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恩怨各一半,我怎么圈揽,看灯笼血红染,寻仇已太晚,月下门童喟叹,昨夜太平长安。当天上星河转,我命已定盘,看绝地墨痕干,宿敌已来犯,我欠你的孤单,今生恐怕难还。
-----------------------------<宿敌>
空旷华丽的椒房,沐浴在夕阳的柔光里,无比壮丽,无比辉煌。
一柄匕首,一袭盛装,卫子夫静静地坐在案前,那种雍容,那种庄严,那种难以描摹的神圣仪态,完全没有一个即将赴死的人该有的惶恐和无措。
”皇后”!侍女明月泪雨纷飞,”事关重大,还请皇后三思!”明月流泪道,”一定要这样吗?皇上,皇上,他并没有下旨废您后位!更没有说要杀您啊!!!”
”我知道”,卫子夫缓缓站起身,转头望向窗棂外的漫天晚霞,”他说过,有他一天,我必长居于后位。”子夫低头微笑,”陛下不会废我,也不会杀我,因为,我是他的妻,他唯一的妻。”
”那您〜〜〜”?明月不解道。
”明月,你不明白。”子夫开口道,”正是因为我是大汉的皇后,是他惟一的妻,是他至亲至近的人,是据儿的母亲,我才必须得死。”
”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声音依旧温婉,然而语调里却带着无可转圜的坚定。
”奴婢还是不明白”。明月依旧流泪难言。
”我之所以决然赴死,其缘由有四。”
”第一,我若不死,那据儿就得死。我们母子秘密起兵以诛江充、靖君侧、谏君王,虽无愧于心,但毕竟是犯下了矫诏欺君的大罪。据儿如今兵败亡命天涯,使得龙颜大怒,必要追究到底。所以这件事必须要有人付出代价,要有人流血牺牲。我不死,他日据儿回来,我们母子勾结矫诏篡位的污蔑之言也就坐实了,只有我死了,才能打消陛下的疑心和怒火,他也会看在据儿是我惟一血脉的份上,保他性命。
”第二,我若不死,陛下难以目明心镜,诛奸除佞,永固我大汉河山。陛下本是千古明君,奈何为奸佞肖小所惑,闭目塞听,难纳忠言,群臣苦谏无功,而如今正需要一个最有份量的人以血为纲,以死为谏,才能真正撼动陛下的心,让他清醒,下定决心诛杀祸国殃民的奸人,保大汉江山长久无虞,也保我陛下留名千古。”卫子夫昂首望向天际,那威严庄重的皇后之象,令山河低垂,日月失色。
”第三,我若不死,无益于后世后宫安宁。我卫子夫虽一生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却终不料犯下这悖逆君上的滔天大罪,如果这样的罪都可以不被处死,轻描淡写,那后世的后妃们必以为干政谋逆、欺瞒君上罪不至死,从而肆无忌惮以致惹下更大的祸端,江山不稳。”卫子夫正襟凛然,颤抖着咬牙,”我这一死,正是以鉴史册,以儆效尤,也让后人看看,后宫干政到底是怎样的下场!”
”第四,我,我若不死”,卫子夫说着哽咽了,”我若不死,实实是让他为难啊!”子夫叹道,”我犯下这罪,他若不忍心处置我,岂不等于承认我们是对的,他自己错了?那岂不是有损他的一世英明?也让他日后难见刘氏大汉先祖啊!”
她一生一世,到死都是为了他啊!明月叹息,”皇后,奴婢想问,您不恨吗?”
”我没有恨,他曾倾尽最美好的年华来爱我,也真心用最漫长的时光来敬我,让我绚烂时不枉其美,枯衰时不失其心,因为他,我一生真正爱过、痛过、快活过、绽放过,我已不枉此生。”
”那您,您不想再见陛下一面吗?”明月小心问道。
两行清亮的泪水顺着子夫的脸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案上,沉默良久,她凄然开口。
”还是不要了吧!”子夫流泪,”我对他没有恨,却不能、却不能无怨啊!我只怨他好大喜功,为奸佞肖小所利用,终失了本心,迷了本性。如今据儿亡命天涯,阳石、诸邑皆死于祸乱,虽然她们是以大汉公主的身份坐伏国诛,其千秋功罪,日后自明,可她们毕竟是我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啊!如果此时相见,只怕是我亦心碎,他亦彻痛,不能自持啊!”
说着子夫已是泪满衣襟,良久,她擦干眼泪,细细地整理好红色与玄色相间的礼服,那是她的嫁衣。
那年,在桃开的三月暖阳里,她挚爱的男子亲自为他披上,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即使死,她也要做他的新娘。
”明月,我的话仔细记下了吗?”子夫正色开口,”一定要为我一字不漏的转达陛下。”
”是,奴婢记下了,告诉陛下,保太子、诛奸佞,还有就是,不,不合葬。”
子夫满意地点头,”木爿、罗缨都替我转交给他,还请他一定将罗缨收好。”
”奴婢遵命,皇后放心”。
”此事之后你便告老归乡,去找段宏,把我的信和东西带给他,他夫人和善豁达,日后你便随他们过活,他看我面,必不亏待于你。”
”奴婢遵命”。
”那我也便可放心去了。”紧握匕首,子夫微笑着站起身,缓缓地走向凤座,夕霞绯色的流光浅浅地打在她身上,瞬间光华四绽,仿佛那些逝去的时光、追逐的岁月如沙般倒流,她还是那样年轻,那样美丽,一望倾城。
”等到大汉清平的那天,请替我告诉他。”
”请替我告诉他,若魂魄无知,又何必同葬引世人指摘,若魂魄有知,三尺黄土又岂能阻挡,纵欺山赶海也要相见重逢。
”请替我告诉他,臣妾有怨,罗缨奉还,子夫不悔,待君来归。若有来生,不必江山作聘,星月为媒,只需罗缨为信,子夫等他为我系上。”
”请替我告诉他,谢谢他,求仁得仁,谓之幸福,虽有遗憾,亦无不足。”
淡淡的光晕里子夫笑着回首,仿佛她一世的绝绝风华,一生的全部爱恋都在那一刻肆意地绽放开来,那片星海是从未有过的清明璀璨,美到让人心碎。
”请替我告诉他”,眼里的泪水落在微笑的嘴角,”告诉他”。
告诉他,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