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的熏炉中青烟渺渺,一室馨香,恬淡温暖,仿佛飘过去的几百个日夜。子玉站起身,拂去长袍上的些许药屑。
忽然门帘翻动,一个人影带着疾风飘雪呼呼走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哎呦呦,张公子啊,总算歹着您正身了”。 说着就解下斗笠递给身旁的伙计,仿佛和谁都熟稔。
原来是城中有名的林媒婆,专门给达官贵人富家千金们牵线搭桥,要价不菲。
八月起先浓眉一挑,颇有不悦,待看清来者,忽然乐颠颠的转过墙角,汲水煮茶,就差一蹦三跳了。
子玉温和一笑,拉过内堂的碎玉珠光帘子,欠身道:“林家嫂子”,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媒婆心中一噔,这个人,什么时候都彬彬有礼,不愠不怒,不喜不燥,温文尔雅中透着股冷意,这次不知道谈不谈的成,可别砸了我的招牌。她当下天花乱坠的娓娓道来,说话的当儿发髻上的事事如意簪丁丁当当作响,颇为有趣。
八月送了两杯天池茗毫的热茶来,左看右看不愿走开,直到自家公子眼角余光一掠,才哈着腰离去。
原来是玉器店老板的独养女儿。子玉双目含笑,仿佛在凝神细听,然而玛瑙色的眸光中只映着热茶的腾腾雾气,鼻息里尽是茶香弥漫,整个人游离于心神之外。
林媒婆心中有些着急,眼见对方无心应付,话锋一转:“张公子,神仙一般人物,姑娘说了,能将翠竹在这荒漠中种出一片葱郁之色来,定不是凡夫俗子。不如公子把生辰八字给了老生,给你们对上一对,如何?”
“只要有心,谁都可以在荒漠中种出心中喜爱之物。这位姑娘缪赞了。张某谢过,” 仍然是微笑,谦和有礼,“只是我面具遮掩,身世曲折,而且年龄悬殊,实非姑娘佳偶,姑娘如此聪慧,必有一段旖旎情缘。张某,不愿误了她的好姻缘。”
林媒婆收起了职业性的笑容,例外的没有软磨硬泡,只是长叹一声:“公子, 人生百年,最重要的是惜缘。功名利禄,身外之物。你医术堪比扁鹊,是心善之人。倘若没有知心温暖之人在身边,无子无女的过这一生,实在没有必要,想来也不是你父母所愿。哎,如果有心宜之人,还是不要错过吧。我这就告辞。”
无子无女,无子无女! 无子无女!!
“今生今世,若……无子无女,我孟珏也就断子绝孙!若违此诺,生生世世永坠泥啰耶。” 永坠泥啰耶!
……
隐在面具下的俊脸霎时血色全无,修长手指的骨节上瞬间青白。那是他的声音,那是个断送一生幸福的毒誓,他记起来了!那个晚上,无星无月,夜空阴霾,唯有桂子花香虽然沁鼻却寒凉, 幽暗中丝丝浮动。
站在他面前骤然变色的女子,他竭力回想她的容貌,什么都没有,满脑的空白,只剩风中轻轻飘动的裙裾, 一转即逝。
前尘往事,居然像是从不曾来过,他,孟珏,到底是谁?当年救命恩人告诫他,一定要改名换姓,远离汉朝疆域,永世不踏进长安一步!于是,他沿用了恩人的姓氏,化名张子玉 。 带着三月和八月,一路西行,在渠犁城定居下来。
林媒婆被子玉眼中刹那的寒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恨意吓住,匆匆起身,再转头时,青竹已经恢复了平静的面容,狭长美目中笑容涓涓,亦起身相送。
大堂中三月八月和伙计们伸长了脖子,挤眉弄眼,待看见林媒婆一张拉长的臭脸,立马同时“唉”了一声。
林媒婆走过三月身边,忽然折回,细看姑娘的一张欢喜俏脸,敬业的问道:“姑娘,贵庚啦?许了人家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