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覆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一场繁华,碧血然就桃花,只想再见你泪如雨下,听刀尖暗哑,高楼奄奄一息,倾塌。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枯藤长出枝桠,原来时光已翩身轻擦,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天地浩大。
-----------------------------<倾尽天下>
”咳~咳”暮光投映在未央雄壮华丽而空旷阴暗的大殿里,龙榻上,是奄奄一息的千古帝皇,刘彻。
”陛下〜〜”望着榻上艰难喘息,连说话都困难的刘彻,小太监忖度着开口,”您是要见太子弗陵?霍大司马?上官将军?
不是,都不是。涣散的眼神空芒地望着天顶,那个一生熟悉却不敢吐出口的名字,那个拼命逃避实则苦苦想见的人,终究是再也见不到了。
不,下一刻,也许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只是,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是非恩怨,那么久的生离死别之后,她还会想见到我么?嘴角掠过一丝凄凉的苦笑,刘彻拿起了枕边那小小的木片,时日虽久,可那人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如新,臣妾有怨。
她走的这么冤,这么怨,这么不甘,连定情的罗缨都交还于我,怕是下了决绝之心,永不相见了吧,刘彻想着,殿门开了。
”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人求见。”
”是谁?”
”来人说,是陛下的故人。”
”故人?”
”是,一共有三人,一位白发的独臂老者,一位中年美妇,还有一位老妪,有些面熟,对了,那位老者说,他姓段。”
”快传!!!”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时隔这么多年,当年琴瑟交鸣的君臣知己,挚友兄弟终于再次相见,当年意气风发、纵横天下的少年而今都已两鬓苍苍,风霜满面。
相望。沉默。无言。
”段宏啊”,刘彻苍老的声音打破久久的沉默,”朕本以为,你今生都不会来见朕。”
”臣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可是,有人不让。”
”谁?”
”子夫。”
刘彻不禁打了一个激灵,却不敢再问下去,也不敢再看段宏,低声黯然。
”如果当年没有平阳府尚衣承宠,如果她与你在一起,也许,她今生会幸福的多。”
”是的,皇上,也许会是这样,可是,有人不愿。”
”谁?”刘彻颤抖着声音问道。
”子夫。”
”你说是谁?”刘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再说一遍?”
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段宏颤巍巍地从衣服的内襟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绢帛,递给刘彻。
泛黄的丝绢,褪色的字迹,一看便知是昔年的旧物,然而只一搭眼,辛辣潮热的感觉便从心底直涌眼眶,刘彻知道,那是她的字迹。
段大哥:
见字如晤。时光如水,不知不觉别离已近二十载。妹数年前已知兄踪迹,得知兄诸事安好,更有美眷相伴,遂心如意,真正可喜可贺。
子夫本不愿打扰段大哥青山绿水,闲云野鹤的生活,然今有一事,子夫却不得不再次相求,望段大哥看在昔日情义,务必成全。
段大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子夫已是血染椒房,命归黄泉。
我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也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无从选择的选择。
我更清楚地明白我将面临怎样的结果,其实,当我用皇后玺绶支持据儿起兵以靖君侧的时候,今日的结局,我早已料到。
我知道我将面临的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但我无惧。
我知道我将面临的是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但我无惧。
我亦知道我将面临的是千夫所指,万世唾骂。
但我无惧。
我之所以无畏无惧,坦然昂首面对这凛冽的一切,不是因为我以柔弱血肉之躯能敌万千斧戟,史笔如刀,而是有人曾对我说过,这世间,信、毅、爱能敌一切。
那个人,是我心中的神。
亦是我一生挚爱的男子。
子夫无惧。因为我有一颗挚爱的心,这颗心盛满了子夫一生的情,有我与他的花香满袖,诗酒西楼,有我与他的罗缨相结,期颐偕老,更有我们少年时的立志,为天下苍生谋福的信念,踏遍九州的梦想。那是子夫一生最美的记忆。
因为有这些,我对未来的一切都甘之如饴,所以,我坦然地面对这天翻地覆的浩劫。
其实皇上也有一颗这样的心,只是现在它被奸佞乱党所惑,蒙上了尘埃,失去了本性,但我相信,那只是一时。
他不会忘记”苦饥寒逐金丸”的约定,不会忘记我们携手踏遍九州的时光,不会忘记大汉子民安居乐业的心愿,不会忘记他梦中最美的山河。
也许他现在还不会明白,但他迟早会明白,我之所以这样做,不止是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为了据儿,我虽爱子,却也绝非不知礼义,不明是非。
我亦是出于一个的妻子的爱夫之心,为了他,为了他的至爱的山河。
我以我血诛奸佞,我以我血谏君王,我以我血警世人,我以我血酬至爱。
其中种种,不必多说,捎此信的人会细说于你。
子夫原出身卑微,当年最珍贵的陪嫁,惟有真心一颗。
而今我将此身带走,将此心留下。将千古骂名带走,留万世芳誉予他。
我知道我即使身死依旧要受万世毁谤,但子夫没有丝毫畏惧、退缩。
因为那年传德殿里他曾微笑着说,芳华有命,不失懿德,荣宠加身,不忘始责,子夫,你就是这样的人。
今生能得到他心中的肯定,我已足够了。
我知道我会被奸佞小人唾骂为染指刘氏江山的舞姬妖后。
可笑他们根本不明白,我和他一样,深爱着这大汉的江山。
不,我因他而深爱着这雄伟的山河。
因为他就是我的一世江山。
所以请不要为我流泪,纵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仍盛装微笑以赴。
我留了四字给他,我知道他看后必会痛伤交加,但无痛无以自觉,无伤无以自省,伤的够重,痛的够深之后,他才会不忘最初始的地方。
临别之际,本想留书予他,可千言万语聚集到笔端竟不能有一字落下,只好又书一木爿,知道陛下一直深信段大哥,惟有委托段大哥待来日河海晏清、奸佞诛除之日交予他,相信以他知我之深,定能明了。
子夫拜谢,永别。
”她,她留了什么字给我?”夕阳里,刘彻急促地喘息,脸色憋的酱紫。
段宏默默地从胸口掏出一片小小地木爿轻放在刘彻手上,大小正好与当年她留给刘彻的木爿一样,刘彻轻轻一扣,两片天衣无缝地接合在一起。
刘彻刹那间浑身麻木,如遭雷击。
左边是当年她留下的四字,”臣妾有怨”,而又边的四字,在雁归的如血残阳里无比清晰。
子夫不悔。
”她,她,她真的,真的,不悔?”刘彻已经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是的,陛下。”一位老妪开门进殿,”奴婢明月见过陛下。”
”是你?”
”是的,陛下,我来证实,明月含泪道,”皇后的原话是,臣妾有怨,罗缨奉还。子夫不悔,待君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