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男子将云歌交给同行的女子,冲到坡前,俯首一望。崖下枝丫横斜,草木微枯,茫然不见底。夕阳熔金,绯霞满天,坡上的一切生机盎然,一片突出的山崖,之下的世界却孤寂森冷,犹如黑白两色对比鲜明。
孟珏将荆藤对折,缠在一株大树根部,掠起青袍衣角,道:“我先下,云歌最后,你们在中间。”
黑衣女急忙摇头,用手势比划着说了半天。原来是个哑女。黑衣男子立即指着云歌说:“她在我们中间。”孟珏点头。
云歌在一边装作发呆,贼眼溜溜的转,一片青叶子不偏不倚飘到胸前,居然在微风中定住而后直直地落向地面。若无其事顺着树叶飘来的方向望去,浓密的灌木丛里,于安顶着一顶仓促编成的草环正朝着她挤眉弄眼。云歌心中一喜,转过头继续朝着孟珏脉脉传情。
孟珏的眼睛嘴角全是笑意,似乎没看懂云歌的意思,再一次认真检查了荆藤的牢固性。云歌只好丧气的撅着嘴被夹在中间,攀上藤索。
四人一路摸索着下来,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繁星爬上黑幕,温柔的眨着眼睛,空旷的沙漠里狂风迂回,凄婉如诉。夜晚的荒漠在乳白的月光下,不复白日的喧嚣燥热跃动如金,反而是寡淡静默的。
沙地里的土夯实坚硬,隐隐发着白色的亮光,和天上淡淡的星辰光芒遥相辉映。云歌知道这是盐碱地,急需灌溉,出了渠犁,一切又披上了沙漠死亡的色彩,让人的心头多了些许沉重。
孟珏回头见云歌默默不语,稍稍靠近她,旁若无人的唤道:“云歌?”
挟持云歌的黑衣女子夹紧了云歌的臂膀,转念想起些什么,把刚刚用过的手套递还给孟珏。
说话之间,前方出现了连绵土堆,一段低矮的城址墙垣,仿佛半个城池淹没在沙土里。四方壁垒,土墙犹如奇形怪状的山石,中有空洞,或是逐阶而下,或如山丘壁垒。月光下的影子,漆黑空洞,鬼魅森冷;风从窄道里呼啸而出,有如女子的呜咽哭声,天地间挥之不去。
云歌轻松的耸肩,朝孟珏眨巴两下眼睛,言下之意是我很好。春夏秋冬,四季更迭;黑夜白昼,时光交替,万千姿态的茫茫大漠,她见识得很多,鱼儿回落水中,正好舒展筋骨。
匈奴男子眼见二人无声交流,粗声道:“不用动歪心思。”取出一根轻巧结实的黝黑链子,丢给黑衣女子,让她拴在自己和云歌的脚踝上。
孟珏朗声说道:“何必如此?这里前看后看只有一条路,迷宫一样,我既然答应把你们送出去,自然说话算话。你们既然火烧存粮,干的那么漂亮,为何没有想好出逃之路?”
“你以为郑吉没有留意我们,只不过每一步都晚一点,他狡猾得很呢。”
云歌无心凝听二人对话,眼见女子动作温柔,不象行事狠辣之人,而且举手投足中恍惚有种熟悉的味道,发起愣来。
孟珏显然对此处的地形身份熟悉,带着三人在土堆迷宫中绕来绕去,似乎在前进又似乎在后退。匈奴男子脖子上青筋暴出,眼中若有若无地腾起冰冷杀意。 黑衣女子恰是时候地按住他落在刀鞘上的手,坚决的朝他摇头。
孟珏走在前面,转头时眼角余光瞥见这些,只是微笑。
他仰天朝月,并不看云歌,问道:“云歌,我梦中常常恍然看见一个女子,在荒山中,大雪里,频频回头看一只瘦骨嶙峋的山雉,却因为追兵不能停留。那是不是你?”
云歌的心猛地一抽,千百种情感涌上来,溢满心田。往事旧伤的痛楚,不愿回想的无奈,都敌不过心中对孟珏记忆的惊讶。
“你,你还记得这个?”
“不止这些,多的可以说上一天一夜。你会喜欢听么?”
“不喜欢,你不用再说了。”
……
一路默然地走,除了沙中细细簌簌的脚步声和哭泣的风声,再没有别的波澜。快要走出沙石堆的时候,孟珏明显感到匈奴人的杀意芒刺在背,然而有意无意的旁边的女子或咳嗽或不小心摔倒,每每在关键时刻出点乱子。孟珏根本不在意,双手付在背后,未曾松开。
云歌歪着脑袋看向那个女子,她缓缓别过脸去。
渐渐的,披上了一层植被,虽然是一簇又一簇的骆驼刺,枯瘦的细枝,张扬地生命,风里不再混着沙子,人的心情也愉悦起来。
接着,一行四人,被眼前的一圈碎石吸引住了。排列齐整,大小一致,整个围成一圈浑圆,仿佛神仙曾在此坐地划圈,玉指一点,击碎了一整块大石头。
匈奴男子和女子郑重其然地朝着怪石圈跪下,三拜九叩,嘴里用蒙古语念经似的说了一堆。云歌听着听着就烦了,直到最后一句让她惊诧不已。
“十日之内,神明在上,本族不得杀戮。”
云歌看向孟珏,孟珏点点头,嘴角春风一般的笑容,指了指天边皎白的晨曦,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