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次郎又说了几句没要紧的话,大意是要不二多保重身体之类,就施施然离去。不二沈著声音送别,连说出的话也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皇帝走远后不二又怔怔立了一柱香时间,这才抬起头,脸上恢复平日轻松微笑:“呼……皇帝终於走了。你们该干什麼干什麼去吧。”
手冢之前看不二呆站在那裏,只道是皇帝说了什麼难听的话行了什麼恶劣的事,心中只想著要怎样安慰不二才好;甚至下定决心,就算不二要自己在他脸上再亲上一亲,自己也一定照做的。此时见不二仍握著拳,脸上却是没事人一般的笑,心中说不清是什麼滋味,又觉得冷,又觉得疼。
他上前抓住不二的袖子,扯了一扯,伸进去握著不二的手,只觉得连手背上也全是冷汗,触手湿凉。大石和乾大约也被不二吓到,呆呆站著,又等不二说了两次才告退下去。
等到大石迈出房去将门掩上,不二吐了一口气,猛地扑到手冢身上紧紧抱住。手冢被他撞得一个踉跄,背部重重著地碾得生疼。他勉强伸手回搂不二的背,肩胛上骨节嶙峋,一阵阵停不下的颤抖。手冢也不知所措,只猜那狗皇帝必定吓到不二,搜索枯肠想出几句安慰的话,刚要出口,就听见不二疲惫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
“手冢,让我抱著睡一会儿。”
这几天心神不宁就是等他这一句,手冢连忙点头答应。不二从他身上爬起,也不铺桌巾,直接抱著他蜷在桌上,昏昏睡去。手冢一动不动地任他搂著,却见不二在睡眠之中,两行清泪从紧闭眼睛中渗出,滑进发际。手冢看得心一阵发紧。之前不二因他急病落泪,手冢当夜就发誓再不让这人流一滴眼泪受一点苦楚,却不曾想到誓言这麼快就被打破。忽然生起一股冲动,凑上唇去印在不二湿润眼睫上。之前不二要千哄百骗才能换手冢亲上一亲,此时他睡得不省人事,再不知道手冢原来也是会主动亲近的。
两个时辰后不二渐渐转醒,见著怀中手冢,从心头泛出的欢喜宁静让他笑出声来。手冢一直不曾入睡,见不二笑了,忍不住就想碰一碰。手指一动,全身如遭蚁噬又麻又痛;原来他怕扰了不二睡眠,足足僵了两个时辰,身体早就麻了。不二见状又好笑又怜惜,伸手帮他舒筋活血,又闹了好一阵子才叫人进来。
房门一开,进来的居然是大石。原来他与乾都担心不二,也在外面生生等了两个时辰。不二与他二人本来极好,此时却冷冷的只是一瞥,放手冢坐在桌上,自从柜中暗格裏取出一个小匣,又写了一张纸条放进去,要大石入宫面见皇帝亲手送达。手冢在一边坐著,暗自疑心大石一个无官无职的总管,若无特旨怎得面圣?不二却一个字也不提,只挥手让大石快去。
大石心中五味杂陈。他与乾原都是内廷侍卫,两年前不二封王、开府建牙,南次郎就派了他二人来嘉王府做事,只说弟弟年幼,要人时时照看;却不让他二人表明身份,只装做是平民出身在王府当下人。嘉王是皇帝最亲厚的弟弟,但这两年来每月宫裏都会来一次人偷偷见他,询问嘉王饮食起居、谈笑交游乃至写得什麼字、读得什麼书。皇帝做到这个地步,还有谁看不出,皇帝即使是对亲弟弟也不真正放心。乾暂且不论,大石心地纯良,当年遵了皇命便一腔热血地侍奉嘉王,又加上不二待他也如亲人好友一般,大石自问就算让他立时为不二死了也是甘愿的。这时不二让他入宫面圣,又不交付红头腰牌,显然是对他的身份有了定论,心中早生出怀疑与厌恶来。大石又痛又怜,痛的是两年全心相待也换不到不二的信任,让不二问也不问就认定他是皇帝派来的探子;怜的是皇帝嘉王兄弟相疑,竟已到了这般地步,还不知今后要掀起多少风雨。他看不二一眼,见不二避开他的视线转头去抱桌上手冢,嘴唇动了动,终是什麼都没有说,低头告退。
手冢在一边看著,只察觉不二与大石神情不似往常,毕竟未曾涉世,不能真正明了两人心结。不二等大石退下,将手冢抱起:“事情真是多呐。不管了,我们去吃饭吧。”从容走出,也不叫乾,顾自向书房后寝楼走出。乾在外头等了不二两个时辰,却被他这般前所未有地冷遇,饶是那样精细的人也怔在了原地。乾与大石不同,对这种心机之事甚有心得,稍一思量便明白过来。见不二抱著手冢头也不回地走,他只在不二身后冷笑一声。即使是不明所以的手冢听到这声悲愤的笑,心中也不仅一酸;不二却像没事人一样径自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