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直奔到天微亮,启明星似一颗璀璨晶莹的宝石嵌在泛白的天幕上。稍稍勒紧缰绳,并辔流连,回望一川烟尘,平沙莽莽,感慨昨日毫无自由束手缚脚,今朝却逍遥马上百里狂奔,一日之内两番心境,人生原可以如此跌宕起伏。
和他在一起总是这样,不得宁静。云歌胡思乱想。
孟珏有无数次的机会跑到她的前面,他的骑术精湛飘逸,云歌早早看在心里。然而每每两人并排,他便暗自调整以适合她的速度。甚至她故意放慢或加速,他都应付自如。孟珏用眼睛的余光追逐着她,并不说话,天地间除了马儿的狂奔蹄音,再无任何声响。
云歌又想,如果这样朝着天边骑下去,一直不停,会到哪里呢?
风中的沙子越来越多,势头猛烈,有形成沙暴的预兆。
“夜行晓宿。云歌,我们不得不停下来了。那边一大块露出地面的岩层,过去躲在阴影里,记住行进的方向。”
云歌看着孟珏气宇轩昂又沉着冷静的侧影,答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岩层下的低洼地坐定,孟珏摸出水囊递给云歌。她喝着喝着,看见身边的马儿大眼睛泪汪汪,心下不忍,就打开了新的水囊凑在马嘴上。待孟珏研究完风沙走向,看向云歌时,两大袋水囊已经空瘪,马儿喝得畅快,正和云歌亲昵撒欢。
“你这样是浪费水,对人对马都不是好事。”孟珏惊讶之下,语声急促生硬。接着又急转而下,恢复了柔声道:“罢了罢了,还有其他办法弄水喝。你快过来,老老实实坐着。”
云歌心有愧疚,见孟珏没说几个字,嘴里已是半口沙子,忙从自己衣裙下摆扯下一角,帮他蒙住口鼻。仔细观察了一下大风,说道:“本来一天多的路程,现在因为这大风,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你放心,我在大漠里从小到大,不会迷路的。水的问题,晨间的草露可以收集,我观察过,这一路有一种瓶状的仙人掌,一棵就能挤出一袋水。先闭目养神吧。”
黄沙铺天盖地,无孔不入,将刚才温柔的晨曦日出景象一扫而光,仿佛从天堂忽然坠入地狱,让人的心不安后怕起来。没有白昼的日光,夜间的苍凉寒冷沉淀在大风中,透骨地渗进两人的单衣里。云歌蜷着身子,身上打颤,控制不住时牙关打起架来。
孟珏凝视着她,扯下掩住口鼻的布条,欲言又止,嘴一张口还没说话就是满口沙。他慢慢爬到她身侧,紧贴着她的耳边说,“过来,坐到我怀里来,不管你愿不愿意。等回到渠犁,要打要骂悉听尊便。这样下去会冻死的。两个人互相依偎,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挨冻。”
云歌抬眼看他,忧郁的脸庞,目中闪过数道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到最后,只是细语喃喃:“干么对我这么好,你又不记得从前,又不认识我……”
孟珏神色严肃,小心翼翼地抱过云歌,躲在岩石下最深层的角落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坐定后,缩成一团,将云歌死死的护在怀里。
一丝一丝暖流传到云歌身上,源源不断的,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清新的干净的味道。这种味道,太过久远,一开始她有些模糊,然而记忆里扎根的东西不是她能察觉的,居然越来越熟悉。一滴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到孟珏的手上。他心中太安静,安静得令人奇怪, 一瞬间就感到了手背上的眼泪。
“怎么哭了呢?不许哭,会失去水份的。”孟珏抑制住心中滚滚而来的汹涌的情感,凝视着前方的茫茫雾境,没有再说话。
万里黄沙飞扬中,天荒地老有多久?
也许就是这么久,云歌悠悠醒来时,艳阳高照,金黄色的沙子铺向天边,不知哪里来,不问何处去。沙尘暴似乎不曾来过,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凝成了金色的雕塑。
孟珏坐起身,扶云歌站好,长伸了一个懒腰,对着万里长空道:“浮云日千里,安知我心念。往事一梦中,苦思亦无踪。这样恶劣的环境,云歌,你也能安然入睡,在下佩服。上路吧。”
云歌精神大好,说了句大实话:“是你的怀里太温暖,让人昏昏欲睡,不是我的错。”
孟珏朗声笑道:“慷慨的丫头,帮我找水去,我已经把昨夜剩下的马奶酒都喝了,要不然怎么有热量供你睡觉?”
云歌跳出低洼地,往不远处一株大的仙人掌走过去。孟珏快步跟在后面,步伐轻松,心情舒畅。
云歌走着走着,感觉到脚下的沙滑动越来越快,竟有些站立不稳,回头看孟珏。孟珏同时察觉到这个现象,凝神脚下,正一点点往下陷。
“不,不可能,难道是传说中的流沙?”
云歌听见孟珏的话,全身的血液凝住,心脏停止了跳动一般,一生中,没有哪个时刻这么害怕过。关于流沙的传说和可怕,整个大漠犹如死神一般的描述,掠过脑海,连呼吸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