕾姆从哀嚎男子的口中、翘出了三人的名字。罗兹瓦尔既然说过要协力相助,那么他应该会用尽办法寻找出那些男人的存在。
然后,找出那三人,让他们来抵罪,就像被杀死的男子那样。
「代替拉姆,成为她的手足,成为她的角——」
「————」
「——也就是说你作为拉姆的代替品,完成全部的使命」
「……啊」
罗兹瓦尓的话,让蕾姆不禁颤抖,脸颊变得火热,情绪变得激动。
拉姆的『代替品』——实际上,并没什么,对蕾姆来说只是更加简单明了。
「——嗯,是的。我希望成为,姐姐的代替品」
沐浴着透过窗户的月光,鬼族少女畅快地做出这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