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一行十四人到达交河。马儿鼻息沉重,看见河水挣脱了缰绳就奔过去。
有人掀开马车的帘帐,云歌率先跳出来,孟珏只好在后面“紧紧”跟随,悬着一只脚“走”路。
没有一根草,没有一片绿叶,天地间唯一的最终的颜色是烟黄。夕阳的金黄,尘土的暗黄,河水里倒映着天幕的亮黄。世间的烟黄,西域的烟黄,相遇在交河,浓得化不开分不清。
云歌看得呆了,喃喃问道:“孟珏,你以前见过这么美的黄色么?一直铺到天边。”
“没有见过。”
十二骑已匆匆上马,整装待发,面无表情。云歌还想往前走到河边,孟珏却停住脚步,伸长手臂挽住她柔软的腰肢。
云歌碍于他的失忆,并不想生气,一脸愤然的表情隐忍着不发作。
“他们快到地头了,早点休息,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情做。”孟珏伏在她耳边,严肃地说道,脸上的表情却漫不经心。
……
再有人将他们领出马车时,夕阳已然落幕。双眼被蒙上了厚实的黑布,坐定时,人在一间宽敞的帐篷内。
晚餐极为丰盛:烤羊腿,油囊和马奶酒。云歌对酒赞不绝口,称其味似甘露。说到这里,如刺梗在喉,心中有丝痛楚,悠悠远远若有若无地缠上她的心。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孟珏,他正安静斯文的吃着,察觉到异样的寂静,抬起一双清澈优雅的黑眸询问的看向云歌,“嗯,的确醇香解渴。怎么了?”
云歌眨眨眼睛,问道:“你能常出酸甜苦辣,各种味道了?”
孟珏并不在意,将剩下的酒灌入生皮囊中:“没有酸甜苦辣的人生还要前行,有多少时间去细想?云歌,你吃得太多了,明天我们要靠这些食物逃忘呢。快点,把剩下的半块油囊给我。”一边说一边把饼从她的贝齿间毫不留情的抢走。
夜色寂寥,午夜时分。孟珏蜷着的身子试探性的动了动,门外站着的看守者没有反应。他轻轻一跃,摇醒云歌,用绢丝金边手套的指间反复摩擦缚着她双手的牛筋绳, 须臾间绳子断裂。云歌惊叫出声的前一刻,孟珏已伸手捂住她的嘴唇。
孟珏从帐篷的窗户翻身而出,一眨眼从屋内消失。快如流矢划过夜空,他一手点过一个匈奴士兵的昏睡穴,另一手抽出腰间软剑抵在另一个看守士兵的颈项间,低沉着声音威胁问道:“百骑长的毡帐在哪里?带路。”那人愣了一瞬,往远处一个不起眼角落里走去。
云歌跟在后面,将节省出来的酒和食物背在身上。
三人从背后靠近帐篷,避过了正昏昏欲睡的巡逻士兵。
孟珏点过带路士兵的昏睡穴,将他放在一边草丛里,掩上枯草。
“你要潜进去么?”云歌问。
“不,我要的很简单。数数几个人而已。”
云歌笑眯眯的轻合玉掌,“这个我拿手,我的动作不比你来得重。顺便给他们加点沉香,有助睡眠。”说着一个燕子飞雪,人轻飘飘的落在椽子上,不带一丝重量。她拿出随身的小匕首划开顶棚,先用竹管往里面吹了吹,然后凑上眼睛仔细数了数。
“一共二十个。绝对没有错。”
孟珏收敛了笑容,脸上爬上少见的忧虑:“两千人,加上车师八百人,一共两千八百人;而我们虚报一千五百人,其实还不足。这些匈奴军队兵利马疾,不容易对付……”
“云歌,我们去马厩。”
一路悄无声息,巡逻的人更少,仿佛有人替他们扫清了道路。两人沿着一路马粪,摸索着到了马厩。
“不要挑好马,好马认主人,不会和你走的。挑两匹壮实的就行了。”
然后,出乎意料的,有两匹马背着水囊和食物,磨着前蹄,呼着粗气,缰绳已被解开,早早等候在那里。
水囊的丝带上,未干的字迹随风飞舞,飘飘扬扬:终到报恩时,有缘再相见。天高水长,缘起缘灭,何不惜取眼前人?
云歌不说话,腾地跃上马背,冲入无尽的黑暗中。漫天星辰亮晶晶,一条灿烂的银河横跨天幕,流年似水,万千心事,只留给黑夜一个飒飒英姿。
孟珏长啸一声,与云歌并肩而行,伸手将她系发的丝带和玉簪一并收入掌中。云歌的长发缎子般飘散在风中,月色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臭石头,不要随便碰我。我,我不是你什么人!”云歌挽住缰绳,马的前蹄舞向空中,长鸣嘶嘶。
孟珏也勒住马头,一个回头,说不尽的俊逸风姿,衬着天边玉盘,遥遥若高山之独立。
“你是我的妻子。”
“你这人真的脸皮厚还有些耍赖,明明失忆,怎们记得这些?”
“听说的。”
一再板着脸,云歌最终扑哧笑了出来。
孟珏双腿一夹马肚,往风中丢下一句话:“云歌,茫茫大漠,漫漫黄沙,咱们趁着月色温柔,赛马吧,看看谁是谁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