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擎?”
白峰立刻蹲下去看,正擎面色煞白满额是汗,竟然已经昏了过去。
“叫医生——快叫医生来——”
上前来帮着扶住正擎的大刘在他耳边道:“帮主,是不是把二爷的医生朋友Thomas也请来,他就在北郊别墅等着!”
白峰的心里已经彻底地慌了,他只是顺着大刘的话说快去请来,却完全没想去探究大刘仿佛早就知道的是什么。
看着他们七手八脚地将正擎抬回房间,白峰让众人都退出去。知道正擎之前救人没有受伤,想着一定是腿上的问题,就又去吩咐人拿了把剪刀来,开始小心翼翼地剪开正擎的裤腿。
右腿还好,不过是膝盖青紫带着血丝,可当他剪开左腿的时候,就被眼前的样子惊地身体晃了两晃,剪子都差点拿不稳。
左膝同右边一样有些伤,但可怖的是他整条腿上都黏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和伤口发炎后才有的脓液,白峰不敢相信,又朝上剪了剪,这才看到正擎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剪开那些绷带,血和脓将纱布与皮肉粘在一起,白峰颤抖着将那些纱布揭开,脑内霎时一片空白。
缝合伤口用的黑线将皮肉拉扯出更多的伤,原本被缝合起来的伤口现在已经全部撕裂化脓,皮肉就那么翻着,一片血肉模糊。
白峰抖声唤着正擎的名字。
身上每一块肌肉都酸疼不已,骨头像是全都断了般地痛,他是清醒着的,却没办法醒来。醒来以后就要面对失明的盛介文,要面对失去生命的白帮弟子,还要面对父亲。
正擎无意识地喊了——“妈妈”。
一直强忍着悲痛的白峰几欲跌倒,儿子快要三十岁了,不知道他心里是多么的痛才能在这时候无助地喊着妈妈。许宏在后头扶住他:“帮主,您休息一会儿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还未回答,看到正擎抖地更厉害了,白峰上前一把拉住黄医生还在处理伤口的手:“你轻一些!”
黄医生让他这一拽,惊地直哆嗦,赶紧说:“帮主,我打过麻药的,二少爷怕不是因为疼才抖的……”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白峰松开手说:“你继续,你慢慢来……轻一些……”
手术刀将他腿上化脓腐烂的肉一刀刀割下,白峰头一次无法面对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习以为常的伤口,别过脸去。
正擎眼圈发乌,双唇苍白失血,汗合着泪一起划过他凌乱的鬓角将枕头全部浸湿。
白峰拿了帕子去擦,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正擎啊,受伤了为什么不和爸说呢……”
他蓦地睁开了眼睛。白峰一怔,拿着帕子的手正在半空。正擎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父亲,他是哭了吗?
怎么会呢。
嘶哑着嗓子,他努力地说出来几个字:“你们……你们都出去。”
白峰赶紧叫许宏他们都退下,正擎看着父亲这样子,很想说,自己是叫他出去,可他暂时开不了口,能感觉到腿上的伤口也开始痛了,正擎只能选择咬牙忍着不说话。
盛姨死了,盛介文瞎了,那么多的白帮弟子因为自己当年的一时仁慈付出了生命,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屋外,许宏见大刘哆哆嗦嗦地站着,一直觉得奇怪,上前问他:“大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大刘拼命摆手:“我……我可不能同你们说。”
又问了一句:“大刘,怎么没见着石头和旭官啊?”
“谁……谁知道,可能二爷叫他们出去做事了吧。”
许宏便更认定大刘有问题,但不好这时候逼问,想着等到二少爷人好些了再同帮主说。
一直等着,里头脚步声传来,门一开,竟是帮主亲自送黄医生和Thomas出来。Thomas的中文不好,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也是糊里糊涂的,白峰本就心烦意乱,便叫他停下。黄医生则说,这伤有几天时间了,这会儿已经处理干净,不出半个月就能完全好,叫他不要担心。
看到白峰的样子,黄医生还补一了一句:“帮主,您也要注意身体,这几天多休息啊。”
“许宏,送黄医生和正擎的朋友回去。”
见着大刘也要走,他突然说:“你们去忙,不忙的都退下,大刘留下。”
走廊里空荡荡地只剩下他们两人。
“说罢,怎么回事。”
大刘已然做好心理准备,听帮主这么说就立刻跪下。
“帮主,二爷下了封口令,这件事谁都不能说。大刘说了是死,不同您说也是死,大刘只能选择为二爷保守秘密。”
正擎手下的人竟是各个都如此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白峰想着也就不再逼他,接着问他去送安家费的情况,大刘如实交代着,说二爷全都一家家的跪过了,人家拿了钱他才走的,绝对没有半分违抗帮主的地方。
两人是在门外说的,屋里的正擎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分明。
没多久就看到父亲进来坐在自己床边,正擎偏过头去不想看他,好一会儿听到父亲轻声问:“正擎,疼不疼?”
嗓子依旧火辣辣地痛着,正擎生硬地说:“不劳白帮主费心。”
“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和爸说呢?”
正擎没想到父亲一点儿都不恼自己的态度,反而继续这样柔声问,他甚至有些不习惯。既然大刘没有招认,他自己也不想将前因后果讲得太明白,只说:“我的人犯了错。”
看他不想再说,声音又哑,白峰不忍再问,一手握住他扎着针的手,一手触了触他的额头,竟然还在发烧,白峰没能忍住泪,再次当着正擎的面掉出数滴眼泪。
“正擎,你好好睡一觉……叫爸在这里看着你吧。”
正擎偏着头没有动。
白峰拿了几颗药给他,吃过之后没多久腿上的伤便不觉得痛了,同时却也困,困得睁不开眼睛,正擎只能感觉到父亲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那就睡吧,一切都等到睡醒了再说。
他睡了很久,久得他醒来的时候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恍惚了很久,看到熟悉的一切,看到一旁躺椅里的父亲,之前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又一齐袭来。
从楼上疯狂扫射下来的子弹,胸口中弹的盛姨,失明的盛介文,还有阿力那一声阿清,心顿时像是被揪住,立刻叫正擎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慢慢爬起来,想自己倒口水喝,刚一坐起来父亲也醒了,人都还困顿着,就叫他别乱动。
拿了水给他却又不愿意喝了,白峰知道他在闹脾气,一点也不急,手就一直端着水杯在他面前等着,直到正擎自己受不了接过,白峰才满意地走到门口叫下人去叫医生。
黄医生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就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
见他这样,整个人都是阴冷的,黄医生说:“二少爷还是躺下吧,我老了,有个影子在眼前我有些看不清楚。”
正擎不语,默默地仰面靠下去,一直到黄医生走了都还是这个姿势。
白峰刚要说话,正擎就自己掀开被子下床,也不穿鞋,一瘸一拐地进了浴室,白峰叹气,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只好先离开,叫正擎自己静一静。
他将自己藏在浴室里,终于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