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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gl穿越文吧】《鬼医煞》作者:桑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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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象丛生(一)
  华以沫垂下眼,望着床上盛开的红艳血花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耳边有脚步声响起。视线里的灯火又被拨亮了些。随即床铺微震,一直白皙的手伸到了华以沫的眼皮之下。手心向上,正是刚上完药的狰狞伤口。
  华以沫的目光一紧。
  “华以沫,你觉得这个伤口,何时能痊愈?”苏尘儿的声音风淡云轻地在耳边响起。
  华以沫沉吟了会,方开了口道:“每日上一次药,连续五日即可。十日便能愈合。”言罢,华以沫抬起眼来,有些不解地望向苏尘儿,不知道她怎会突然问这个。
  “那么,”苏尘儿将手缓缓伸了回来,“可会留疤?”
  “自然不会。”华以沫肯定地点了头道,“有我在,岂会让尘儿留疤。”
  “是么?”苏尘儿低声呢喃了句,随后抬眼直视向华以沫,伸出葱白食指,轻轻点在了华以沫的心口处,神情认真而专注,“那么你呢?你可会留疤?”
  轻忽话语落地,安静的房间里爆裂一朵清脆烛花。烛光摇曳间,将华以沫的神色衬得明明灭灭。
  好像有一袭飞流而下的瀑布,猛烈冲刷过华以沫的整个身体,内里脏腑都震颤不已。她的耳边似还在嗡嗡作响,回荡着那一句话。
  那么你呢,你可会留疤?
  话语明明轻柔,却似蕴含了无尽的复杂心情。似疼惜,又似无奈。似关切,又似薄嗔。似明了,又似迷惑。
  华以沫望着苏尘儿的幽邃目光倒映着那一星点烛火,在清冷的夜里显得异常温暖。而她的指尖压着自己的心口,指尖下是砰砰的跳动,昭示着所有生命的源头。
  半晌。华以沫方缓缓抬起了手,轻轻握住了苏尘儿的手指。
  触手温热,贴着自己冰冷的肌肤,仿佛能一路暖至心房。
  华以沫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个笑意,又缓缓摇了摇头:“尘儿怎每次都这么聪慧通透,果然还是瞒不过去么。”
  苏尘儿闻言,知晓华以沫松了口的同时,也是松了心防,眼神软了些,道:“你清楚便好。”
  “我本不愿让尘儿担忧,不过尘儿执意要明了,我也不再相瞒。”华以沫舒出口气,握紧了苏尘儿的手,接着解释道,“这毒我只知是一种寒毒,虽被我逼出了大半部分,之后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它毒性极烈,换做普通人,怕是坚持不了片刻。这点尘儿想必不难猜到。”
  “嗯。”苏尘儿颔首,又蹙了眉道,“之前两个沾了毒血的刺客相继毙命,可见一斑,我也觉得不可能这么快就真的将毒从体内清除出去。你……”苏尘儿眼神里多了些忧色。
  华以沫耸了耸肩,道:“的确如此。尘儿所虑并没有错。不过也并非没有根除办法,只是麻烦些而已。”华以沫沉吟了会,“金针倒是可将毒素压住,再一点点消去,只是需些时日。在此期间,我的偏寒体质怕是要更严重了。怕就怕,这一点被刺影楼利用。”
  “你的意思是……”苏尘儿的目光沉了沉。
  华以沫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尘儿应该知晓,这世间功法,无非阴与阳。其中不乏纯阳与纯阴的功法。”顿了顿,又安慰道,“尘儿也别太担心,我既是使毒,也不一定会直接与对方直接交手。”
  话虽点到为止,苏尘儿也明白,只见她抿了抿唇,忽道:“我们明日便离开花城。”
  “嗯。”华以沫应道,“我也正有此意。”
  言罢,华以沫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说起来,红魅馆的花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刺影楼的人。”
  苏尘儿话一落,就见华以沫惊讶地望过来。她继续解释道:“她方才特意选了我,本是为了提醒我们注意,刺影楼已经派了杀手过来。只是没想到,我还未来得及告知你,路上已经遭到了埋伏,险险便出了事。”
  “原来如此。”华以沫神色有些不解,“可是,她为何会帮我们?”
  “好像是因为我娘的关系,不希望看到我出事。还有一事,不管是听她所言,还是刚才刺客的反应,似乎那暗王下了命令很是奇怪,要取你的命,却执意留下我的命。对于这点我一直想不通。”苏尘儿的眼底浮现一丝迷惑。
  华以沫闻言却松了口气,口中道:“莫非与我私下有什么过节?”
  “不像。”苏尘儿摇了摇头,视线移开去,落在了窗外,目光有些悠远,语气轻喃,“不管如何,希望红烛姑娘不会因此惹了麻烦罢。”
  冬日夜色深沉如雾。
  红烛一路返回,因腿脚不便,速度难免有些滞缓,因此比来时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才到了红魅馆。
  夜深的红魅馆,稍稍退了之前的喧哗,却依旧是灯火辉煌。大片大片的暧昧红色透窗而出,也不乏几个宾客来往进出。红烛站在远处望了片刻,才绕过正门,来到一处僻静围墙,脚尖一点,跃过了院墙。
  落地时,红烛脚步一个踉跄,紧接着大腿处传来一阵刺痛。红烛脸色微微一白,能感觉到伤口血痂又崩开了些,有鲜血顺着群袂缓缓顺着大腿外侧流下。夜色里,红烛苦笑了下,拖着不稳的步伐,见四周无人注意,咬紧牙关,忍耐着腿间痛意,加快了脚步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一路行去,人影阑珊。红烛心道暗幸,悄悄绕过一条长廊,然后上了楼去。所幸这个时候,众人不是在大堂招呼客人,便是在各自房间,楼梯上并无一人。红烛轻手轻脚地迈上了三楼,终于顺利地在自己的房间门口驻了足。
  红烛将吊起的心放下来,伸出手将门轻轻推了开,随后便转身去掩门。
  正在此时,红烛耳边忽然落得一个不轻不重的呼吸声,惊得她脸色一变,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门口。片刻,红烛方缓缓转身,背靠着门扉,抬头扫过房间,目光在床榻上一顿。
  漆黑之中,有蓝影斜斜靠在床榻之上,双□叠,手指间则执了一个玉色酒壶。似乎注意到了红烛的目光,对方也缓缓抬起头来,望向红烛。
  红烛呼吸忍不住一滞,忽然跪了下来,头也深深地低下去,率先出声唤道:“小主!”
  房间里的人,正是甘蓝。
  红烛唤出声后,却迟迟听不到对方的动静。她的心有些沉下来,一时抿着唇不再说话。她能感觉到甘蓝的视线缓缓扫过自己,不敢再动,只在心里疑惑,为何甘蓝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红烛突然想到自己的群袂还染着血渍,不免懊恼,虽是黑暗里,也难保小主不会发现。而一旦血渍曝光,自己所做的那些,便不难被猜到了。也不知……会如何。
  房间里的寂静流动片刻,甘蓝清越的声音才突兀响起:“去哪里了?”
  红烛不知对方是何时到的房间,因此心里一时有些忐忑,只含糊道:“回小主,流霞睡不着,因此出去了会。”
  “噢?”一声清扬淡淡响起,让红烛的心愈发有些不安。果然不一会,甘蓝便又道,“只是一会么?”
  “……是。”红烛一咬牙,应了。顿了顿,又道,“不知小主……过来红烛房间,可是有事?”
  有瞬间的沉默。随即甘蓝的声音在房间里缓缓响起:“自然。你可知……被派去杀华以沫的疾影死了?”
  红烛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神色:“流霞不知。不知是何时的事?”
  “就在方才。”甘蓝顿了顿,声音突然一转,“你先起来。”
  红烛闻言一怔,随即目光一晃,却还是应了:“是。”
  她缓缓直起身,尽量不让右腿的伤痛影响身体的平衡。
  床榻上的甘蓝忽然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依旧提着白玉酒壶,轻摇着身子缓步走到了红烛身前。
  沉默在彼此之间弥漫。
  “流霞,”甘蓝的视线打量过红烛片刻,方出声道,“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甘蓝低着头,道:“小主待流霞自是极好的。”
  一只手探出来,手指毫不犹疑地扣住了红烛的下颔。
  “抬起头来。”说话的同时,手上微微用力,迫使红烛直视向甘蓝。即便在黑暗里,彼此的目光仍是清晰可见。
  “疼么?”
  突如其来的话语将红烛惊得一怔。
  甘蓝的扣着红烛下颔的手下落,手指一毫不差地准确点在红烛右腿伤口之上。
  红烛没有料到,大腿一痛,身子便微微颤了颤。
  “真是固执的人啊。”甘蓝的声音里忽然带了喟叹,“疾影的功力在你之上,为人足够心狠手辣,若非华以沫突然反击,你以为你能活着回来?”
  红烛的眼睛惊讶地睁了大:“小主你怎么会……知道?”
  “你觉得呢?”甘蓝的语气恢复了寻常,似放弃般道,“算了,你这榆木,先过去坐下。”
  言罢,率先转身走到了桌旁,手一扬,便将蜡烛点了。
  微弱烛光一点点跳高,房间也跟着一点点亮起来。
  “怎么还傻站着。”甘蓝转头望见红烛依旧待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再不过来,你就等着失血过多罢。我可不负责收尸。”
  红烛略一踟蹰,方趔趄着脚步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甘蓝自怀里取出一个蓝色瓷瓶,随手放在桌上,自己也跟着在旁边坐了下来,视线落在红烛腿边,随即又转回她脸上。见对方神色不解地望着自己,撇了撇嘴,道:“看什么?我脸上可有花?”
  “我不明白。”红烛垂下眸去,“小主既然都知道了,为何还……”
  “我自会罚你,但不是现在。”甘蓝撑了自己的头,“疾影既被华以沫所杀,此事便到此为止。”说着,甘蓝的语气加重了些,“至于你,等天一亮我便带你回去关起来!省得再给我添麻烦!”
  一时间,红烛心里颇有些百感交集。魑主虽平日放纵自己所为,却也没料到放纵至这等地步。她本以为就算不死也会脱层皮。然而听对方语气,似乎并不打算如何深究。只是……
  “小主。”红烛忽然离开了座位,重新跪倒在了甘蓝面前。
  “你做什么?”甘蓝见状,好看的眉当即皱起来,“站起来!”
  “请小主放过华以沫。”红烛俯□去,真切道。
  甘蓝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后,甘蓝才沉了声道:“你可想过,我放过了鬼医,暗王会如何反应?”
  红烛话语一顿,神色有些痛苦:“可是鬼医一死,我怕苏尘儿她……”
  “这就要看她们的造化了。”甘蓝的声音低下去,“流霞,我知你仰慕苏尘儿娘亲,不愿看到她的血脉也死于刺影楼之手。只是你根本无法改变这样的状况,能真正改变的……只有她们自己。”
  甘蓝从红烛身上抬起头,望着跳跃的烛光,淡淡道:“这并非死局。关键是,她们够不够能力解开了。”说着,甘蓝的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目光流转间,在烛光里显得明艳动人,“既是她的女儿,该不至于这般弱才是。”


171楼2014-07-27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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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象丛生(五)
      管叔注意到了阮君炎变化的神色,奇怪地出声问道:“怎么了?少爷可是想到了什么?”
      阮君炎将心头涌上来的疑虑甩开,摇了摇头道:“没事。应该是我多想了。”说着,俯身伸手在木台边缘的黑印上抹过,管叔见状连忙想去阻止,阮君炎的动作却更快,已经缩回手望着指尖的炭粉沉吟道:“看起来像是尸体被化掉了。”
      “嗯。”管叔紧皱着眉,“少爷,这东西也不知有没有毒,莫要大意。”
      “无事。”阮君炎将手里的粉弹落,转身望向管叔道,思忖道,“怕是刺影楼专门挑了爹离开阮家堡的时机下手。只是爹前脚刚走,后脚尸体便消失了。刺影楼的消息,未免灵通得有些可怕。”
      管叔闻言,认同地点了点头:“就是这点,让我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堡主离去的消息甚至连堡中人也没来得及完全知情,怎会传到刺影楼那里?”
      阮君炎的神色也有些凝重,沉默了片刻,方道:“看来要多注意些。管叔,堡里的守卫就交给你了,另外派人传个信给爹罢,他应该还没走远。”
      “是,少爷。”
      阮君炎回到自己院子时,正好是早膳时候。他一进门,便看到风茜已经坐在大堂低头用膳。听到他进来的动静,方抬了抬眼,随意问道:“听说一大早管叔找你?”
      “嗯。”阮君炎点头应了,迟疑了下,还是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视线落在风茜身上,“易远的尸体消失了。”
      风茜手里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来,望向阮君炎:“消失了?”
      “嗯,是昨晚的事。”阮君炎说着,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幕画面来,目光闪了闪,补充道,“昨晚三更左右。”
      “噢。”风茜点头应了,“有什么线索吗?”
      阮君炎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踟蹰,顿了顿,忽然道:“昨晚你睡不着么?我在书房,听到你那里有些动静。”
      “嗯。”风茜说着,扫了阮君炎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莫非你以为我会睡的着?爹离开前还让我不要生你的气,他实在多虑了,他儿子如何会在意我是不是生你的气。”
      听到风茜的话,阮君炎眼底闪过一抹愧色:“茜儿……”
      风茜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放软了些:“我不想再提那事,也没兴趣听你道歉。等你想通了便搬回来,我自是能释怀。”顿了顿,风茜定定地望向阮君炎,“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好。”
      苏尘儿望着眼前这株被带回来的草,心底疑惑不散,低声问道:“这阳心草,当真有用么?”
      甘蓝无谓地耸了耸肩:“我也是听人提的。”说着,望向一旁的华以沫,“华公子觉得如何?”
      华以沫的指尖正滑过阳心草的叶脉,闻言直起身来,道:“我也并未见过这草。不过它的茎叶的确是寒性不假。只是尚未开出花来,因此还需等上一些时日方知。”
      “开花么?”苏尘儿垂眸思忖了片刻,“花城冬日虽无其他地方寒冷,但也并不适宜它开花罢。我们如今处境迫切,需尽快才行。”
      “嗯,这并不难。我可以在土壤里加些药,应该不用几日。”华以沫应道。
      苏尘儿淡淡扫了一遍房间周围,眉头蹙起来,目光又落到坐在桌旁悠闲倒茶的甘蓝,忽道:“甘蓝姑娘看起来并不为红魅馆的刺杀忧心。”
      甘蓝低头抿了一口茶水,闻言抬头望向苏尘儿,似笑非笑道:“不是有两位公子在么?甘蓝信得过。”
      “是么?”苏尘儿不轻不重地应着,缓步走到桌边,似是随口问道,“不知甘蓝姑娘在红魅馆呆了多久了?”
      甘蓝扬了唇角,目光流转,低低笑了声:“很久了。柳公子不会嫌弃甘蓝罢?”
      苏尘儿不动神色地坐了下来:“红魅馆素来扬名,甘蓝姑娘能成为花魁,想必定有过人之处罢?”
      “那又如何呢,”甘蓝的身子靠在桌上,托腮望着背脊挺直的苏尘儿,神色有些幽怨道,“还不是被新人抢了。”顿了顿,又道,“不过红烛姑娘对柳公子倒是另眼相待呢。”
      苏尘儿显然无意往红烛身上绕,只道:“甘蓝姑娘不想着尽快出城么?方才那两人可是撂了狠话,姑娘继续呆在花城,不怕被发现吗?”
      “不怕。”甘蓝吐字如兰,笑着瞥过华以沫,又转到苏尘儿身上,“那,柳公子怕么?”
      苏尘儿的目光沉了沉。对方嬉笑之间,竟寻不到一丝漏处。她心里仍对之前突然的偶遇抱有怀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偏偏无处可下手。
      甘蓝似乎也并不在意得到苏尘儿的回答,只是兀自笑着,道:“你们且放心。这里很安全,红魅馆一时半会找不到。”
      “嗯。”华以沫研究完阳心草,方转过身子朝两人走来,正色道,“我需要几味草药相助,你们且在此处等我一等,我会尽快回来。”说着,华以沫望向苏尘儿,眉间闪过一抹踟蹰。
      甘蓝看出了华以沫的不放心,挥了挥手道:“作甚,我又不会欺负柳公子。”
      苏尘儿朝华以沫缓缓点了点头:“你去罢,记得小心。”
      华以沫想了想,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来,然后放在了甘蓝眼前。
      甘蓝目光一怔。耳边已响起华以沫略带歉意却坚定的语气:“甘蓝姑娘,形势所迫,取一粒吃罢。我不想强来。等我回来,便送上解药。”
      甘蓝的眉轻轻挑了挑,抬头望向华以沫,轻言道:“毒药么……”说着,垂下眸去,忽然无谓地笑了笑,也不迟疑,伸手取过瓷瓶,随手倒出一粒吞了,然后才道,“这下可放心了?华公子。”
      华以沫见甘蓝这般干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只是沉默地收回了瓶子,不再拖延,转身便出了门。
      目送着华以沫离去,苏尘儿低眉饮了一口茶,一时没有再开口说话。
      倒是甘蓝的视线,肆意地停留在苏尘儿身上,转了几圈,忽意味不明道:“华公子与柳公子关系倒是看来极好。”
      苏尘儿闻言,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抬眼注视着甘蓝半晌,没有应答。
      甘蓝看起来并不介意,顾自又道:“甘蓝自认阅过无数男子,两位公子却依旧出色非常,”顿了顿,“尤其是华公子,虽不及柳公子相貌,但为人十分有趣呢。”
      “甘蓝姑娘到底想说什么。”苏尘儿淡淡开了口。
      甘蓝听到苏尘儿的话,唇角泛起笑意,身子前倾,伸手捋过额间青丝,往后拨了拨,在苏尘儿的目光里笑着缓缓道:“柳公子觉得,甘蓝配华公子如何?”
      半个时辰后,华以沫拎着草药和食物走进房间的一瞬间,敏感地发现气氛有些诡异。
      她皱着眉缓步走到桌前,望着甘蓝脸上过于灿烂的笑容,又下意识地往苏尘儿看去。对方却似浑然未觉一般,手里端着茶杯,低头抿着茶水,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倒是甘蓝,见到华以沫便开了口打趣道:“华公子可回来了。甘蓝方才还在想着,这命吊着心慌。如何?柳公子可是完完整整的。”
      华以沫闻言,暂时抛开了心里的异样,只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瓷瓶来,递予甘蓝:“服一粒罢。”
      “好。”甘蓝应着伸出手来,接过瓷瓶,却没有很快收回手,指尖探出,有意无意地拂过华以沫的手指。
      华以沫一怔后收回手,望着对方戏谑的笑脸本还想开个玩笑,却忽然感觉到身旁一道目光带着沉压扫来,惊得她偏头望过去,苏尘儿一瞥而过的目光在华以沫眼角晃过,然后又重新垂下眸去,仿佛那一道视线只是华以沫的错觉。
      纵是如此,华以沫也觉出了不对劲。她走到苏尘儿身边坐了下来,试探道:“尘儿。”
      苏尘儿眼也不抬,只极轻地从鼻间应了一声,示意她听到了。
      “我带了吃的回来。”华以沫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饭菜。
      说话的时候,甘蓝已经服下了解药,将瓷瓶推回华以沫身前,视线扫到那些饭菜,惊讶道:“你竟然跑去玲珑楼了?这离此处可颇有些远啊。”顿了顿,甘蓝的眉眼笑得弯起来,“华公子当真贴心。”
      华以沫一时没有对此话多想,只道自己的心思本是为了苏尘儿跑了远路,下意识点头应道:“自然。”
      话音一落,身边苏尘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我还不饿。”她忽然道。
      华以沫听到苏尘儿的话,转过头望过去,蹙眉道:“可是你连早膳都没有来得及用。”
      苏尘儿只是摇了摇头,抿着唇没有说话。
      华以沫还待再问,对面的甘蓝突然插了话进来:“花城的玲珑楼可是一绝。柳公子当真不尝一尝吗?”
      苏尘儿抬头望向甘蓝,突然觉得对方脸上始终挂着的笑意碍眼得很,眉毛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瞳孔漆黑如夜:“甘蓝姑娘用着便是。”
      甘蓝摊了摊手:“这可有些可惜了。”说着,瞥向华以沫道,“华公子好歹劝一劝,莫要辜负了这美味呢。就算不饿,也该吃上些。毕竟如今怕是要在这里躲上些时日。”
      华以沫闻言,还未开口,苏尘儿如之前惊鸿一瞥的沉压目光再次扫过华以沫,将她快要出口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甘蓝姑娘未免管得太多。”苏尘儿将视线从华以沫身上收回来,淡淡道。
      甘蓝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一次,华以沫终于发现从一开始进门便发现的诡异气氛是什么了。
      平日待人温润的苏尘儿,竟难得似有了脾气,出口的语气虽看起来如常,但熟悉她的华以沫还是不难发现细微之处的不悦来。只是……华以沫的目光扫过若无其事的甘蓝与沉默不语的苏尘儿,有些不明白怎么出门一趟,突然变了味。自己方才出门前还让甘蓝服下了毒药制衡,照理不该如此才是。华以沫一头雾水地想道。
      这顿饭,最后华以沫好歹费了些唇舌让苏尘儿吃了些,只是气氛颇为沉闷。除了看起来愉悦得很的甘蓝。


    175楼2014-07-27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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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14:2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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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者自伤(三)
        “哎?我也要么?”
        甘蓝望着被递到身前的蓝色男式长衫,惊讶地挑了挑眉。
        “自然。”一边穿好衣正理着头发的华以沫闻言微微偏头,理所当然地应道,“你是红魅馆的人,在花城怕是没几个不记得你罢?”
        “不能戴面纱么?”甘蓝迟疑地用两根手指去拎那身长袍,一脸不情愿。
        “面纱太显眼了。”身前的苏尘儿淡淡道,“以防万一,委屈甘蓝姑娘暂且将就一会。”
        甘蓝听到苏尘儿这么说,知道免不了,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过是男装而已,有甚可在意的。”华以沫将自己拾缀好了,缓步走到苏尘儿身旁,望向甘蓝道,“何况尘儿还特地为你选了蓝色,说看你很喜欢的样子。”
        甘蓝朝苏尘儿笑了笑:“多谢柳公子了,甘蓝的确很喜欢。”顿了顿,她又解释道,“其实……并非在意,只是不喜束胸罢了。这对身体可不好。”
        话音一落,两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甘蓝饱满胸前。
        华以沫神色怔了怔,随即目光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来:“倒的确是要辛苦甘蓝姑娘了。”
        甘蓝带嗔瞪了华以沫一眼,拿着衣服像屏风后走去,边走边自嘲道:“现实所迫,我暂且忍一忍好了。”
        一个时辰后,华以沫、苏尘儿与甘蓝三人按计划启程离开了藏匿的院子。
        正是夜幕刚落时刻,路上仍不乏一些归途行人穿梭在大街小巷。
        没过多久,天空忽然落了几颗雨滴。似乎连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湿润。见状,大家的脚步不由都加快了些。路边卖花的商贩,也开始纷纷收拾自己的花篮。
        片刻后,轻柔雨丝淅淅沥沥地飘下来,一寸寸,沾湿了路上行人的发梢衣袂。雨雾朦朦,将整个飘满花香的花城都笼罩进去。
        地上被岁月磨得分外温润的青石路上,颜色渐渐泅深,又一点一点积了铜钱大小的水坑。世界安静下去,在无处不在的花香里变得格外迷人。
        然而很快,一阵嘈杂马蹄声便打破了这片静谧。
        雨丝如柳絮般四处飘落的夜幕里,马蹄铿锵,踏在青石路上,溅起朵朵水花,马的嘶鸣划破夜色,伴随着“驾”的催促声,惊醒了花城。
        有行人驻足,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去,然后看着身后一队人骑着马极快地在街道上穿过,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又随着那风消失在远处的视线尽头。
        “这是谁呀?”疑惑的问话在窃窃私语里响起。
        不乏眼尖的人在惊鸿一瞥里注意到马上人的穿着,多是暗黄色劲装短衫,回想之下不由惊道:“好像是雷家堡的人。”
        “雷家堡?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花城?”
        “这便不清楚了,看这么急,应该是找人罢……”
        守在城门口的两个卫兵,心思都随着这场细雨有些分散。这个时候,并无几个人进出,显得颇是冷清。
        “好久没落雨了呢。”其中一个抬头望了望他天空,低声喃喃道。
        这边话方落,眼角余光瞥到有三个人过了来,下意识望过去,目光不由一顿。
        只见三个长身而立的男子伸手扯了缰绳,眉目都极为俊秀。只见他们将马勒停了住,随后下得马,牵着缰绳往城门口走来。
        甘蓝觉得胸口颇为气闷,抬眼瞥见守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不耐地撇了撇嘴,用只有三人听得到的声音道:“看什么看,少见多怪。”
        华以沫偏头扫了她一眼,将马头往下扯了扯:“你已经几乎说了一路话了。”
        甘蓝咬了咬牙:“你们懂什么。”
        华以沫勾了勾唇角,好整以暇地往前迈去。
        甘蓝见华以沫不再说话,转移注意力又失败了,愈发觉得胸口发闷,连带着这小雨都烦得紧。
        守卫在那一怔后也很快正了神色,目不转睛地望着三人牵着马路过自己,朝外走去。
        正在此刻,一声清脆的“呀”响起,宛如女子般清丽,将守卫的视线惊讶地吸引了去,正看到那个一身蓝袍的公子弯下腰去拾掉落的什么东西。
        这么一弯腰,身侧有隐隐曲线一闪而逝。
        拾完东西后,那蓝衣公子在守卫怔忪间已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的同伴。
        走出一段距离后,三人骑上了马,待离开了守卫视线,华以沫才出声揶揄道:“甘蓝姑娘,别忘记你此刻身份,勿要像方才叫得这般女子。”
        甘蓝瞟了华以沫一眼,语有怨气道:“谁让你们想出女扮男装这一招。我只顾弓着背,一时忘记控制声音,也不能怪我。”
        听到甘蓝这么说,华以沫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一旁的苏尘儿在视线扫过甘蓝时,眼底却浮起一抹淡淡忧色。
        “吁——”
        雷振云与阮天鹰在城门口拉住了马,望向抬头的守卫。阮天鹰率先下得马来,开口询问道:“请问,有没有看到两个女子离开?大约这么高。”说着,阮天鹰比划了下,又补充道,“应该颇为好认,长得都十分绝色。”
        两个守卫都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没有瞧见。”
        “没有?”雷振云皱了皱眉,“那,近日可有让人印象深刻的,但不是花城的人离开?”
        略高一点的守卫听到雷振云的话,低头思忖了片刻,随之又摇了摇头:“近日方过立冬,出城的人也不多,并没有什么不是花城的女子离开。”
        阮天鹰听到守卫的话,转头望向雷振云:“雷兄,会不会可能两人还滞留在花城?”
        “也许罢。”雷振云的眼底有些疑虑。
        “不如先在花城探查一番,免得错过。”阮天鹰提议道。
        “可是……”雷振云的眉皱的愈发紧,目光望向城门外,“若是出了城,可又耽搁了。”
        “守卫也没有看到人,不然凭着两人出众容貌,定会给人印象才是。”阮天鹰劝道。
        “等等。”话音方落,之前望见甘蓝弯腰的守卫似突然记起了什么,插了话进来,将几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我想起了一件事。”
        “小兄弟请说。”雷振云连忙道。
        只听她回忆道:“女子虽没有,不过之前刚有三个男子离开,容貌都十分清俊,其中两人个子,倒与描述有些相像。而且……其中一人,我的确有怀疑过是女子所扮。”
        雷振云闻言,目光一亮,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守卫面前,又按着两人的模样细细描述了一遍,看到守卫点头,雷振云脸上一喜,抱拳道:“多谢。”
        提供信息的守卫望着匆匆离去的人影背后的一只展翅苍鹰,神色有些疑惑:“这几人衣服,怎么颇有些眼熟。”
        另一个高些的守卫闻言,忽然一拍手:“苍鹰苍鹰……这不是江湖中雷家堡中人的衣着么!”
        华以沫三人骑了没有多久,雨势便有些渐渐大了起来。
        “喂——”甘蓝捋了捋额头黏着的发丝,声音穿透雨幕,朝华以沫与苏尘儿喊道,“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躲躲雨。越来越大了!”
        华以沫示意地望向苏尘儿。
        苏尘儿神色沉凝,按下心底涌起的一丝不安,眼睛依旧直视着前方,并未停下的打算:“过会便停了,暂且忍一忍。”
        甘蓝的目光在雨里踟蹰了下,忽又朗声道:“可是,华公子的身子不是刚好吗?没关系么……”
        “吁——”苏尘儿忽然一扯缰绳,将马拉得前蹄扬起来,打了个响鼻,随即停了下来。
        华以沫与甘蓝见状,也跟着拉住了马。
        透过雨幕,华以沫望见苏尘儿幽邃的目光瞥过来,清冷里匿了一丝关切。只听她一顿后,便启唇道:“找个地方避会雨罢。”
        “我没事。”华以沫将脸上的雨珠擦了去,“尘儿莫要顾虑……”
        苏尘儿缓缓摇了摇头,打断了华以沫的话:“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华以沫还欲说什么,甘蓝已劝道:“华公子,听柳公子的罢。我知道不远处有个避雨的地方,去那里罢。”
        华以沫闻言,又回头看了看苏尘儿,见她一脸坚定地朝她颔了颔首,知道尘儿话虽这么说,其实仍是顾虑到自己的身子,不由胸口缓缓漫过一阵暖意,不再拒绝她的好意,扯了扯唇角,应下来道:“好。”
        当三人骑马来到甘蓝提到的避雨地方停下时,忍不住都侧目望向了她。
        甘蓝不在意地笑了笑,先下得马来,往前走了几步,随即推开了眼前布满蜘蛛网的门。
        木门发出刺耳的摇晃声,似乎下一刻就会倾倒一般,被推开了些许。
        “进来罢。”甘蓝拍了拍手里的灰尘,抬头望着马上的两人,笑得愉悦。
        眼前的房子,几乎不能再称为房子,破败得快要称为废墟。而随着木门敞开,露出里面漆黑一片,在夜里透不出光,看着颇有些疹人。
        “它真的不会塌下来吗?”华以沫知道她们出了城,躲雨地方已不能挑剔,但是还是忍不住道,“这雨不会将它压垮罢?”
        “应该不会。”甘蓝说话底气并不十分足,缓缓踏进门去。
        身后,华以沫忽然在门口顿住了脚,然后右手往后伸去。
        跟在最后的苏尘儿刚拍了拍衣衫上的雨水,见到华以沫伸过来的手,目光柔软下来,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很快被对方微凉的手心收拢握住。
        黑暗里,华以沫微微回头,朝苏尘儿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角。随即拉着她迈进门去。
        “小心些,我点个火引子。我记得这里偶尔有乞丐过来,可能剩下些柴。”说话的同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然后一点红光出现在黑暗里。
        片刻,红光被明亮的火光代替,将半个房间照了亮。
        甘蓝转过身朝两人招手,示意她们过来取暖,目光却忽然落在华以沫与苏尘儿牵着的手上,不由含有深意地望了两人一眼。
        苏尘儿神色平静地抽出手来,淡淡道:“辛苦甘蓝姑娘了。”
        “好说,你们不嫌弃就好。”甘蓝将手上柴火的灰尘拍了干净,耳边已落了苏尘儿冷静的话语。
        “甘蓝姑娘虽不会武,视力倒是极好。不像在下,在黑暗里同瞎子无二。”
        闻言,甘蓝脸上笑容一僵。


      178楼2014-07-27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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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不休(一)
          四个雷家堡守卫注意到华以沫瞥过来的目光,齐齐被对方眼里的情绪怔了怔。
          只见那微褐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点点碎光星辰,冷漠疏离,似乎能看到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大雪,遮盖了一整个世界。只有彻头彻尾的冰冷无情,视若死物。
          然后。华以沫微微抬了抬手。
          一股劲风挟杂着四枚银针眨眼间已朝四人射来。
          四人一惊,手里弩箭下意识地按下的同时,身子迅速往后退去。
          然而待四人方稳住了躲避的身子,眼前忽然晃过一道银光,似是算准了几人落地的时间与位置,交替不过瞬间,已近在眼前。
          瞳孔在银针下放大,透出濒临死亡的绝望气息。
          轻微的银针入肉声想起,被更响的痛叫声所掩盖。
          除了身手灵活的一人险之又险避开了银针外,其余三人同时捂住了自己的左眼,痛的弯下腰去,随即翻滚在地。
          血不过零星一点自眼眶里沁出,手心下的眼睛去慢慢变得充血可怖。毒素带来的痛麻之意一点点加剧,犹如眼睛里爬了千万只噬咬眼珠的蚂蚁一般,让人恨不得将眼珠挖出来。
          也的确有人忍受不住,这样做了。
          另一个侥幸存活的人,手里强弩铿锵落地,睁大了眼望着眼前同伴带血的手指自眼中拔出,溅起一串血珠,带起一阵凄厉叫声。
          血色眼珠从指间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到男子靴前几寸处。他的腿忍不住颤了颤。
          一只手忽然扯住了男子的衣袂,惊得他往下扫去。
          “杀……杀了我……”最靠近的一个同伴没有勇气挖出自己的眼珠,被痛楚麻痒折磨得不堪忍受,恳求道。
          半晌,见男子不动,同伴一咬牙,又伸出另一只手隔着靴子搂住了男子的脚腕:“快……”
          无法看清的视线,看不到男子眼底的惊恐。
          男子望着自己熟悉的同伴,那整只左眼都肿得像是会随时从眼眶的禁锢里脱落出来,赤红如血,加之面色狰狞,犹如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般。
          然而不过一怔间,男子忽然咬牙,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倏地从腰际拔出刀来,猛的闭起眼,往下插去。
          滚烫的鲜血溅到男子脸上,他的脸上神情一抖,握着刀柄的手攥得死紧。
          再睁开眼时,男子下意识地往华以沫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见那年轻女子一身白色锦袍,袖口绣着精致纹腾,额头饱满,眉峰略扬,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在地上翻滚的三人,眼底没有一丝波动,也丝毫不为这画面所震,倒更像是司空见惯一般。她似是感受到了男子目光,抬了抬眼,冷冷地望过来。
          男子突然往后颤颤地退了一步,弯下腰想去拾地上掉落的弩箭。手指触到冰冷的强弩,却有些不听使唤。他心里迫切焦虑,然而身子有些发软,耳边还响彻着同伴的痛楚□。
          这一次,他没能来得及拿起武器。
          他弯下的身子一僵,慌乱的眼底泛起无边无际的恐惧。随即身子缓缓往前栽去。
          华以沫收回了手,淡淡地扫过死去男子的额间一点红,不再理会,专心望向阮天鹰和雷振云的争斗。
          这边,阮天鹰与雷振云短短时间,已交手了数百招。
          两人对彼此招式都十分熟悉,内功也是不相上下,因此战局呈胶着状态。只是阮天鹰下手多有留情,而雷振云却招式狠厉如常。望着这情况的华以沫,眉头不由蹙了起来。她心知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怕是对阮天鹰不利。
          这般想着,华以沫偏头去望方才被挡在身后的苏尘儿,想与她商讨对策。
          然而只是这么一回头,华以沫才发现苏尘儿的视线此时并未在打斗的两人身上,只是神色难辨地瞥向一旁倚在栏前的甘蓝。
          这么一望,华以沫才记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在。
          对方并未在意苏尘儿的目光,只抱着手饶有兴致地望着在空地上战在一处的两人。直到华以沫的视线也跟过去,才朝两人转回头来,眉毛跟着轻轻扬了扬。
          “怎么了?”华以沫低声问苏尘儿。
          “没什么。”苏尘儿说着,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转而跟着望向战局。
          华以沫猜测苏尘儿心思谨慎,才注意着甘蓝那边,也没多想,只开口道:“尘儿,阮天鹰心有顾虑,怕是时间一久要糟。”
          苏尘儿闻言,眉间染了一丝愁绪:“义父果然还是心软了。”
          “不如我去助他一臂之力。”华以沫道。
          “再等等,”苏尘儿制止道,目光深邃,“他们两人对战招式简单而不花哨,如今应都是在用深厚内力对抗,你若贸然加入,怕是会被其中劲气所伤。待寻得机会,趁其不备发动暗袭罢。”顿了顿,苏尘儿又补充道,“记得,莫要近身。”
          华以沫心知苏尘儿是担心自己内力与两人相比仍有差距,心里一阵暖意,点头应了。回首再望向雷振云和阮天鹰时,手里已捻了五根银针,蓄势待发。
          “雷兄!莫要执迷不悟了!”阮天鹰伸手格住雷振云往自己胸前拍来的手,一个翻手去扣雷振云的手腕命门,被他极快地滑开去。
          “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雷振云避开命门之后,半途变了去势抓向阮天鹰的喉咙,目光狠辣。
          阮天鹰脚步一错,后退半步避开雷振云的手,右手上撩,击在雷振云手肘关节上。雷振云又是一声冷哼,右脚踢起,猛的踢在阮天鹰的腿弯之上。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一退,雷振云望着微微趔趄的阮天鹰,一时不管自己失力的右手,正欲追击,忽有银针朝着雷振云飞快而来。
          雷振云连忙再退,翻了身子避开那五根银针,同时脸色一沉,狠狠地瞪向华以沫。
          不远处的华以沫唇角勾了勾,随即右手一抬,又是五根银针刺来。
          雷振云咬牙切齿地望着银针,这一次不退反进,宽袖一扬,注入真气,如铜墙铁壁一般将银针挡了下来。
          几乎同时,两颗黑珠被掷向华以沫这边。
          华以沫身子急退,任由“砰”的一声爆裂在地面响起,腾起一阵黄色烟雾,将众人的视线微微遮挡了住,强烈的硝烟味窜入鼻间。
          而正在这个时候,一旁的甘蓝突然动了。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把剑。只眨眼间,她整个人便速度极快地窜入了黄色烟雾之中,身上杀意如之前的火药弹丸一般砰然炸开释放,将所有人都惊了惊。
          她手里的剑,似跟她整个人都合为一体,剑气如虹,声势惊人,带着一往无前的必杀之意,冲向烟雾里的毫无防备的华以沫!
          苏尘儿只觉眼前蓝影一闪,心口跟着猛的一跳。
          “不要!”
          急迫话语几乎下意识地冲口而出,带着震惊与不安。
          甘蓝一动,其他人也动了。
          阮天鹰眼神微变,被突然冲出来的这一剑里蕴藏的力量所惊,耳中忽闻得苏尘儿的话语,只一踟蹰,身子已突然全力往华以沫方向跃去。
          看到阮天鹰扑向黄色烟雾方向,竟不顾将整个后背露在自己身前,雷振云冷笑一声,脚一点便跟着追去。
          三人距离华以沫,不算远也不算近,但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黄色烟雾不散,只露出华以沫隐约的轮廓。
          在场的人几乎都清楚,这一剑所爆发的深厚内力,并不是年轻的她能挡得住的。
          而在阮天鹰从另一边几乎同时与甘蓝进入烟雾的一瞬间,雷振云突然挥手,眸中厉色一闪而过,一掌狠狠拍在阮天鹰的背上。
          阮天鹰闷哼一声,唇角有血溢出,下一瞬已消失在烟雾遮掩之下。
          苏尘儿神色沉凝地盯着不远处,唇色略微泛白。
          忽有剑刺入身体的沉闷动静传来。
          不多时,一道蓝色身影又从烟雾中跃出,右手执剑捂着左肩,嘴唇鲜红,有血渍滴落。
          甘蓝却似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偏头极快地瞥过一旁的苏尘儿。
          下一瞬,她脚尖一点,已消失在了众人身前。
          苏尘儿一时顾不得甘蓝,紧抿着唇急走两步,挥开已有些淡薄的烟雾,连忙下意识地扫向人影。
          夜色已深,黑暗在不知不觉里已开始闷头罩下来。细密的雨丝依旧,飘落在几人的青丝与衣袍之上。有风混着这连绵的雨拂过,带起些微寒意。许是离了花城的缘故,有冬意一点点爬上肌肤,攀上眉梢。
          却有心比这风更寒,比这雨更冷,比这夜更暗。
          苏尘儿怔怔地立在那里,低头望着眼前的场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垂下的手无力地攥着衣袖,脚步无法迈出。通透幽邃的眼里有苍白的疼痛一点点翻上来。
          蹲在地上的华以沫望着这样的苏尘儿,心里一痛。
          “尘儿……”
          一声虚弱的唤声响起。
          苏尘儿的唇被咬出了血,她却浑然未觉,只是吃力地迈开脚步,走到华以沫身旁,然后跪□来,望着躺在地上被华以沫扶着的阮天鹰。她极缓地伸出手去,捂住了阮天鹰被一剑刺穿的胸口。
          汨汨流出的鲜血很快将苏尘儿的手染红,将她手心的冰冷浸得滚烫,几乎要灼伤那手里的每一寸肌肤一般。
          “义父。”
          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从苏尘儿唇间溢出。她深得望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有摇曳光芒晃动,似是随时都会熄灭。隐忍的痛楚在那微颤的眉眼间浮现,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破那层坚强。
          “尘儿……”阮天鹰费力地从唇角扯出一个笑来,“没用的,把手……放开罢。”
          苏尘儿摇了摇头,垂眸望着从指缝里淌出来的粘稠血液,忽喃喃地开了口道:“义父,尘儿对不起你。”
          “傻孩子……”阮天鹰的气息弱下去,眼底却带了宽慰,“这一次,义父终于……终于又能选择一次。如此,也……也算无憾了。”
          闻言,苏尘儿身子一颤。她的另一只手握紧了阮天鹰垂在地上的手,呼吸有些急促,忽猛的回头望向一旁目光怜惜的华以沫,眼底蹦出一丝希冀:“华以沫……”
          华以沫面色不忍地摇了摇头:“他胸口血脉都被那一剑的真气都震断了……”
          苏尘儿眼底的亮光,在这句话后倏地被暗淡下去。


        181楼2014-07-27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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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不休(二)
            “咳咳……”阮天鹰忽然剧烈咳嗽了几下,唇边涌出更多的鲜血,他眼睛里的神采,犹如一盏狂风里摇晃的灯火,随时会在下一瞬熄灭。
            那是生命之灯的尽头。是阴与阳的交隔。
            苏尘儿回头望向阮天鹰,生死关头,失去言语,只能更紧地握起阮天鹰布满厚茧的大手。
            她的眼梢染了红意,眼底晶莹翻滚,将落未落。
            那双手,牵过失去父亲的她,免她颠沛,也免她流离。即便他曾因为生命中更重要的女人,在选择时放弃了她的父亲。可是她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停止过愧疚与不安。世事难双全,那样痛苦的选择,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他的面容在她的成长里一点点老去,鬓边生了白发,眼角添了纹路,不变的是他始终如一的宠爱。因此她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只是苏尘儿没有想到,那样反对自己和华以沫相爱的阮天鹰,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
            当初宁可背负一切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自己妻子的他,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真正懂得爱的沉重与不离不弃,明白失去爱人的苦痛,所以才会选择保护……她的华以沫罢?
            可是……她如何,值得?
            一滴泪滴落,与尘土里的鲜血融在一处。
            心里闷痛压着苏尘儿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翻滚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绝望得犹如回到了十多年前翻找尸体的那个小女孩。指间血液浓稠微腥,染满整个手心。身旁的冰冷黑暗毫不留情地压着身体,好像要把那脆弱的脊椎压垮。
            她最终,失去了两个好父亲。
            苏尘儿闭上眼睛。垂下头去。
            这晚凉雨绵绵,没有月色,也无甚星光,她的脸色苍白而平静,在黑夜里隐隐。没有苦涩,却让人觉得夜色沉重如巨石,推不开,躲不掉。像方带着一腔复杂心绪离开家门,正回首望去,却见身后的家轰然倒塌,溅起瓦砾无数,换一场梦境崩塌。
            漆黑夜里,有晶莹在那精致的下颔一闪而逝。
            一双手忽然探过来,覆盖住了苏尘儿按在阮天鹰胸口的手,将那手上的血色挡去。
            似乎恨不得挡去,这一切的污浊与悲凉。
            苏尘儿凝视着交叠在一起的手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华以沫。
            黧黑眼里有澄澈泪水无声滚落,不相扰这个夜的静谧。
            那长长的睫毛颤得厉害,上面沾了露珠,却无法晕开眼底厚重的悲伤,里面寂寥得如同此刻空旷漫长的黑夜。
            这是华以沫第二次看到苏尘儿哭。
            那双眼里,浸透红尘苦痛,却兀自带着清醒的隐忍。
            华以沫只觉自己的心,被一点点揪紧,又疼又酸,竟似也要一同流出泪般。
            不过一眼,苏尘儿又垂下眸去,望着不再说话的阮天鹰。
            时间兀自静得刺耳。
            阮天鹰缓缓收回望着苏尘儿的视线,睁着眼望向高处一望无际的漆黑夜幕,唇边笑意淡淡,将严肃的脸映照得柔软。有微凉雨珠点点落下,像是情人抚慰的双手。他的目光一点点飘忽起来,那点亮光也跟着一点点暗淡下去。
            “茹儿……”
            眼前似乎浮现出风茹熟悉的面靥,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娇俏模样,笑声如百鸟般婉转轻灵,眸光似花朵般鲜艳欲滴。青梅竹马的两人依偎着坐在一片油绿青草之中,能闻到青涩草叶香气,清风拂面,日光正哈。
            所有场景如走花观花,瞬间飞逝。然后像是被突然关上了大门,黑暗泼墨般遮盖住一切景象。
            阮天鹰眼里微弱的光芒,在呢喃出那个名字后,轻轻曳了曳,随之噗嗤一声灭了。
            归于沉寂。
            烟雾早已散去。
            雷振云站在不远处,望着胸口的墨兰染满鲜血的阮天鹰的头歪到一边,面色灰败似枯草,一时间阴沉的眼底浮上些许复杂感慨。视线里,苏尘儿久久地垂着头,整个身子都似在狂风里压抑得轻颤,浓郁的悲伤将空气都染得窒闷,仿佛凝固了一般。夜色漆黑,夜雨凄凉,她的右手依旧紧紧按在阮天鹰胸口的剑伤上,握着对方的左手指甲却死死抠着血污地面。
            没有一丝声响。寂静的窒息。
            眼里的怜悯尚浮出一角,下一刻,雷振云的脑海里出现死在房间里的雷霆,面色青紫,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不甘。这一切将那点芽尖毫不留情地碾碎。
            雷振云的手渐渐攥紧,往前踏出了一步。
            “阮兄已经死了。”他缓缓开了口,打破了沉静,话语无情而冰冷,“被你们害死了。”
            苏尘儿的身子忽然剧烈地颤了颤。
            “闭嘴!”华以沫注意到了苏尘儿的动静,心头怒意窜起,猛的抬头怒视向雷振云,眼里有狂暴戾气席卷而过。
            雷振云轻蔑地扫过两人:“天道轮回。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也算报应一场。”
            “我让你闭嘴!”华以沫怒极,刷的站起来,甩手就是三根银针,打断了对方的话。她紧盯着雷振云,一字一句道,“雷霆不是我杀的!”说着,华以沫忽然嘲弄地笑了起来,“可怜你一个堂堂雷家堡堡主,连真凶都搞不明白,谈报仇,岂不可笑之极?”
            雷振云避开银针,目光一凛,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等将你们杀了,我自会去寻。”
            “寻?”华以沫冷笑出声,忽然抬手,指向方才甘蓝离去的方向,“杀你儿子的刺影楼之人刚走,雷堡主又做了什么呢?眼睁睁看着她杀了你所谓的世交兄弟,然后从眼皮底下溜走?”
            雷振云的浓眉皱了皱,出口的话语却还是带着不屑:“我不用你来教我如何做。若真是他们,雷家堡自然不会放过。不过今日……”雷振云话音一冷,“你的命,我拿定了!”
            话音一落,雷振云背在身后的手忽然探出,整个人也气势逼人地冲向华以沫。
            华以沫毫不惧场,见状脚尖一点,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在雷振云手掌要拍在华以沫胸口的一瞬,华以沫的身子在半空中忽然一沉,同时右手手肘上扬,试图去击雷振云的手关节。雷振云冷哼一声,右手一翻,避过了华以沫的手肘,同时改拍为抓,去擒华以沫的手腕脉门。华以沫手极快地缩了缩,之前的手腕位置已改成了手心,指缝里闪亮亮地四根银针。雷振云正欲撤手,身下华以沫的腿已撩起来。
            雷振云目光沉沉,脚尖一抬,便与华以沫的脚撞在一处。
            两人一触即分。华以沫知晓雷振云内力远比自己身后,因此尽量避免两人胶着,身子往后退的同时,衣袖轻挥,有白色烟尘弥漫开来。
            “区区毒粉而已。”雷振云大袖一挥,一股劲风平地而起,将眼前的毒粉尽自吹了散。
            华以沫毫不避让地回望向雷振云:“我实在高估你了,你连你儿子都不如!你有他的狠辣和不折手段,却没有他的脑子!偏生钻进刺影楼的陷阱里,你儿子定在九泉下也不能瞑目!”
            “你!”雷振云怒喝出声的同时,心头却是跟着一震。
            华以沫却不再与他说话,整个人突然弓着腰狠狠朝雷振云怀里撞来。雷振云见势眼睛微眯,自然不会让华以沫真的撞过来,之前拂出的衣袖一收,手指已触在了华以沫的侧边肋骨之上,只要稍一用力,指下肋骨就会寸寸粉碎。只是雷振云尚未来得及下手,腰际上已紧跟着贴了一抹冰凉。他脸色微微一沉,对方抵着的地方正是肾脏位置,他下意识地手一绞一拍。华以沫的身子宛若轻羽,在那一拍之下悠悠飘向身后,退出好几米的距离。
            雷振云抬眼便望见直起身的华以沫脸上带着笑意,心头一惊,连忙往下望去,只见衣袍腰际上有类似水渍的痕迹,不过指甲大小的一块,有甜腻气味飘入鼻间,令雷振云脸色变了变。
            他的真气极快地绕着丹田运行一圈,并未觉得有甚不适,然而他心知鬼医毒术的厉害,一时不敢放松,只是紧盯着身前的华以沫。
            华以沫的余光瞥过没有发出一声动静的苏尘儿,垂下的眸中闪过一丝焦虑,当视线转回雷振云身上时,则换上了似笑非笑的神色:“雷堡主小心些才是。”
            “哼,玩什么花样,你以为会有用吗?”雷振云脸色并不好。他向来谨慎,身体虽无异样,却猜不透身上沾了什么东西。
            华以沫定定望了雷振云半晌,方道:“不过小玩意而已,雷堡主若觉得没用,自然不必理会。”
            雷振云听到华以沫这么说,心里疑虑更甚。沉默间,心思百转千回。
            半晌,他忽开口道:“也罢。暂且留着你们的命。我倒也想看看,阮家堡的人知道阮天鹰被你们所连累后,会是如何反应。”
            话音一落,雷振云突然倾了身子,眨眼间便掠向躺在地上的阮天鹰尸体。
            华以沫眉眼一凝,身子一旋也跟了过去,正欲去去抢。却见雷振云手轻轻一挥,衣袖带起一阵劲风,将跪在阮天鹰身旁的苏尘儿吹得整个人向后跌去。华以沫一惊,连忙探手将人接在怀里。然而这么一耽搁,雷振云已经随手又丢出两颗火药铁丸,在爆炸声里带着尸体消失在了两人眼前。


          182楼2014-07-27 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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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不休(三)
              华以沫一挥手去散身前的黄色烟雾,又怕苏尘儿被呛到,往后退了两步,才停了住。待到烟雾微散,早已没了雷振云的身影。华以沫恨得想跺脚,眉间带着恼怒之色,片刻又划过一丝愧疚。她并未松开搂着苏尘儿的手,反而不放心地低下头望去。
              怀里的苏尘儿,唇上鲜血已结成微褐色的痂,映衬着苍白的脸色与未干的泪渍,单薄得像是寒风中簌簌作响的花瓣,在某一刻就要吹落散入风里。然而她的唇角却抿出隐忍的弧度,盈盈水光潋滟的眸里,透着坚韧星芒。
              “尘儿……”望着这样的苏尘儿,华以沫怔怔地唤了一声。忽然又低下声去,“对不起。”
              听到华以沫的话,苏尘儿抬起眼来,对上华以沫的视线。
              眼眶泛红,依旧残留着氤氲水汽,神色却已清醒如常,那目光灼灼,望着华以沫半晌,方缓缓摇了摇头:“不怪你。这是义父……的选择。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我。”
              “可是他毕竟是因我而死。”华以沫说着,有些不忍地闭了闭眼。
              方才的场景,尚历历在目。
              黄色烟雾腾起的一瞬,华以沫并不在意,只嫌恶地一手挥了衣袖,一手去捂口鼻。谁知手方动,身前已猛的窜起一股凶猛杀气逼来,如寒风般席卷,锁定了她身上气机,让她竟有种无所遁逃的感觉。杀气到的也极快,华以沫脸色一变的同时,手腕一翻,银针落入手中。与此同时,烟雾里冲出一道蓝色身影,一点寒光灼灼直奔自己喉咙而来!对方动作之快,让没有防备的华以沫忍不住惊了惊。她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去,想要拉开一段距离,否则手里的针根本不好施展。甘蓝却似料到了她的想法,前冲之势竟然又快了快,眨眼就到了华以沫身前。
              这一剑,锋利如冰,坚硬似铁,连烟雾都被刺开不得合拢。华以沫几乎能感受到迎面拍打而来的冷厉寒气刮着面颊,衣袍贴着身子往后猎猎飞扬。她的神色凝重,一念间心思百转,想着如何避开这一招,却发现如何也不能全身而退。
              这般想着,华以沫一咬牙,正准备拼着废一只手去硬接那一剑,一个人影已以更快的速度从身旁冲了过来。
              那一瞬,华以沫好像感到身前的剑顿了顿。
              这么一顿间,那个身影已经冲到了自己与剑尖之间的缝隙里,同时挥手向对方用尽全力拍去。
              剑入身,剑势凶猛。一顿后又被拍得向后飞去的女子猛的抽离,在半空里溅飞一串鲜红血珠,将淡下来的黄色烟雾都微微染了红。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极短时间的事,变故出人意料。
              华以沫没有想到,阮天鹰竟然会冲过来为她挡这一剑。她并不愿看到对方这般为她牺牲。并不是她伟大,而是她知道,这样一来,痛的……只是尘儿。
              她不忍心。
              苏尘儿听到华以沫的话,眼神有片刻的飘忽。
              “不要多想。”苏尘儿垂下眸去,缓缓开了口,声音因方才的哭泣依旧有些微哑。
              “可是我连不让雷振云带走你义父都没做到。”华以沫咬了咬唇。
              苏尘儿沉默片刻,忽道:“也好。”顿了顿,“以雷家堡的实力,应该会很快将义父……送回阮家堡。”
              “可是这样一来,也不知他会说些什么话,尘儿与阮家堡的关系,怕是会彻底被他扯断了。”说着,华以沫蹙起眉来。
              以雷振云的手段,不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倒打上一耙。这对苏尘儿而言,不啻于雪上加霜。
              苏尘儿闻言,沉默了会,眼底有倦意泛上:“义父一走……阮家堡如何,也不那么重要了,随他去罢。”
              华以沫将苏尘儿的神色收入眼底,心像被针刺般疼起来。她清楚,阮家堡作为阮天鹰的根基,若在之前苏尘儿还能潇洒地离开,事到如今已完全无法置之度外。华以沫心里又想起之前雷振云的话,忽道:“尘儿莫要听方才姓雷的胡言。”
              “我知道。”苏尘儿略一颔首,目光移开去,望向雷振云带着阮天鹰消失的方向,轻声道,“我没放在心上。”
              “嗯。”华以沫低低应了,搂在苏尘儿腰间的手愈发紧了紧。
              苏尘儿并未推拒,半倚在华以沫肩头,疲倦地闭起了眼睛。
              夜雨在曙光染亮天际边缘的时候终于渐渐停了。
              草叶沾着露珠,有日光穿透云层,一点点探出头来。
              “咳咳……”
              甘蓝强压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望着软软垂着的左臂,苦笑了下。
              没想到阮天鹰下手这么狠,左肩的骨头看来是裂了,身体里的气血也翻涌得厉害。看来对方是从一剑里看出自己的实力远高于华以沫,想帮她绝了她这个后患才运足了十足功力。
              哎,早知道方才不要傻傻地硬接这一掌了。戏是做足了,苦也是吃够了。
              甘蓝无奈地摇了摇头,努力直起身来,往附近的城镇走去。
              为了执行这个任务,混在华以沫与苏尘儿之间,身边的两个手下都被她遣走,只说明了汇合地点。这伤,也只能先挨着了。
              然而方走了几步,耳边忽然落了马蹄声。甘蓝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随即眼底猛的一沉。
              “你怎么会在这里?”
              “吁——”
              马蹄高高扬起,随即一阵乱踏,打着响鼻停在了甘蓝身前。
              马背上的女子,定定望着甘蓝半晌,神色被刷了半片阴影,在逆光里并不显得十分明朗。她听到甘蓝的问话,沉默了会,忽然唇角扯出一个笑来:“我为何不会在这里?”
              那笑极凉。没有一丝温度。看得甘蓝的眸中光芒一晃,心也跟着一点点凉下去。
              然而纵是如此,甘蓝表面依旧不动神色,只沉了声音道:“仲狄呢?”
              “去了西边寻我。”女子声音淡淡。
              甘蓝凝视着逆光中的身影,眼睛半眯起来,话语一字一句地从那异常鲜红的唇间吐露:“流霞,你这是在逼我。”
              马背上的人,正是之前被甘蓝安排仲狄送往刺影楼的红烛。
              红烛听到甘蓝的话,敛了敛眉,并没有理会甘蓝的话,只是兀自盯着甘蓝,缓缓道:“仲狄说,你接了任务。”顿了顿,红烛的目光沉下来,轻声开了口,“要杀了华以沫和阮天鹰?”
              甘蓝挺直着背脊,闻言唇边绽出笑来:“是又如何?”
              红烛攥着缰绳的手更紧,眉眼间多了一份隐秘的焦急:“你动手了?”
              甘蓝自然将红烛的动作都收入了眼中,明白对方赶回来不过是为了质问她。这般想着,甘蓝只觉得胸口像是穿了风,空荡荡地刮过,晃得一颗心都晃荡晃荡得颤。说出的话却平稳如常。
              “是。我动手了。”顿了顿,甘蓝的话语轻下去,“你又待如何?”
              红烛眉眼间的焦急更加迫切。她一跨步从马上翻□来,逼近甘蓝,气息有些急促:“你将她们如何了?”
              甘蓝望着靠近的红烛半晌,随即无谓地笑了笑,话语轻松道:“自然按任务执行。”
              “那华以沫呢?”红烛一时也顾不得甘蓝身份,心急之下一把伸出右手按在了甘蓝的左肩上。
              甘蓝身子一僵,偏头扫过红烛的手,又缓缓将视线移到红烛脸上。
              “流霞。”甘蓝忽然轻声唤道,身前的红烛明显怔了怔。
              甘蓝恍若不觉,继续说了下去:“我们认识,有二十二年了罢。”
              红烛不明白甘蓝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一时没有应话。
              “你自小就仰慕苏尘儿娘亲,我一直知晓。”甘蓝的眼底有甘蓝看不懂的情绪一点点翻涌,似凉似冰,“她死了,你伤心了很久,我也知晓。而自从我取代她的位置后,你心里对我存了芥蒂,连讲话都客套疏离,这些我更是清楚不过。不过如今我才彻底明白……竟连她的女儿,她女儿情人的性命,都值得你为此来责问怪罪我了吗?”
              红烛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甘蓝肩膀的手。
              甘蓝的眉极快地蹙了蹙,眼神愈发奇怪。
              红烛注意到甘蓝眉间一闪而逝的苦痛,视线扫过去,这才注意到对方姿态异常的左臂软趴趴地垂着,看起来没有一丝气力。甘蓝一惊:“你的手怎么了?”
              “怎么了……?”甘蓝轻声重复了一遍,却只是转了话题,淡淡道,“你该问的,不是华以沫怎么了吗?”
              红烛沉默地抿着唇,没有说话,闪躲着移开了视线。
              此刻的气氛,诡异得让她觉得不适。甘蓝眼里波光摇曳动荡,像是起了雾。红烛心想她许是失望了。事实上,她好像经常让对方失望。只是这一次,又有点不一样。望着甘蓝明显受伤的手,红烛心里闪过一丝暗恼。自从甘蓝当上魑主后,就很少看到她再受伤,没想到这次……也怪她粗心。
              “华以沫如果死了,你会恨我吗?”
              正沉浸在思绪里的甘蓝,耳边突然炸开一句话来,惊得她猛的抬头望向甘蓝。
              对方神色平静,唇边照例噙着一抹笑,散漫地望着她。
              “我没心情同你开玩笑。”半晌,红烛一字一句认真道。
              甘蓝闻言,露出一副失望的面容,之前眼底的复杂神色一点点收敛起来,只听她话语随意道:“这都被你发现了。她没死,死的是阮天鹰。至于华以沫与苏尘儿,应该还没走远,往东走就能找到了。”
              红烛闻言一喜,转身便牵住了缰绳。她正待翻身,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你……不拦我了?”
              “拦得住么?”轻声的话语飘散在这曙光里,微凉,“你心不在这里。”
              红烛垂下眸去,随即脚一蹬,已翻身上了马。
              她俯视下甘蓝,对方并没有看她,目光悠远,望着远处天际鱼肚白,眼底神色晦涩难辨。红烛在马背上迟疑了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来,正欲伸出手去:“这是……”
              话方出了口,甘蓝已忽然迈开了步子,似是没有注意红烛的动作话语,背对着她,转而朝相反的西边走去。
              红烛的手微微一颤。心像是跌落谷底般瞬间坠下去。
              这陌生的感受让她没有立刻出发,只是沉默地望着眼前的蓝色身影安静地离开。
              身侧垂软的左臂在行走中依旧无力搭着,行走姿势颇有些僵硬,消瘦的背影透出清寂的意味来,背景是一整个泛着曙光的无垠天空。那人,便愈发渺小如尘埃。
              “吁——”座下的马吃痛,忍不住踏了几步。
              红烛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着缰绳的手无意攥了马鬃,将马拉疼了。她拉转马头的同时,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然而这些并不能阻挡她的方向。
              “驾——”
              晨光熹微里,红色身影往东面急速奔去。没有回头。
              因此她也就没有看到,远处的甘蓝,在远去的马蹄声里,忽然停了脚,转回身来。
              有叹息在风里响起。


            183楼2014-07-27 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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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不休(四)
                三日后。
                正是天晴清晨时分,断断续续被近日的雨洗涤过的天空净透澄蓝,如同一匹上好的绸缎,自头顶一路延展至边际,白云不多,只淡淡地几道痕迹点缀在这匹光滑绸缎之上,云纹秀丽,色泽清雅。有日光铺洒下来,点点跳跃成金光,琉璃般晃在众人眼角眉梢,为冬日的清寒带了丝丝暖意。
                这样的好天气,却有人愁着眉,丝毫提不起兴致往外望一眼。
                “驾——”
                一辆精致马车自街道上行驶而过,车轮碾过尚带着几处未干湿润的青石路。车夫技术显然很好,马车速度虽不慢,却行走得很是四平八稳,避让行人之时动作也十分娴熟。
                突然,一个颇有些东倒西歪的锦衣男子一手提着酒瓮,醉眼朦胧地从一条小路上拐出来,眼也不看地往路中走去。边走边仰头往嘴里灌上一口酒,醉态显眼。
                马车方拐过弯来,车夫没想到会半途冒出这么一号人物来,眼看马车就要撞上去,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将马车往旁边扯了扯,准备从男子身边擦过。正往前走的男子却突然身子一顿,随即脚下一个趔趄,竟整个人好巧不巧地往马车方向倒下来。手里的酒瓮也跟着“啪”的一声落地,砸裂成几瓣,里面微黄的酒液缓缓在青石路上蔓延开来,再次濡湿了地面。
                驾车的马夫见状一惊,眼看马蹄就要踏上倒在地上的男子,一时也顾不得客人之前吩咐的平稳要求,连忙猛的一拉缰绳,打算急止住马车。马受痛,“律——”地痛叫了一声,半个身子都高高地扬起来,不仅车夫,连身后的车厢都大幅度地被带的抬起来,让人几乎要怀疑整辆马车都会翻倒一般。
                周围看到的行人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只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白皙的手忽然自倾斜的车窗里探出来,随即往下按了按,随即攥住了车窗下边缘。
                被扬起的车厢便在这作势的一压里竟平稳落地。前面的马被后面落地马车一扯,大力之下被攥得往后退了几步,车夫反应过来,紧跟着将缰绳扯得绷紧,马烦躁地打了几个响鼻,终于只是踏着脚,没有再大幅度地动作。
                车夫的心还一阵后怕地在剧烈跳动着。他瞥了一眼躺倒在地浑然不知捡回一条命的醉酒男子,随即低声朝车厢里问道:“对不住姑娘……”
                里面静默了片刻,对方冷冷的声音才传出来:“你可是忘了,我之前嘱咐的话?”
                “我……”车夫一张粗犷的脸微微涨红,木讷得不知该如何解释。
                “算了。”女子语气颇有些不耐烦,却毕竟没再追求,“走罢。”
                车夫的视线却落在横隔在前方的男子,一时有些踟蹰。
                路并不大,这一个大活人横在路上,占去了大半,留下的余地并不够这马车通过。两边又是摆摊的商贩无法避让。车夫踟蹰过后,正待跳下马车先将男子拉开,女子的声音已从车厢里再次传出来:“怎么还不走?”
                “姑娘稍等……这人躺在路上,我先下去将人搬开……”
                车夫话至一半,眼前突然探出一只手来,随即将车帘撩了开,露出一张轮廓略显深邃的年轻面容来。
                正是华以沫。
                华以沫视线冷冷地扫过车夫,随即落在地上的男子身上。面色不耐。她伸出手,衣袖一挥,有劲风自车夫鼻前扫过,将他惊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随即便看到男子的身子猛的往旁边飞去,跃过摊贩,然后一声巨响,“砰”地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上。
                在车夫的目瞪口呆里,华以沫的声音淡淡响起:“走。”
                “是,是。”车夫连忙应了,扯过缰绳就往前驶去。
                被扔在屋檐上的男子,只觉身子似散架般的一阵痛楚,惊得酒意微微醒了些。他迷糊着眼揉了揉,下意识地往旁边望去。
                眼前蓝天白云,入目清朗,甚是美景。加之晨日气息爽快微凉,将他的神智一点点拉回来。
                “唔,这是哪里……”男子半撑起身来,话至一半,却惊得猛的睁大了眼,倒抽一口凉气。
                身旁屋檐飞翘,瓦砾漆黑,层层叠叠高低起伏地在视线里蔓延开去。而身下……人群如蚁,车马如犬,连那街道,都似绸带般细细窄窄穿梭在视线里。
                身下触觉粗糙不平,随着他仰起上身,还有滑动的趋势。
                这下,男子的酒猛的醒了过来。仰到一半的上身极快地重新贴了回去,一动也不敢动。
                太……太高了……
                冷汗满背,倒霉的男子急的几乎要哭出来。
                这边,处理完挡路的路人,华以沫又钻进车厢里,低头去望躺倒的苏尘儿。眼底的冷冽渐渐融化成水。那水里波光点点,跳跃着点点怜惜。
                那一日之后,苏尘儿就病倒了。
                绝症好救,心病难医。纵是她华以沫医术超群,也无法抚平失去亲人带来的切肤之痛。那伤寒早被她轻易拔除,余下的郁结华以沫却只能束手无策。
                听到华以沫重新回了车厢,苏尘儿缓缓睁开了眼,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被华以沫伸手扶了住。
                苏尘儿半个身子靠在华以沫身上,神色有些倦怠,只是强撑着精神,低声道:“到哪里了?”
                “再两三日应该就能到海域了。”华以沫放柔了声音道,“尘儿觉得身子可有好些?”
                “嗯,好些了。”苏尘儿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忧色,“雷振云应也快到阮家堡了,怕是这几日,江湖又要起了风波。希望在那之前,能先到海域再好好计划罢。”
                “雷振云这厮,当真阴险。”华以沫的目光冷了冷,“亏他们雷家堡和阮家堡的世交,眼看着兄弟赴死,竟连尸体也不忘记利用。”
                苏尘儿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通透的目光似是欲勘破滚滚红尘:“不过一个利字当头罢了。之前两堡结交,有助扩展势力。到如今两人势力不相上下,义父一死,阮家堡必定有所弱势,这对雷家堡自是有利不过。”
                “正道之人,不过如此。”华以沫神色嘲弄,“这雷振云还死抓着我们不放,口口声声喊着报仇,却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苏尘儿缓缓摇了摇头:“江湖比你所想还要复杂许多。其实雷振云并非听不进去。相反,事实上,他早就起了疑心。那日他之所以离开,正是因为心里猜到了几分,也疑上了刺影楼,才不愿与你争斗下去。他知道即便能杀了你,自己也难免有所折损。只是之前雷家堡动静闹得太大,你不死,雷家堡的声誉就无法得到挽回。即便他确认了凶手是刺影楼,你也依旧要继续背着这个黑锅。”
                华以沫的神色在苏尘儿的话里一点点冷凝成冰。
                苏尘儿叹了口气,继续道:“唯一的好处,是这事之后雷振云会对你有些收手,用阮家堡的仇恨来转移江湖人的视线,自己却不会再亲自出马了,至多派无关紧要的手下与阮家堡一起对付我们。这样既正了名声,又得了江湖美誉,可谓一石二鸟。”
                “果然和他儿子一样阴毒。”华以沫不屑地嗤了一声。
                “算了,随他们去罢。”苏尘儿轻轻拍了拍华以沫隔在膝盖上的手背,软言道。
                “可是若是阮家堡真的寻仇而来……”华以沫的眼底闪过一阵踟蹰。那个时候,当真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阮天鹰因她而死,华以沫心底除了对苏尘儿的怜惜,难免也存了一分疚意。她向来不喜欠人恩惠,如今欠了一条人命,还是苏尘儿视若亲人的命,实在更加棘手。阮家堡若派人杀来,她难免多几分忌讳。
                苏尘儿听懂了华以沫的意思,一时平静的眉眼间也难得添了些烦乱之意。她思虑的比华以沫还要多上一层。如今义父一死,膝下只有阮君炎一子撑起整个阮家堡,若是得知了这个消息,也不知会不会失了理智。而风茹那里……苏尘儿眼底忧色更重。她是清楚义父与风茹夫妻感情甚笃的,这死讯一旦传入她的耳朵,怕是不啻于巨锤砸心,后果不容乐观。
                可是,刺影楼到底为何又要杀华以沫?之前明明都是以她为目标,为何如今转向了华以沫?更奇怪的是,竟然还在暗杀时特意避免伤了自己的性命。听红烛的意思,对方似是要留着的自己命。若对方当真恨自己到绞尽脑汁布下这一个个局,又为何不干脆下杀手?除非……杀了自己,对幕后之人不利。
                一个个谜团浮上苏尘儿心头,近的几乎伸手就能触碰到之后的,却像是隔着水中花镜中月,总是差上这么一点。
                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少爷,少爷……”
                一个人影匆匆奔进阮家堡,神色慌张无措,眉眼间还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惧。突然,他脚下一个踉跄,被身前的台阶绊住,整个人都往前猛的摔出去,狠狠落在地上,膝盖与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痛意。男子却恍若无觉,看也不看被磨破的膝盖渗出血来,继续往少爷的院子奔去。
                阮君炎正在院子堂前与管叔商量着阮家堡的琐碎事务,远远地便听到呼唤声,不由抬起头来,略带诧异地望向门外。
                视线里,很快出现了那个奔跑的人影。只见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跌跌撞撞地跑进门来,目光瞥见阮君炎,忽然脚一软,几乎是摔着跪在地上。
                “少……少爷……”男子话语颤抖,夹杂在喘息声里几乎听不分明,“大……大事……不好了……”
                阮君炎见状,不知怎的心里突然一沉,有不详的预感泛上来。他强压下不适,镇定着声音道:“别急,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堡……堡主他……”男子的头伏在地面,手看起来快要撑不住身子。
                闻言,阮君炎神色一沉:“我爹怎么了?”
                跪在地上男子喉咙里蹦出一声哭腔,声音如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开:“堡主他逝世了!……”
                “砰!”
                椅子翻地声在男子话语方落的时候轰然响起。阮君炎脸色苍白如雪,不顾身后被自己撞翻的椅子,怔怔地望着身前跪着的手下,脑海里一片空白,竟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只有禀报人的喘息与泣声,其余人都寂静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震惊,似是无法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
                堡主……死了?


              184楼2014-07-27 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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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不休(五)
                  众人正静默间,一阵脚步声忽然在门外响起,与此同时,风茹的声音飘进来:“炎儿,娘帮你做了件冬衣……”
                  话音至半,却突然顿了住。
                  走到门口风茹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哽咽声,惊讶地张了张嘴,视线落在地上跪着的阮家堡手□上。她敏感地察觉到房间里气氛有些不对劲,不知怎的眼皮突然跟着跳了跳。下一刻,风茹有些不解地望向站立着阮君炎,在目光触到对方惨白的脸色时,心也跟着提了提。随之便瞥见阮君炎身后翻倒的椅子,直觉地觉出了有什么坏事发生了。
                  “炎儿……?”风茹踟蹰着迈出一步,却发现自己胸腔的心竟莫名地开始越跳越快,手心里有虚汗一点点沁出来。她飞快地望了身旁同她一道前来的风茜一眼,眼神无端带了些许不安。
                  风茜收到风茹的目光,上前一步,了然地帮她接着问了下去:“炎哥哥,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脸色很是不好……”
                  阮君炎在看到风茹出现的一瞬间心头剧震,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完全失尽血色。他紧抿着唇没有开口,思绪混乱成一团。潜意识里,阮君炎并不愿让娘知道这个消息。这在风茹出现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一场变故最大的受害者正是自己的娘。只是……眼前的情况,这么大的事,如何瞒?事实尖锐,似乎什么样的言语都无法斟酌成圆滑的刺。
                  风茹望着没有回答的阮君炎,心里的不安愈发重。她缓缓偏头望向一旁沉默站立着的管叔,声音僵硬道:“管叔,怎么了?”
                  管叔有些染了霜色的眉轻轻颤着,不忍地偏过头去,强忍住眼眶的湿润,也没有说话。
                  死寂里。忽然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传来。众人目光寻去,见被阮君炎按着的红木桌案竟然被硬生生掰下了一个角。阮君炎却恍若未觉。
                  他想开口告诉娘,但是所有言语都堵在喉咙出不来。甚至连一声娘都无法发出声音。
                  这样的压抑里,风茹脸上的惶恐一点点加深。她颤着声音,去问地上的人:“你,你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到最后,风茹忽然似失控一般喊道,“你说啊!”
                  趴在地上的男子身子一震,抬头望了身前的阮君炎一眼。
                  在阮君炎轻轻的颔首同意后,男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禀……禀夫人,是堡主……堡主他……”说到后来,已泣不成声。
                  “堡主?天鹰他怎么了?”风茹猛的往前跨了几步,眨眼就到了男子身前蹲了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死死盯着他道:“到底怎么了?”
                  不管是阮君炎还是管叔,都在男子接下来的话语里不忍地闭了闭眼。
                  “堡主的尸体……被,被雷堡主带回来了。堡主他去了!——”
                  雷振云静静地等在堡外,身子站得笔直,神色平静里带着一丝悲戚哀叹。
                  一旁守在门口的守卫从刚才起就一直是一脸震色。他怔怔地望着雷振云身后的棺材,仍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棺木乌黑似铁,散发着淡淡香气,是上好的乌木棺。制作精良,线条利落,一眼望去便能瞧出手艺极好。
                  里面躺着的,正是阮天鹰。
                  雷振云带着四人手下以及一具棺木,在阮家堡外面整整等了一炷香,视线里才出现几个人影。
                  不过眨眼间,对方已飞快奔至身前。
                  最先到的那个人影却似完全没有看到雷振云一般,停也不停,直接往地上摆放着的棺木扑去!
                  雷振云神色如常,也不计较,反而悲戚之色愈发浓。他叹了口气,让开半个身子,望着风茜一阵风般刮过自己身旁,到了棺木前却陡然顿住了脚步,脸色似悲似痛,颤抖着手想要抚上去。
                  “娘。”略带沙哑的低声呼唤响起。风茜跟上前,在与雷振云擦肩而过时,余光正瞥见对方望过来的视线,她并不理会,几步间已走到了风茹身后,神色沉痛,手扶住了她,“娘,保重……身体。”
                  风茹却似没有听到一般,摊开手心,贴到乌木棺之上,那凉意便一路顺着指尖穿过身体,直达心口。手心之下,有熟悉的气息弥漫缠绕,似也贴着心,一跳,一跳。
                  泪水模糊视线,哽咽声塞在喉底,风茹手滑落在棺沿,微一用力,棺木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启开了一条缝。
                  众人望着这样的风茹,都没有阻拦。
                  就连阮君炎,也只是唇动了动,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爹与娘的感情,他自小就懂。许是耳濡目染,在感情上,他也一直十分执着专情,只觉爱人就应当如爹娘般荣辱与共,不离不弃。而此刻,他虽知并不适宜开棺,但望着娘的神色,却根本说不话去阻止。
                  乌木的摩擦声在众人瞩目里响起。那条缝随之越来越大,露出越来越多的空来。风茹的目光一点点顺着棺木下移,任由熟悉的面容慢慢填满自己的视线。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安详宁静,唇角似笑非笑,柔化了坚硬的脸部线条轮廓。下颔则因这几日的奔波比离去前多生出了些胡茬未清。衣衫是自己一年前挑选缝制的墨蓝色长袍,胸口绣着乌色兽纹,衬得那魁梧的身子挺拔高大。只是那乌色兽纹已被鲜血浸渍染红,干竭成一大片血褐色,模糊了上面的图案,只能依稀辨出轮廓。
                  一旁的阮君炎,望着悲痛欲绝的娘亲,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如今的阮家堡,已经轰然落在了他肩上,身后有数百人等着他去撑起。他告诉自己,谁都可以脆弱,唯有他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行。
                  阮君炎在身侧攥紧到微微颤抖的手,忽然覆上了一只柔荑。
                  他下意识地低头望去。风茜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旁,抬头望着他。眼底光影重重,有水色在上面掠过,映着发红的眼眶,投下他的清晰倒影。
                  阮君炎的心忽然软了软。
                  “炎哥哥。”风茜声音极低,带着哑意,担忧地望着阮君炎。
                  阮君炎紧攥着的手缓缓松了开,将风茜的手一点点包裹进去,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关系。这才重新将视线投向风茹。
                  风茜垂下眸去,掩去眼底晃动的神色,再抬眼时,只有在眼眶里将落不落的泪水与泛红的眼梢。她往阮君炎身侧靠了靠,被握着的手缓缓贴上了那温暖的手心。
                  “雷堡主。”阮君炎忽然唤了雷振云。
                  一直望着棺木方向的雷振云闻言回过头来,望向脸色沉凝的阮君炎。
                  “这一趟出去发生了什么事?我爹……到底是被谁害死的?”阮君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忍耐着问出了这句话。
                  雷振云闻言,神色带了惋惜和歉意地低下头去,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厉色,出口的话却如常:“此事说来话长。此次我与阮兄好不容易找到了鬼医,结果……却出了事。”顿了顿,雷振云怅然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该让阮兄陪我一道去。都是我的错……”
                  “雷堡主不必太自责,”阮君炎闻言,眉间起了些疑惑:“只是以华以沫的实力,当不是你两的对手。何况我爹也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并非鬼医下的手。”雷振云将之前想好的措辞半真半假地说了出来,“是跟鬼医在一道的另一个蓝衣女子,约莫二十多岁的模样。一开始我们与鬼医交手时,她并没有出手,加之面孔生得很,我与阮兄都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缠斗时那人趁着我丢的火药起了烟雾时突然拔出剑刺过来。她动作极快,我根本拦不住,就看到她冲到了烟雾里。烟雾后正是阮兄和鬼医。很快那姑娘就被拍得飞了出来,还吐了血。我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阮兄将其打伤了,却不曾想……”雷振云一脸沉痛,“等烟雾散去,我才看到阮兄的胸口已中了一剑。我本欲逼鬼医救人,迟疑着没有下杀手。不料最后还是被她使计逃了走。而阮兄……也终究还是去了。”
                  “又是华以沫!”阮君炎神色一变再变,在听完雷振云的话后,眼底带着赤色,寒气四溢。
                  “怎么可能……”风茜不敢置信的声音忽低低响起,“苏尘儿不是和鬼医在一起么,怎么会……”
                  听到这话,阮君炎的冷凝脸色忽然一寸寸僵硬起来。他猛的抬头望向雷振云,眼底透出一股偏执来。
                  雷振云在阮君炎的视线里沉重地点了点头:“嗯,当时苏尘儿的确也在……”
                  阮君炎突然身子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半步,堪堪稳住了身子,脸色却瞬间灰败下来。
                  “尘儿……不可能的……”
                  “苏尘儿当时的确没有出手阻止,我也为阮兄感到十分气愤。”顿了顿,雷振云似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时有些踟蹰地补充道,“不过,好像是因为苏尘儿知道了她爹的事……”说着,雷振云扫过一脸茫然的阮君炎,又望了一眼沉浸在悲痛中的风茹,叹了口气补充道,“事到如今,此事阮侄也该知晓些。十多年前,苏远是为救阮兄而死不假,但其实当时阮兄是还有时间反救下苏远的,只是因为风夫人也恰好遇到了危险,阮兄最后才选择放弃了苏远去救夫人。本来这事阮兄并无意瞒苏尘儿,只是我与夫人担心会让她失了无忧,才劝住了阮兄。哎,苏尘儿也不知从哪里得知,想来应该心有芥蒂。只是就算如此,她这般行径也必定是伤透了阮兄的心啊。毕竟阮兄一直将她视为己出,并无任何亏待。”
                  “怎么会这样……”阮君炎只觉心口一时窒闷疼痛,眼前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压下来,被他硬生生撑了住。耳边嗡嗡作响,竟有些听不清言语。
                  “炎哥哥?”风茜见状,伸手摇了摇阮君炎的手臂,方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望着脸色极其难看的阮君炎,风茜眼里的晶莹终于不安地落下,“如今爹去了,娘也伤透了心,你千万不能再出事。否则我……我们大家……怎么办?”
                  一句话,犹如惊雷一般将阮君炎混沌的思绪砸了醒。是了,他现在是最应该保持冷静的人。怎能为了尘儿……就任性地去伤心。
                  这般想着,阮君炎暗地里一咬舌尖,脑中被疼痛的血腥味冲得一激。他压下心头诸般情绪,正要开口,身后一直沉默的管叔忽然一个箭步冲到了棺木旁,口中惊呼道:“夫人!”
                  众人目光追去,正望见风茹软软地从棺木上滑落下去,被管叔一把搀扶住。见状,阮君炎大惊,一时也没时间顾得再想,只高声吩咐道:“快将夫人带回房!”顿了顿,他盯着那乌木棺,又一字一句道,“将堡主的遗体……也抬进来!”
                  转身间,阮君炎眼底的温润一层层剥落,似有锋利的荆棘沿着那眸缓缓窜出来,尖锐得一触就要流出血来。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185楼2014-07-27 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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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14: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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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倪初露(五)
                    “驾——”
                    华以沫随手挥了挥马鞭,身子靠在车厢上。前方的枯林则缓缓显出轮廓,光秃秃的枝桠往灰蒙蒙的瘴气里戳着,即便冬日寒风阵阵,也没能吹散这浓的化不开的瘴气。
                    不过一会,马车已行近了枯林。拴着的马似是感觉到前方瘴气带来的不适,突然打了个响鼻,前蹄一扬,就欲烦躁地抬起来。
                    华以沫见势,松松牵着缰绳的手忽然往后用力一扯。马发出一声嘶鸣,却被华以沫巍然不动的力道所牵制,无法狂躁奔走,片刻后终于安静下来,却踏着蹄再也不敢向前。
                    华以沫也不再强求,一把丢开了手中的缰绳,跳下马车,伸手撩开车帘,口中道:“尘儿,到了。”
                    车帘掀起,一身翩跹水墨色衣裙绣竹的苏尘儿探出身子来,接过了华以沫手里的车帘,同时抬头瞥了一眼远处枯林,随即低眉,望向站在车旁伸出手来的华以沫。
                    那手指修长清瘦,指甲被修剪得圆润,呈现出透明的白色。手心白皙,指尖却有薄茧在日光下晕出光来。
                    苏尘儿抬手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另一只手半提了裙袂。华以沫轻笑了声,手掌收紧,微一用力,苏尘儿已被稳稳地扶着下了马车,姿态优雅如一支盛开怒放的兰。
                    尘儿落地后,转身望向华以沫,嘱咐道:“冷堂主身上的药方换过,你抱下来的时候记得小心些。”
                    华以沫闻言,撇了撇嘴,脸色颇有些不情愿重新跨上马车。片刻后,抱着冷千影出了来,随即朝苏尘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一同往枯林里走去。
                    两人对噬血楼早已轻车熟路,寻了草叶含在舌下,又帮冷千寒也做好抗毒措施,便准备踏入枯林。
                    □就在一瞬间。
                    就在两人脚步落地之时,华以沫眼角余光瞥见脚边的枯叶忽然轻轻跳了跳。她心里下意识地觉得不安,脚步一顿,同时眼疾手快地空出一只手去拉苏尘儿。
                    就在她伸手扯出苏尘儿衣袖的一刹那,地上枯叶突然冲天而起,漫天飞扬,同时带起一阵尘土。两道寒光夹杂着凌厉杀气穿透尘土枯叶,贴着华以沫脸颊而来!
                    事发突然,华以沫一时顾不得再想,脚尖一点,身子便往后暴退。不过几步,突觉身后有更锋利的刀锋寒意迫近,将背脊刺得生疼。竟是前后夹攻之势!
                    华以沫万万没有料到,刺影楼的人竟会选择在噬血楼临界地点动手!短短一个呼吸里,情况当即急转而下。华以沫一手拉着苏尘儿,一手又抱着昏迷不醒的冷千影,身形受阻,心底一时转过诸多念头,在背后几乎能感受到刀尖的凉意的一瞬间,她突然将手里的冷千影往苏尘儿怀里一塞一推,用柔劲将对方推离开去,自己则顺势往侧边倒去。
                    背后的剑堪堪贴着她的背脊划过,一阵凉意混在痛意之中,堪堪避开了这透体一剑。华以沫一个侧翻之后,右手在地上一撑,脚已经离地飞起,飞快地旋踢向身前的两个男子!
                    两人见华以沫躲过了偷袭,手里短刀作势下劈,砍向华以沫飞踢过来的腿,似乎要在她踢中时先行将腿砍下来。华以沫冷哼一声,脚上去势不变,腾空的左手指尖银光一闪,两根银针不偏不倚地打在短刀刃前。两个男子手不由一颤,刀势就缓了缓,与此同时华以沫的脚已经扫到了他们的腿。
                    就在华以沫踢到两人的同时,身后寒气追来,华以沫右手手腕一翻,顺着踢势伏近地面的身子跟着转了半圈,在身前男子落地之时,也随着视线后移看清了身后的熟悉人影。
                    正是一身水蓝衣裙的甘蓝。
                    “又是你?”华以沫手微一用力,贴近地面的身子已直起身来,紧皱着眉望向甘蓝。
                    另一边,落地的两个男子也飞快从地上起了身,站到了甘蓝身后。
                    甘蓝听到华以沫的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笑得如春风拂面般畅意:“没办法,上头的命令,我也很难办呀。”说着,手一挥,低声朝身后的手下道,“速战速决,莫要耽搁。”
                    话音一落,两个男子朝甘蓝一点头,已重新举起手里的短刀,朝华以沫冲来。
                    华以沫一个闪身躲过短刀,眼睛却望着站在原地的甘蓝,冷笑道:“怎么,连叙旧都免了,可是赶时间?怕噬血楼的人出来吗?”
                    甘蓝闻言,耸耸肩:“万事有利必有弊。偷袭之地莫过于你们最放松的时刻。可惜差一些就成功了。这几次三番的,真是麻烦,果然受了伤还是影响发挥啊。”
                    言罢,不忘挥了挥手里的剑,似是遗憾方才的剑慢了些。
                    便是这么一挥,甘蓝松散的眼神突然一凝,整个人已经极快地跃了过来,目光灼灼,蕴满杀气地刺向被两个男子绊住的华以沫。
                    剑迫近华以沫,去势极快,又是不留余力的一剑,望得一旁的苏尘儿脸色白了白,似是回想起阮天鹰死的那日,当时的剑,也是这个感觉。
                    华以沫欲躲,两把短刀却死死缠在身旁,眼看着剑就要落到华以沫身上,却有声音在甘蓝身后突兀响起。
                    “住手!”
                    一支有些裂纹的玉笛窜出,紧跟在甘蓝身后,速度也极快,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似乎若是甘蓝的剑在华以沫身上刺出一个窟窿的同时,她的玉笛也会毫不留情地点在甘蓝背后命门上。
                    面对着甘蓝的华以沫,突然看到对方眼底极快地滑过复杂情绪,唇角有一闪而逝的笑意。
                    那笑容竟不似寻常洒脱,而是了然里却泛着微微苦涩。短暂得让华以沫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然后,已经逼到自己胸口的剑突然顿了顿。
                    剑尖刺破了胸口,有轻微的疼意泛上,却不过只是皮肉伤而已。比背后的伤口还浅。
                    然后甘蓝一低头,一口鲜血突然自她口里猛地喷出来,染红了华以沫一片胸口,染得华以沫脸色一白,又是一黑。眉头打结般皱在了一起。
                    好脏!
                    怒气涌上华以沫的心头,只见她手腕里的银针极快地避开左边的短刀,在男子看到甘蓝吐血的一怔间绕到对方手腕,用尽全力一提。
                    锋利的丝线因为极细,比刀刃还要快。男子正望见小主吐血心中一急,动作慢了片刻,便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随即眼睁睁看着一蓬更加汹涌的鲜血喷洒出来。眼前女子一避,正喷在对面的同伴身上。
                    “啊——”后知后觉的惨叫声凄厉地响起,一只断手跌落尘土。
                    对面同伴被突如其来的鲜血喷了一脸,眼前顿时一片血红,下意识地闭了起来。耳中闻得同伴惨叫的一瞬间,忽觉喉间一凉。
                    他闭起的眼睛,再也没能睁开,喉咙冒着血泡,僵直着身子,“砰”地往后倒了下去。
                    所有变故不过发生在短短一个呼吸里。
                    纵是苏尘儿,都忍不住惊讶地抬头,望向甘蓝身后扭转局面的女子。
                    红烛手里的玉笛还往前伸着,神色却有些发怔。那玉笛的位置已经从命门处偏到了肩头。她颇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似是忍耐极大痛苦般弯下去的甘蓝和地面上星星点点溅落的鲜血。
                    怎么会……这么严重?
                    心里似有隐隐悔意在望见对方的痛苦时泛上来,一点点占满红烛的胸口,几乎要夺了她的呼吸。
                    “咳咳。”甘蓝深吸一口气,伸手抹开唇角的血,缓缓直起身,脚一软,随即往后趔趄了几步。
                    红烛望见,作势欲上来扶,却硬生生顿住了脚,望着甘蓝背靠上一颗枯树,然后稳住了身子,随即抬眼,朝自己投过来一个晦涩目光。
                    那目光,隐秘深邃,什么都看不清,却望得红烛心头一颤。
                    一旁的华以沫已经率先上前一步,脚在地上的短刀上一踢一勾,已将刀握在了自己手心,随即一挥,在红烛倏地睁大的眼睛里,极快地贴上了甘蓝白皙的脖颈。
                    华以沫的视线扫过地上的人,又抬头望向甘蓝,冷声里夹杂着未平复的怒意道:“甘蓝姑娘好身手,想必在刺影楼有一定地位罢?”
                    甘蓝的视线从红烛身上收回来,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没想到华姑娘这般看得起甘蓝,地位不敢当,左右不过听人命令而已。”说着,甘蓝极快地瞥过华以沫身旁的苏尘儿,淡淡道,“华姑娘才是好身手,还从未有人自我手里逃过两次呢。”
                    “是么?这么说来,你不重要咯?”华以沫嘲弄地挑了挑眉,手上一个用力,刀刃嵌入甘蓝纤细的脖颈里一分,很快就有鲜血缓缓顺着刀刃淌开来。
                    “等等!”红烛没想到华以沫说动手就动手,阻止的话脱口而出。
                    华以沫虽对甘蓝喷自己一衣服的血很是愤怒,碍于红烛几次救过自己,还是忍住了冲动,偏过头望向红烛道,道:“红烛姑娘有话说?”
                    同时望过来的自然还有甘蓝。
                    红烛被甘蓝一望,不知怎的竟觉得心乱如麻得紧。她张了张口,背后衣衫被汗层层打湿,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要一咬牙道:“你先将刀放下,万一误伤了……”
                    “怎么,你还担心我被误伤吗?”甘蓝不冷不淡的话打断了红烛,她挑着眉瞥着对方,似是对自己糟糕的处境丝毫不觉。
                    “我……”红烛被甘蓝一问,咬了咬唇,面色难决道,“对不起……”
                    “对不起么……”甘蓝低低重复了一遍,突然笑起来,随即笑声一顿,一字一句道,“你为何道歉?”
                    “都是因为我,才阻了你的任务……”
                    “原来你也知道。”甘蓝忽然加重了口气,“若不是因你,我何至如此?只是你既选择护了她们,我也无话可说。”说到后来,已成叹息。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你会伤这么重。我明明避开了命门……”红烛觉得心里的乱几乎要涌到喉咙。
                    “噢,是么?难为你着想了……”
                    “好了。”华以沫皱皱眉,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甘蓝姑娘,如今人为刀俎,你为鱼肉,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我说。我只问你,你是否是刺影楼四小主之一?”
                    甘蓝闻言,目光在红烛身上一转,忽唇角微勾:“华姑娘为何不问她呢?我说是与不是,你想必也不会信罢。”
                    红烛闻言,身体一震。
                    一旁的苏尘儿,视线若有所思地在红烛身上瞥过,又落在一直望着红烛的甘蓝身上,脸上带了沉吟之色。
                    突然,红烛转身望向华以沫与苏尘儿,神色坚定道:“两位姑娘,我此次前来,只为保住两人性命。只是这人……你们却是不能杀的。”
                    华以沫闻言,不解地挑了挑眉:“若是不杀了灭口,万一红烛姑娘帮我们的事被刺影楼发现,可是会惹上大麻烦。”
                    红烛摇了摇头:“即便如此,若杀了她,我心难安。还是烦请华姑娘将人交给我罢。”
                    “这不太合适罢。”华以沫并未松开手里的短刀,只是轻轻笑了笑,“好不容易活捉了一个刺影楼的人,定能挖出一些□。这对于一无所知的我们,可是极为有利的。红烛姑娘万不可心软,铸了大错。”
                    红烛听到华以沫拒绝的话,脸色不由白了白。


                  190楼2014-07-27 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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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噬血之乱(一)
                      静默半晌,再开口时,红烛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她直视着华以沫,定定道:“华姑娘,请将人交给我。我……不会让你伤了她的。莫要让我为难。”
                      华以沫闻言,偏着头似思忖了番,才懒懒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红烛姑娘也看见了,她可是喷了我一胸口的血,脏了我的衣衫。如何能忍?何况若是放了,难保不是放虎归山,还是一只猛虎。”说着,华以沫眼角睨了眼完全未露紧张,反而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与红烛交涉的甘蓝。
                      红烛咬了咬唇,下意识地去望甘蓝,见她事不关己地靠在枯树上,唇角沾着血渍,将一张薄唇染得鲜艳欲滴,虽脸色苍白,却丝毫不掩流转目光下的灼灼气质,整个人鲜明得无法忽视。那双眼睛此刻望着自己,里面似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感言语,却又似空荡荡得什么都看不到猜不透,只倒映出自己的神色纠结。
                      “红烛姑娘,我劝你呢,切勿心软。甘蓝姑娘这般聪明,放了许是没有第二次逮住的机会了,陷入危险中的,可只有我们。何况她于尘儿,有着血海深仇,如何能放人呢。”
                      甘蓝听到华以沫的话,忽然轻轻笑出声来,对脖颈边紧贴的凉意似浑然不觉道:“华姑娘过奖。要论聪明,可比不过你家那位。”说着,故意余光扫过一只沉默不语的苏尘儿,语气随意道,“苏姑娘,你可要擦亮了眼睛,甘蓝与阮堡主无冤无仇的,还不是命令难违。杀了我,可是无甚好处啊。”
                      “那也保不定你继续执行命令,结果仍是一样危险。”华以沫眯了眯眼睛,淡淡道。
                      甘蓝眨了眨眼,并未辩解,反而笑道:“这倒是。”说着,视线落在红烛身上,随即声音放轻道,“那,你要杀了我以绝后患吗?”
                      华以沫冷哼一声,执着短刀的手微微一动,忽有纤细的手极快地探出,一把握在刀柄上,与华以沫的手叠在一处。
                      “不要!”
                      华以沫瞥了眼刀柄上的手,不喜接触的她抽了抽自己的手,红烛却以为她坚持要杀人,另一只手也极快地按了上去——按在了刀刃上。只要华以沫轻轻一滑,那薄薄的肌肤就似会绽开般流出鲜红的血来。
                      就在华以沫一怔间,一旁的苏尘儿忽然开了口:“华以沫,放人罢。”
                      华以沫偏头望了苏尘儿一眼。见她朝自己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华以沫才撇了撇嘴,随即手一松,挣脱出来,手里的短刀就落在了红烛手中。
                      红烛见状,极大地松了口气。
                      她自然知晓华以沫方才所言都是对的。放了甘蓝,首当其冲陷入危险的就是她自己。甘蓝作为她的小主,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对方的底线,如今更是伤了她。这样的状况,就算甘蓝说自己是刺影楼的叛徒也未尝不可。
                      只是……即便如此,她无法因此就能狠下心来,眼睁睁看着甘蓝被杀。
                      一直,都是自己对不起她。
                      这般想着,红烛咬着牙,将手里的短刀丢在了地上,抬头去望甘蓝。
                      甘蓝对自己转危为安只是无谓地笑了笑,正要开口,突然脸色一白,唇角随即留下血来。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肩,眉头纠起来,露出忍耐疼痛的神色。
                      “怎么了?”红烛心底一紧,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甘蓝。
                      甘蓝的脸色很是不好,呼吸沉重,额间有汗将青丝濡湿,顺着鼻尖流下。她似是疼得不行,嘴唇轻颤,连回答红烛也无法。
                      “华姑娘!”红烛见状,转头唤华以沫,神色焦急。
                      华以沫无奈地扫了甘蓝一眼,也不探脉,心中已了然,朝红烛道:“她左肩今日受了伤,引发前几日未愈的重创旧伤,才导致体内气血紊乱,元气受损,频频吐血。”
                      “重创?”
                      华以沫目光一沉,冷冷笑道:“自然是她杀阮天鹰时留下的伤。”
                      言罢,华以沫转头望向苏尘儿,心里不解她为何会答应放过甘蓝。却见苏尘儿垂着眸,神色有些复杂。
                      “华姑娘,不知可有药……”
                      听到红烛唤她,华以沫才转回了头,本不想给,衣袖却被苏尘儿轻扯了下,才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来:“喏。专治内伤的。一日两粒。”顿了顿,又道,“不过最好近期不要动武,否则就不敢保证会不会损元气减寿命了。”
                      “谢谢华姑娘。”红烛接过瓷瓶,连忙倒出一粒,递给甘蓝。
                      甘蓝淡淡瞥了红烛一眼,在红烛忐忑的目光里缓缓将药丸接了过来,吞了下去。
                      红烛目光一喜,也不再耽搁,随即向华以沫两人告辞:“时辰不早了,我身份特殊,不便进嗜血楼,先带人离开了。”
                      “红烛姑娘,她伤得重,马车借你们一用罢。”苏尘儿应道。
                      听到苏尘儿的话,甘蓝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目光带着深意地瞥过苏尘儿,又极快地扬了扬唇角,忽道:“苏姑娘瞧来当真是好肚量,却也不知里面有几分真假?”
                      华以沫闻言,神色一冷:“你在开玩笑么?”
                      红烛伸手去拉甘蓝,对方却淡淡笑了笑,继续道:“世间之事,本就真真假假,有甚可介意的。假亦真时真亦假。”顿了顿,甘蓝的目光落在苏尘儿身上,笑盈盈道,“苏姑娘觉得甘蓝说得可有道理?”
                      苏尘儿的目光悠然,在华以沫惊讶的神色里,轻轻点了点头:“尘儿受教了。”
                      甘蓝见状,脸上笑意愈发明朗。她也不再看苏尘儿与华以沫,只是扯了扯红烛,虚弱地往她身上靠了靠:“我疼得慌,还是快扶我上马车罢,我想躺会。”
                      红烛闻言,低头去瞧甘蓝,也顾不得细想,同华以沫与苏尘儿匆匆道了别,便扶着甘蓝往马车走去。
                      直到目送着马蹄飞扬离去,华以沫方收回目光,问出了心中疑问:“尘儿,甘蓝杀了阮天鹰,你为何放过她?”
                      “与她无关。”苏尘儿却摇了摇头,幽邃目光里有通透光芒流转,她转头望向华以沫,淡淡道,“她的确是奉命行事。而且……从方才她说的话里不难听出,当时奉的命令里,其实她本该是杀了你与义父两人。她却特意放过了你。我见她身手极快,以她的轻功造诣,未必躲不过义父重伤时击出的一掌。想来是为了交代才挨的。”
                      “可是她为何这般做?”华以沫神色愈发惊讶。
                      苏尘儿垂下眸去:“如果我没料错的话,那句对红烛说的‘若不是因你,我何至如此?只是你既选择护了她们,我也无话可说’其实也是说与我们听的。”
                      “因为红烛么?”华以沫沉吟道。
                      “嗯。她许是知道红烛的心思,才手下留情,或者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从一开始的两次刺杀,到安排自己受伤,又到今日之事,”苏尘儿目光深思地扫过地上横死的两人,想起方才因甘蓝吐血而露出破绽的两人,愈发确定心中所想,“这样看来,以甘蓝的手段谋略,应的确是刺影楼四小主不假。”
                      “竟是这般……”华以沫忍不住咋舌。
                      “嗯,说来,我们真应该谢谢红烛。若甘蓝当真想对付我们,怕是个棘手的危险人物。”顿了顿,苏尘儿似想起了什么,忽道,“嗜血楼的人怎么没有动静?”
                      华以沫闻言也是一怔,回头望向嗜血楼方向,跟着疑惑地皱起眉头,道:“依嗜血楼的消息,没道理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没有反应才是。”
                      苏尘儿眸中光芒晃动:“进去瞧瞧。怕是……出了些事耽搁住了。”
                      “好。”华以沫应着,正欲抬脚走,被苏尘儿一把拉了住。她回头不解地望向苏尘儿。
                      苏尘儿忍住扶额的冲动,眼角往旁边一瞥,示意不远处平躺着的人。
                      华以沫这才恍然地拍了拍头,想到自己已经完全把冷千影给忘记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跑过去将冷千影重新抬了起来。
                      三人的身影往枯林深处行去,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瘴气掩盖里。
                      “天逸,东西取来了。楼主怎么样了?”楚言下颔的青色胡茬很是凌乱,眼底泛着青黑,一脸憔悴神色。
                      天逸的眼里带着些许血丝,颇有些烦躁地接过楚言手里的草药,丢进面前的木碗里鼓捣,紧皱着眉头道:“还没醒。”顿了顿,又道,“白渊呢?”
                      “还在楼主身旁陪着。”一个干哑的声音忽然□来应道。
                      天逸极快地抬了抬头,望着走近的青鬼,语气里带了些抱怨:“可别又倒下一个。”
                      “要想她不倒下,就快些把楼主给唤醒罢。”说话的时候,青鬼已在桌前驻了足,鼻子嗅了嗅,闻见草药苦涩的气味,开了口道,“还没把握吗?得快些让楼主醒过来才是。然童那里也不太好。”说到后来,忍不住叹了口气,“楼主再不醒,怕是没人劝得住然童了。”
                      天逸闻言,儒雅仙逸的面容上烦意更甚,鼓捣木碗的声音也跟着大了些:“这一个个都搞什么!亏他这个青堂主平日看起来这么稳重!这样下去,噬血楼可要乱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然童对千影的那点心思,哎。”青鬼摇摇头,感慨道,“千影的事,最伤心的应该是他了罢,又是那样沉闷的性子……”
                      天逸眼底闪过一丝心软,口中却依旧冷言道:“我也想快些救醒楼主!可是楼主身子弱,我也不敢下猛药,温和的又快不起来,能有什么办法?除非那人在……”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略带急促的敲门声,随即门被推开,白暮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带喜色地抬头望着众人:“你们猜谁来了?”
                      “都什么时候了谁有兴趣猜……”天逸的话又到一半,随即猛地顿了住,睁大了眼睛望向白暮烟身后出现的两个身影,眼里暴出光芒,“美人你们来得真是太是时候了!”
                      “不止她们,”白暮烟眼里的光彩比天逸愈发甚,连说话的语气都溢满了欢喜,“还有千影!”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
                      “你方才……是说千影?!”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青鬼,他的嗓音喑哑,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又似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试探道,“她……她的尸体?”
                      “不是尸体,还活着!”白暮烟唇角笑意扩大,“她没死,被华姑娘救活了!”


                    191楼2014-07-27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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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噬血之乱(二)
                        马车踢踏,扬起尘土微乱。
                        红烛的手紧紧攥着缰绳,似乎想借此压下心头涌起的烦乱心思。马车里安静得没有声响,让人忍不住好奇里面的人儿此时在做些什么。只有偶尔沉重的呼吸在蹄声里轻微地飘散出来,混杂着一股极好闻的香气。
                        行进间,红烛正微微出神,眼角余光忽然飘过一道人影。她心头一惊,正怀疑是不是自己花眼时,车顶随即猛地一沉,那马竟一时拉不动车厢,被突然的缰绳骤然扯住,往后急退几步,胡乱踢踏着马蹄。红烛连忙伸手去拉缰绳,才堪堪将马稳了住。随后转头望向车厢顶部。却在望清来人后神色一僵。
                        只见一黄衫女子身姿绰约地立于车厢之上,裙袂在寒风里飞舞若蝶,那白皙指间则执了一支雪梅。女子低头轻嗅,泄下半肩青丝,魅惑天成。
                        有桃花香气悠悠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车厢里响起一声轻笑。
                        “可是魅姐姐亲自过来了么?”
                        魅主闻言,笑盈盈地抬了抬眼,眼角风情如丝如缕,视线落在回头的红烛身上,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圈,口中则如常应着甘蓝道:“没办法,暗王特意让我过来一趟,来问魑妹妹一句,事情办得如何了?”
                        红烛听到魅主的话心一沉。
                        果然,车厢里的甘蓝在听到魅主的问题后,声音随意道:“让暗王失望了,阮天鹰虽已死,华以沫却侥幸从我手下得以存活。干事不利,实在辜负了暗王嘱托。”
                        “噢?”魅主轻轻扬了扬尾音,手里的雪梅拂过指尖,淡淡道,“竟失败了吗?这似乎是阿魑妹妹第一回败绩啊,可有什么原因?”
                        “哪里有什么原因,妹妹技不如人而已。”甘蓝笑道。
                        闻言,魅主略一沉吟,方道:“那,你可看到了与华以沫、苏尘儿一道前往嗜血楼的冷千影?”
                        车厢里静默了一阵。片刻,甘蓝带着疑问的声音才传出来:“冷千影?我这倒是不知。不过两人进枯林时好像的确还带着一个昏迷的女子,我并没有看清模样,莫不是就是魅姐姐口中的冷千影?”
                        “如此说来,这华以沫没杀成,还将冷千影放过,由着她们一道进了嗜血楼?”魅主声音一转,垂下眼眸,似是要透过车顶,望向车厢里的甘蓝,“阿魑妹妹,这事情若是闹大,可就是你不对了。”
                        “怕是的确如此,竟犯下这般大的错误,哎。”甘蓝声音惋惜。
                        魅主听到回答,垂眸轻笑,眼梢如一点而红的飞花:“阿魑妹妹这既说不出原因,可是打算将责任要全担下了?”说话的同时,魅主的目光又飘过在她的话语里脸色苍白下来的红烛。
                        “我也不想,不过好像没其他办法了呢。失败就是失败,想来暗王也不会接受那些借口。”甘蓝无奈道,却并不显落魄,反而带着懒散笑意,“何况既然由魅姐姐来责罚,也是应当。”
                        “既如此……”魅主闻言,脚尖一点,人已从车顶飘然而落,稳稳地立在马前,“阿魑妹妹且暂时忍一忍罢。”
                        “等等!”红烛听着两人对话,已经明白魅主的来意,一颗心已彻底沉到了谷底。她骤然出声,插话道,“禀魅主,这并非小主的错,都是因为……”
                        “流霞!闭嘴!”甘蓝的声音突然冲出来,一改方才的懒散,提了声音打断了红烛的话,斥道,“我与魅主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可是……”
                        “休得放肆!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多么?你若再说,休怪我翻脸。”一句话落,一道劲风忽然将车帘掀起,猛地砸在红烛胸口。红烛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咙要出口的话便断了尾音。
                        “当真仗着我宠你,连场合都不顾了么?”甘蓝的声音冷下来。顿了顿,方放柔了声音朝魅主道,“让魅姐姐见笑了。”
                        魅主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也不打断,此时听到甘蓝的话,轻轻摇了摇头,懒懒道:“你与流霞自小进刺影楼便相识,你宠她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顿了顿,魅主话语一转,“不过,你若认下全责,我做姐姐的虽不忍,却也还是要按着暗王的命令施行惩罚的。”
                        车厢里又是一声轻笑:“魅姐姐不必为难。按命令行事便可。”
                        魅主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点给谁看,视线悄无声息地飘过一旁红烛紧攥着车辕的手指,只见磨得透明指甲都断裂开来,自己竟却浑然不觉,只是兀自紧咬着唇,屏住呼吸望着她。看到这里,魅主眼底泛起一抹笑意,眨眼即逝,手里的雪梅却已经抬了起来。唇角笑意不减。
                        “唰。”
                        一朵雪梅脱手而出,洁白小巧,却快得带起一阵破空之声,竟瞬间穿透车帘而入。
                        车厢里一阵闷响。然后是甘蓝深呼吸的抽气声,似有压抑的疼痛□自唇间溢出。
                        魅主做完这些,缓缓放下手来,最后望了一眼咬着唇低下头的红烛,才飘然转身离去,只有话语在桃花的余香里落下:“暗王让你退守在附近城镇,静候之后的命令。会有人来与你汇合,若有需要,则尽力支援阿魍。”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红烛飞来。红烛下意识地伸手,一个白色瓷瓶落在手心。
                        只几个呼吸间,魅主的身影已经消失。
                        “走罢。”甘蓝并不知魅主留下了药,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听不出异样。
                        红烛的眉蹙起来,左手抓紧了瓷瓶,右手探手欲去撩车帘,却在甘蓝的话里顿了一顿。
                        然而不过这么一顿,她咬了咬牙,手已撩开了车帘。却在见到眼前场景时,霎时整个人一震,红唇失尽血色。
                        甘蓝抬眼望向车帘外的红烛,虚弱地笑了笑,目光闪烁:“喂,当真一点主仆的礼节都不顾及了么?没我的吩咐,还敢随便探头进来。”言罢,忽然神色微变,随即连忙转身,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有血自指间渗出,滴落在铺着黄锦的车厢底,混在那斑斑点点落满的血梅,在其上又添了几许鲜艳。
                        “蓝因!”
                        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急切唤声,闻得甘蓝身子一僵。
                        她放下了捂着嘴巴的手,极缓地回过头来,对上红烛闪躲得想要偏开去的视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道:“真是怀念啊……你很久没这样唤我了。”
                        自从我当上魑主后。就再也没听过你唤我的名。这句话,甘蓝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望着红烛,眸中似起了大雾,层层叠叠,漫过高山流水,漫过生命里辽阔的年岁。
                        那些记忆,那些黑暗里的挣扎,彼此相依相伴地一步步踏着尸体与鲜血,撑过来。从年幼之时开始,一点点褪去稚嫩与青涩,早早地学会如何最大限度地从死里求生存。刺影楼的训练,从来都是残酷冰冷到不近人情。然而即便那样沉重到每日每夜都不得安稳的黑暗里,却有光亮照进各自的生命。
                        那是比血脉相连的亲人还要特别的存在。是在某一刻,在你被伤害的时候,在你被轻蔑的时候,在你被欺骗的时候,在你不得不承受命运践踏痛苦绝望的时候,从对方柔软微笑与温婉话语里汲取的慰藉才显得愈发珍贵无暇,才发誓要强大到足够保护对方的心情。
                        即便……眼睁睁望着你的眼神变得失望,言语变得疏离。彼此的关系,微妙地发生变化,成了主仆……
                        但是。没关系。在一次次成功保护了你的时候,就没关系了。一切也就值得了。
                        红烛方偏开视线,触及手里的瓷瓶,才想起正事,方重新对上甘蓝的视线,便看到身前的甘蓝,唇角忽然无缘无故地绽开了笑容。
                        那红唇尚沾着血,笑得却如夏花般璀璨,似是隔绝了车厢外的一整个寒冷冬日。
                        温暖一如很多年前。
                        红烛的目光在这样的笑容里晃了晃,开口的声音,便有些自己都没发觉的轻柔:“魅主留了药给你。”
                        “我没有气力上药了……”甘蓝的声音似是叹息,“这可如何是好?”
                        红烛神色一顿,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我来罢。”
                        言罢,踏入了车厢。
                        药膏清香扑鼻。却没有体香更香。
                        药膏触及有微微凉意。却没有肌肤更凉。
                        红烛感受到头顶的视线,却没有抬起头来。只有耳垂染了一点霞色,似夕阳拖曳出的光。
                        视野里伤口血肉模糊,可怖得紧。一处肩头,是自己伤到的地方。一处肩头偏下,尚带着雪梅的隐隐印记。在震惊心酸过后,却反常地只剩下那半褪衣肩,与随着呼吸起伏的……白弧香艳。
                        空气粘滞,缓缓流动,夹杂的香气几要熏得人微微晕眩。
                        红烛没有看到,甘蓝望着她的目光,似初春方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淌过最柔软的心间。
                        车外寒风凛冽呼啸,车内温暖如春盛开。
                        嗜血楼。
                        “喂,让路让路!”
                        伴随着一个清脆声音,一个粉色身影如风般刮过众人身边。众人的询问才至喉咙,对方已经好像没有看到般极快地刮过去,只留下遥远的呼喊,继续对着身前的人喊道。
                        “给我让让……”
                        众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正纳闷间,一个白色身影踏步而来,并不着急地缀着方才奔过去的女子行去。
                        有人好奇,不免唤住来得及唤住的白衣女子。
                        “洛秋,少楼主这么风风火火,是怎么了?”
                        洛秋眨了眨眼,声音如出谷黄莺般清亮悦耳:“有贵客前来,少楼主前去迎接。”
                        “贵客?”
                        “嗯。”洛秋点点头,脸上并无甚表情,眼底却浮起淡淡笑意,“很重要的贵客。”
                        言罢,也不等人再问,已迈出步子离开。
                        这边,华以沫方将金针收起,从灵岚床榻边直起身来,正欲同身旁陪着的苏尘儿说话,房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两人一怔,伴随着天逸难得气急败坏的一句“等等先别进去”,门却已经提前被用力地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响动,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骤然在房间响起,完全压过了天逸的阻止声。
                        “主人!你来了!”


                      192楼2014-07-27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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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灭口(四)
                          “怎么这副表情?”灵岚望着从地牢房间里迈步出来的天逸,一张白皙俊俏的脸此时黑得堪比炭火。
                          天逸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忍,斜了灵岚一眼,没好气道:“你自己知道!”顿了顿,天逸将手里带血的纱布随手扔了,正色道,“是不是问不出什么?”
                          灵岚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眼梢。
                          “你明知问不出什么,为何还要用刑?”天逸边说边取出崭新的纱布,开始擦拭手里沾上的血渍,修长的眉紧蹙起来,“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也亏你下得去手。还有,你到底说了什么,紫珊体内气血虚得厉害,好像耗干了一般。明明以她的功力,就算挨上那鬼鞭也不至如此才是。”
                          灵岚自然不会傻到告诉天逸刚才做的一切,只是无辜地摊了摊手道:“不就提了提我姐,顺便把楚言叫来试图劝下她。你也知紫珊的性子,除了楚言怕是谁都不重视。”
                          天逸闻言,偏头望了躺在地牢里的紫珊一眼,若非那纠起的眉目,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具尸体。他见状叹了口气,忽道:“灵岚,我对楼中事务一向不愿理会,也明白你做事有自己的分寸。只是紫珊的经历特殊,你……别下手太狠罢。若真是她所为,便给她一个痛快。”
                          “我知道。”灵岚的神色缓下来,“我相信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很快……”她的目光落在紫珊身上,似是在喃喃自语,“到时候你就不必再活得这般沉重。”
                          顿了顿,灵岚忽然转头望向天逸,吩咐道:“今天晚上,让在噬血楼的堂主都来噬血堂,我会大摆筵席,庆贺内奸被抓一事。”
                          天逸闻言一怔,并没有多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
                          夜渐渐暗下来,夕阳在海面上拖出一道晕红色的光。缓缓涌动的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听起来犹如鼓声涛涛,偶尔溅起白色浪沫,沾湿了石岸。
                          海风吹来了湿润气息,也吹来了绽放的梅香。
                          灵岚出现的时候,桌旁已落坐了九个人。她的目光扫了一圈,随即望向天逸。
                          天逸知晓灵岚的疑惑,起了身,解释道:“青堂主因之前冷堂主受到偷袭一事,执意要留在冷竹堂保护昏迷不醒的冷堂主,让我向楼主请罪,便不过来了。除了被楼主派出去执行任务未归的两个堂主外,其余的都在了。”
                          “我知道了。”灵岚颔首,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
                          阿奴被安排在主位左边,见到灵岚过了来,连忙出声问道:“主人不来吗?”
                          “华姑娘与苏姑娘并非噬血楼之人,这次的筵席自然不会过来。”灵岚无奈地望了阿奴一眼,顿了顿,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对阿奴道,“小诺,我同你说过多少遍了,有属下在的时候不要一口一个主人,影响不好。”
                          阿奴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却没有反驳。
                          灵岚见状,露出一个笑来:“乖。现在华以沫有事,等会吃完再过去找她罢。”
                          “嗯!”阿奴闻言用力点了点头,跟着笑起来。
                          灵岚安抚好阿奴,转头将目光落在众人上,淡淡道:“这次让大家过来,是有事要说。大家想必都多多少少知道前几日冷堂主侥幸被华姑娘救活并带回噬血楼之事罢?今日要说的,是另外与之相关的一件事。”说到这,灵岚顿了顿,注意着众人的神色变幻,才继续道,“因为之前被我压下,因此尚有几位堂主不知。冷堂主之所以生命垂危,是因为——噬血楼出了内奸!”
                          话音一落,席间有轻微哗然。许多并不知情的堂主都纷纷面面相觑,都从各自的目光里看到震惊之色。
                          “怎么会有内奸?谁呀?”阿奴惊讶地追问道。
                          这时,方有人注意到席间除了之前天逸提及的三人未到场外,还有一人的身影也不在其中,心里似有些明白过来,忍不住出声道:“轻衣堂堂主?”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见今夜果然没有紫珊身影,一时都带着疑惑目光望向灵岚,等着她证实这个疑惑。
                          灵岚只是略一颔首,肯定了大家的怀疑,正色道:“没错,正是轻衣堂堂主。此时她已被关押在闭思堂的地牢里。”灵岚的目光变得有些凌厉起来,“轻衣堂堂主不顾念噬血楼之恩泽,擅自勾结刺影楼加害冷堂主,又潜伏至深,妄图动摇噬血楼根基,必严惩不贷!”
                          “刺影楼?”
                          “竟然是刺影楼?他们为何犯我噬血楼?”
                          “简直过分!这刺影楼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一定不能轻易放过。”
                          ……
                          灵岚靠在椅子上,听着众人带着愤怒的声讨,也不阻止,视线则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楚言身上。
                          “楚堂主。”灵岚的声音平静,“瞧你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可需让天逸看一看?”
                          听到灵岚话语的楚言,神色一顿,随即抬头望向灵岚,不露痕迹道:“谢楼主关心。只是没有休息好罢了。”
                          “无事便好。”灵岚勾了勾唇角,“晚上早点休息,明日再过来地牢一趟罢。”
                          “……是。”楚言垂下头去应道,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灵岚点点头,这才出声打断了众人的低声私语,朗声道:“大家所言我都明白,此事自然不会善了。不过内奸已落网,我也松了口气,之后的事,定会给噬血楼所有人一个交代。”说着,灵岚挥了挥手,身后有人为在座众人都满上了酒,“来,为除掉噬血楼内奸大患,干上一杯!”灵岚抬了抬手,率先仰脖喝尽了。
                          众人纷纷也跟着将酒喝了。
                          之后,灵岚并未再提及此事,只寻了些许各堂主堂内事务问起。待酒足饭饱,大家已开始闲扯起来。这场筵席,直至夜深才散去,各自回了自己的堂里。
                          月色黯淡。星光朦胧。
                          一个人影在夜色掩盖下踏出门去。只是没有走几步,身前突然有梅花花瓣如利剑般落下,“刷”的钉在靴前,逼的对方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有女子身影隐在院墙之上,只有轻语在一片不应在冬日出现的幽谧桃花香气里落下:“阿魍,回去。”
                          人影驻足不动,一时没有说话,只有沉默的抗拒在黑夜里散开。
                          “你这是去送死。”女子话语幽幽,似有轻叹,“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我知道。”静默里,那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等此事一完,便能离开这里。至于她……你不是不爱她么,如今之事,也尽自在你计划之中,何必到此刻硬把自己也一同拉下深渊。你可知,这样只会功亏一篑?”女子话语淡淡,似要融入远处飘来的海风里。
                          “……我知道。”片刻后,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复杂,“可是今天看到她那样子时,我才发现,我好像一直高估了自己。这些计划,明明是我亲自一点点所布下,这样的结果,也在我料想之中。我以为我为自己留了完美的后路,可是亲眼见到这些发生,我才发现……”人影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半轮月色里,刀削般的坚毅侧脸被微弱月光照亮,那双深邃眼睛里透出不忍,“我忘记把自己的心一起算进去了。”
                          院墙上的女子,静默良久,只是俯首在夜色里望向染了悲伤气息的俊朗男子。
                          男子忽然偏头,那目光便直直地穿透夜色,望进了女子眼睛:“阿魅,你说,是不是因为离开刺影楼太久,这颗心,也越来越脆弱了?我明明并不爱她的,但是竟仍是觉得不忍。她……不过是个无辜的可怜女子罢了。”
                          男子的声音低下去,脑海里浮现出记忆里的场景。
                          不过是个再怯懦不过的女子,在触及自己目光时总是选择避开,偶尔的接触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永远喜欢站在自己身后,只是远远地望着他。在此之前,他从不知晓,原来有一种可以如此至深至纯。她似乎从不奢求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即便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也从未有过。有时候甚至连他都怀疑,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值得这样一个女子为自己付出,将自己视作一整个世界。他爱灵岚,爱对方的魅惑天成,也爱对方的狡黠不拘,但是他同样爱得节制清醒。她和他所认识的女子都不一样。像是只知道付出,从不知道索取般,默默地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不问缘由,不问结果。
                          魅主与男子对视着,将他眼底柔软下来的神色收入眼底,忽然无声地笑了笑,出口的话语带着轻微戏谑:“是啊,作为一个刺客,你真是越来越不合格了。”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真是让人失望啊。”男子笑声低沉爽朗,话虽这般说着,语气里似抛却了所有的负担。只见他凝视着墙上女子,脸上神色认真道,“所以,不要拦我。”
                          “那也得拦得住才行。”女子在男子坚定的目光里缓缓开了口,“聪明人好拦,却唯傻子难拦。拦了也白拦。”女子说着,忽然话语一转,道,“你打算如何做?”
                          男子并不在意女子的轻讽,只是兀自扬起了笑,将那张脸衬得愈发迷人,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温柔话语:“亲手杀了她。”
                          魅主唇角的笑意愈发扬了扬。她并不意外地望着院中男子,轻声道:“去罢。”
                          “谢了。”男子最后望了女子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回头,跨过嵌入地面的梅花花瓣,脚尖一点,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沉夜色里。
                          “傻阿魍。”
                          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女子一角黄色衣袂垂落院墙,被她轻轻抚过。她的目光注视着男子身影的离去方向,动了动唇,有无声的话语消弭在海风里。
                          “别了。”
                          地牢里的壁灯在深夜里愈发显得暗沉,点点摇晃地投下阴影,闪烁犹如磷火般诡谲。
                          石道在这样的夜里,虽不闻海风呜咽,却在灯光下幽影重重,倒映下画像里的地狱景象来。
                          在明灭里,一个人影投射在灰色的石壁上,不过眨眼间,便如风般晃过,当真如同鬼魅般迅疾。长长的石道,也不过几个呼吸里,便走尽了。
                          “啪啪。”两声清脆石子落地,守在地牢外的两个闭思堂侍卫,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已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楚堂……”另一个侍卫回过头来,震惊地开了口,话未落,已同样赴了同伴的前尘。
                          出现的,正是楚言。
                          一路并没有多大的阻碍。不一会,楚言便停在了地牢里的一间房间前,隔着铁栏望向躺在地上的女子。一双眼睛里光芒浮动,竟一时显得有些复杂。不过很快就坚定如初。
                          他从袖中取出匕首,手起刀落间,铁链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惊起一片尘埃。
                          牢房里的人,似也被这声音所惊,身子微微动了动。
                          楚言不再犹豫,沉凝着神色跨入牢房之中。
                          牢房里的女子背对着楚言,身形纤细柔弱,身上被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衣衫,并不似之前那般褴褛破碎,伤口也被包扎过了,几处地方却因为太深,依旧有隐约血渍浸透出来,在青丝披散里若隐若现。
                          楚言紧紧咬着牙,对着那昏迷不醒的背影,举起了手里的匕首。
                          这是他唯一能满足的最后愿望。
                          活着的她既然无法获得幸福。那么便由他亲自动手,将这段梦靥般的现实斩断。
                          或许,这是他们两个最好的结局。


                        204楼2014-07-27 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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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楼主 这文完结了吗?


                          来自Android客户端205楼2014-07-27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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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灭口(五)
                              刀光映在墙面,一晃而过。
                              就在楚言抬手的一瞬间,忽有凌厉剑气而至,从他背后极快地冲过来。
                              夜色漆黑里,隐约能瞧见一个身影从地牢牢顶角落隐蔽处倒挂而下,手里剑气纵横,竟若雪光灼灼。
                              楚言的目光陡然沉下来,对身后的杀招恍若无闻般,咬着牙将手里的匕首刺下!
                              匕首划破浓墨夜色,眨眼间已要触到背对着楚言的紫珊,目标正是背后心脏处,一刀毙命。不过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楚言毫无顾忌地将身后空门展露,只待将匕首送入紫珊心脏,将噩梦了结。
                              却有银针藏匿于黑暗里一闪而过,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里响起。随即是啪嗒的落地声。
                              匕首猛地贯入紫珊后背,却有大半截刀刃落于楚言脚边,望得楚言瞳孔一阵紧缩。
                              “唔。”被残留的一点刀刃刺痛的紫珊发出了轻微的□声,挣扎着睁开了眼。
                              而至此,楚言背后的剑也跟到,一剑洞穿了他的肩胛骨。楚言脚下一个踉跄,一口血已喷在了墙壁之上。
                              人影翩跹而落,两指一并,便去点楚言的穴。手尚未触及,楚言突然身子一矮,整个人斜斜地避了开去。
                              他也不与人影纠缠,脚尖一点,就朝牢门外冲了出去。
                              “拦住他!”白渊清冷的声音铿锵有力,与之回应的是一声轻笑。
                              一个白影突然自拐弯处晃出,白皙手腕微微一动,已有银针带着丝线窜向往石道冲过来的楚言。正是埋伏在牢外的华以沫。
                              在灵岚决定设下筵席时,两人便早早地等候在了此处。一人牢里,一人牢外,势要打算将楚言活捉。毕竟对方身份特殊,在刺影楼里应当地位极高,若能得到些许情报,对眼前僵局很是有利。
                              她们本担心楚言不会冒险赶来,毕竟对方这般谨慎,抛弃紫珊这颗棋子也不无可能。倒是苏尘儿道是从白日情形来看,楚言来的可能性反而极大。
                              不出所料,楚言果然出现了。
                              面对华以沫迎面而来的针,楚言前冲的身子却忽然一顿。
                              不过一顿间,他整个人如同折断般往后仰去,身子一折,竟又朝着身后追逐而来的白渊冲去。同时手在背后一摸,将厚重古刀持在了手心,一个大力横劈而去。
                              白渊没料到楚言竟突然折返而回,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避开了刀刃锋芒。
                              只是这么一个空隙里,楚言往前一跃,已绕过白渊重新冲进了牢房。这一回,他举起的是古刀。没有浮华的招式,只有简单的下劈。却是最为快捷有效的杀招。
                              力若千钧。
                              然后朝紫珊极快地砍下去。
                              追至牢房的白渊与华以沫见状,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就在这关头,紫珊的眼睛从昏沉的梦境里挣脱,缓缓睁了开来。在瞥见身前楚言的面容时,眼底骤然迸发出一抹喜色。
                              古刀的下落,似乎对她而言,并不以为意。
                              那双尚染着痛楚的眼睛,清澈如天山上流淌而下的雪水,分明的黑白,倒映出楚言的影子,看不到一丝多余景物。不过这么一瞬里,紫珊心满意足般望着楚言,不再躲避,也不再拘谨,似要将这人世间最后的一幕刻入生命。
                              楚言坚毅的神色,在触及这双眼睛时,突然极快地黯淡下来。
                              刀落。劈在紫珊身后的墙上,飞溅起一片灰尘落石,刀刃深深地陷在里面。
                              在紫珊惶然睁大的目光里,楚言忽然松开了刀柄,眼神里的坚毅猛地一松,随即俯□子,第一次,紧紧拥住了她。
                              “你……”紫珊方张了张嘴,话语未落,白渊的身影已经跟到,毫不迟疑地点了楚言的穴,封住了他的气脉。
                              楚言没有反抗,像是放弃了一切的防备,只是兀自紧拥着身前纤弱的女子,却又怕压着她的伤口,颇显得小心翼翼。
                              紫珊苍白的脸颊上飞起两朵晕红,不敢推拒,目光却有急切之色浮起:“你,你怎么过来了?你不该来的!”
                              “不,没有人比他更该来了。”
                              在这句话响起的同时,地牢里的壁灯跟着被点亮了些许,灵岚的身影出现在地牢里。身旁则跟着苏尘儿。
                              听到灵岚声音的楚言,这才松开了拥着紫珊的手,缓缓站了起来,望向灵岚。
                              灵岚勾了勾唇角:“看来你还不算太糟,舍得出现在地牢里。不过……最后那刀没下去,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心软了?”
                              楚言并没有回答灵岚的话,只是沉默地望着她半晌,才开口道:“你们不是早布好局等着我跳么?落在你们手里,我无话可说。反正在进噬血楼卧底的那一刻起,我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灵岚随意地笑了笑,眉眼处并无杀气:“哪来的什么最坏打算,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并不一定会杀你。当然,如果你极力抗拒,我自然不会手软。只是你也知道,你死了,有些人可要伤心了。”说着,灵岚的目光落在楚言身旁的紫珊身上,笑得无害,“反正你之所以过来想杀了她,无非也是怕她太受煎熬,不是么?”
                              “楼主……”紫珊听到灵岚的话,急得撑起身子想站起来。
                              “别乱动。”楚言突然伸手按住了紫珊,眉头微微皱起来,“我自己会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楚言斩钉截铁的声音落下,望着紫珊的目光坚定,“我与你们立场不同。如今既然身份曝光,你不需再为我说话了。”
                              紫珊闻言,咬着唇,眼底浮现一抹痛苦。她用力摇了摇头,似有悔恨:“都是我的错,因为我你才被抓住的……”
                              楚言听到紫珊自责的话,眉头纠得愈发紧:“若非因为我,你也不会在这里。”
                              “好了,都别争了。”灵岚不耐烦地打断两人的话语,出声道,“楚言,你可是刺影楼的小主之一?”
                              楚言垂下眸去,并没有回答。
                              灵岚冷冷地笑了声:“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之前将天逸引走的女子是魅主罢?一般的人,刺影楼想必也不敢派来。你何必抗拒?你以为我没有办法让你开口回答么?”
                              言罢,灵岚朝楚言身旁的华以沫使了个眼色。
                              华以沫噙着笑意,缓步走到紫珊身旁,伸手将虚弱的对方从楚言身旁扯了开。
                              楚言见状,下意识地伸手去夺,却被白渊一掌向手腕拍落。
                              “急甚?”华以沫挑了挑眉,“我还没有如何呢。”说话间,余光瞥见紫珊眼底闪过的一抹决绝,手里银针一闪,已飞快刺在对方颈部,紫珊欲去咬舌自尽的动作随之一僵。
                              “想在我面前自尽,未免太小瞧我了罢?”华以沫撇了撇嘴角,拎着紫珊走到了灵岚身旁。
                              楚言的脸色沉下来:“灵岚,我才是刺影楼派来的奸细,你要对她作甚?”
                              “话虽如此,但她也是帮凶,照样背叛了噬血楼,不是么?”灵岚笑得讽刺,“你以为她能逃脱的了干系?”
                              紫珊被封住了嘴,无法开口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朝楚言摇着头,示意他不用理会自己。灵岚也不阻止,只是冷眼望着楚言沉凝的神色,道:“紫珊的一颗心早就全部系在了你的身上,万不会再将她留在噬血楼。我只问你一句,为何要对噬血楼下手?你若不说……我也只能故技重施了。”
                              说着,灵岚的手探到了紫珊的衣衫腰带上,眼睛却一直逼迫地望着脸色剧烈变幻的楚言。
                              时间变得滞涩,黏稠地流动在这个明灭不定的地牢里。气氛凝重。
                              楚言沉压的眉眼与灵岚一眨不眨地对视着,似有万千踟蹰埋在其中。
                              灵岚突然笑了笑。
                              几乎与此同时,手指轻轻一扯。在紫珊睁大的眼睛里,衣衫缓缓滑落。
                              身前的楚言,紧紧地闭上了眼,身侧的手攥得微微轻颤抖,在紫珊压抑的呜咽声里缓缓开了口:“我说。”
                              ……
                              “驾——”
                              一身蓝衣被狂风扬起,在夜色里飞驰。
                              甘蓝的脸色有些苍白,柳眉紧紧纠在一处,眼底浮着几许怒意和忧色。她在迎面扑来的风里微微眯起眼睛,手上动作却不停,用力地挥着马鞭抽在座下骏马身上,挥得马速快了又快。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白日的情景来。
                              杀掉莲儿成功完成任务的甘蓝,本欲快马加鞭去和被鬼使送回刺影楼的红烛汇合,然后一道回去楼中。只是怎料白日她通过鬼使沿路留下的线索找到鬼使时,对方身边竟然不见红烛的身影!
                              见到甘蓝的鬼使,沉默地跪□来请罪。甘蓝这才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变化。
                              原来那日清晨,鬼使与红烛一道返程回刺影楼的途中,路过一处湖泊时,红烛借口身体脏污,想要沐浴净身。鬼使毕竟是男子,只得背对着守在岸边,耳边留心着红烛的动静。片刻,身后突然诡异得安静下来,令鬼使察觉到了不安,出口询问了声,也没得到应答。他连忙回过身去,才发现湖泊平静,哪里还有红烛的影子。鬼使心惊,走到湖边准备探察,突然一个人影从湖水里露出身来,雪白胴体溅起水花一片,同时红烛的惊斥声响起:“你转过头来作甚?”
                              鬼使余光瞥过那片晃眼的雪白,心里一时也跟着陡然一惊,闭着眼猛地转过身去。怎料不过一个转身间,身后突然被红烛点了穴道,再也动弹不得。
                              等他真气将穴道重开后,红烛早已穿好衣物逃远了。
                              听完鬼使的描述,甘蓝差些没气得跳脚。
                              不止因为红烛成功逃走,还因为……竟用了这样不折手段的办法!
                              只是即便生气,甘蓝也只能强自按捺下来胸口的怒气,将鬼使遣退回了刺影楼,让他先将自己刺杀成功的消息带给暗王,自己则重新上路,折返而回,去寻那个尽给自己惹麻烦的女子。
                              那一刻,甘蓝简直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她几乎想都不用想,都能猜到当时红烛必定躲在暗处看着自己执行任务。而自己又没有将莲儿立即用化骨粉化去……甚至自己离去前,莲儿尚留着一口气。虽不能存活,但难保不会同那个笨蛋说些什么。
                              每次遇到她,任务的各种意外也纷沓而来,令人焦头烂额到不行。甘蓝咬牙切齿地决定,等逮到红烛,一定要将她狠狠抽一顿。
                              只是……
                              甘蓝望着前方夜色浓重,眼底的急切也越来越重。
                              但愿她与莲儿接触的事不会被刺影楼里的人发现。近日暗王的鬼使在自己身边出没频繁,若被那人得知……
                              想到这,甘蓝挥鞭的力气愈发重了重。吃痛的马如离弦之箭般划破黑夜,践踏起灰尘仆仆,往前冲去。
                              千万不要有事。流霞。


                            206楼2014-07-27 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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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14: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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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落石出(三)
                                天逸来到白虎堂推开书房门时,正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气声混杂着难耐痛楚搅得房间里空气一滞,有类似于摩擦的生涩声音一并传来。
                                天逸迈入房间的脚步随之一顿,然后下意识地抬头往前望去。
                                只见一个女子正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之上,身子僵硬地挺直着,额头冷汗如雨,沾湿了那分外脏污的衣襟,也染得青丝湿哒哒地捻在脸上。身形枯瘦,像是被风干一半的尸体。而在青丝下的面容苍白眼窝深陷,眼角有疤痕粗粝划过。
                                不过这么一眼,天逸的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震,迈出去的脚步如疾风般收了回来。
                                闻得天逸的开门声,站在兰儿身前的华以沫神色格外凝重地将手里的金针缓缓没入对方的百汇穴里,然后方转过身子,瞥了一眼天逸,出声道:“天先生来得正好。有东西让你瞧一瞧。”
                                天逸神色颇有些为难地迟疑了下,才缓慢艰难地往华以沫身旁移去。不过才几步便又重新停了下来。
                                华以沫一开始并未在意,兀自朝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反应的兰儿努了努嘴:“你仔细来瞧瞧,她的状况有点不太好。”
                                天逸听到华以沫的话,脸上神色不由一阵尴尬,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华以沫见天逸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不解地挑了挑眉:“怎么?”
                                天逸拢在衣袖里的手愈发往里伸了伸,轻咳了一声,在心里将隐瞒了重要实情的白暮烟骂了个遍,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华姑娘,你知我素来爱美人……其实我从没医治过这,这样容貌奇特的人……”天逸咽了咽口水,神色为难,“这样我会有阴影……”
                                华以沫着实没有想到天逸这样奇怪的理由,难得微微一怔。
                                “看来这一次,只能劳烦华姑娘了。我也难以说服自己施以援手……”对了对,天逸边说边缓缓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笑容僵硬,“那……如果没事,我便先走了。这位姑娘,”
                                言罢,天逸便匆匆转身欲离去,身后的华以沫已率先反应过来,出声唤住了他。
                                “等等。”
                                天逸的脚步一顿,却并没有转过身来。
                                华以沫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如常:“天先生这个习惯虽不太好,不过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也不强求。不过我需要几味药,还得你帮忙。”
                                天逸闻言,神色一喜,连忙道:“这是自然,华姑娘需要什么药,但说无妨。”
                                “嗯。稍等。”
                                约莫过了片刻,华以沫绕到了天逸身前,将一张纸交给了天逸。
                                天逸接过,随便垂眸望了一眼,忽然神色浮现一抹惊讶:“这是……虫蛊方子?”
                                “噢?天先生也有涉猎?”
                                “皮毛罢了,倒并未碰见过。只在书中见到提及些许。”天逸说着蹙起眉来,眼底起了好奇,“那姑娘……中的是虫蛊?”
                                “自然。”华以沫的语气有些凝重,“这虫在她身体血管了养了一段时日,从里开始崩坏了她的身子。因为是从眼角种下去的,因此第一时间就损坏了容貌。若是不管不顾,不出多少时日虫蛊便会破体而出,到时候她也活不了。”
                                解释完,华以沫目光有些寒意。她记得阮家堡的风茜好像一直因为阮君炎那家伙的缘故对尘儿心存敌意,赶出尘儿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将尘儿的侍女折腾成这般模样,不是存心让尘儿难过么?
                                “这么狠,竟然毁人容貌。”一旁的天逸有些咋舌,顿了顿,忽道,“听暮烟说,她身体里的毒素好像会害人?”
                                “嗯。的确如此。”华以沫颇有些头疼的模样,“她的身体浸泡过毒药,母蛊生长极快,因此她的血里有许多母蛊产的卵,一旦旁人沾上,眨眼间就能将人置之死地。唯一的办法是将母蛊引出杀死,这倒也不是没办法,只是我虽有三四分把握保住她的命,但……那已毁的容颜,怕是也无回天之力。”
                                天逸闻言,不由想起了紫珊,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也是。紫珊只因灼伤了背,便受了如此之大的影响,险些酿成一个悲剧,这位姑娘不过这般小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时突然遭遇了这样的灾难,接下来漫长的生涯里许是生不如死。”
                                “嗯。”华以沫面色沉重地点点头,“我担心的就是如此。且她又是因为尘儿才遭受了如此大的磨难,若是任由其发展,尘儿再如何淡泊心性,这般状况,却也是除不去心里的毒瘤。”
                                “这……”天逸也知道华以沫所虑并非杞人忧天。之前一路进了白虎堂,众人见到他过来,神色颇有些奇特。他本不解,直到方才见到女子的一瞬后才恍然。那些人肯定是猜到他是来为对方医治,心里都并不看好。好一些的尚因礼貌忍耐着,稍微随心点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嫌恶鄙夷,也不乏惊惧之人。芸芸众生,又有几个能偏离美丑之念。
                                这般想着,天逸的余光正瞥见华以沫凝视着兰儿深思的神色,不由心底一惊。
                                不等天逸细细辨别华以沫的意图,华以沫已经从兰儿身上收回了视线,朝他平静道:“纸上的药材,天先生尽快帮我准备好罢。”
                                “嗯。”天逸颔首,踟蹰了会,方出口问道,“不知华姑娘对此事有何打算?”
                                华以沫目光有些深邃地瞥了一眼天逸,出口的语气却是如常:“怎么,天先生很关心?不如留下来一起帮我?”
                                “那,那倒不必。”天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见华以沫不松口,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告辞道,“等晚上我将药材准备妥当便给华姑娘。”
                                “那自然再好不过。”华以沫颔首应了,想了想又道,“不知这噬血楼可有石室之类的地方?这里实在有些不便,在此之前我不想兰儿见到别人。”
                                “西边有个林子,再往里走上百步,便有一处壁草,后面则是石洞,很是隐秘,华姑娘可以去那里。”
                                “我知道了。”华以沫的视线忽然对上天逸,神色坚定,“我会将人带过去,但你不得和任何人说起。”顿了顿,“尤其是尘儿那里,把口风关严一点,否则……”华以沫说着,冷冷地勾了勾唇角,“难保我不会将虫蛊取出来放养到神医堂去。”
                                天逸听到华以沫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摇了摇头,干笑道:“自然不会。我什么也不知道。”
                                华以沫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重新望向紧闭着眼的兰儿,抿着唇没有再说话。一双眼睛里神色闪烁不定。
                                黑暗的意识里渐渐有了光,身上的知觉也跟着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
                                苏尘儿幽幽醒转时,也是近两个时辰后的事了。
                                她半睁开眼,模糊间,脑海里有之前的画面一幕幕飘来。
                                正怔忪间,耳边忽有声音响起:“苏姑娘,你醒了?”
                                苏尘儿有些困难地偏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这几日一直伺候她和华以沫的侍女。对方说着转身快步去倒了一杯水,走回床边递予她:“苏姑娘渴了罢?喝点水。”
                                苏尘儿撑着身子仰起来,低头将水喝了。
                                “苏姑娘可还有什么需要?”
                                苏尘儿闻言,静默了会,就在对方以为她不再说话时,方突然道:“华以沫现在在哪里?”
                                对方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华姑娘被白堂主找去后就并未回来过,我也不是太清楚。苏姑娘可是找她有事?不如……我替苏姑娘去打探下?”
                                苏尘儿垂眸思忖了番,掩下了眼底神色,片刻摇了摇头,语气波澜不惊:“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说着,她掀开了盖在身上的锦被下了床。
                                侍女见状,有些不放心:“可是白堂主说苏姑娘需要好好休息……”
                                “不碍事。”苏尘儿俯身穿鞋子,出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言罢,苏尘儿直起身来,将散落在身前的青丝捋到了肩后,露出一张轮廓清冷的面容来。那眉眼间,似酝了些许冬日的凉意,幽深清寒如雪飘零。
                                侍女瞥见,不知怎的觉得醒来的苏尘儿与平常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她也不敢再拦劝,任由苏尘儿踏着脚步迈出门去。


                              214楼2014-07-27 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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