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争不休,胜负自有缘由。昨夜冤仇,大笑在梦醒之后。志趣相投,三杯两盏淡酒。知己我有,风浪中与她相守。人世多愁,自在几人能够,独倚高楼,总有人高歌相候。狂性难收,我自定我去留,笑他不懂,贪嗔痴不须看透。
----------------------------------<天命风流>
白绫、鸩酒、匕首,望着眼前冷冰冰的三物,我不禁发自心底的冷笑。
除去金玉满头的发饰,任由三千青丝滑过雪白的肩头随意地披散在胸前,我下意识地抬起雪白如玉的手,这样的绮年玉貌,纵使刘彻龙御归天,我都不该殒身殉葬,更匡论以荒唐借口,夺我性命。
我儿子弗陵是大汉帝国新升的朝阳,而我的生命还是那样鲜活与美好,在不久的未来,这江山、这天下,都因该是属于我们母子的。
沉重的步履在身后笃笃响起,我转过身,细细地看着眼前的人,鹤发鸡皮、老态龙钟、腰背佝偻、目光涣散,这就是大汉帝国的王者,我的夫君,刘彻。
这么多年,第一次,我再也不用掩饰眼神中的厌恶与鄙夷,第一次,我再也不用假装崇拜与眷恋。
”你为何不肯就死”?步履蹒跚,他缓缓坐下来,阴沉地开口道。
”臣妾愚钝,还是想问陛下一句,我为何要死”?目光直直逼视着他,”臣妾一无触犯大汉律法,二无不忠于陛下夫君,且我多年侍君殷勤,为君分忧,又为大汉绵延子嗣,实属功臣。敢问陛下,我为何要甘心就死?”
阴暗的大殿里,他的表情隔着数重尘埃,不辨悲喜,他转头望向殿外火烧云般的天际。
”朕早已说过,弗陵太小你又年轻,子幼母壮,必乱朝纲。”他铿锵狠决地说道,”前朝已有吕后之乱,刘氏江山堪危,前车之鉴,为避免重蹈覆辙,钩弋夫人,你,身为大汉的夫人,只当是为大汉献身了吧!”
”子幼母壮”?望着眼前这个两鬓斑白,老态毕现的帝王,我不禁冷笑出声,如今图穷匕首现,我再也不需要畏惧。
”敢问陛下,倘若陛下三十年前崩逝,卫氏与刘据也是子幼母壮吧?”我死死盯着他,”不知陛下是否会以此为由,处死卫子夫呢?”
夕阳西下,殿内是死一般的空旷与静谧,炉香静逐着飞浮的尘埃,若隐若现,明明灭灭。他望着我不出声,良久,他笃定地、有力地地开口道,”不会。”
不会。
其实我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因为终其一生,其实他也只爱过一个女子,她叫,卫子夫。
卫子夫死之前,我曾认为,我的年华与美貌,还有我奇特的出身是足以赢过一个韶华已逝白发丛生的女子,完全赢得陛下的心的,毕竟,他那么宠我,那种亲昵远胜过他对她淡淡的相敬如宾。
然而她死后我却发现自己全然错了。
他对她绝口不提,更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她。
然而他却爱上了她生前爱饮的茶、爱吃的点、爱用的颜色,爱说的话。
他每次经过废置的椒房都会扭头就走,甚至都不会抬头看一眼。
然而他却神差鬼使地每次都会走向那条通往椒房的路。
他拔除了宫里所有的兰花,种上我最喜欢的玫瑰、牡丹和月季。
然而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三年来他的寝帐里,衣襟上依旧保留着旧年兰花的香味。
他在李夫人的生辰死忌招魂、作赋、大张旗鼓。
然而晚上梦里他喊出来的却是子夫,子夫。
我迷惑了,更害怕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的儿子,不,也是为我自己,无论再宠爱,毕竟,他已经那样老了,而我的人生还很长,我爱我的儿子,爱至高无上的权力远胜过爱他。
我在他酒里放入夺人心智的欢情药,他与我同饮后却突然眼中大雪弥漫,他猛地一把推开我,你走,朕不要你,朕要子夫,我要子夫!
我吓坏了,昏暗的烛火里他仿佛一头被困的猛兽,疲惫而歇斯底里。
我大着胆子微声嗫嚅,陛下,我就是子夫啊。
我看见他的眼神突然光华四绽,那是一种少年才有的明亮,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他周身弥漫着鲜活而蓬勃的气息,那根本不是一个花甲老者该拥有的。
他突然紧紧抱住我,逼人的气息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他眼睛血红,鼻音粗重地在我耳边喘息,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去哪里了?我天天找、到处找都找不到你!子夫
!子夫!
黑暗中他起身把我抱到床上,他的动作那么熟练却又那么温柔,全然不似往日的强势与霸道,他轻柔地解开我的衣衫,手指一寸一寸地掠过我的肌肤,他的动作那么轻柔,仿佛掠过那江山蜿蜒温柔的曲线。
那不是占有,是交融。带着春风化雨的温柔与至死方休的热烈。
黑暗中他语无伦次地说,朕在留县赈灾,子夫你在宫里第一个冬天可还好?
他说子夫朕为你系罗缨,以后你是我刘彻惟一的妻。
他说你我此生为期,同遂志愿,共证盟约。
他说子夫,执子之手,期颐偕老。
他的声音渐渐沉暗下来,他说子夫,我拼命地逃你还是来了,你不能再离开我!
最后,他的手划到了心口处,他说,子夫,你疼吗?你别怕,天大的事有朕护着你。
一滴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我坐在惨白的月光里惨淡地笑。
我知道这一生我能依靠的人只有我自己了。
能给我安全感的,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与万人敬仰的尊荣,而不是眼前这个呼风唤雨、坐拥江山的男人。
因为他的一世江山里根本不曾容下我。
而我,又何尝对他动过真心?
我再也没有给他下过欢情药,我宁愿看到他在盛宴中癫狂,清醒中绝望,也不要让自己一遍遍地羡慕乃至嫉妒他们。
那是我一生不曾拥有的最美的流光。
”好,如果你真想知道原因,那朕也不妨告诉你。”刘彻站起身高高地望着我,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
”当年你勾结江充构陷太子据谋反,子夫因此自杀以谢天下,你害死了大汉的皇后,朕的妻子,这就是你的罪!”
”你居心不良,勾结外官,觊觎皇位,热衷权力,早已忘记了女子的本分与良善,忘记了子夫和乐大汉后宫的心志,这就是你的错!”
”至于你说的你有功,朕也不会忘记你的多年侍奉与诞育皇子之功,朕百年之后将皇位传于弗陵,也算是对你的安慰了!”
”你害朕饱尝丧妻失子之痛,朕也要让你尝受人生至痛,那就是你儿子弗陵君临天下,而你却不能看一眼!更不能染指你心向往之的权力尊荣!”
”但弗陵毕竟承我大统,你欠朕的用命以偿,朕欠你的以皇位偿,你我今生恩怨,自此扯平,来生再无瓜葛!”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望着眼前这个气息奄奄却气势横扫千军万马的老者,我突然想笑,想仰天大笑。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真正的爱过,没有真正的活过,没有酣畅淋漓地快活过,没有至生至死地厮杀过。
就如刘彻和卫子夫。
原来这一场女人的博弈,身死名裂的卫子夫才是赢家,因为她即使身死名裂,都有一个人,不顾世俗的眼光,俗世的虚名,永远地惦念她。
我情愿做她那样的赢家,输的那么漂亮,那么璀璨。
碧玉钩清脆落地的那一刻,我听到刘彻苍凉的叹息。
朕欠你的,已经还了,欠有些人的,却是永远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