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微微垂头,幽声道:“我却觉得他是真心待我,不会将我怎样的。”
赤泽情急大叫:“世子怎能被那贼的假仁假义迷了心智!别的不说,他将八岁的小世子送到敌国,只这一条就罪无可恕!”
不二在刘海间睨了赤泽一眼:“除了这一条呢?将军真觉得南次郎就全无可取之处?”
“全无可取之处。”赤泽斩钉截铁。
不二不再接口,执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手裏看了看,向赤泽遥遥一敬,仰头一饮而尽。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看向赤泽,摇头一笑。就在此刻,皇城天空“嗖嗖”窜上两支火箭,“啪”地绽开鲜红火花。几乎就在同时,从京城四周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层层高将上去,细辨还能听见军旅踏步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水波般一阵阵涌过来。整个嘉王府就像犯了疟疾一般簌簌抖震。
“这……这是……”赤泽手按腰刀,慌乱四顾,完全不知发生何事。
不二坐在亭中自斟自饮,声音悠悠传过来:“是禁军。”
“怎麼可能!”赤泽叫道,“禁军不是还被拖在广宁吗?”
“被拖在广宁的只是五万厢军,打著禁军的旗号而已。”不二耐心解答。
“你……”赤泽猛地转头,下死眼盯著不二,“世子不是说会劝皇帝调禁军主力出京平叛的吗?”
“我说谎。”不二干净利落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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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泽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你……不顾小世子的死活了吗?”
不二苦笑:“我想要裕太回来,可我也不会用一个兄弟的性命换另一个兄弟的自由。”他站起身来,向赤泽摊开手掌,“过不了多久禁军便会包围王府,将军你就降了吧,我保你无罪。”
赤泽咬牙道:“我赤泽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即便事败,要我降那贼也是万万不能。”
不二敛起笑容:“我也知将军不是瓦全之人。但将军也要为你手下将士想想。你若死了,他们解释不清,说不得,也要担著谋反的罪名了。”
赤泽恨道:“你竟然这样威胁我!你可知道,越前龙雅从未真正信你。他早将先帝属意你继位的消息放了出去,恐怕全天下都已知道了。你就算再怎麼为南次郎卖命,他也不会再全心信你,只会想著斩草除根!你除了与越前龙雅合作,已经没有别条路可走了!”
不二竟似听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话,脸上幌尔:“那流言传得满京城都是,我怎会不知?”他叹了一声,“赤泽将军,我早知道我皇兄、越前龙雅、甚至是赤泽将军你,都不曾真正信过我。你没有照我说的,将我写给你的秘信烧掉,而是收藏起来,预备有变,是也不是?你道越前龙雅为防备我才放出那样的流言,你可知道越前龙雅身边也有皇兄的人?就是那人献策要龙雅放出流言,真正的幕后主使还是我那南次郎哥哥!先帝属意我继位的事,朝中有甚多大臣心知,都守口如瓶,从未有一字一句流传於外。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若有一日秘密泄出,休说我性命难保,皇兄的龙椅怕也不会坐得太稳。於是他干脆借龙雅之口将此事宣扬出去。经此叛乱,就算流言都是真的,听见的人也会以为是龙雅妄图抹黑皇家,不会相信。”
不二再倒了杯酒,笑道:“皇兄还有一层用意:民间有这样的传言,朝中大臣今后想要与我交游的,都得小心谨慎,我就很难培植自己的党羽了。可你们都想错了,我是素来不愿争什麼皇位的。干脆我也派人散播流言,就说我是上代嘉王私生子,身有异族血统,一双蓝眼就是明证。南次郎哥哥这下可没理由再疑我了。我背了这样的话柄,是怎麼都不可能当皇帝的。要知道,历代混血的亲王,只需防著他们叛国,从来不用防他们篡位的。只是糟蹋了我父王的清誉了。”
赤泽哪想得到皇帝王爷还有这麼多花花肠子。此时听不二解释,只觉得云裏雾裏;又觉得眼前少年心计深重,可怖至极。他想起不二方才说的一句话“南次郎哥哥这下可没理由再疑我了”,略一思量,咬牙笑道:“世子既说南次郎那贼不会疑你,想必他对世子十分爱重。臣这就擒了世子,与他谈谈条件,胜负亦未可知。”
不二叹道:“赤泽将军,我是先父亲子,你就忍心这样待我?”
赤泽嘿然良久,抬起头来,面上只剩下背水决然神色:“世子,你知道,王爷曾经玩笑,让我做小世子的义父。我虽辞了,心中对小世子却已与一般不同。他初生丧母,五岁失父,却是我在他身边照料,扶他走路、教他说话。他现在一人孤苦伶仃羁留异国,我决不能弃他不管。今日我就斗胆拿下世子,与那南次郎立下明誓,要他迎小世子回国。只需那南次郎答应,我便立地自刎,偿了叛国反逆与冒犯世子的大罪!”
听著赤泽说话,不二脸上也渐渐冷下来。他停杯起身,背手在亭裏走了几步,猛地转身盯著赤泽:“赤泽将军,我亲弟弟父母双亡,难道我就不是?你可记得,当年也是你手把手教我防身武艺?那些情分你全都不认了?你可想过,若皇兄不顾我,将你我一同杀了怎麼办?你就真要拿我的性命开玩笑,与裕太一命换一命?”
赤泽硬声道:“臣自知有罪。无论这次事态会发展成怎样,臣绝不偷生,一死偿罪而已!”
不二阴森森地笑起来:“好,你倒真算个忠仆。那我就换个说法。赤泽将军,你可记得,我十一岁那年就能将你轻取於掌下。你说要擒我要擒我,可曾掂量过你能否做得到?”
赤泽脸色一青,抽出腰刀大吼道:“不试试怎麼知道!”左手一扬,带著手下兵士冲上桥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