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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gl穿越文吧】《鬼医煞》作者:桑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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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难自守(一)
  华以沫三人的宴席座位离东苑并不远,恰好算是在整条流水喜宴的中间,风舞考虑到三人的心思,又特意为她们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
  三人随着两个丫鬟方来到宴席之上,已经有人瞧见了她们,出口招呼起来。
  “三位姑娘若不嫌弃,便过来坐罢,正巧我这桌还没有人。”说话的正是灵岚。她笑盈盈地望着缓步走来的几人,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华以沫倒也不拒绝,朝灵岚那桌走去。想来这宴席之中多是不识之人。与其同他人合坐,不如与见过几面的灵岚一道。
  灵岚瞧三人并不别扭地坐在了身旁,脸上笑意愈浓,眼角微微上挑,目光滑过华以沫等人:“不怕几位笑话,灵岚总觉得与三位姑娘特别投缘。”顿了顿,转向阿奴笑道,“阿奴妹妹,你也太急了些,让姐姐我如何自处。我这魅力竟也抵不过你手中的点心么?”
  阿奴一坐下便拈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此时方咀嚼了几下,就听到灵岚提及自己,睁大了眼望向灵岚,飞快地鼓囊着嘴巴将之咽了下去。所幸糕点小而松软,不至于噎着自己。待嘴里空了出来后,才开口嘀咕道:“你纵是好看,也不能吃啊。”说着,指了指盘中的点心,“瞧这些糕点,好看又好吃。”
  灵岚闻言,幽怨地睨了阿奴一眼:“你便拿姐姐我与这些死糕点相比么?”顿了顿,唇角笑容带了些暧昧,“何况纵是给阿奴妹妹你吃,怕也是消化不了呀。”
  阿奴不解地望向灵岚,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我对吃你也没有兴趣。”
  灵岚勾了勾唇:“是,是,阿奴妹妹眼里只有吃的最好看。”言罢,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哪家小伙子看上阿奴妹妹,该是伤心死了罢。”
  “哼,臭男人伤心死了就死了,省得浪费粮食。”阿奴说着,又往嘴里扔了块点心。
  灵岚听到阿奴的话,忍不住遮着嘴轻轻笑起来:“阿奴妹妹当真可爱得紧。”说着,灵岚转头望向华以沫,“不知华姑娘哪里捡来的宝,改日灵岚也好去碰碰运气。”
  华以沫正抿了口茶水,在想着事情,听到灵岚对自己开口,随意道:“原来灵岚姑娘欢喜这种风格。”
  “好说,好说,独特些也很好。”灵岚开着玩笑,忽然视线转了圈落在苏尘儿身上,眼角魅惑更甚,“苏姑娘……在风秋山庄的生活看来不错。”
  苏尘儿抬眼望向灵岚,见她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目光在脖颈上划过,心中明白过来,抬手将鬓边青丝掖到耳后,不动神色地又拨了些许到肩前,挡住了那块红色印记,口中淡淡道:“风一姑娘招待周全,自然是好的。灵岚姑娘在风秋山庄也住了些许日子,难道不觉得么?”
  灵岚托腮,一双凤眼上抬,含笑道:“苏姑娘所言甚是。只是风秋山庄这般大,不知何人如此福气负责招待江湖第一美人?瞧这火候,该是昨晚的事罢。”说着,叹了口气,佯愁道,“可惜昨晚灵岚孤枕难眠,倒显得凄凉了。”
  华以沫闻言,正喝茶的手一顿。
  而苏尘儿沉默了片刻,方避开了灵岚的话,道:“灵岚姑娘这般美貌,怎会凄凉,倒是取笑晚辈了。”
  灵岚叹了口气。摇头道:“一大把年纪了,不比你们啊。”
  “江湖上的妖女灵岚,追求者万千,若听得姑娘凄凉,不懊恼而亡?”
  一个带笑的声音遥遥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背着手,含笑朝她们这一桌走来。
  “原来是百晓生。”灵岚眉梢一挑,“倒是好久不见。”
  百晓生来到几人面前,有礼地微微鞠了个躬,笑道:“的确好久不见。本想寻个清静的地方,怕那些人逮着我掏些秘密,不曾想遇见了熟人。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入座?”
  华以沫见到百晓生时眼底波光微微晃了晃,想起自己答应过白渊的事,点头应了:“也算是旧识,不必客气。”
  百晓生这才坐到了灵岚的旁边。
  “你秘密这般多,不如分享几个?”灵岚笑着敲了瞧杯沿。
  百晓生苦闷着脸道:“灵岚姑娘便饶了我小生罢。”
  众人见百晓生这般模样,倒是一笑了之。
  “方才一来便听灵岚姑娘在感慨,倒好奇得很。”百晓生恢复了正经神色,笑着开口道。
  “美人尚且迟暮,我又并非不老不死之身。”顿了顿,灵岚似想到什么一般,向华以沫使了个媚眼,“说起来,华姑娘也是精通医术,不知有何驻颜之法,也让灵岚学学?”
  华以沫沉吟了番,正经道:“方法倒是的确有。”
  “噢?”灵岚眼里发出亮光来。
  华以沫轻轻笑了笑:“只需寻个水晶棺,躺在里面。我有一种药物,可缓其身体机能,犹如沉睡一般。纵是放个百来年,容貌也无二。”
  灵岚一怔,下一刻没好气道:“这岂非太没意思,躺着纵是美若天仙也无人欣赏,醒来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何苦来?”
  “那也无法。两全其美之事向来难有。”华以沫说着,拈了块糕点送入唇中。
  糕点入口即化,味道倒的确好得很。
  “不知采儿姑娘如何了?”一旁的苏尘儿想起此事,开口问道。
  百晓生眉间闪过一丝踟蹰,顿了顿方道:“多谢苏姑娘关心。阿奴姑娘走前已将药配好,采儿服下后并无大碍。只是许是中毒时日过长,身子还有些虚。”
  “等婚事完,我恰巧也要路过百晓楼,便同你去一趟罢。若是留了病根,就不好了。”华以沫忽然道。
  百晓生闻言,心头一喜:“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有劳华姑娘。”
  “江湖人说鬼医冷酷无情,如今瞧来分明贴心得很。”灵岚轻笑道。
  “江湖传言,怎可尽信?”华以沫唇角现了弧度,意味深长地望了灵岚一眼。
  灵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正欲说什么,阿奴方巧站了起来去够对面的食物,抬眼间无意瞥见不远处的人,惊讶道:“咦,这不是白宫主么?”
  白渊依旧戴着白玉面具,露出冷峻的一抹薄唇。此刻听到阿奴的声音,朝华以沫等人望过来,神色间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视线便落在了百晓生身上。她脚步顿了顿,忽然低头轻轻地朝身旁的落奎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朝华以沫走来。
  百晓生看到白渊,神色闪过一丝尴尬,却很快被压了去,伸手取了茶杯低头饮茶。
  “原来是诸位,不曾想这么快又碰上了。”白渊带着落奎在阿奴身旁落了座,朝华以沫等人招呼道。
  “白宫主竟也过来参加婚礼,倒让我等也有些诧异。”
  华以沫说的也是实话。荣雪宫虽是江湖上颇为庞大的势力,却一向低调。没想到这次荣雪宫宫主亲自前来,怎能不令人惊奇。
  “几年前我曾与风一啸曾有过交情,他儿子大婚时因琐事在身才没能前来,如今长女成婚,左右也是无事,便过了来。”白渊说着,视线滑过正低头饮茶的灵岚,目光微微顿了顿,最后才落在百晓生身上,淡淡道,“至于百晓生,你打算一直护着红叶么?”
  百晓生轻咳了两声,放下手中的茶杯,知晓自己理亏,低声道:“一定要赶尽杀绝么?”
  “宫有宫规。”白渊冷冷道,“再说,若我没记错,身为百晓楼楼主,不能婚娶。你打算如何?金屋藏娇?”
  百晓生听到白渊的话,神色一黯:“白宫主玩笑话,我只是……与红叶是朋友,不想见她受苦。”
  “莫要自欺欺人。你若不放手,只会越陷越深,对你两都没有好处。”白渊直直地望着百晓生。
  百晓生沉默下来。
  “哎呀,这大好之日,怎尽说些这种。”灵岚的声音忽然冲了进来,将原先有些冷凝的气氛冲淡了开。
  白渊闻言,缓缓望向灵岚。
  眼前的陌生女子也正凝视着自己。眼角上挑,生生挑出了丝丝魅惑之意。纵是寻常这般望着,也仿佛含着情意似的。
  心里没来由得有些不舒服。
  白渊面具下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灵岚姑娘说得也在理。白宫主此时暂且先不要计较那些事罢。”苏尘儿见灵岚竟也像出了神一般,心底虽有些不解,却一时来不及思索,缓声劝道。
  华以沫则饶有兴趣地望着眼前有些诡异的场景。
  白渊听到苏尘儿的话,瞥了百晓生一眼,不再说话。
  百晓生这才舒了一口气,感激地望了一眼苏尘儿,又朝灵岚笑笑。
  “这位想来便是荣雪宫宫主……白渊了罢?”灵岚复开口道,视线一直胶在白渊身上。在念出白渊两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低,一时听在众人耳中,便恍若呢喃。
  “放肆!谁许你直唤我们宫主名讳的?”落奎看着眼前一脸媚色的女子,不喜道。
  “噢?这名讳不本来就是用来唤的么?”灵岚笑着驳了回去。
  “那也不是给你唤的!”落奎沉声道。
  灵岚耸耸肩,不以为然:“嘴长在我身上,我想唤又如何?”顿了顿,灵岚的视线滑向白渊,轻笑道,“白渊……觉得可对?”
  白渊听及灵岚唤她的名,心头异样更甚,却说不出来的感觉。记忆里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却很快如云雾一般消散了去。抓不住,瞧不分明。
  落奎见宫主没有开口,一时有些惊讶地望向身旁,却见白渊似乎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看来你家宫主也觉得我说得对呢。”灵岚肆无忌惮地打量了白渊一眼,唇角笑意愈浓,“不知白渊在想些什么?不如说来听听?”
  白渊很快回过神来,重新恢复了淡然。白玉面具下的薄唇轻启,开口道:“我只是在想,姑娘唤在下唤得这般亲热,莫非姑娘从来都是自来熟么?”
  “是又如何?白渊可喜欢?”灵岚缓缓开口,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直直望进白渊的眼里。
  “我与姑娘素未谋面,谈喜欢未免太过轻浮了些。”白渊语气冷淡。
  灵岚闻言垂下美眸,掩去了眼底的神色,看似落寞道:“噢,是么?”顿了顿,再抬眼时,脸上重新有了笑意,“只是我本便是江湖妖女,轻浮当如何?”


54楼2014-07-26 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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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难自守(三)
      华以沫看起来心情似乎很不错,微微眯起眼,打量起一身红衣的凌迦来。
      坐在马上的凌迦,很快便察觉到了周围一抹不同寻常的探寻视线,下意识地往人群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素白软衫的陌生女子,正在人群之外含笑望着自己。眼底神色却恍若一个围猎者正在探寻自己手中猎物一般逼迫,咯得人心里有些不舒服。
      凌迦还未来得及在记忆里搜寻这样一号人物,视线已落在了那女子身旁另一个人身上,不由得微微吃了惊。
      竟是一身雅兰的苏尘儿。
      凌迦的视线左右扫了扫,确定并无阮君炎的身影,心里愈发惊讶。
      阮君炎的事,他自然也听说过几分,江湖之上传得甚凶,都道苏尘儿如何牺牲了自己,只为换回情郎一命。而阮君炎为夺佳人,怒闯鬼医窟,却手下子弟却皆丧命于鬼医手下。这一对只差一步便能成其佳缘的两人,终于无法再续前缘。
      凌迦与阮君炎在江湖上算得上是关系颇好,也与苏尘儿有过几面之缘,一向敬佩两人品性。初闻此事时,他本欲前往相助,无奈那时风舞正染了风寒,只得一心陪护在风舞身旁,也就作罢。事后风舞也告知他苏尘儿并无危险,他才放心下来。
      如今凌迦只知晓阮君炎会前来参加婚礼,却没有想到竟在此时瞧见了苏尘儿。
      苏尘儿也注意到了凌迦望向自己的目光,知道他认出了自己,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凌迦坐在马上不便说话,正要跟着点头示意,原先那白衣女子的身影却忽然移了移,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凌迦微微蹙了眉。
      白衣女子原先打量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唇角的笑意也渐渐变得危险。
      凌迦一个恍然,忽然想到了这女子是谁。
      如今苏尘儿身边的人,又是个年轻女子,应是江湖传言里的鬼医不假。
      江湖上认识鬼医的并不多,凌迦也是第一次见到。发现同原先想象里的并不太一样。
      凌迦本以为冷酷无情的鬼医该是面无表情,脸色刚毅的女子。眼前的人,虽目光让人觉得危险,因着那张无害甚至算得上是好看的面容,并不让人害怕。
      几个呼吸间,凌迦的马已然向前行去。
      凌迦与华以沫视线也交错了开去。
      华以沫这才往旁让了让,侧过身子,望向苏尘儿,缓缓开口道:“你认识他?”
      “嗯。”苏尘儿点点头,“之前见过几面。”
      “原来如此……”华以沫闻言,挑眉道,“你觉得他人如何?”
      苏尘儿低头斟酌了番,回道:“性格仗义,为人正直,行事坚毅。”
      “尘儿的评价看来不错嘛……”华以沫瞥了一眼凌迦远去的背影,轻轻笑起来,“那么,便去找他罢。我倒想看看,他是否真的仗义、正直、坚毅……”
      苏尘儿望着华以沫线条流畅的侧面,顿了顿,方道:“你找他……作甚?”
      华以沫闻言,转过头来,意有所指道:“他可能将成为风舞的丈夫,我找他有何不对?还是说,难道尘儿不想我找他?”
      “我并没有这么说。”苏尘儿摇摇头,忽然开口问道,“你方才说,你想到办法了?是什么?”
      华以沫听及苏尘儿问起,并不回答,反而笑着倾了倾身:“自然是救风舞的办法。”
      苏尘儿瞧见华以沫逼近,身子跟着往后仰了仰,心里了然,却又不便明言,只沉吟道:“风舞不会高兴你去见凌迦。”
      “她不会知道的。”华以沫指了指方过去的花轿,笑道,“她现在在花轿里,等会会在新房里,不是么?”
      “她之后会知道的。”
      “那是之后的事了。事成定局,又当如何?”华以沫挑了挑眉,满怀信心道。
      苏尘儿闻言,却微微蹙了眉,定定地望着华以沫,并不作声。
      华以沫被苏尘儿望得有些不自在:“你这般瞧我作甚?”
      苏尘儿轻叹了一声,才道:“你若是为难了凌迦,风舞与你……许是会生些罅隙,闹得彼此都不愉快。你便不担心?”
      华以沫没想到苏尘儿竟在考虑这个,神色微微一顿,却又转而现出清傲之色来:“我做事,一向只凭自己心意。我觉得这样才对彼此都好,虽算不得两全其美的法子,却也足够差强人意。难道要因着风舞的性子看着她死么?哼,她要生气,便让她生气好了!”
      “那便随你罢。”
      苏尘儿瞧见华以沫的神色,心里没来由得松了松,连带着声音也变软了些。
      两人说着,随着迎亲队伍一道回了风秋山庄。
      当她们赶到门口时,来往的宾客已然在旁堆了个水泄不通,只露出一条让新郎新娘行走的道路来。
      而新郎,正搀着新娘的手,缓步往里走去。
      “看来到的正是时候。”华以沫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两个火红喜衣的人道。
      “你接下去打算如何做?”苏尘儿问道。
      华以沫的目光从苏尘儿身上滑过,带了丝狡黠的笑意:“新郎送新娘进新房后,便会出来招待宾客。自然是……这半路上将人劫了。”
      “……凌迦功力很高。”苏尘儿揉了揉头,无奈道,“你若是惊动了风秋山庄的人,怎么办?”
      华以沫闻言,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苏尘儿,眼底浮上一抹自信:“别忘了,我可是鬼医。”顿了顿,笑道,“何况还有尘儿,不是么?”
      凌迦只觉得鼻子有些痒,有想要打喷嚏的冲动,被他生生抑了下去。
      当视线落在身旁女子身上时,那张坚毅的脸,也忍不住柔和下来。
      这个女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妻子。与自己一生相伴。
      光是想象,便已足够让他欣喜若狂。
      身后的宾客簇拥着这一对新人入了山庄。
      风一啸颇为感慨地在一旁望着两人的身影,唇边始终挂着笑意。片刻后,他方运了真气,朝一众宾客朗声道:“好了,现在新郎要先将新娘子送入新房。诸位大驾光临来参加小女婚礼,着实令风秋山庄蓬荜生辉。现下离拜堂尚有几个时辰,诸位先请随我来。”
      来往宾客笑着应了声,便被风一啸引着来到了宴席之上。
      而另一边,凌迦与风舞依旧相携着来到了东苑。
      说是新房,更确切地说该是新楼才对。风一啸为了筹备女儿的婚礼,一个月前便开始在东苑赶工建造新楼。他知晓风舞性喜清雅,新楼格局也依了她的想法,布置很是雅致。楼高五层,飞檐碧瓦,玲珑精致,取名舞榭楼。
      而此时,楼前挂上了两盏红灯笼,上面各自书写了偌大一个囍字。连那门上都贴了红色剪纸。喜庆的氛围极浓。
      “小心些,前面就是了。”凌迦低声朝风舞道。
      一旁的媒婆瞧见到了恢弘的新房,有些咋舌地打量了一番,方笑开了颜,朝凌迦道:“新郎官,到这里就好,把新娘交给我罢。”
      凌迦闻言,点了点头,不忘朝风舞轻声嘱咐道:“我过去招待宾客,你先同媒婆进去等着。若是有甚不舒服,便唤里面的丫鬟。”
      风舞不能言语,颔了颔首示意知晓了。
      凌迦这才有些不舍地将扶着风舞的手臂递给了媒婆,自己往旁边退了一步。
      “新郎官,那我先扶新娘进去了。”媒婆笑眯眯地朝凌迦招呼了声,便扶着风舞往里走去。
      凌迦一路注视着两人的身影,直到门被阖上,看不见了,才转过了身,往回走。
      待凌迦方走到东苑口,耳边便传来一声异响。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瞧去。
      身边不远处是座假山,方才的动静便是从假山后传来。
      凌迦微微蹙了蹙眉,正犹豫间,熟悉的雅兰色衣袂从假山后微微露出些痕迹,只是眨眼间却又被假山遮挡了住。
      随之响起的,是一声极轻的闷哼。
      凌迦的脚步顿了顿,略一犹疑,便凝神朝假山走去。
      凌迦绕过假山,出现在他视线当中的,正是苏尘儿。
      只见苏尘儿蹙着眉,捂着肩头处,听到动静偏过头来,望向凌迦。
      “苏姑娘?你怎会在此?”凌迦语气有些惊讶。顿了顿,他的视线瞥到了苏尘儿的手捂着的地方,“你受伤了?”
      “咳咳。”苏尘儿并未说话,脸色有些苍白地咳了几声。
      凌迦见苏尘儿这般模样,考虑到阮君炎的关系,不便弃之不顾,只好道:“苏姑娘,若不嫌弃,还请放下手让在下瞧一瞧伤口。”
      闻言,苏尘儿的视线滑过凌迦,似是迟疑了番,方缓缓放下了手。
      映入眼帘的并无甚不妥之处。凌迦疑是内伤,开口问道:“可是被打伤了?”
      苏尘儿缓缓点了点头。
      凌迦的眉愈发皱紧了些。
      苏尘儿闻言垂下眸去,并不作声。
      凌迦只当苏尘儿默认了,正要开口说话,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脚步顿时趔趄了下。凌迦连忙靠住假山,让自己不至于跌倒在地。
      苏尘儿微微叹了口气,直起身来。
      “苏姑娘……”凌迦正诧异间,一个白色身影已出现在自己视线当中。


    56楼2014-07-26 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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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3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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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难自守(四)
        华以沫缓步走来,朝凌迦笑了笑:“凌迦凌公子,幸会。”
        说着,华以沫已经走到了苏尘儿身旁,低声轻笑着凑在苏尘儿耳边道:“尘儿的演技倒让我大开眼界。”
        苏尘儿闻言,抬眼静静地斜睨了华以沫一眼,眼底有些无奈与轻嗔。转而望向凌迦,解释道:“凌公子,对不住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才出此下策。还望凌公子听我们一言。”
        想出这办法的,自然是华以沫。
        今日因是风舞大婚,原先看守东苑的人倒也有一大部分被拉去帮忙了。而剩下的人,也基本上都驻守在舞榭楼附近,只剩下零星几个在路上巡逻。虽是如此,华以沫还是觉得此事不可硬来,否则就算守卫少,也势必容易惊动。因此她特意选了假山后,以遮挡来往行人的视线。
        华以沫身上正好带了让人身软无力的药,只需吸上几口便足已让练武之人使不上真气。之前在首次卷进术门争斗时用过一次,方巧还剩下些许。
        剩下的只等待着凌迦靠近。而唯一难办的是如何将凌迦引过来。
        自然只有苏尘儿可行。
        因此,华以沫事先将瓷瓶塞给了苏尘儿,让她见机拔开塞子,自己则避开以免被发现。
        苏尘儿一开始并不愿答应,却还是被磨得没了办法。何况华以沫既已决定的事,鲜少能有更改的。苏尘儿也是担心若是不应了她,指不定想出什么更糟糕的法子来。
        再者,有她在一旁,也顾看得了些。
        等凌迦靠在假山上,知晓自己中了毒,下意识地想要运功逼出,却发现丹田之内空荡荡的,完全无法运气。
        正郁卒间凌迦听到苏尘儿的解释,并未有所释怀。他只以为苏尘儿定是被鬼医所逼迫,便瞪向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的华以沫,沉声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华以沫背着双手,一身月白软衫垂立,神情轻松道:“不必这般瞧我,等听我说完,我自是会给你解药。”顿了顿,华以沫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再开口时,声音也变得认真了些,“你知晓风舞的身体有碍吗?”
        凌迦没想到华以沫忽然提及风舞,神色一怔,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踟蹰:“你问这个作甚?”
        “风舞近来有些微咳血,你可知晓?”华以沫并不回答凌迦的问题,自顾自接着问道。
        凌迦闻言脸色忽变,出口的声音也有些急促:“咳血?怎么会?上回易远给舞儿看病时明明已经抑制住了病情,脸色也好转不少。”
        “易远?”华以沫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有些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是江湖有名的大夫。”凌迦随口解释了句,复焦急地追问道,“舞儿到底怎么样了?”
        “很不好。”华以沫面无表情地说着,“会死。”
        凌迦一张脸陡然惨白,靠在假山上的身子微微一颤:“难怪……难怪舞儿之前不肯嫁与我,说是怕自己只会给我带来伤痛。原来是这样……”
        华以沫静静地望着凌迦,等待他平复下来。
        片刻后,凌迦猛然抬起头来,望向华以沫:“你现在来找我说这些,可是有了办法?”
        华以沫听到凌迦问起,唇角上扬,话语却低下来,犹如喃喃:“自然是有的。”顿了顿,在凌迦眼中亮起来的同时,又道,“她若不嫁给你,三十年内不会出事。”
        凌迦方燃起的欣喜,犹如被一盆冷水扑了灭,只余下灰烬。
        “为何?”
        “风舞的身子,无法受刺激。与你成婚生子,对她身体损伤极大。”华以沫淡淡道。
        凌迦眼中浮起一层绝望。他咬着唇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我如何相信你……说得是真的?”
        华以沫似乎早料到凌迦会这么说,视线落在苏尘儿身上:“你若不信,大可问尘儿。她的为人,你想必也清楚。若非因风舞之事紧急,她怎会与我……狼狈为奸?”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华以沫的语气里已起了淡淡的笑意,更像是揶揄一般。
        苏尘儿闻言,淡淡地瞥了华以沫一眼,眼波流转间墨瞳似明净的水面晃起一片涟漪,随之又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她转头望向凌迦,点点头道:“她说的没错。她与风一姑娘是旧识,断不会害她。”
        凌迦听到苏尘儿的确认,只觉得身子愈发软,几乎要滑落下去。
        盼了许久的婚礼,难道果然只是一场梦么?
        一场醒来,便要散去的美梦。
        “其实,也并非只有这么一个办法。”苏尘儿见凌迦似乎有些难以接受,而华以沫只含笑在一边瞧着,代替她出了声。
        “还有什么办法?”凌迦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个办法牺牲也挺大了,你确定想知道么?”华以沫抱着双手,一副闲适模样。
        凌迦眼中神色闪动:“你说便是。”
        “你也是练武之人,该是知晓对于女子而言,适当的纯阳真气可滋润身体脉络,从而达到疗养的效果。风舞的病通俗来讲便是心脏出现了些问题,若是用此法的话大有益处。”华以沫开口说着,打量了凌迦一眼,一字一句道,“凌公子,你可懂?”
        凌迦听及华以沫提到纯阳真气时微微一怔,低下头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出口的话语不禁带了些滞涩:“你的意思是……让我废了这一身功力……转练纯阳真气?”
        华以沫一脸赞赏地点了点头:“凌公子真是不负在下期望,这么快便领悟了真谛。”顿了顿,含笑道,“凌公子觉得是否可行?”
        凌迦张了张嘴,正要不管不顾地应下,最后却还是止住了话头,眼底滑过一抹犹疑。
        “呵呵,怎么,很难决定么?”华以沫唇边的笑容多了些嘲讽的味道。
        “华以沫,你总得给人点时间决定。”一旁的苏尘儿见华以沫句句相逼,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
        “再不决定,外面的宾客可等得急了。”华以沫偏头淡淡道。
        “非是我不愿……只是……”凌迦有些艰难地开了口,“这功法乃是我逝去的师傅所传,甚至一部分功力……也是他老人家临终之前留给我的,我才得以突破到第二层。他的遗言便是让我好生修炼至第三顶层,将其发扬光大。我若是弃之如敝履,如何对得起他在天之灵……”
        苏尘儿瞧见凌迦眼底的挣扎,微微叹了口气。
        华以沫显然没这么有同情心,听完凌迦所言,嗤了一声,道:“世间之事,有舍才有得。为了风舞的命,你连这个也舍不了,谈何爱她护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迦面色有些痛苦,浓眉几乎要揪在了一处,“为了舞儿,纵是献上我的一条命也在所不惜。只是废功,有些背世欺祖,我……”
        华以沫听到凌迦的话,有些不耐烦地打了断:“你师傅都不在了,你还担心这担心那的作甚?你纵是有一千个借口,我也不管,我只在乎结果。我问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凌迦痛苦地闭上眼。
        华以沫见状,面色冰冷下来。
        “那便不要成婚好了,省得你背世欺祖。”
        凌迦缓缓睁开眼,眼底挣扎:“我爱风舞……”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华以沫的目光有些凉,“选择就在你面前,该如何做,你可想好了。”
        “姐夫!姐夫——”
        华以沫话音方落,远处忽然隐隐响起了风苒的声音。
        原来是宴席之上风一啸久不见凌迦归来,便遣了风苒来寻。
        风苒料想凌迦左右不过是在去往东苑的路上,才一路找来。
        苏尘儿往外望了望,压低声音朝两人道:“来不及了。凌公子,你便先想想。记得,千万不要让风一姑娘知晓。到时候你再想救她,怕她也不会同意了。”
        凌迦知晓苏尘儿说得在理,点点头,应了下来。
        “便多给你些时间。若是礼成之前凌公子还未想好,休怪我帮你决定了。”华以沫见风苒的身影越来越近,知道不能再拖,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伸手放在了凌迦的鼻下。
        凌迦闻到瓶中刺鼻的气味,眉头微微皱了皱。然而不过几个呼吸间,不过丹田处的真气已极快地聚拢了过来。
        他抬头最后望了华以沫与苏尘儿一眼,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过身去,面色凝重地走出了假山。
        风苒方踏出几步,便瞧见凌迦的身影,赶忙小跑几步来到凌迦身旁,抱怨道:“姐夫,你也太慢了些,宾客都在在催了。”
        “方才路上碰见了熟人,聊了几句。”凌迦解释道。
        风苒抬头望着凌迦,有些疑惑凌迦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忍不住担忧道:“姐夫,你还好吧?脸色怎么这般差。难道姐姐出了什么问题?”这个猜想让风苒的神情也紧张起来。
        “你姐姐没事,不必担心。”凌迦收拾了心情,脸上勉强挂了笑,“时候不早了,走罢。”


      57楼2014-07-26 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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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急四伏(三)
          片刻。
          华以沫从容地收了刺在阿奴身上不同穴位的三根金针。
          “阿奴姑娘,阿奴姑娘。”
          阿奴只觉得喉咙干辣得像是要冒出火来一般,一股苦涩的味道从胃里冒上来,意识模糊之间依稀听到有个声音在唤着自己的名。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仿佛被噩梦靥住了般,浑身瘫软着使不上力气。
          “华姑娘,阿奴姑娘在流冷汗,都一时半刻了,怎还没醒?”
          百晓生见阿奴咬着唇一脸痛苦挣扎的模样,不由问起华以沫。
          华以沫淡淡地瞥了阿奴一眼,重新从匣中取出一根较粗的金针,手一抬,金针便“唰”地刺在了阿奴的人中之上。
          阿奴正迷瞪无力间,嘴唇上方猛然传来一股尖锐的疼痛。那痛意激得阿奴整个人都颤了一颤。下一秒,阿奴便倏地睁开了眼,堵在喉咙里的话语也如同开了匣般大声冲了出来。
          “痛痛痛痛痛!”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主人,与站在旁边的苏姑娘与百晓生。
          阿奴却暂时顾不得与几人说话,下意识去捂自己疼痛的嘴唇,伸出的手却被华以沫眼尖地擒了住。
          “莫要弄脏了我的金针。”华以沫不以为意地开了口,伸过右手拔出了刺在阿奴人中的那根金针,放入了匣中。
          金针一拔出,阿奴痛得眼泪水都要飚了出来,这次终于毫无阻碍地成功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实则是人中。
          “阿奴姑娘终于醒了,可觉还好?”百晓生微微俯□关切道。
          阿奴有气无力地瞪了百晓生一眼,声音透过指缝闷闷地传出来:“好什么好,你哪只眼睛瞧我像是还好的样子了?”顿了顿,阿奴似想起了什么,皱着眉毛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在……”阿奴的视线将周围的布局打量了一番,才踟蹰道,“在客栈?”
          百晓生正要细细地解释,华以沫已经面无表情地丢下了一句话:“饭菜被下毒了。”顿了顿,华以沫纠正道,“不是客栈,我们还在方才那个酒楼。”
          阿奴在听到华以沫前面那句话时,已无视了后面那句,只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来回扫视着华以沫、苏尘儿与百晓生,似乎想要证明华以沫话语的准确性一般。
          苏尘儿欲百晓生均贴心地点了点头,面上浮现一抹同情。
          阿奴咽了咽口水,困难地回想了下晕倒前的场景,依稀记得自己刚坐下开吃不久,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片刻后,阿奴终于相信自己是在饭菜上中了招,清醒的眼里陡然迸出怒意,连捂着嘴唇的手也放了下,在被子上紧紧攥成了一个拳头,恨声道:“谁干的!”
          “没有瞧清,来人身手极快,被华姑娘发现隐在窗口后,便遁走了。”百晓生解释道。
          “这这这……太过分了!竟然在饭菜里下毒,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阿奴气得捶了下被子,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白牙,“要是让我捉到,定将他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百晓生瞧着阿奴身上瞬间弥漫开来的浓浓怨气,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避免触了阿奴的雷区。
          “阿奴姑娘息怒,你身子方好,别动了气。”一旁的苏尘儿终于开口说了话,与此同时往外头望了一眼,同刚站起身来的华以沫商量道,“这般折腾下来天色也暗了些。临石城离下一个城镇路程有些远,天黑之前无法赶到,阿奴姑娘刚清了毒身体也有些虚弱,不如今夜在临石城歇上一宿,明日再赶路?”
          “对!明日再赶!说不定那人还出现呢?不能放过了他!”
          华以沫瞧着时间的确不早了,去百晓楼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便点头应了。听到阿奴中气十足的话,瞥了她一眼,凉凉道,“那我们的安全便交给你了,晚上你放哨罢。”
          一行四人便在此处暂作休息。
          苏尘儿去酒楼老板那要了四间房,将定金付了,这才重新回了楼上。
          待苏尘儿拐过了楼梯的转角,一个身着墨色长衫的男子出现在柜台处,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同时眼角视线瞟了一眼苏尘儿消失的衣袂,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老板,要个房间。”
          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老板抬头抬头瞧见眼前脸色有些苍白的瘦弱男子,脸上笑意漾开来:“原来是秦爷,还是原来那间房么?”
          被唤作秦爷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显得有些邪肆。
          随着秋意越来越浓,天色也暗的越发快了些。
          华以沫四人在雅间用完晚膳,便各自回房去沐浴洗漱,整顿着准备明日一天的行程。
          烛火微微摇晃,红色的烛泪顺着蜡烛融下来,在烛台积起一滩凝固的烛油。然后嗤得一声熄了灭。
          夜渐渐的深了。
          今晚是初一,月亮细的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弧度,并无甚月光,夜色便显得比平时暗了许多。
          阿奴坐在桌边,随着时间过去,眼皮慢慢开始往下阖,手撑着头一点一点,最后“啪”的一声,落入了臂弯之中。
          沉沉睡去。
          夜半三更。整个酒楼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个身影却恍若无视眼前的黑暗,落地无声,从走廊上行走而来。明明只是脚步一迈,整个人已轻飘飘地往前了一大段路。不多时,已跨越了大半段走廊,停了下来,望着门槛下细如发丝的乌线。
          黑暗如同完美的遮盖,将来人唇角的无声笑意隐藏。
          一个方从青楼归来的男子,手上提了一壶酒,摇摆着身子在深夜空荡荡的大街上行走,不时往嘴里倒着酒。腰间的刀柄随着主人的晃荡撞在旁边缀着的钱袋上,遇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以及零星铜币哗啦啦的响声。
          清澄的酒液顺着唇角流下来。男子咂咂嘴,高喊一声:“好酒!”
          声音在万籁俱寂的空旷里遥遥地传开来,格外清晰。
          走了没多久,酒壶里的酒便尽了。男子皱了皱眉,摇了摇空无一物的酒壶,叹了口气,拐过了一个转角。
          眼角却瞥见一个白色人影横着身子从身旁的酒楼轻轻飘了下来。
          男子浑身一震,被这类似轻功的诡异身法一惊。定睛看去,方才发现那白色人影并非是横着飘下来,而是打横着被人跑着飘了下来。只是施展轻功之人穿了一身漆黑,若非留心,当真如同隐在黑暗里一般瞧不分明。
          从那一身白色衣裙瞧去,若没有特殊癖好,应是个女子不假。
          那人落地后显然也没有料到突然拐角处忽然出现一个人,身子微微顿了顿。
          路过的男子见黑衣人怀里的白衣女子并无动静,江湖经验丰富地他下意识地便想到了劫人,大喝一声,伸手往腰间掏去。
          “哪里来的贼人!还不给大爷速速放下人来!”
          雪亮的大刀蹭得便从刀鞘里抽了出来,只是与此同时,那人脚步一个踉跄,差些拿不稳手中的刀。
          黑衣人反应过来,不屑地笑了笑,低声道:“原来是个酒鬼。”
          言罢,也不理会,脚尖一点,人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跃去。
          男子见黑衣人不屑的神情,心中一怒,顿时酒也醒了一半,抬刀便往前冲去,口中不忘大喝:“你大爷的!吃我一记!”
          黑衣人虽自信轻功,然距离过近也不敢将后背留给敌人,一侧身便往旁让去。
          男子前冲之势过重,一刀正砍在酒楼旁的石狮上。只听轰然一声,石狮被劈得炸裂开来,震得男子虎口一酸,骂了声娘,转身望向黑衣人。
          黑衣人在不曾想到引起了这般大的动静,脸色一变,也不多加纠缠,便运足气力,寻了条路便奔了过去。
          华以沫睡得正沉间,窗外传来陆陆续续的嘈杂将她惊了醒。正不豫间,只听一声巨响,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安,从床上跳了起来,随手取了衣架上的外衫,便往隔壁的房间奔去。
          当瞧见门只虚掩了一条缝时,华以沫脸色一变再变,跨过白日门口设置的乌线,刷的推开了门。
          黯淡的月色里,只有掀开的被褥静静地躺在角落。床上的人儿已不知所踪。
          男子见黑衣人抱着那个白色人影眨眼间便远去,只有依稀的白色小点在黑夜里晃动,他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将方才石狮破裂时腾起的灰尘从口中吐了出来,口中喃喃道:“跑得倒比老鼠还要快。”
          言罢,一个转身正欲离去,不料背后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了个白衣女子,脸色苍白,咄咄地盯着自己,惊得他瞬间起了一层寒毛,直以为是个女鬼,几乎要脱口尖叫。
          “人呢?”冰冷的声音将男子哽在喉咙里的尖叫逼了回去。
          男子一把握紧了手中的大刀,不明白眼前是人是鬼,正待分辨间,白衣女子似已不耐放,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掐住了男子的脖颈:“人往哪边去了?快说!”
          喉间的手冰冷如死尸,在这幽幽黑夜里愈发诡异,男子头发发麻得厉害,哆哆嗦嗦地抬起手,往方才黑衣人遁走的路上指了指,口中却已经发不出话来。
          下一瞬,白衣女子已往前蹿去,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里。
          男子脚一软,不知是酒意还是吓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心跳剧烈。
          “你娘的,到底是人是鬼……”


        61楼2014-07-26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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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难境地(三)
            “叩叩。”
            苏尘儿听到敲门声,视线从床上的女子身上收了回来,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正是百晓生与采儿。两人站在门口,见苏尘儿开了门,朝苏尘儿笑了笑。百晓生率先开了口:“苏姑娘,这是青纹果,当时本为了采儿准备的。如今采儿既已解了毒,你便拿去给华姑娘用罢。”百晓生说着,将打开的木盒递向苏尘儿。
            苏尘儿低头望了眼百晓生木盒里的青纹果。那果子不过夜明珠般大小的一颗,浑身碧绿,瞧来倒似翡翠一般通透,上面隐约有着三条波状纹路。苏尘儿知晓这青纹果纹路越多,便越是有奇效。一般较为常见的不过一纹与两纹,据传最高可至七纹,几乎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当然这也只是传言罢了。百晓生手里的三纹青纹果虽不是什么十分稀罕之物,却也算珍贵得很。何况这青纹果向来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对身体滋养效果更是极好,纵是寻常人服之,也能延年益寿。此番百晓生竟不吝将其拿出来,倒让苏尘儿有些微怔。
            采儿见苏尘儿没有动作,笑着开口劝道:“苏姑娘不必客气,若非华姑娘援手相救,怕是小女子已然不在人世,纵是有青纹果也无益。华姑娘如今受了重伤,身体受损,想来这青纹果倒是对她身体有益良多,苏姑娘便接了罢。”
            苏尘儿闻言抬眼望向两人,清楚华以沫的确需要青纹果,也不再拒绝,颔首接了过:“实在多谢两位。这段时日多有叨扰,已属过意不去,如今又得这般妙物,尘儿替华以沫暂且谢过。”
            “苏姑娘哪里的话,我百晓生也盼着华姑娘能早日醒转,何来的叨唠之说。”说着,百晓生望了眼天色,又道,“时候不早了,苏姑娘将青纹果给华姑娘服下罢,我同采儿还要去探望下灵岚姑娘,便先告辞了。”
            说着,拱了拱手,两人携手离了开。
            苏尘儿这才重新关好门,拿着木盒坐回了床边,垂眸望向犹自昏迷不醒的华以沫。
            那日灵岚受伤后,几人便快马加鞭赶到了百晓楼,如今已有一日有余。华以沫一直昏迷不醒。而灵岚因被雪影剑法所伤,身子也极为虚弱,时醒时睡的,状况并不容乐观。百晓生同她们道雪影剑法里带着寒气,怕是伤到了灵岚姑娘的肺腑,只能让她多加休息,想办法等华姑娘醒来后再作打算。因采儿是荣雪宫之人,对灵岚的伤势较为其他人了解,平日便先由她顾看着。
            这般坐了片刻,苏尘儿收回了目光,将手中木盒里的青纹果小心地取了出来。
            青纹果触手微凉温润,拿在手里仿若掬着一捧水一般。苏尘儿微微俯□去,将小巧的青纹果放在华以沫唇前。
            昏迷里的华以沫嘴唇紧抿,并无意识启唇。苏尘儿拿着青纹果的手顿了顿,只得横着将食指探到了华以沫的唇间,动作轻柔地用手指抵开了她的唇。
            指间唇瓣冰凉柔软,探入时有微微的湿润。而那清浅呼吸均扑撒在手背处,有几分痒意扩散。苏尘儿眼底神色如波澜般晃荡开一圈圈涟漪,直到将手中的青纹果喂入华以沫的口中,方将手收了回,下意识地低头去瞧自己的右手。
            白皙纤瘦的食指上一抹潋滟水意,映入苏尘儿的眼里。
            仿佛依旧带着那柔软触觉,在指间徐徐化开。
            “唔。”
            一声轻微叮咛将苏尘儿自怔忪中唤回,苏尘儿的视线重新落回华以沫的身上。
            只见那如蝴蝶般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下一秒,已然缓缓掀开。
            棕色如蜜的瞳孔倒映进苏尘儿的视线中。
            那因失血而有些泛白的唇,在见到苏尘儿后,悠然地勾起一个弧度。
            “尘儿……”
            唇间话语轻柔飘渺,吐露出再熟悉不过的称呼。
            “你醒了。”苏尘儿将手中木盒放到了一边,低头望向华以沫,语气漫不经心,“你昏迷了好几日。”
            华以沫闻言,环顾了下房间,有些虚弱道:“这是……百晓楼?”
            “嗯。”苏尘儿点点头,“你受伤很重,方服了百晓生送过来的青纹果,需好好调养。”
            “青纹果么?百晓生倒也挺舍得。”华以沫沉吟道。
            “嗯。”苏尘儿应了声,柳眉不着痕迹地蹙了蹙,“那日阿奴说你……吃了太多的血丸,又强行用金针逼散效力,对身体损伤很大。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以沫并未急着回答,反而唇角弧度又大了些,含笑望着苏尘儿。
            苏尘儿的目光有些微沉,片刻后,方开口道:“你瞧我作甚?我在问你话。”
            华以沫这才轻笑起来,道:“尘儿莫不是在生我的气?”
            苏尘儿的呼吸微微一顿,望着华以沫的视线移了开,作势站了起来,口中淡淡道:“你既不好好说,我也不多问了。你且休息着……”
            一只手,忽然轻轻攥住了苏尘儿垂在身侧的手腕。
            华以沫偏头望着苏尘儿,目光带着笑意:“尘儿别恼。我好好说便是。”说着,华以沫解释道,“我内力枯竭,脏腑都受了伤,失血过多。此外又在这般情况下强行依靠外物提了真气与人打斗,腑脏破裂更是严重,怕是……”顿了顿,“怕是要折寿。”
            苏尘儿闻言,神色一怔,望向华以沫的目光愈发凝重:“当真?”
            “我骗你作甚?”华以沫笑意不减,“你若是不信,随便寻个大夫诊脉,怕是皆会大叹我命不久矣了。”
            苏尘儿的目光静静地在华以沫脸上停留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低:“你有办法罢?”
            华以沫缓缓收回了笑,认真地回望着苏尘儿,半晌后,轻声道:“若我说没有,尘儿当如何?”
            苏尘儿略带探寻的视线望着华以沫,听到她的回答,好看的眉蹙得愈发紧,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悦:“什么叫若是没有?你是鬼医。”
            “医者不能自医的道理,尘儿总该知晓罢。”华以沫攥着苏尘儿的手腕的手,忽然往下滑了滑,落到苏尘儿的手心。下一瞬,华以沫已收拢了掌心,牵住了苏尘儿的手。
            苏尘儿感觉到手心的温度,目光变了变,正欲开口,华以沫的话已经继续响起:“尘儿不想知晓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活么?”
            话音一落,苏尘儿的身子僵一僵。沉默半晌,苏尘儿缓缓将手从华以沫的手里抽了出来,与此同时沉了脸开口道:“骗我很好玩么?”
            华以沫并不在意,收回了握空的右手,唇边又起了丝笑意:“尘儿怎料定我在骗你?”
            苏尘儿抿唇不语,只定定地望着华以沫,拢在衣袖里的手却微微攥了攥。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处,苏尘儿看着华以沫浑不在意的模样,一时难以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这般过了片刻,苏尘儿才重新开了口,却不再提此事,只同华以沫道:“你先休息罢。我去告诉阿奴等人你醒了。”
            言罢,苏尘儿转过身子,抬脚往外走去。
            华以沫一直含着笑意望着苏尘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
            良久。
            “阿奴妹妹,你瞧姐姐难得醒来,怎的这般坐不住?”灵岚半靠在床靠上,斜了眼床边的阿奴,“就算你担心你主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啊。”
            阿奴皱了皱鼻子,不满道:“主人若是醒来瞧不见我,冤枉阿奴不够关心怎么办?”
            灵岚闻言笑将起来:“阿奴妹妹实在是杞人忧天了。你主人有苏姑娘照顾……醒来瞧不见你,想来也不着紧的。”
            阿奴有些不解:“你怎么知道?”
            灵岚捂了唇,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笑意盎然:“你唤我几声姐姐,我便告知于你。”
            “哼,不说拉倒,阿奴不听便是。”阿奴不屑地撇嘴。
            正说话间,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引得两人转头望去。
            一个白色身影已然不动声色地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仿佛自始至终都站立着一般。此时见两人望过来,方缓缓开了口:“灵岚,今日可是第三日了,你想得如何?”
            声音清冷。一如脸上白玉面具上的冷光流转。
            灵岚看着出现的白渊,唇边笑意戏谑:“白宫主来得可真准时。”
            白渊目光扫过灵岚苍白的脸色,淡淡地开了口:“将东西给我,你如今受了伤,不是我对手。”
            “白宫主想要,自己过来取便是。”灵岚朝白渊勾了勾手指,笑得妖媚如狐。
            白渊面具下的眉皱了皱,顿了片刻,踏前一步,眨眼间便到了床前,手里软剑几乎是同时祭出,雪亮之色划过,最后定在了灵岚的眼前分寸处。
            “喂,我说你出剑不能先打个招呼么?”阿奴从床上跳了起来朝白渊大声道。虽然知晓白渊出剑并不会伤及自己,然而看着剑刃从自己脸颊旁晃过并带起一股寒风时还是忍不住心惊。
            白渊并未理会阿奴的抱怨,只径直盯着灵岚,声音没有起伏道:“休得废话,将玉佩交出来。”
            “白宫主可真是无情啊。”灵岚叹息了一声,缓缓将手伸进了怀里。再伸出时,手里已多了一枚赤玉。
            只见那赤玉呈圆弧之状,首尾却并未连接,有一线缺口。其上雕着一只凤凰,羽翼铺展而开,根根栩栩如生。颜色如火,光彩流转。
            “白宫主要的可是这个?”灵岚拈着玉佩抬头望向白渊,那面具外弧线精致的下颔优雅迷人。
            白渊见到玉佩,眼神一动,伸手便来取。
            灵岚身子往后一仰,避过了白渊的手,靠在床角,笑着望向白渊:“玉佩虽是珍贵血玉,白宫主却如何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莫不是哪位情人送的才这般放不下?”说到后面时,灵岚的目光晃了晃,唇角笑意愈深。
            白渊面具下的目光一凝,也不多言,俯□子便去夺。
            灵岚却忽然手一勾,正勾住白渊的脖颈,一攥之下便拉得措不及防的白渊又往下倾了倾身。只是白渊毕竟反应极快,很快便止住了去势,抬眼冷冷地望向灵岚。
            然而白渊的视线方触及灵岚时,下一秒,已是浑身一僵。
            灵岚近在咫尺的眼底一瞬间闪过诸多情绪。
            唇与唇相贴。柔软与柔软相合。
            站在一旁的阿奴吃惊得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与此同时,门“吱呀”一声推了开来。
            正过来寻阿奴的苏尘儿,一时也不由顿了脚步在门口。
            不过短暂的眨眼间,白渊已然伸手去推灵岚。
            口中却有什么东西在分开的瞬间被一抹湿润柔软所推进,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一股甜腻之香,一路顺着喉咙滑下。
            白渊神色一凛。方直起身,便觉得眼前那张妖媚的脸渐渐模糊开来。随之脚一软,连忙扶住了床边才堪堪站稳。


          76楼2014-07-26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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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难境地(五)
              不过片刻的相触,推开时并无受到什么阻碍。
              苏尘儿目光有些嗔怒地瞪了华以沫一眼,冷着脸将她勾着自己脖颈的手扯了下去,同时把华以沫往床上一塞,微沉了声音:“华以沫!”
              “嗯?”华以沫神情愉悦地靠回了床头,偏头望向苏尘儿,没有丝毫不自在地应了一声,仿佛方才自己的轻薄行径多么顺理成章。
              “你在作甚么?”苏尘儿的眉在华以沫的凝视里蹙起来。
              “自然是以身示范,怎么,尘儿这般介意么?”华以沫故作疑惑地问道,神色看起来甚是无辜。
              苏尘儿如何不清楚华以沫在想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话语在口中转了半晌,却还是不知该说她些什么。然而这一个停顿间,苏尘儿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转头往地上的红褐色的血迹扫了一眼,当即目光一沉,转向华以沫,开口问了出来:“为何你嘴里并无甚血腥味?”
              华以沫闻言,一怔后忍不住轻笑出来:“尘儿连这个时候还这般细心,真是……有趣得紧。”顿了顿,华以沫的眉微微挑了起来,语气也多了几分揶揄,“没有血腥味不是正好,尘儿可还喜欢?”
              苏尘儿将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此刻听华以沫的口气,更多了分肯定,脸色愈发冷凝:“你诓我?”
              华以沫并不在意,只笑着问道:“尘儿可是生气了?”
              苏尘儿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一时沉默下来,皱着眉望着华以沫。
              “好歹这血的确是我的,我也没有怎么说谎。至于我嘴里为何没有血腥味……”华以沫看着苏尘儿,唇角弧度愈发大,“自然是之前已漱过口了。”
              “所以,方才我在门外听到阿奴的喊声也是装的。连那情景,也是你们听到我的脚步声,故意演给我看的?地上的血,根本有些时候了,是不是?”苏尘儿的声音有些冷淡,虽是疑问,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华以沫望向苏尘儿的目光里多了分赞赏:“尘儿果然聪明,这样子都瞒不了你。”言罢,摇着头叹了口气,“我也不过想瞧瞧尘儿紧张我的样子,尘儿可会怪我?”
              苏尘儿一声不响地听华以沫说了完,脸上冷凝神色并未因此有所缓和,心底浪潮翻滚,水沫飞溅,无数烦躁一点点涌上来,带着道不明的不安与惆怅,充斥整个胸口。眼前女子浅笑依旧,望着自己的眼底情愫分明,几乎快要探出来,然后将自己丝丝缕缕的缠住裹住,直到再也透不过气。
              这般静默了片刻,苏尘儿望着华以沫的目光忽然移了开去,身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我先走了。”
              “不准走。”华以沫视线跟着上飘,落在苏尘儿微微偏转着头的脸上,出声打断了苏尘儿的话,“阿奴不在,自然得麻烦尘儿照顾了。尘儿若要离开,让我这个病患如何是好?”
              苏尘儿闻言,目光才重新落回华以沫身上,声音毫无情绪道:“我会让百晓生派人过来暂且顾看着。”
              “尘儿觉得,我会随便让其他人顾看么?”华以沫唇角微勾,眼神放肆地盯着苏尘儿,话语却轻轻柔柔,“尘儿莫不是怕有了什么,想要逃开么?”
              “你想多了。”苏尘儿的语气微微有些加了快,颇有些正色道,“华以沫,你我皆是女子……方才所为便已是不对。不要再耗费心神在我身上了。我知你好新鲜,这种新鲜却也不该图。”
              华以沫目光微微有些晃动,待苏尘儿言罢,脸上也收了笑意,神色一时瞧来倒是认真得很,开口反问道:“尘儿以为我不过图个新鲜,存着猎奇之心么?”
              苏尘儿听到华以沫的问话,心神一动,抿着唇并不答话。
              华以沫撑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直视着苏尘儿,淡淡道:“我倒不曾想到,尘儿原是不信。”
              苏尘儿低头望着华以沫,沉默片刻,方缓声道:“你我相处不过短短几月时日,你并不足够了解我。”
              “谁说必须足够了解才能动心?”华以沫眼角微挑,“我倒觉得,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足矣。何况尘儿又是江湖第一美人,心驰神往者无数,多我一个,也不见怪罢。”
              这一次,苏尘儿没有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视线也从华以沫身上落下去。脸上神色沉凝,眉间相蹙。
              片刻后。苏尘儿微微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诸多情绪已被硬生生压下:“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你累了,先休息罢。”
              言罢,顿了顿,转身便往外走去。在华以沫的目送里离开了房间。
              之后的几日,似乎是有意避开一般,苏尘儿极少出现在华以沫的房间里,只托了阿奴去照料华以沫。即便是按着华以沫自己开的药方煎好了药,也都让阿奴送去。阿奴对此觉得有些奇怪,问起苏尘儿为何不去看望主人时,苏尘儿只道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做。阿奴以为两人有了矛盾,去找华以沫时,也好奇地问起此事。华以沫却无甚反应,只说随她。提及时那神色却有些奇妙,阿奴并不能看懂。只是阿奴一向求知欲甚旺,不解之下便将此事讲与灵岚听。
              灵岚听到阿奴的传述,自然极为感兴趣得很,眼珠一转便计上心来,笑嘻嘻地在阿奴耳边说了些什么。道是想要让她主人开心,只管按她的意思去做。
              第二日,当苏尘儿端着药再来找阿奴时,只见阿奴右手缠满了白花花的绷带,苦着脸望向苏尘儿:“苏姑娘……”
              “阿奴姑娘,你的手怎么了?”苏尘儿有些疑惑地问道。
              阿奴将右手伸出去:“方才主人说她想吃桂花粥,让阿奴去做。阿奴……阿奴的手不小心被油溅到了。”
              苏尘儿一怔,开口问道:“伤势如何?阿奴姑娘是否涂过药了?”
              阿奴赶紧点了点头:“很严重!不过已经让灵岚姐姐帮忙上过药了,应该过几天便能好。不过……”阿奴说着,求助地望向苏尘儿,“这几天要麻烦苏姑娘帮我照顾主人了。阿奴手不方便,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主人又在康复期间,万不能大意啊。”
              苏尘儿闻言,目光一闪,视线落在阿奴的手上,顿了顿道:“阿奴姑娘,你这绷带绑的不是十分好,不如我来帮你绑好些罢,这样才有利于伤口的愈合。”
              阿奴一惊,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摇头拒绝道:“苏姑娘不必客气!阿奴觉得绑的挺好的。噢,我想起来了,灵岚姐姐还找我有事,阿奴便先过去了。”
              言罢,阿奴已快步走出了门,头也不回。
              苏尘儿见状心里已明白几分,却也无法拆穿,只得叹了口气,望了手中褐色的药一眼,抬脚往华以沫房间走去。
              白渊醒来时,已是昏迷两日后的夜晚。
              意识慢慢回归,头却有些刺痛。白渊想要伸手去抚自己的太阳穴,才发现身上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头不舒服么?”
              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一双手已经按上了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揉了起来。
              白渊的眼猛然睁开,目光凌厉地瞪向眼前微微俯□子望着自己的灵岚。
              “那迷药药性较大,你昏迷了两日,醒来后头疼也是难免,过会便好了。”灵岚手势娴熟地帮白渊按摩着,缓缓道。“
              白渊脑中闪过自己昏倒前的记忆,眼中不禁有了怒意,嘲讽道:“为了目的,你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不择手段?”灵岚音调微微往上提,重复了一遍,似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了丝揶揄,“白宫主可是指我为了迷倒你竟然亲你的手段?”
              白渊不曾想灵岚说话一点都不忌讳,脸色冷下来。
              灵岚继续笑道:“灵岚既是妖女,自然是无需在乎什么节操脸面之流。当时我若不如此,白宫主一剑捅下来,可让灵岚如何是好?当然自保最重要。”
              白渊正待开口,忽然脸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射向灵岚的视线愈发冷了几分:“你将我的面具取下了?”
              灵岚闻言,按着白渊太阳穴的手顿了顿,随即下落滑至白渊的脸颊,食指描过白渊较普通人都要长些的眉,含笑道:“白宫主这般绝色姿容,遮了岂不可惜?”
              白渊的眉紧紧蹙起来,声音寒得几乎要结冰:“你可知晓,看过我面容的人,都得死?”
              “噢?”灵岚的头俯到白渊耳旁,轻声道,“那么,白宫主下手记得温柔些才是。”
              言罢,灵岚抬起头来,目光如水晃荡,指尖一点点沿着白渊的轮廓滑下,仿佛并未看到白渊脸上积聚的如乌云般沉沉杀意,依旧开了口含笑道:“白宫主长得和灵岚想象里的一般好看。”
              话音方落时,灵岚的手指已滑过那挺直的鼻梁,停在白渊的唇角。
              “把你的手给我拿开。”白渊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蹦出话来。
              灵岚轻轻笑了笑,听话地将手收了回去:“白宫主既不喜欢,我拿开便是。莫要动气。”
              白渊知晓灵岚牙尖嘴利,也不与她辩驳,只改问道:“你拿我玉佩作甚?”顿了顿,白渊的语气了多了一分情绪,“你认识?”
              “我怎会认识白宫主的玉佩。”灵岚笑道,“只是我正好缺一个配饰来配我的衣服,而凑巧你那玉佩实在太合我眼。倒不料白宫主怎这般小气,追杀我至此。”
              白渊有些不信地皱着眉,望向灵岚的目光锋利冰冷。
              灵岚注视着白渊的目光忽然一动,随之偏开视线,垂眸掩下了眼底的一丝悲伤,收回了按着白渊太阳穴的手,轻声道:“已经很晚了,我可要睡了。至于这几日,怕不得不委屈白宫主了。等我离开百晓楼……再将你的穴道解开。”
              言罢,灵岚躺□去,果然依言阖上了眼。
              白渊心头疑虑,根本毫无睡意,听着耳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方才因灵岚出格的动作言语激发的怒意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微微阖上眼,将体内的情况环顾了一圈,开始试图提自己的真气冲穴。
              不得不说这穴点的着实是精妙,力道拿捏得正好,几乎将每一个能冲的破绽都锁了上。唯一的办法只能靠硬冲。只是体内真气却不知被什么压制,每次提气都像压着一块大石,运行起来缓慢滞涩。
              然而除此之外并无他法。白渊一心沉下心神,开始积聚真气准备破穴。


            78楼2014-07-26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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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渊秘事(二)
                这边,黄四的话音方落,烟尘里忽然跃出一个一身蓝衣的人。只见他脚尖在楼梯扶栏上一点,整个人便从楼梯转弯口向三楼冲上来。
                靠在一旁的黄四见状,伸手一把攥住了蓝袍人腾在空中的脚踝,想要将来人制止。黑袍人却头也不转,另一只脚在黄四手腕上轻点,黄四已发出一声闷哼,吃痛松开了右手。而这一动作间,蓝袍人成功跃上了三楼,站在了地板上。
                白渊在黑袍人与黄四交手的时候,已将苏尘儿拉至了身旁。此时见到蓝袍人,镇定地开了口道:“来人可是噬血楼的蓝堂主?”
                蓝袍人闻言朝白渊望去,声音倒是温润好听:“原来是荣雪宫宫主。”顿了顿,视线扫到白渊身侧的苏尘儿时,目光忽然一变,带着惊讶的话语已脱口而出:“是你!”
                苏尘儿听到蓝袍人的话,视线在蓝袍人脸上的面具上停顿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开口道:“你认识我?”
                蓝袍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莽撞,略一沉吟,才缓缓开了口:“江湖第一美人苏尘儿,认识也不奇怪罢。”
                说话的时候,蓝袍人似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从苏尘儿的注视里偏了开去。
                苏尘儿幽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我们可曾是见过?”
                蓝袍人听到苏尘儿的问话,摇了摇头否认道:“怎会?我与姑娘……素未谋面。”
                几句言语的工夫,蓝袍人身后传来声响。黄四在这期间已重新聚了真气跟着跃了上来,当即提着剑便向蓝袍人背后刺去。
                蓝袍人感受到身后的剑风,一个偏身绕过刺来的剑刃,同时右手极快地在黄四背后一拍。黄四只觉背后涌来一股冲劲,连人带剑往前趔趄了几步。眼看着那剑不受控制地朝苏尘儿的方向而去,蓝袍人目光一惊,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了黄四的肩膀,将他一把往后拖去。
                黄四趁此机会回剑朝蓝袍人攥着自己肩膀的手挥去,蓝袍人收手不及,一脚将黄四踢了开去,衣袖却已经发出撕裂的声音,很快有血自蓝衣处染开来。
                白渊静立在苏尘儿身侧,见到这一幕,微微勾了唇角,朗声朝苏尘儿道:“苏姑娘,看来蓝堂主倒是怜香惜玉之人。你们当真不是旧识?”
                蓝袍人将黄四踢出去后,下意识地望向苏尘儿。此时听到白渊的话,面具下的脸色微微一变,也不多加停留,转身便欲往楼上冲去。
                白渊见状,手在腰间一抹,软剑已在真气灌注下变得笔直。她朝身后的苏尘儿低声嘱咐了句小心,人一跃而起,落在蓝袍人身前,朝蓝袍人刺去。
                蓝袍人不敢轻敌,见白渊的剑很快就逼到了眼前,连忙收了上冲之势,架起手中的剑堪堪挡住。激起的剑风瞬间将他发丝吹得往后拂去。蓝袍人没料到白渊会动手,开口道:“白宫主,你也要参合到噬血楼与百晓楼之间的事里吗?”
                白渊佩剑一横,动作极快地挽了个剑花削向蓝袍人,口中淡淡道:“我自然有不能让你上去的理由。只是你们噬血楼好端端地闯百晓楼作甚?”
                蓝袍人见白渊软剑削来,一手抓着扶栏,身子已往后倒去,背部几乎快要触到地上。等剑势方过,才直起身,蹭蹭蹭往后退了三步楼梯,靠在扶栏上,深吸了口气道:“白宫主,你莫非要想与噬血楼为敌?”
                白渊手中的剑垂下,也不追击,望着蓝袍人道:“各司其命而已。蓝堂主若想上楼,非得打败我才行。”
                蓝袍人目光愈发凝重,一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对峙间,楼梯口忽然又传来几声兵刃相交之音。一个呼吸间,又是一个人跃上了楼梯。
                蓝袍人望向一身墨绿色宽袍的人,目光一喜:“副楼主!”
                被唤作副楼主的绿袍人望向被堵在楼梯处的蓝袍人,视线又扫到对方身前的白渊,微微一怔,目光已沉了下来:“白渊。”
                白渊听到绿袍人直接唤她的名讳,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满之意,面具下的薄唇抿出一个弧度:“什么重要的东西,竟劳噬血楼的副楼主都亲自来了。不知你们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主可也出马了?”
                绿袍人闻言目光愈发凌厉,怒瞪了白渊一眼,朝蓝袍人道:“蓝堂主,楼下的人其余人几位堂主暂且拖着。你与我一同将白渊缠住,等会教主应该就会过来了。此事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是!”蓝袍人坚定地应了声。
                话语一落,两人同时举剑朝白渊杀去。
                黄四撑起身子,想要冲过去帮忙,一只手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黄四转头望去,只见苏尘儿朝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白宫主功力极高,莫要担心。你受伤在身,不如先行静养。若等会还有人上来,才有气力对敌。”
                黄四闻言也觉有理,点点头应了,当即盘坐下来,闭目调养真气。
                果然如苏尘儿所料,白渊游走在两人之间,依旧压制住了两人攻势,逼得两人无法上楼梯一步。到的后来,副楼主与蓝堂主身上都多多少少挂了彩。而白渊一身白衣则纤尘未染。三人战在一处,白蓝绿三道身影交叠翻飞,煞是注目。
                “小心些,华姑娘,跟着我的脚步,千万不要踏错。这地板下是淬了毒的刀刃,旁边是滑壁,是无处可以下脚运轻功的。”采儿回头嘱咐华以沫,自己则在前带路。
                “嗯。”华以沫目光盯着采儿的脚步走向,不敢松懈。
                两人一路上了楼梯,方拐上四楼的楼梯口,抬头便望见头顶一大块封闭的石头。乍一眼望去,好似楼梯到了顶,没有路再通行。
                采儿往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开始伸手在头顶的石块上摸索,口中道:“这上面俱是江湖上十分隐秘之事,我来之后,只见晓生上来过一次而已,尚还有些开启的印象。他曾提及六楼与七楼的机关皆是百年前托天机门所设,所涉机关术十分复杂晦涩。待上去之后,华姑娘务必要谨慎。”
                话音方落,采儿的食指拇指与小指分别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随之头顶便传来隆隆之声。那坚硬的十块自中间呈锯齿状分裂而开,露出另外半截楼梯来。
                “上来罢。”采儿轻声道,“华姑娘可要记得别随意碰触。我们到七楼取了东西便走。”
                说着,两人已上了楼梯,并不在六楼多作停留,直奔七楼。
                而此时白渊那里,与副楼主和蓝堂主缠斗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正在三人斗得正酣之际,一个人突如其来地被猛地甩了上来,重重地落在地上,又拖出一道长痕。
                盘坐在地上的黄四闻声睁开眼来,见状一惊,连忙起身去扶,口中唤道:“二哥!”
                地二方被黄四扶起上半身,便“哇”地吐出口血来,目光不甘地望着楼梯口。
                一个人影缓缓从楼梯处漫步上来,被压得有些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随意盗取噬血楼的寒夜草,当真以为噬血楼是任取任求的吗?”
                地二在黄四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朝地上“呸”地吐出一口血水,嘲讽道:“冠冕堂皇。你若当真为此而来,闯我百晓楼作甚?还不是贪图我百晓楼的东西!”
                地二的话音落地,那人影已走上了楼,出现在几人视线之中。只见来人一身赤黑衣袍,脸上面具也不同于他人的黑色,左颊处多了两道自鬓边贯穿至唇角的赤色长痕。此刻那唇角斜斜地勾着,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笑意:“那又如何?你百晓楼能拿噬血楼的东西,我噬血楼难道就拿你不得?”
                “楼主!”见到来人的副楼主与蓝堂主同时低头朝赤黑衣袍的人喊道。
                噬血楼楼主伸出右手轻轻摆了摆,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圈。落在白渊身上时,目光有一瞬的沉凝,随之轻松地笑道:“白宫主,幸会。”
                白渊望着对方,声音清冷道:“不敢当。倒是噬血楼楼主竟然也专程赶了过来,实在是难得一遇。”
                “好说,好说,既然百晓楼偷了我噬血楼的一点东西,我们自要礼尚往来才行。”噬血楼楼主缓步朝白渊走近,沙哑的声音继续道,“不知白宫主可是想拦我噬血楼?”
                “我无意与你们噬血楼打交道。只是今日这楼,却是万万不能让你们上去的。”白渊说着,抬起了手中的剑,“若是要闯,只能问我手中的雪影剑了。”
                对方却浑不在意地一笑:“那便请白宫主好好□下我的手下了。”言罢,朝副楼主与蓝堂主使了个眼色,自己则飞身而起,准备硬闯。
                两人接到楼主的命令,当即点点头,重新朝白渊缠上去。噬血楼楼主则身子一晃,已到了楼梯口,脚尖在扶栏上轻点,一路朝上踏去。
                而白渊见状,一剑扫开另两人,剑刃一横,欲拦下噬血楼楼主。
                一旁的黄四不再犹豫,将重伤的地二交托给苏尘儿,自己则提剑加入了战斗,刺向蓝堂主。
                白渊一方面要拦噬血楼楼主,一方面却又要应对副楼主,目光一闪,手中的雪影剑法已施展开来。一瞬间,衣袂翻飞,雪影剑剑势连绵不绝,快得只剩下淡淡一道白色残影。
                副楼主很快在雪影剑法里败下阵来,身上被快急疾的剑法伤了多处,只是依旧咬着牙硬撑,为楼主争取多一点时间。而噬血楼楼主也不犹豫,轻功施展到极致,并不硬接,闪过那些剑风,只一心往楼上闪去。
                白渊见状,知晓不能久拖。当剑尖再次划过副楼主时,忽然变了剑势,一个翻身,脚尖猝不及防地踢在对方的脸颊之上,将副楼主踢下了楼梯。自己则借着反冲之势,跟着楼梯口一闪而过的赤黑衣袂往上追去。


              80楼2014-07-26 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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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闯血楼(三)
                  华以沫望着眼前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涌来的暗绿色虫子,脸色凝重地握紧了手中的银丝。
                  一股刺鼻的腐烂味随着虫子的靠近越来越浓。
                  华以沫脸一沉,脚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往附近的树跃去。
                  树冠之处瘴气愈发浓厚,几乎化成了雾,围绕在华以沫身侧。
                  一大波虫子顺着树干飞快地爬上来。
                  华以沫提气,重新自树上跃开去,开始在枯枝上穿梭。
                  在跃了十余棵树后,华以沫终于停了下来。暗道不好。
                  丹田处耗费的真气已经开始不济。何况放眼望去几乎每棵树的下面都堆满了那暗绿色的虫子,也不知何时能跃出这一片。
                  而等华以沫一停下,那些虫子便转了头,飞速地朝她停留的那棵树涌上来。
                  华以沫脸色愈发沉重,眼见虫子往树上爬来,越来越接近自己。她一咬牙,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手腕,脚步轻点,飞快地在树干之上绕了一圈。手腕的血被真气激射而出,喷洒在褐色树干之上,而怀里血色瓷瓶里的液体也尽皆甩去,覆盖住了树干上那圈鲜血。
                  做完这些,华以沫才重新翻上了树冠,唇色愈发白了些。
                  比方才浓郁百倍的气味很快就在空中散开来。
                  那些往上涌的绿虫微微一顿,随即如潮水般自树干上散去。
                  场景一时壮观得很。
                  然而不过退了离树一米开外,那些绿虫便停了住,围聚在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之外,簇拥在一起。
                  窸窣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自心底响起,此起彼伏,一阵阵如涛浪般蔓延过来。
                  华以沫的眉皱的愈发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里的气味渐渐淡了起来。
                  而树下的绿虫,也随着时间过去,一点点挪动着。
                  盏茶时间后。
                  华以沫望着已经开始缓慢爬树的绿虫,自怀里取出血丸,眉眼间闪过一丝犹豫。
                  上次透支了太多的元气的后果,便是她的身体如今已相当于一个干涸之地,土壤皲裂。近来通过服药才稍微恢复了些,并不适宜再服用这类药物。然而……华以沫的视线扫过令人恶心作呕的绿虫,一时也没有勇气自其上踩踏而去。一想到脚下会沾上如同刚才那般黏滑的绿色液体,简直令她极度不舒服。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通过足够的真气自树上踩过去。
                  华以沫瞥了眼离树干那条血线只有一寸距离的绿虫,垂眸间,眼底闪过一丝坚决,指间的血丸便要准备往嘴里送。
                  短促的笛声忽然响起,由远及近,声音尖锐,犹如指甲在金属上滑过,听来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几声笛声响过,华以沫有些惊讶地望着那些暗绿色的虫子,以一种更快的速度飞快地退去,最后各自重新没入枯叶之下,时间短的不过几个呼吸而已,一切便重新恢复了平静。
                  华以沫将手中的血丸重新收入怀里,从树上跃下,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
                  “谁?”
                  话音方落,一个白衣宽袍的人影已自远处的白雾里现出身形来。
                  只见她缓缓放下置于唇边的骨质短笛,抬眼望向华以沫,轻声开了口:“姑娘,楼主有请。”
                  声音温和有礼。同时朝华以沫作了个手势,让出一条路来。
                  青堂主的效率十分高,不过盏茶时间,苏尘儿便被带进了噬血堂。
                  “楼主,人带来了。”青堂主抱拳朝站在窗边的楼主道。
                  噬血楼楼主缓缓转过身去,脸上的墨色面具冷光闪烁。他朝青堂主挥了挥手,青堂主便安静地退了出去,将门重新掩了好。
                  苏尘儿面色平静地望着不远处的噬血楼楼主,并不开口说话。
                  “苏姑娘,欢迎来到噬血楼。”恢复沙哑的声音响起,对方缓步走到苏尘儿身前,“平怀年少气盛,擅自将姑娘请来,让姑娘笑话了。”
                  “楼主客气了。”苏尘儿神色淡淡,“只是尘儿不知,楼主打算如何处理?”
                  “苏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在此待上几日,好让噬血楼尽几分地主之谊。”楼主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苏尘儿道。
                  苏尘儿抬头与对方对视着,目光冷静:“所以楼主的意思是依旧打算强留着我么?”顿了顿,“不知这般到底是为何?”
                  “苏姑娘这么说便不对了。”对方瞧来很是若无其事,“本楼主实在不忍心瞧着苏姑娘重陷鬼医魔爪。平怀虽然这次冲动了些,但也是因为对姑娘一片赤诚。苏姑娘难道不觉得比在鬼医身旁好么?”
                  听到楼主提起鬼医,苏尘儿冷静的目光随之晃了晃。沉默了片刻,方道:“楼主未免管得太多了些。何况尘儿自问高攀不上贵楼的蓝堂主,楼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楼主缓步绕着苏尘儿走了一圈,目光打量着眼前静立不动的女子,戏谑道:“听苏姑娘的意思,怎么像是舍不得离开那鬼医似的。”
                  苏尘儿没有回答。掩在衣袖下的指尖却因为这句话微微颤了颤。
                  “不过话说回来,这鬼医那嘛,如今倒是真的不用去了。”楼主重新回到苏尘儿身前站定,微微俯身,朝苏尘儿低低地开了口,“因为……她已经死在闯噬血楼的路上了。不过苏姑娘若真想离开,在下倒是可以送苏姑娘回阮家堡。”
                  之后的话,苏尘儿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平静的黧黑色墨瞳里,波光剧烈颤动。
                  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瞬间断裂成一片空白。
                  喉咙则被死死堵住,透不过气来。
                  仿佛能听到心底一个“喀拉”破碎的声音。
                  然后自裂缝处涌出大片大片灰色雾霾。将整个人紧紧包裹。
                  楼主沉默地望着纹丝不动似要站成雕像般的苏尘儿,目光带了抹深思沉吟。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许久。
                  苏尘儿微微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身前的噬血楼楼主。目光坚定,却单薄得好像随时都会破裂。那双眼睛里像是沉积了许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出口的声音带了丝喑哑,却没有一丝颤抖。
                  冷静得,异常。
                  她说:“我不相信。”
                  噬血楼楼主见状,忽然便笑了。
                  “是你不愿信,还是不肯信?”
                  苏尘儿低垂的指尖又跟着颤了颤。
                  楼主却继续说着:“不过这鬼医倒也奇怪。百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孤身闯噬血楼前的枯林。毒瘴。灰线蛇。绿虫。呵,随便一样就够人受的,纵是她医毒高强,如何敌得过成千上万的毒物?怕是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真是可惜了。”说着,配合地摇了摇头。
                  对方每说一句,苏尘儿的脸色便白一分。唇却诡异地泛起了红色。到最后,苏尘儿眼中神采已暗如黑夜。
                  噬血楼楼主瞥向苏尘儿,目光悄无声息地闪过一丝欣慰,出口语气却凉薄了几分:“因果报应。鬼医作孽太多,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应当……”
                  “不该是这样的……”低低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楼主的话。
                  “嗯?”
                  “不该是这样的。”苏尘儿说着,抬起头来,目光沉寂地望着噬血楼楼主,轻声开了口,“华以沫……怎么可能死?”
                  说完这句话,苏尘儿微掩的目光有些微微的恍惚,视线透过噬血楼楼主,没有目的地分散开来。
                  有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在唇齿之间。映衬着那惨白的脸色,与轻颤的睫毛。
                  楼主知晓苏尘儿并非真的在问自己问题,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了起:“她怎么不可能死?肉体凡胎罢了。苏姑娘若需要,我待会便派人去枯林找找是否有尸骨存留,好给姑娘送来。”
                  苏尘儿的心神却飘散开去。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进。
                  一切更像是一场噩梦。只觉得整个人在梦境里被扯着倒下去。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在耳边回响。
                  她死了。
                  华以沫死了。
                  记忆里的疼痛自层层掩埋的心底翻涌而上,与此刻的绝望重叠在一处。
                  很多年前,那个男人也告诉她,他死了。
                  她父亲死了。
                  而如今,如今,莫非是注定么?
                  苏尘儿缓缓闭上了眼。
                  人影重重在眼前晃荡。
                  女子勾起唇角,棕色的眼睛晕开一丝笑意;伸手握着自己手腕的触觉冰凉,以一种占有与保护的姿势站在自己面前。下一瞬,那一身白衣已沾满了血,望向自己的目光却灼灼。她朝微微俯□来,唇碰到自己的耳廓,话语轻柔软糯。
                  她唤,尘儿。你的身,你的心,都是我的。除非我死,否则,你这辈子都休想从我身边逃开。
                  可是华以沫,并不是我从你身边逃开,你为何便失约?
                  你又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涉险,不懂得顾惜自己?
                  划拉开来的痛意,一点点,一丝丝,自心尖碾过。
                  冷汗从额际流下。淌过紧闭的眼睛。濡湿了睫毛。
                  噬血楼楼主静静地注视着苏尘儿半晌,忽然自门外唤来了两个丫鬟。
                  “苏姑娘累了。将她带到冷竹堂罢。那里人少。记得,将人看好了,不准其踏出半步。”
                  华以沫一路行来,神色依旧沉凝如初。
                  身前的白袍女子一路皆未说话,只安静地带着路。偶尔遇上几个巡逻的手下,唤了几声“白堂主”,她方点头示意。
                  片刻后,两人绕过几条路,终于到了“白虎堂”。
                  华以沫被请进房间,对方才转身望向她,缓缓开了口:“姑娘稍等片刻。桌上有茶水,请便。楼主马上就来。”说着,自怀里掏出两个瓷瓶,各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华以沫,“姑娘来者是客,请用。”
                  华以沫的手却没有伸出去,眼底疑惑更甚。
                  “姑娘放心便是。这对姑娘有好处。”
                  华以沫淡淡扫了一眼对方手心的药丸,伸手取了过,一股清香飘至鼻间。华以沫心里虽疑问重重,却也闻出此药的确有益无害,不客气地将药丸吞服了下去。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华以沫扫视了房间一圈。只见屋里素白得很,并无甚繁冗装饰,看起来倒是洁净。只是她心中记挂着尘儿,坐了没有片刻便有些急躁起来。华以沫自凳子上站起身,抬脚便欲开门询问。
                  人方走到门口,大门却被推了开来。
                  熟悉的赤黑衣袍出现在华以沫眼前。
                  对方瞧见华以沫站在门口,转念间回过神来:“华姑娘未免太心急了些。”
                  华以沫的脸色沉下来:“尘儿呢?”
                  楼主却并不急,缓步朝房间里走去,随口道:“没想到华姑娘这般在意苏姑娘,倒让在下好生奇怪。”
                  华以沫并不想听对方啰嗦,有问了一遍:“尘儿呢?”
                  听到这明显带着不悦的话语,楼主这才转身望向华以沫,声音带了一丝讥讽:“华姑娘可是有信心孤身一人与噬血楼相敌?甚至不怕我们以苏姑娘的性命相要挟吗?”
                  华以沫冷笑一声:“那又如何?纵是龙潭虎穴,我也不曾怕。尘儿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啪啪。”
                  楼主拍了拍手掌,赞道:“好魄力。”顿了顿,放下手来,开口道,“我挺好奇,你凭什么来闯我这噬血楼?”
                  华以沫淡淡道:“海域三面临海,唯一一面来往却并不方便。若我没有猜错,你们的水源应该来自地下水罢?我一路行来,观察这地形土壤,想必这水源该是在东南方向一公里附近。”
                  对方闻言一怔,随即笑起来:“华姑娘倒是个妙人。苏尘儿我可以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可公平?”
                  华以沫闻言心中松了口气,口中应道:“请说。”
                  对方却缓缓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应该就在这几日。你们两个便在噬血楼呆上一段时日罢。”顿了顿,“不过我这噬血楼有自己的规矩,这期间,你不能离开房间。当然,苏尘儿会与你一道,也不能离开。这样,华姑娘总该放心了些?”
                  华以沫听完对方的要求,略一沉吟便应下来:“好。”
                  “来人,将华姑娘带去冷竹堂。”
                  墨色面具下,一双眼睛隐隐带了抹笑意与玩味。


                86楼2014-07-26 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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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3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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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生契阔(一)
                    当华以沫与苏尘儿在房间与外界隔绝之时,百晓楼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离噬血楼袭楼事件已过去了五日,采儿的身体状况终于渐渐稳定下来,只是人依旧虚弱得很,无法从下床。然而毕竟是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天一等人也飞鸽传书给百晓生汇报了情况,让他放心。
                    时至未时。
                    白渊将采儿的被子掖了掖好,脸上的白玉面具泛着清冷的光:“近日天气愈冷,你先休息,我让他们多拿一床被褥来。”
                    采儿面上浮现出一层虚弱笑意:“麻烦宫主了。”
                    “我说了许多次,其实你不用再唤我宫主。”白渊淡淡道,“你欠荣雪宫的情,已经还清了。你已经不用当红叶了。”
                    “宫主在我心里……一直是宫主。”采儿声音轻柔道。
                    白渊凝视了采儿半晌,也不再说什么,直起身来,准备出门。
                    正值此时,房间外传来一阵喧闹,随即房门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引得白渊与采儿同时望去。
                    下一秒,采儿的脸色“唰”地变了白,眼底泄出一抹苦涩与无奈来。
                    “右长老……”
                    “闭嘴!”
                    老人浑厚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喝退跟上来的百晓楼楼众,一股迫人气势自身上散发出来,白色衣袍无风自动。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牢牢地锁在床上的采儿身上:“呵,没想到你竟然还敢留在百晓楼……”言罢,面色一沉,转头朝身后低着头的楼众道,“给我都滚出去,不准踏进房门一步。我有事要解决,敢擅入者……逐出百晓楼!”
                    身后的几个楼众面有难色,却并不敢反抗,一时停在门外。
                    老人伸手一挥衣袖,挥出的劲风将房门关了上,一众人等皆被关在了门外。
                    “到底发生什么了,右长老竟然下了楼来?”其中一人皱着眉道。
                    “不太清楚,他一下楼便向我打探采儿姑娘,我还以为有事,如实说了,没想到他便……便这样了。”另一个声音有些心虚道。
                    之前说话的人瞪了他一眼:“你傻啊!楼主与采儿姑娘的事怎么能让长老知道!难道长老知道楼主对采儿姑娘有情?”
                    言罢,众人脸色一变。
                    百晓楼的楼规大家自然都清楚,只是平日楼主与采儿待大家都是极好,又觉得楼规有些不近人情,何况百晓生与采儿的事情并未点破,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听到一人提及,俱是一惊。
                    “此事事关重大,先汇报给天护卫决定吧!”唯一一个女子沉吟道。
                    众人听罢,也觉得有理,留下两人守在门口,其余两人往楼下跑去。
                    房间里,白渊目光凝重地望着眼前的老人,心里暗道不好。
                    她清楚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老人的对手。而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红叶,更是不能抗敌。
                    然而对方却根本不给白渊时间思考对策,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沉声道:“我虽不屑与小辈动手,尔等行为却万万不可饶恕。”说着,老人的目光落在采儿身上,“我不知你从何得知左兄的心魔往事,害得左兄陷入癫狂,如今虽没了生命危险,一身好修为却废了几近一半。此仇,我必为左兄而报。”
                    采儿苦笑了下,试图撑着身子坐起来。
                    白渊见状,面具下的眉毛皱了起来,伸手去扶:“怎么?”
                    采儿在白渊的帮助下靠在床头,朝门口的右长老道:“对不起……这虽不是我的本意,却到底还是伤害了左长老。你们会来找我,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说到最后那句,采儿的声音低下去。
                    只是没想到会来不及见到晓生的最后一面。采儿心里滑过一丝苦涩。不过这样也好,若他在,想必又要为难了罢。他总是为自己收拾身后带来的一次次麻烦。自己虽然什么都没有说,怕他介意,然而心里感激的同时,又实在是……很不安。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右长老却并不卖情面,冷哼了一声,原本几步远的距离,也不过是晃眼间便到了床边,双指成剑,飞快冲来。
                    白渊不敢离开采儿床边,匆忙伸手欲挡。对方的手指却不知何时穿过了她的手,击在白渊的肩头之上,逼得她连退了三步。
                    “宫主!”采儿担忧地轻唤了一声。
                    白渊却无空理会,腰中雪影剑出鞘,轻灵步伐运起,一套雪影剑法已挥洒起来。
                    雪影剑法胜在以虚为实,以实为虚,虚虚实实让人无法辨清。然而遇上右长老这等功力高深,对战经验又极为丰富的绝世高手,很快就感到压力越来越大。眼前白衣老人似乎总能在自己出招时看清自己招数的虚实,以快制快,坚硬如铁的手指点在自己剑刃之上时,自己的手就忍不住颤一颤。几十招下来,手上已有些招架无力。
                    当右长老的手指又一次点在白渊的雪影剑上时,白渊之前刚愈合的虎口重新震开来,流出比之前更多的血。雪影剑也一松,“啪”地掉在地上。
                    白渊只觉得体内气血翻涌,一时竟无法提起真气。
                    “能接上我百招,也算不错。”右长老淡淡道,“只是想从我手下救人,却是不能。”
                    白渊垂在身边的右手微颤,虎口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流,一双眼睛却是沉凝不动。
                    “宫主,长老,你们别打了。”
                    采儿的声音忽然响起,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白渊瞥见采儿脸上那淡淡的笑意,与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发簪,目光一震。
                    采儿望着右长老,轻声道:“右长老不过是想要采儿的命罢了。采儿也自觉对不起左长老,不如让采儿自己给长老一个交代。”言罢,那发簪已经顶在了喉咙之上,神色却夹杂了一丝轻松,“这诸多日子来,采儿一直在与阎王争命。平白赚了这些时日,我已经很满足了。”
                    “红叶!”白渊往前跨了一步,却被一个白色身影挡在了前面。
                    右长老神色冰冷地望着白渊,身上气势如同一座铁壁,根本无法越过分毫。
                    采儿的视线温和地望着白渊,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宫主不用为红叶担心,红叶也不愿看到宫主为了红叶这样一个叛徒受伤。红叶只希望宫主能想办法帮我……将此事瞒下来。”说着,采儿的目光柔软下来,眼底是满满的情意,唇角微微扬起,“他待我太好,好到我觉得我每日都像是活在一个幸福的梦里。只是我却总是让他操心。他什么都不抱怨,给了我人生里最好的时光。我不想他因为我太伤心。我虽然看不到,却真的很希望他能幸福地活着,千万不要做傻事,否则我在地下也会不安愧疚。我其实一直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所以不敢说一句我爱他,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站在了与百晓楼的对立面,如今也无法亲口对他说了。”顿了顿,采儿垂下眼来,声音轻的宛若呢喃,“不过能遇上这样温柔的男子,已经是我最珍惜的福分了……”
                    尾音飘散轻颤,如同一个闸门打开,有轻轻的呜咽声自喉咙里泛上来。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采儿的脸颊流下,砸在锦被上,破碎开来。
                    眼底却闪过一抹决绝。在泪光里如同一阵冷风。
                    门突然被一个大力推开。黄四略带焦急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是方才四个楼众。
                    几乎是同时,黄四的眼睛一点点不敢置信地睁大。瞳孔里倒映出床上人儿的画面。
                    银簪悄无声息地没入喉咙深处。
                    一滴鲜血缓缓沁出、滴落。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鲜血,争前恐后地涌出,滑过采儿握着银簪的手。大片大片的血花盛开在锦被之上,如同最亮眼的晚霞,红成一片热烈的火。
                    采儿望着出现在门口的黄四与众人,安静地自唇角溢出一个无声的笑意。脸上的泪珠还在落,尚自盈满情意的眼睛却已经开始缓缓阖上。
                    握在银簪上的手,猛然间垂落下来。
                    黄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一时竟无法发出声音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白渊静静地望着已经闭上眼睛的采儿,有些不忍目睹地偏转过头去。
                    “采儿姑娘……”
                    片刻后,黄四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却只唤了一声,门口的身子一晃后随即颓然地跪在了地上,一双眼睛迅速地红起来。
                    右长老的目光落在门口,压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黄四望着不远处的右长老,缓缓站起身来,眼神有些复杂,俯□去:“拜见右长老。”
                    右长老的视线扫过一众人,随即冷哼一声,也不再理睬,抬脚便从几人身旁路过,声音落在身后:“贼人已诛。还有,记得让你们的楼主自己注意点!这等荒唐事,休要再发生。否则莫怪老夫清理门户,换了他这楼主之位!”
                    话音落的同时,白色衣袂已经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黄四的目光带了一丝悲戚,脚步沉重地走到了床前。
                    “黄……黄护卫,这……这怎么办?”身后一个楼众一张脸简直皱在了一起,“几日后楼主回来,会疯的。”
                    黄四咬着牙,望着床上的采儿,一时没有说话。
                    这时,白渊走到黄四身旁,将采儿缓缓扶倒在床上,重新盖好了锦被,转头朝黄四淡淡道:“若是不想让你们楼主疯掉,便照我说的做。”


                  89楼2014-07-26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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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生契阔(三)
                      “驾——”
                      两匹枣红色的马飞快地穿过街道,出了城门,一路往城外奔去。
                      两个时辰后。
                      阿奴两只手揉着自己酸疼不已的腰,跟着白渊走进一家茶楼稍作休憩。而颇有些疲累的马也交由店家喂食。之后的路上颇为荒凉,不会再有休整的地方,两人打算一鼓作气奔到海域,中途不再做停留。这样只待一个半日后便能到达目的地。
                      “小二,来壶好茶。”白渊将手中雪影剑放在桌上,与阿奴一同坐在了窗边的桌子旁。
                      “好咧。”一旁的小二应了声,朝柜台跑去。
                      此次出行,由于白玉面具太过招眼,白渊已取下面具换上了面纱,因此并不会被人认出身份。
                      两人坐下不久后,茶水便被送了上来。
                      这茶楼已颇有些年月,窗棂上的漆有些微微剥落,露出木质的纹理来。周围坐着的也多是些路过的江湖中人,偶尔夹着几个商人模样的客人。茶楼里,只有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荡,偶尔间杂着几声惊叹感慨。讲述的正是几日前百晓楼与噬血楼的冲突事件。
                      阿奴对错过这场争斗一直耿耿于怀,此时听得说书人提及,连忙凝了心神去听。
                      “就这样,噬血楼撤退信号放出,一众人等有序地退出了百晓楼。而此次事出突然,毫无准备的百晓楼损失惨重,已无力追赶,只得留下收拾残局。这件事方告了一个段落。只是向来相安无事的两楼之间为何而起的纷争,却始终是个隐秘,大家也是众说纷纭,不可而一。”
                      说书人放下手中折扇,笑着环顾了周围一圈。瞧来方过而立之年的样子,一身洗的微微发白的淡蓝长袍,虽面容普通,倒还有几分儒雅。
                      阿奴一听自己错过了这么多,一来竟已经没入尾声,心有不甘,忍不住朝说书人道:“喂,我说你也讲的忒不明不白了些。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说书人听到阿奴的抱怨,视线望过来,颇为温和道:“姑娘,此言差矣。江湖之事谁也说不得个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在下不愿以一己之见影响了诸位的判断。”
                      “听你的话,你是知道些什么了?不妨说来,若是不准,也不过一笑了之。”阿奴心里好奇到不行,面上却还是故意保持镇定道。
                      说书人闻言神色有片刻的踟蹰,然而周围已经有人开始附和阿奴的话。这般,说书人还是开了口道:“既然大家想听,我说便是。”
                      说着,说书人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方沉吟着朗声道:“此次噬血楼闯百晓楼,显然有备而来,且必定有内应破坏百晓楼的机关之术。当然此事暂且一放,毕竟连百晓楼都未查出的事情,我一个小小说书人就更是不知晓了。只是说到方才提及的闯楼原因,大家不难明了,百晓楼能吸引人去闯的,除了江湖中的各种隐秘外,想来也别无其他。那么,噬血楼是为了什么隐秘,竟出动了各大堂的堂主,甚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噬血楼楼主,也亲自出动了呢?”说书人顿了顿,手中折扇轻轻敲击了下桌面,开口继续道,“在下不禁妄自猜测,阵势如此之大,是否是因为他们想要得到的隐秘,会威胁到噬血楼的生存?或者换句话说,难道会让他们与其他门派……彻底结下死仇?”说到这,说书人笑了笑,脸上的神色松缓下来,“当然,这不过是我一个猜测罢了。大家不必当真。”
                      下面却还是有轻微的哗然之声响起。
                      托腮坐着的阿奴闻言也不禁啧啧了两声,兀自嘀咕道:“死仇诶!”顿了顿,忽然似想起什么,猛然抬头望向白渊,睁大眼睛道,“白……”
                      白渊抬头剜了她一眼,阿奴连忙将那声白渊咽了回去,改口道:“白姑娘!”说着,阿奴压低声音,确保其他人听不清楚,方朝白渊继续道,“白姑娘,那噬血楼楼主夺的不是你的东西吗?难道……”阿奴费力地吞了口唾沫,压抑住涌上来的兴奋,“难道是为了不与你们荣雪宫结下死仇?”
                      说完,阿奴仿佛获得了天大的满足,将身子往后靠在椅子上,抬手就喝了一杯茶水,望着白渊的目光仿佛世事洞然。
                      白渊却并不理睬阿奴,只是将视线转向窗外,目光里却多了一分沉然。
                      “说起来,还有一事。”说书人重新开了口,将阿奴的注意又引了过去。
                      “几日前,离此处不远的海域枯林,有人去闯了。”
                      说书人话音一落,大家皆是一怔。
                      “到底是谁,竟敢闯那枯林?”
                      底下一人疑惑地问出了大家共同的问题。
                      说书人含笑道:“此人想必大家都猜不到。乃鬼医华以沫是也。”
                      这次,连白渊也偏过头去,将目光落在了说书人身上。
                      “众人皆知,鬼医华以沫,医毒皆是超绝。想来毒瘴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几日下来,虽并无人见鬼医重新出来,但也尚未听及其他消息。当然,重要的并非鬼医的到底如何了,重要的是——鬼医为何会入海域枯林?”说书人手中扇子又敲了敲桌面,神色有些神秘道,“我在此呆了也有一十一个年头,也不止一次听闻海域的各种传说。而其中最让我感兴趣的,自然是关于噬血楼就藏在海域附近。相传穿过枯林,便是噬血楼的所藏之地。虽至今没有确切消息,但空穴来风,必有其因。不管怎么说,在下一直觉得海域并非那么简单。而鬼医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冒着生命危险去闯人迹罕至的枯林,那么难道枯林后真的是噬血楼?还是别有洞天?不过话说回来,江湖中的确没有比鬼医更适合闯枯林的人了。此事想必不久后就有答案……”
                      阿奴正听得入神,耳边已落了一个清冷的声音:“该走了。”
                      “啊?”阿奴惊讶地转头望去,却见白渊已经直起了身,踏步往外走去。
                      阿奴不舍地望了一眼说书人,连忙跟了出去。
                      说书人的声音被抛在身后,渐渐淡去。
                      一日后。枯林外。
                      很少有人知道,到达噬血楼的方法。
                      普天之下,除了噬血楼楼众,想来只有百晓生一人了。
                      而如今,又多了两个人。
                      不管是灰线蛇还是绿虫,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因此过枯林,是需要一定路线的。必须要绕过这两者毒物,才能平安走出枯林。而这条路,也是毒瘴最稀薄之处。
                      白渊与阿奴自马上下来,依着百晓生的嘱咐,果然在枯林附近的一条河岸旁寻到了他描述的草叶。
                      色泽苍绿,叶带锯齿,一株九瓣。名唤九叶草。
                      万物相生相克。眼前弥漫的瘴气,正巧被眼前这九叶草所克。
                      白渊俯身摘了一株,扯下一片叶子递给阿奴,自己又跟着扯下一片。然后将剩余部分收入怀里。
                      两人将那苍绿叶片含入舌底,方踏进了枯林之中。
                      阿奴虽相信白渊所言,却还是不免对眼前有些恐怖的环境心有戚戚,行走之间几乎是紧踏着白渊的脚步,一双眼睛在四处环顾,有些害怕从哪里窜出蛇虫来。
                      然而一路却是顺利。除了偶尔几只落单的灰线蛇懒洋洋地挂在树梢上外,并无不妥。周围寂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这般过了一刻,阿奴终于有些忍耐不住地抱怨道:“白日那干粮真是难吃到不行。而且这什么鬼地方,怎么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话音方落,阿奴的身子便趔趄了一下。
                      “什么东西!”怒喝而出阿奴抬脚便踢向方才绊到自己的东西。
                      一颗灰白残破的骷髅头自枯叶下被踢出来,咕噜咕噜地往前滚了一阵。随即停了下来。两个空洞的眼孔正对着阿奴。
                      “一个骷髅头都敢绊……”阿奴的我字还没有说出,那眼孔里忽然探出了一截东西。随即几只通体黑色的虫子缓缓爬了出来。
                      阿奴只觉得自己简直要将舌头咬掉,整个人都从地上跳起来,落在白渊身后,一惊之下还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白白白白宫主……”
                      白渊瞥了阿奴一眼,淡淡道:“不过几只尸虫而已。怕什么。”
                      “我没怕……我只是觉得好恶心……”阿奴话落,其中一只尸虫好死不死地朝两人的方向爬来。
                      阿奴又“啊——”地叫了声,再次往白渊身后缩了缩,颤着声音道,“它过来了!”
                      “我知道。不过你若是再攥着我停着,它就该爬到你身上来了。”白渊淡淡道。
                      阿奴手一抖,下一刻已经远离到了十米之外。
                      白渊冷静地瞥了眼地上的虫子,随即重新迈步朝里走去。
                      身后的阿奴见状,连忙跟了上,嘴上不忘嘀咕:“这地方讨厌死了。”
                      “你不怕死人,倒怕几只虫子?”白渊说话的时候头也不回。
                      “死人有甚好怕的。”阿奴辩解道,“阿奴只是讨厌虫子。而且……阿奴不敢踩。虫子踩死更恶心了。”说着,阿奴脑中浮现出一滩虫子尸体的情景,忍不住口中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
                      “你不是会银针么?钉死它就好了。”
                      阿奴闻言沉默了会,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心虚:“我不敢看它……会钉……钉不着。”
                      这一次,白渊脚步微微一顿。
                      再前进时,白渊沉默下来,不再开口试图说什么了。她专注地带着路,脚步也有所加快。
                      阿奴也希望快点离开,破天荒地住了嘴,一步不敢离开白渊。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两人的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枯林外隐隐的塔尖自树枝间透出来,出现在两人视线之中。
                      一直提着十二分警惕的阿奴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91楼2014-07-26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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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生契阔(五)
                        白渊眼底一凝,面上仍是淡然模样:“阁下堂堂一楼之主将我的东西抢了去,我自然要来取回。”
                        “不过一本小册而已,白宫主何必这般介意。”噬血楼楼主毫不在意地白渊身前站定,声音轻松道,“只是不知白宫主竟这般胆大,孤身前来,不怕噬血楼把你留下吗?”
                        白渊抿了抿唇,片刻后方道:“我知道噬血楼不会傻到和荣雪宫结成死仇。我荣雪宫也无意与噬血楼多做纠缠,将东西给我,我便离开。”
                        噬血楼楼主闻言却轻笑了一声:“我既将册子抢了来,自然没有再还回去的打算。我也不想为难白宫主,不如就此离去,如何?”顿了顿,对方瞥了一眼一旁的华以沫与苏尘儿,“当然,白宫主若是想把人带走,也并无不可。就当我还你一个人情。”
                        “若我坚持要那册子呢?”白渊眉眼冷下来。
                        对方似料到白渊的反应,并未惊讶,只淡淡地扫过白渊,轻声道:“既如此,看来今日与白宫主的较量在所难免了。以白宫主的身份,倒的确足够与在下一战。白宫主若赢了在下,在下也无话可说,东西自将双手奉上。请同我来。”
                        话落,噬血楼楼主踏出房门,背着手往外走去。倒是一派悠然模样。
                        白渊微微凝神,只一踟蹰,便跟了出去。
                        “尘儿可要去瞧瞧?”华以沫放下捂着胸口的手,兀自伸了一个懒觉,偏头含笑朝苏尘儿道。
                        苏尘儿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华以沫的话,抬起头来,眼中有沉思的光芒:“有一事……我觉得蹊跷。”
                        “嗯?”华以沫神色有些疑惑。
                        苏尘儿微微蹙起眉来:“为何……噬血楼楼主一见到白渊便认了出来?以往白渊一直戴着白玉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而今日她换了冷竹堂的衣衫,又除下了面具,方才若不是白渊开口,甚至你与我一时半会也无法确定。可是噬血楼楼主一见到白渊,竟是没有半分犹豫便唤出了白渊的身份。你不觉得奇怪么?”
                        华以沫听及苏尘儿提起,微微一怔:“你不说我倒没有注意。尘儿的意思是……这噬血楼楼主与白渊是旧识?”
                        “嗯,很有可能。”尘儿点点头,目光里的沉思之色愈重,“而且想必没我们所料的那般简单。若非如此,他为何要费这么多波折设下这个局来?等会这一输,怕也是不能全身而退罢。”
                        “是挺奇怪的。”华以沫说着,眼底有光芒闪过,饶有趣味道,“那我们更应该去看看了。”
                        言罢,华以沫偏过头,朝苏尘儿伸出手去。
                        唇角笑意浓厚。
                        苏尘儿扫了华以沫一眼。神色安静温柔。
                        然后抬手,放入了华以沫的手心。
                        华以沫缓缓收拢右手,眉眼处皆是笑意,随即拉着苏尘儿不急不缓地迈出步去。
                        几日前。
                        “我知道白渊必定执意来取这蓝册,里面有一些我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我已经修改过了。她毕竟是荣雪宫一宫之主,我不想因她与荣雪宫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到时候我会诱白渊与她去冷竹堂楼顶相斗,假意输掉。而你们要从噬血楼抽身而退,只有挟持我这个方法。到时候我会带你们安全离开。”噬血楼楼主将杯中茶水饮尽,垂眸淡然道。
                        华以沫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楼主的要求……可真奇怪。何况你确定白渊会相信那本蓝册还是原来的蓝册吗?”
                        “其他你不必管,只需配合我演好这一出戏就够了。至于如何让她相信,我自有办法。”噬血楼楼主说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直身站了起来,“话我已说完,便不打扰两位相处了。”
                        言罢,那目光颇有深意地滑过华以沫与苏尘儿,带着淡淡的笑意,随之跨出门去。
                        转身的瞬间,面具下的唇角却泛起苦涩。
                        有些事,终是到了该解决的时候,白渊。
                        你不再是那个你,我也不能再是那个我。纵是你为此单纯地恨我,我却也不愿让你痛苦地再去选择一次。
                        何况,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再一次接受那样的选择。
                        那样对我们都太残忍。
                        就让我亲手将那一年的美好时光埋入地底,任其腐烂。也许这样对彼此才是最好的结果。
                        夕阳通红如血,吊在天际,染得周围云朵一片霞色。秋风猎猎,将两人的衣袂尽自鼓起,有衣帛翻飞的声音自安静里传开来。
                        白渊的雪影剑早已出鞘,垂指着地面,如雪般的剑刃被映衬出天边霞色,宛若淡淡血红。
                        不过一个眨眼间。
                        声势已如雷霆乍动。
                        华以沫与苏尘儿上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人争斗在一处的场景。那一团赤黑与天青虚影乱晃,腾挪之间招式凌厉,竟都是尽了全力。舞起的劲风连十米之外的华以沫与苏尘儿都能感受到。
                        “啧啧,这样拼命,也不知那噬血楼楼主要如何让招输掉。”华以沫悠闲地靠在身后的墙上,右手手指在苏尘儿掌心轻轻划了个圈。
                        苏尘儿嗔了华以沫一眼,按住了她的手,正色道:“别闹。”顿了顿,接道,“我瞧来怕是很难。白渊对这噬血楼楼主怕是无甚好感。你可瞧出眼前到底谁占了上风?”
                        华以沫凝神细看了一会,忽然蹙了蹙眉:“噬血楼楼主身手颇有些迟缓,似乎真气不济的样子。但看起来,好像雪影剑法也有些没有发挥应有的效果……”
                        话音方落,那一头两人已迅速分了开来。各自落地站定。
                        几滴鲜血落在地上。将深色木板泅得颜色愈发深了些。
                        白渊抬眼望向对方,唇线抿得愈发紧:“你内力虚浮,之前既已受了内伤,为何还不用武器?”
                        噬血楼楼主无谓地甩了甩自己的右手,将坠在手掌边缘的血滴尽自挥洒了去,语气漫不经心:“你管得未免太多。”
                        言罢,眼神一凛,重新往白渊冲去。
                        白渊身子一转,一头青丝在空中滑过一个优美弧度,被风吹得扬起来,噬血楼楼主的身影微微一顿,神色竟一时有些怅然。
                        白渊自然没有注意,手上雪影剑法祭出,已飞快地划向对方的喉颈。
                        噬血楼楼主回过神来,身子连忙往后仰去,堪堪避过了锋利的一剑。
                        只一个呼吸间,白渊手中雪影剑已变换了三十六个方位,一招一式皆取对方致命部位,眼神狠绝,并无丝毫留情之意。
                        噬血楼楼主无意瞥见白渊冰冷陌生目光,那原本劈向对方的手却是一顿。
                        心若刀绞。
                        埋藏在记忆里的画面呼涌而出。像海水般沉沉压过来。
                        “你……”
                        “我想起来了。”
                        “你……全都想起来了?那……”
                        “我要走了。”
                        “为什么?”
                        “……我是荣雪宫宫主的事,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
                        “你……为什么杀了她?”
                        “可是她要杀我。”
                        “我好累……你给我点时间……”
                        ……
                        记忆纷杂烦乱,塞满整个身体,堆积成窒息的毒药。
                        “喝下去,我们就相忘于江湖,从此没有瓜葛。丢掉,我就带你走,天涯海角,不问世事。白渊,我不想看到你痛苦了。你……选罢。”
                        长久的沉默。
                        “我喝了,你也会喝吗?”
                        “……会。”
                        当那只装满褐色药液的碗被端起的一刻,她听到了自己的心破裂的声音。
                        冰冷陌生的眼神,在脑海里浮现。与此刻重叠。
                        无情的剑。与无情的心。
                        两个人的记忆,变成一个人的回忆。
                        从此,真的就相忘于江湖。
                        噬血楼楼主微微弯腰,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捂住了疼痛的心口。
                        与此同时,利器与骨头的刺耳摩擦声响起。
                        “咳。”
                        有血沫自噬血楼楼主面具下流下来,滑过下颔,落在衣襟上。
                        白渊的剑稳稳地自对方的左手上臂穿透而过,几乎没入一半,贯穿了那只手臂。而露在后面的一半剑刃上,有鲜血不断自破口处涌出来。
                        “你赢了。”噬血楼楼主突兀地笑起来,笑声嘶哑虚弱。一张面具边缘被染得血渍斑斑,在残红夕阳下契合成一幅画面。
                        白渊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脑中迅速地翻滚出另一幕画面来。
                        夜晚。微雨。同样的打斗。带了几分熟悉的招式。在自己雪影剑法里游走时熟悉得好像每次都能猜出剑招的去势。
                        却又在最后一刻犹豫。
                        然后是鲜血在画面里飞溅。
                        白渊眼底忽然闪过一抹震色。
                        下一瞬,她已“唰”地拔出刺入对方手臂的剑,转而挑向对方脸上的赤黑面具。
                        噬血楼楼主似乎没有料到白渊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时之间没有避过。
                        何况已经无力避过。
                        面具裂成两半。摔落地上。
                        噬血楼楼主微微偏过头去,青丝覆在半张脸上,露出另外半张苍白的脸来。
                        白渊的脸色跟着白了白。
                        “怎么是你……”
                        一旁观战的华以沫与苏尘儿眼底也闪过一抹震色。
                        噬血楼楼主轻笑一声。
                        然后缓缓抬起头,露出青丝下一张魅惑众生的脸来。
                        “灵岚……竟然是噬血楼楼主。”华以沫喃喃自语了一句,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
                        “咳……”被破了面具的灵岚只是伸手捂住自己左臂,被血染得殷红的薄唇依旧勾着,那笑虽美艳一如既往,却又带着一抹凄色。
                        “白宫主……怎这般惊讶?”
                        白渊望着灵岚指缝里不断涌出来的鲜血,目光有些摇摆,垂着剑沉默了会,方重新平静了声音道:“蓝册呢?”
                        “哈哈……”灵岚笑声重新响起,越来越大声,在空旷的楼顶回荡开来。
                        没有人阻止她。
                        那赤黑衣袍后的背景,是一整片残阳。
                        有难以言明的绝望,在这孤寂笑声之中,自在场人的心底缓缓升起。
                        片刻,灵岚又忽然止住了笑声。
                        连唇角弧度都隐了去。一张脸漠然而死寂。
                        “白宫主可真关心你的物事。”
                        话落的同时,灵岚缓缓伸手自怀里取出那本蓝册,朝白渊扔去。
                        “给你。”
                        声音冷淡。
                        白渊手一伸,将飞过来的蓝册攥在了手心。
                        那指尖,却微微地泛了白。
                        “下次见面,生死由天。”灵岚望着白渊,忽然开口道。
                        白渊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凝视着灵岚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乱如麻的感觉,不再答话,转身欲朝楼下走去。
                        “这可不行。”华以沫在旁忽然开了口,“噬血楼楼众上千,怕是要麻烦楼主同我们走一趟,带我们出去方可。”
                        半个时辰后。
                        一行人都到了枯林边缘。
                        “你们现在可以离开了。”灵岚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却冰若寒石。
                        白渊抬眼望了灵岚一眼,扫过对方沾了片片血渍的衣袍,眼底神色复杂,抿着唇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朝枯林里走去。
                        灵岚望着白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如记忆里那样坚定果决。
                        真是一点都没有变。灵岚想道。
                        那目光里,渐渐带了一抹悲伤。
                        “白渊。”一声呢喃安静响起,话语轻得只有主人自己能听到,“我等你回来……杀我。”
                        话音落的同时,身后的夕阳猛地坠落下去。
                        天际的残红尽自如潮水般退去,有昏暗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灵岚身后的影子。


                      93楼2014-07-26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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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爱相杀(一)
                          三人一路按照原路方穿过枯林,走了没多久,白渊的脚步忽然顿了住。
                          “嗯?”华以沫挑眉略带疑惑地望向白渊。
                          白渊微微蹙了眉:“我方才忘记了。阿奴姑娘……好像还在噬血楼。”
                          “阿奴?她也跟了来?”华以沫惊讶道。
                          “嗯。我出去想办法时,让她呆在原地。没想到回来后她便不见了。我一时半会不知去哪里寻,便先来救你们了。”白渊解释道,顿了顿,“所幸还未走远,不如返身去找?”
                          华以沫沉吟了番,念及自己与苏尘儿在噬血楼的待遇,并不担心,因此摇了摇头:“应该没事。噬血楼楼主既是灵岚,想必不会为难阿奴,不日便会让她回来。此时天色快黑了,这里离最近的城镇颇远,我们先就近寻个地方住下罢。”
                          “也好。”白渊点点头,应了下来。
                          三人又行了一阵,两个时辰后到的一处溪水旁,此时天色已然黑下来,几人便打算今夜便在此夜宿。明日一早再接着赶路。
                          这边白渊生好火的同时,华以沫也拎着打好的野味归了来。那银针简直针无虚发,打猎这种小动物对华以沫而言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而烹饪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三人中厨艺最好的苏尘儿手上。加之就近便有水源,倒是方便得很。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香味已自火堆处飘散开来。有滋滋作响的声音在安静里响起。
                          华以沫坐在苏尘儿身旁,右手执着一根树枝,随意拨弄着火堆,无意间就着火光瞥到苏尘儿被映衬得有些红晕的脸,心中一动,忽然叹了一口气。
                          苏尘儿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来,望向华以沫,声音轻柔:“怎么了?”
                          华以沫见苏尘儿问起,嘴唇凑在苏尘儿耳边轻笑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
                          “嗯?”苏尘儿眼角疑惑愈发重了些。
                          华以沫努力将声音压得平稳,却还是透出一抹笑意:“可惜出了噬血楼。”
                          苏尘儿闻言微微一怔,然而很快便反应过来华以沫话语中的含义,眼底火光摇晃,映衬得脸上红晕也重了些,语气却淡淡:“不觉无聊么?外头风景瑰丽无边,却只能固守一隅。”
                          “怎会?”华以沫在苏尘儿耳边吐气如兰,轻笑道,“这不是有尘儿在。尘儿可比那风景……还要瑰丽无边得很。”
                          苏尘儿只觉耳边热气阵阵,下意识地往另一边侧了侧头,正待说话,一抹温热湿润极快地扫过自己的耳垂,惊得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华以沫却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般的重新直了身子,待苏尘儿微嗔的眼神瞥过来,笑得分外无害:“尘儿,你瞧今夜这月色多好。”
                          苏尘儿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泛起的一丝麻乱,分神去瞧坐在对面不远处的白渊。
                          “尘儿放心,我瞧过了,白宫主正在出神,没有看到。”华以沫带着揶揄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苏尘儿的身子微微僵了僵,忽然鼻间闻到一股轻微的焦味,抬眼瞧去,果然手中的兔肉被火舌舔得出现了一处焦黑。她连忙抬起树枝,眼底浮现一抹羞恼,转身便将那兔肉带着树枝一道塞入华以沫手中。
                          “吃了。”
                          声音清冷依旧,却又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情绪。
                          正笑得开怀的华以沫手里突然被塞入树枝,神色一怔,望着香味里夹杂着些许焦味的兔子,脸上笑容顿了住,随即收敛了笑意正经地轻咳了一声:“尘儿,莫要开玩笑。”
                          “嗯?”苏尘儿偏头望向华以沫,轻轻提了提声音,眼中神色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华以沫,自己有多认真。
                          华以沫咬了咬唇,又望了手中兔子一眼,正琢磨着从没有烤焦的地方下口,苏尘儿的声音继续飘了过来:“记得吃完。”
                          华以沫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自作自受了。
                          苏尘儿言罢,已取了另一只兔子,开始烤将起来。
                          片刻后。
                          一条滑嫩的兔肉忽然出现在唇边。有香气冒上来,在鼻间飘荡。
                          苏尘儿微微偏头,正撞进华以沫含笑的眼睛里。
                          那双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火光,显得温暖迷人。
                          苏尘儿微微垂下眸去,并未说话,安静地将递到唇边的兔肉含入口中。
                          华以沫笑起来,眼睛愈发亮,唇边弧度灿然,随即又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撕了条完好部分的嫩兔肉下来,再次递到苏尘儿唇边。
                          白渊回过神抬起头时,望见的刚好是这一幕。
                          眼底有震惊之色一闪而过。
                          不远处的两人并肩而坐,火光将半个轮廓映得微微发红。华以沫细致地剔着手中完好的兔肉,然后递到苏尘儿唇边。白渊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华以沫,眼底神色竟灿若烟火,又深得仿佛藏匿了满满深情。而苏尘儿目光柔软,低头的瞬间,有青丝自肩头滑落,被华以沫自然地拂到身后。
                          一切亲密得没有罅隙。
                          宛若一对情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白渊的视线,苏尘儿抬起头来,望向白渊。
                          那神色坦然,反而让白渊一时觉得是自己多想。
                          “白宫主。你的兔肉烤好了。”说着,苏尘儿将手中新烤好的兔肉往白渊递去。
                          白渊上前几步,伸手接过,目光有些探寻地扫过两人,口中道:“谢谢。”
                          “不必客气。”苏尘儿朝白渊温和地笑了笑,又道,“白宫主便在火堆旁坐罢,秋日风寒露重,还是要注意身体。”
                          白渊点点头,在苏尘儿对面就地坐了下来。
                          “白宫主接下去可有什么打算?”苏尘儿开口问道。
                          白渊闻言摇了摇头,眉毛蹙了起来:“我要弄明白一些事情,打算明日现在附近的城镇落脚,再看情况。”
                          “嗯。”苏尘儿点点头,转头与华以沫商量道,“不如我们也先在那里落脚,等阿奴几日罢。否则怕她若是出了噬血楼,一时寻不到我们。”
                          “也好,便听尘儿的。”华以沫应了下来。
                          夜深时分。
                          华以沫与苏尘儿彼此靠在树旁睡了过去。
                          苏尘儿的头枕在华以沫的肩膀上,而华以沫的头则靠着苏尘儿的头,安然入了睡。两人身上盖了一件外袍,隐在外袍下的,是华以沫与苏尘儿相携的手。
                          紧扣的十指。相缠如胶。
                          坐在另一株树枝上的白渊,眼睛却依旧睁着。
                          月色皎洁,安静地落在白渊身上,将轮廓镀上了一层银光。
                          白渊的脑中不断浮现出白日那一幕来。
                          在风中翻飞的赤黑衣袍。与雪影剑贯穿手臂的声音。还有鲜血不断涌出滴落。
                          以及面具破裂时,那张苍白的脸。
                          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碾过去,闷得快要窒息。
                          执剑的手,用了比平日多了几倍的气力,方才勉强保持了平稳。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画面,在白渊清醒的脑海里盘旋,堵得水泄不通。
                          初见时,那张魅惑的脸上尽是妖娆笑意,在酒席上谈笑风生。那眼角上挑的风情,宛若忽然间春风吹开了万树的梨花。夺目不可逼视。
                          像是一个妖精。
                          也许的确是个妖精。
                          再见时,是当街遇见一男子欺压妻子,女子与自己相撞时鼻间印象深刻的淡淡香气。微甜。而下一刻,自己惊觉玉佩离身,只一回想,心里已笃定是她。然后便是孤身追赶。
                          在雪影剑法里翻飞若蝶的红衣女子,艳丽惑人,一抬手,一投足,皆是万千风情。即便在自己手中吐血的时刻,也丝毫不减那明亮色彩,反而平添了分楚楚动人。
                          以及,百晓楼里……那突如其来的吻。
                          滚烫得让人无法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白渊的脑中陷入一片空白。
                          然后轻易便将自己放倒。即便身上染了重伤。
                          妖女灵岚。果然……名不虚传。
                          可是一切又扑朔迷离得让自己摸不透。
                          那一身红衣明艳的女子,摇身一变,竟成了神秘的噬血楼楼主。
                          在百晓楼几次三番救下自己。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甚至……为什么在看到她伤在自己手中的时候,自己竟会觉得……悲伤?
                          白渊的手隔着衣衫放在了怀里的蓝册上。
                          那本薄得只有几页的册子。她为何要来夺?还有那已经被自己忘记由来,却被自己下意识珍视的玉佩。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白渊咬了咬牙,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向天际的月亮。
                          也许……等明日看了这蓝册,便会有答案了罢。
                          同一时刻。
                          月色明朗。星辰闪亮。
                          将女子漂亮凤眼里晕染开来的哀伤照得清晰。
                          有酒瓮落地,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楼主。你白日方才受了重伤,真的不能再喝了……”
                          “闭嘴。”
                          喝止的声音决绝。
                          劝说的丫鬟焦急地跺了跺脚,往外望了一眼,心道冷堂主怎么还没过来。
                          灵岚却似没有瞧见丫鬟的焦虑,没有受伤的右手再次将一坛酒拍开泥封,随手扯了去,也懒得用碗,抬手便往唇边倒去。
                          澄清的酒液顺着酒瓮沿口流下来,倒入那红唇之中。有一些残酒顺着灵岚修长的脖颈一路滑下去,沾湿了赤黑衣袍。
                          那紧闭的眼睛上,浓密的睫毛在月色下颤得厉害。
                          不过半刻时间,酒瓮里的酒便尽自倒空。灵岚又将酒瓮往身旁掷去。
                          安静的夜里,又是一声破裂声响起。
                          灵岚却并不停顿,一抹唇角残留的酒液,再次重复了刚才的动作,闷声不响地喝着酒。
                          “楼主……”丫鬟的声音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你这样,我会被神医堂堂主骂死的……”
                          说话间,一阵脚步声自外面传来。
                          丫鬟转头望见熟悉身影,心头一松,已出口唤道:“冷堂主!”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色。
                          黑暗里,走出一个天青色的身影。


                        94楼2014-07-26 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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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爱相杀(三)
                            阿奴听到女子的话,不由睁大了眼,片刻后自牙缝里倒抽了一口凉气,面上表情一时有些扭曲,差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说什么?”
                            “嗯?没有听清么。”女子神色依旧是一副正经模样,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那你可是要我负责?”
                            阿奴惊得一下子从床沿跳将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视着眼前托腮的女子道:“你开什么玩笑!你能怎么负责?”
                            女子望着阿奴无辜地眨了眨眼,语气依旧淡淡:“这要问你想我怎么负责。”
                            “胡说!”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阿奴的脸微微泛了红,有些气急败坏道,“我嫁不出去,难道你还能娶我不成?”
                            女子闻言,偏着头认真思忖了片刻,然后抬眼望向阿奴,波澜不惊道:“你想要我娶你?”
                            “我没有!谁……谁想要你娶了!”阿奴说话的语气更急了些,恨不得一头撞在床栏上,望着眼前唇红齿白一脸无害的白衣女子,咬了咬牙,最后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一屁股重新坐了下去,同时怒哼了一声,将头扭转到另一边,表现出一副不愿再交谈的神色来。
                            女子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静默下来,恢复了先前模样。
                            阿奴觉得自己气得身子微微有些发热,良久才按捺下心头的火,见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眼角瞥向了坐在桌旁的女子。
                            对方似乎有些走神,漂亮的大眼睛显得格外澄净空灵,只是目光微微有些发散,依旧保持着一手托腮的姿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哼。怎么瞧都是一副花瓶样。阿奴心里默默腹诽道,视线自女子的头扫到脚,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一圈。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随即房门便被推了开来。
                            坐在桌边的女子被声响惊得回过神来,一抬头便撞见了阿奴的目光。
                            阿奴心中一跳。有些心虚地将视线移到了门口。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赤黑衣袍。身后则跟着另一个阿奴已见过一面的女子。
                            灵岚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阿奴,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神色一时精彩得很,所幸被面具罩着,旁人无法猜得。她没有想到冷千影说的女子竟然会是……阿奴。
                            阿奴并未见过噬血楼楼主,因此此时瞧见灵岚身着噬血楼楼主的装扮踏进门来,下意识地便提起了防备,肃言道:“你又是谁?”顿了顿,阿奴捂了捂自己的衣襟,眉头紧紧缩起来,“你不会也是来扯我衣衫的罢?”
                            灵岚朝阿奴扬了扬下颔,声音重新伪装成沙哑模样道:“就是她么?”
                            “是。”身后的冷千影淡淡应了声。
                            灵岚上前一步,打量着阿奴,一时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还有,你到底是谁?”阿奴神色很是不悦地问道。
                            灵岚心下觉得好笑,缓缓开了口:“我自然是这里的主人。”
                            阿奴有些讶然。正待说话,灵岚已继续道:“你听说了你的事。不知你左肩的火焰印记,可是一直都有?”
                            “我怎么知道。”阿奴撇了撇唇角,眼神有些不屑,“谁没事会扯衣襟去看左肩?”
                            灵岚闻言沉吟了片刻,方道:“你唤阿奴是吧?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跟着鬼医华以沫的?”
                            “我作甚要同你说?”阿奴虽有些惊讶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但细想噬血楼若想获得自己的情况也并非是件难事,因此只是开口拒绝道。
                            灵岚听到阿奴的话,倒是一点都没有急,反而在桌旁坐了下来,缓声道:“你自然可以不说。只是怕要委屈阿奴姑娘在噬血楼多留几日了。”
                            阿奴闻言咬了咬唇,眼底滑过思忖的光芒。
                            “阿奴姑娘也别急着决定,不如先听在下说几句话如何?”灵岚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组织了下语言,望向阿奴道,“你可疑惑我们为何对你身上的印记感兴趣?”
                            阿奴闻言,皱着眉,片刻后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灵岚见状,缓缓抬起了右手,放在了左肩,轻轻一扯,那衣襟便在纤长的手指下微微滑落。
                            一枚同样的血色火焰印记出现在白皙的左肩之上。
                            阿奴的眼睛缓缓睁了大。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灵岚重新将衣襟抚好,淡淡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
                            “可是……”阿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神色也有些古怪,“怎么会呢……这印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印记自然与噬血楼有着莫大的渊源。只是要等在下弄清楚阿奴姑娘的身份后,才能告之。至于现在……”灵岚出口道,“阿奴姑娘可否告诉在下,你是何时何地遇见鬼医华以沫的?”
                            阿奴神色一时有些茫然。
                            在被带到白虎堂后,她便特意瞧了自己肩头的印记,此刻见到眼前这个自称是噬血楼楼主的人肩头同样位置竟然有同样的火焰印记,阿奴不难联想到其中肯定有关系。而这似乎隐隐与她的身世有莫大关联。她也曾想过,自己到底是谁。然而她知晓自己被主人发现时的状况很糟,因此在主人手里重生后,时间一久,也豁达得不再追究。然而如今,笼罩在自己眼前的迷雾自发地被一只大手缓缓拨开,毫无预兆地要将时隔已久的事实原貌显露出来,这让阿奴不免有些忐忑与无措。
                            灵岚并没有催促阿奴,只是凝神望着她,心里的猜测却渐渐变得肯定。
                            难怪第一次见面时,便有些亲近感。虽然与记忆里差了些模样,连性子也变了许多,但是此刻细细瞧来,那双眼睛却真是像极了姐姐。不同的只是少了分深沉,多了分单纯。
                            而阿奴终于在其余三人的注视下踟蹰地开了口:“其实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四年前,主人在龙崖下发现的我。她同我说,发现我的时候,我已在龙崖下生活了一段时日,住在一个山洞里,神智有些不清楚……她猜测我应该是从山崖上掉下来,却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死去。但是脸上已破了相,甚至腿脚也因愈合不好落了瘸跛……”
                            这是第一次,阿奴谈起自己的历经。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那样的日子,对阿奴而言,已没有丝毫印象。只知道醒来的第一眼,是华以沫平静的神色。
                            见她清醒,华以沫只是淡然道:“从现在起,你便叫阿奴罢。”
                            然后,她就成了阿奴。
                            而之后从主人口中得知的这一切,对阿奴而言,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华以沫叙述的时候脸上并无甚情绪,没有怜悯,也没有嫌恶。这让阿奴不至于觉得太过悲哀,反而更像是在听其他人的故事。华以沫告诉阿奴,她当时如同一个野人般,神智如同幼童,却不知怎的与野兽为伍,相处得甚好。那日她正巧去龙崖底下采一味珍药,不慎遇到泥流受了伤,正在龙崖下一处泉水边休憩,不曾想遇上了盘旋在泉边的一条巨蟒。危急时刻,是路过汲水的阿奴救的她。那时的阿奴,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右脸颊一道长痕自耳鬓贯穿到下颔,额间也有许多细碎的伤痕。对她笑的时候,却很是有股傻气。之后那段日子,阿奴一直用自己的方式照料着华以沫,许是第一次见到同类,还时常缠着华以沫,想要同她玩耍。偶尔的夜晚,睡到一半,华以沫还会听到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睁眼看去,是神智混乱的阿奴缩在山洞里不知为何哭泣。哭着哭着,才会重新睡过去。等到第二日,又恢复了天真模样。
                            阿奴不知道,后来当华以沫伤好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自己带着离开了龙崖底下,然后又花费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将自己脸上的伤痕尽自去了掉,让自己的神智得以恢复。得到重生。
                            那些龙崖底下的过往,也随之被阿奴遗忘。甚至更早之前的,一概都不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甚至连梦,也不会再梦到。
                            然而阿奴一直都记得华以沫说的那句话。
                            她说,什么都忘了,最好。人生还很长。
                            说话的语气,微微有些怅然。
                            那以后,阿奴再也不去想从前,也不去想以后,只开开心心地过着当下的每一天。
                            屋里的其余三人,听着阿奴轻声说这些事的时候,一时安静得没有言语。
                            灵岚面具下的目光微凝,神色有些不忍。
                            “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阿奴将自己的回忆收了个尾,扯了扯唇角,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道,“这血色印记难道代表着我原来……竟是噬血楼的人么?”
                            灵岚听到阿奴问起,抿了抿唇,随之缓缓点下了头,然后望向身旁的冷千影:“应该不会错了。”
                            言罢,灵岚的视线落在阿奴身上,语气认真道:“你不止是噬血楼的,这血色火焰是只有灵氏家族才拥有的特殊印记。”顿了顿,灵岚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正常,她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扣在了面具边缘,声音缓缓飘出来,“真不知道,我该继续叫你阿奴呢,还是灵诺。”
                            话音方落,灵岚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她取了下来,露出面具下的脸。
                            “好久不见。”
                            灵岚的脸上缓缓勾出一个阿奴熟悉的笑容。


                          96楼2014-07-26 2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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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如烟(一)
                              苏尘儿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里,是一波波拍打而来的潮汐。漫过身体。浸润呼吸。
                              涌过来。退下去。涌过来。退下去。
                              身体也在这潮水里随着波浪起起伏伏。无力得不受自己控制。拂过时,会有些微的战栗感。
                              快乐与痛苦并存。模糊了边界。而自己夹杂其中,承受着无边无际的沉浮。
                              直到自己彻底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扯入海底。所有画面才黑了下来。
                              一切真实得反而令人觉得虚幻。
                              当苏尘儿彻底醒来时,已是翌日。
                              意识回归。身体的所有感觉也在清醒的瞬间聚拢而来。
                              疼。酸。麻。
                              身体不像是自己的。连动动手指都变得吃力。
                              苏尘儿皱起眉来。这般等待了片刻,方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睁开眼来,柔和的日光掉入黧黑瞳孔。
                              周围是竹舍模样的房间。耳边鸟鸣悠然。鼻间更是能嗅到隐隐花香。她这才隐隐记起,她们到了幽梦谷。而她好像在几人谈话时不小心靠着华以沫睡了过去。
                              而此刻。
                              苏尘儿有些艰难地抬起右手,按了按自己跳动的太阳穴。
                              身上的衣服已不是原来那件。
                              而某处……异样的感觉似乎在昭告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有零碎的记忆一点点被搜寻出来。
                              依稀记着的吻,散落在身体上。以及微凉的掌心与指尖。
                              梦……非梦。
                              华以沫自天先生那里回房时,发现苏尘儿已不知何时起了身,正背对着自己坐在竹桌旁,出神地望着窗外景色。
                              华以沫走上前去,在苏尘儿身旁坐了下来。
                              “尘儿不多躺一会么?”
                              听到华以沫的问话,苏尘儿的头动了动。却没有转过来,只淡淡道:“不用。”
                              华以沫听到苏尘儿有些清冷的声音,眼底不禁染了笑意:“尘儿说不用,那便不用罢。只是还是要注意些身体,好好休息。”
                              这一次,苏尘儿终于转过了头,望向华以沫。
                              她面色淡然如常,若非衣领处若隐若现的红色痕迹存留,几乎快要让人以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你也需注意着些才是。”苏尘儿淡淡道,目光扫过华以沫,镇定得没有丝毫破绽,“莫要累了自己。”
                              “怎会?”华以沫戏谑地微微挑了眉,“尘儿多虑了。”
                              “凡事自要多未雨绸缪着些。”苏尘儿目光深邃,轻声道,“若是哪日疲累了失去警觉,怕是有隐患。”
                              华以沫闻言,唇边笑容一僵。
                              虽是寻常话语,听在华以沫耳中,不知怎的却有了一丝意味深长。
                              苏尘儿又淡淡瞥了一眼华以沫,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正色问道:“白渊的事,如何了?”
                              华以沫莫名有些心虚,也不再提及,解释道:“我方才正是在天先生那里,以与他初步拟定了所需的十七味药引。他这里草药果然十分齐全,想必今日便可备好。待得子时,趁身体防御最弱时,我便开始为白渊施针。”
                              “会有危险吗?”苏尘儿沉吟道。
                              “危险自是难免。尤其是人的头颅,脉络较之身体,复杂何止千倍。稍有差池,怕是便要出事。”华以沫说话间神色有些凝重,“这次施针我会十分小心,过程怕是有足足三日之长,中途万不可受打扰。否则怕是两人都要遭。尤其是白渊,轻则彻底失了神智,重则逆血入脑,七窍流血而亡。”
                              苏尘儿第一次听华以沫谈起这次的危险,眼底染了些许忧色:“不知有几分把握?”
                              “关于这个,我方才与天先生交流过。他同我说,这忘川汤奇妙得很,药引只有两味。主药引是忘川草,传言沐月光而长,浴石乳而生。因此只生于溶洞之中。副药引则是服药者的中指血。而关于如何解忘川草,我们都未曾听闻。不过我倒以为无需彻底剔除这药性。毕竟忘川草也是不可多得的珍贵药物。到时我会试图用金针直接刺激白渊的神经,同时护住她的心脉,又以安神之药稳住她的气血。这方法虽危险,却是最直接有效的。否则要研究出这解药,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至于这把握……”华以沫直言道,“不过五六分罢。”
                              苏尘儿听了华以沫的话,神色沉凝下来:“若是失败了,会如何?”
                              华以沫定定地望着苏尘儿:“我也不知道。这金针刺颅,本就是把握不定的事,后果谁也不清楚。也许白渊还是会失了神智,谁知道呢。这些我都同她说了,但是她还是决定试一试。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劝的了。”
                              “我只是担心荣雪宫不会善罢甘休。”苏尘儿沉吟道,“白渊与我们汇合的事,并不难查到。白渊的人又在城镇等了几日未果,她们放心不下,许是会来找白渊。若是白渊在你手上真的出事,岂会顾及那么多理由。”
                              华以沫闻言轻笑了一声:“或者该让白渊写一封遗书?交代好后事什么的,也不错。”
                              本来不过是开玩笑的话,苏尘儿却目光一闪,正色道:“这倒未尝不可。”
                              “嗯?”华以沫有些惊讶。
                              苏尘儿解释道:“并非遗书。不过以防万一,有些事还是要交代清楚。若是白渊真出了什么事,偌大一个荣雪宫怕是会乱。”
                              “那便依尘儿的。”华以沫含笑道。
                              “嗯。”苏尘儿点点头,顿了顿轻声嘱咐道,“这三日,你一切小心。”
                              “我会注意的。”华以沫的眉眼舒展开来,“三日眨眼即过,尘儿便在外等我些时日。等此事结束后,我们去噬血楼接阿奴。”
                              说话间,华以沫的手已覆盖上了苏尘儿放在桌上的手。
                              苏尘儿的目光静静地滑过彼此交叠在一处的手,眼底有温柔漾开来,顿了顿,才应道:“好。”
                              时间自缝隙里一点点爬走。黑夜降临得悄无声息。
                              子夜时分。晃眼便至。
                              “药浴的东西我已放在屋里。这三日我会帮你们守着。幽梦谷安全得很,应当不会有人来打扰。华姑娘便放心施展罢。我等你的好消息。”天先生依旧是一身翩跹若仙的白衣,双手习惯性地拢在衣袖处,朝华以沫与白渊道。话语虽轻松,眼神却有些凝重。
                              “嗯。”华以沫点头应了,与白渊推门而入。关门时,目光滑过静立在门口的苏尘儿。
                              两人的视线相交。并未说一句话。却有安然的感觉自心口升起。
                              华以沫的唇角缓缓勾出一抹笑。
                              然后,关上了房门。
                              进门后,华以沫便让白渊除了外衫,进入了药浴之中。
                              与此同时,华以沫将木匣打开,十三根金针皆被取了出来,铺在浴桶旁的木案上,低着头对白渊嘱咐道:“为了让你脑中保持清醒,不能让你喝麻沸散。所以施针过程里疼痛感会越来越烈,你千万记得忍耐。”
                              “我知道了。”白渊神色平静,盘腿坐在药浴之中,微微阖上了眼。
                              华以沫取出一根金针,在桶边站定,神色微凝:“准备好了吗?”
                              “嗯。”
                              ……
                              三日等待时光,看似短暂,却又似乎显得尤其漫长。
                              日升日落。安静得听不到声响。
                              无论是苏尘儿,还是天先生,表面虽没都没有说什么,然而频繁出神的次数却增多了。偶尔前往那间房,在外面站得片刻,又悄然离去。
                              心事俱被埋入心底,成为不必言说的秘密。
                              离两人进去已有一日有余。至傍晚,便下起雨来。
                              一只白色信鸽落在竹舍外的栏杆之上,扑棱着翅膀,抖落几滴雨水,沾湿了旁边的白衣几点。
                              对方却似浑然未觉,望着信鸽在栏杆上走了几步。随后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方才自宽大的衣袖里探出来,动作轻柔地抚了抚那只鸽子。然后伸手取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展开来。
                              那低敛的眉眼,闪过一丝忧色。
                              不过片刻后,那纸条便被收入怀里。同时有另一张纸条自腰间取出,塞回了小竹筒。
                              白色信鸽重新飞入蒙蒙细雨之中。渐渐化成了一个白色的点,消失在天际。
                              苏尘儿走到竹舍屋檐下时,撞见的正好是天先生倚着门扉,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场景。
                              秋雨连绵。秋风将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吹得衣袂拂动。
                              而那眉眼间,匿了一抹怅然。
                              似乎听到了苏尘儿的脚步声,天先生微微侧过头来,朝苏尘儿淡淡地笑了笑。
                              “这雨景甚好,苏姑娘可是也来欣赏?”
                              苏尘儿不置可否,目光也眺望向远处雨中景色,沉默了会,忽然道:“她怎么样了?”
                              天先生闻言微怔,随即垂下眸来,轻声道:“还未醒转。”
                              “你在这里……没关系吗?”苏尘儿微微蹙起了眉。
                              天先生唇角笑意添了分无奈:“那里先让人暂时撑着罢。无论如何,也得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好后再赶过去。毕竟忘川汤……出自我手。我不留在这里,谁来助白渊恢复记忆。”顿了顿,“否则,怕是两人真的断了,她醒来也不会开心。这忘川草,我可是暂时找不到第二株让她服用了。”
                              苏尘儿抿了抿唇,思忖间,有些踟蹰地问出了口:“她们两人……究竟发生过什么?若我没猜错,她应该是被白渊所伤吧?白渊执意恢复记忆,想来也是与此有关。”
                              一声叹息在风中飘散开来。
                              “嗯。你猜得没有错。”天先生缓缓开了口,目光中带了一抹回忆之色,“当初这忘川草是我无意中所得,一直用石乳养着。然后突然被她告知要我熬制出一幅忘川汤来,却什么都不肯解释。我想要规劝,但是她决绝得不容人拒绝,我无法,只好顺着她,心道若是当真痛苦,忘了也好。然而不料白渊服下了,她却并没有服下。此后很长一段时日里,她都是不得振作,终日以酒消愁。也是在那时,我才零零碎碎得知了些事情。左右不过是一个情字,却是最磨人的。至于为什么白渊要杀她,不过是她亲手布下的棋。这样的情路,早是一个死局,要么置之死地,要么……后生。”
                              说话间,天先生转过头来,视线落在苏尘儿身上,目光带了悠叹,顿了顿,方道:“你与华姑娘,想必也是差不多的境况罢。”
                              苏尘儿并未否认,算是默认了。


                            104楼2014-07-26 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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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2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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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如烟(二)
                                天先生说着,重新转过头去,诚恳道:“只希望你们不会重蹈她们的覆辙。若是不放弃,便一直走下去罢。我能瞧得出,华姑娘很在乎你。”说着,他忽然笑了笑,“呵,说起来倒是真没想到,江湖传言里的鬼医,竟是一副情种模样。不过许是因此她才应了我当初的请求罢。这悖逆世俗的情路坎坷,若非其中之人,如何能真的理解。”
                                “嗯。”苏尘儿轻轻应了声,目光软下来,“她虽举止肆意,却并非十恶不赦之徒。说起来,倒跟你们噬血楼的人有几分相像。这次帮白渊恢复记忆,必也会尽自己的全力。我相信她。”
                                “我也相信鬼医。”天先生唇角勾了抹笑,神色间的怅然淡退了些许,“事在人为。她们两人既已经走过这么多险阻,老天也是时候给她们一个善果了。”
                                交谈间,屋外的雨已渐渐止了住。
                                天空如洗过般清澈明朗。很快便有日光自云后探出来,铺散在门前的花花草草之上。跳跃着点点金光。
                                “雨过即是天晴。”苏尘儿的唇边也有了抹淡淡笑意,“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华以沫的神色绷紧,额间有汗滴落下来。金针一旦落手,却迅速得毫不迟疑。那目光眨也不眨地一直观察着白渊的反应。
                                白渊的头上已插了七根金针,身体都在微微泛红。尤其是一张脸,更是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唇早就被咬破,嘴里满是淡淡血腥味。她的身子在水中轻颤。双手在水下攥紧,有青筋自手背隐约凸显出来。
                                身体仿佛被来回碾压,剧痛一遍遍扫荡过全身脉络。心脏跳的太快,又仿佛要爆炸开来。
                                几乎以为快要死去。
                                恨不得死去。
                                那痛意由内向外散发开来,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与喘不过气的呼吸逼迫着她,神智在痛意中渐渐模糊,又瞬间在更剧烈的痛意中清醒。反反复复的折磨,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身上毛孔渐渐沁出细密血珠来。然后融入墨绿色的药水里。
                                华以沫的眉微微皱起来,停下了施针的手。她瞥了一眼药水的颜色,眼底带了抹深思。
                                这样定定地站立了大半个时辰后,华以沫忽然神色一动。
                                她的左手猛地伸入水中,一把执起了白渊的左手,同时右手已拈了一根金针,迅速地挑破了白渊的中指。
                                有血珠流出来,染红了华以沫的金针。
                                华以沫松开了白渊的手,眼底神色沉凝,那金针,已直直地刺入了白渊的百会穴。
                                白渊身子剧烈一震,唇边已流下血来。
                                然后是鼻子与耳朵。
                                鲜血顺着通红的肌肤流入水中。
                                华以沫神色不变,几乎是同一瞬间,右手手心已凝了一层真气,瞬间拍在白渊的头顶。
                                那些入脑的金针,倏地自白渊头顶弹飞而出。被华以沫的衣袖扫过,全部收入了手心。
                                而白渊身子在一章里往前俯去,随即一大口血喷出来,溅落在桶边与地上。
                                记忆如同猛然开泄的洪水,瞬间奔涌而来。
                                白渊甚至能听到脑中发出“嗡”的一声,将那些清醒意识全部冲散。身子轻飘飘地升起来,恍恍惚惚,如隔一世之梦。
                                一世之梦。梦如昨昔。
                                睁眼时,正是午时。
                                强烈的日光映入眼帘,有微微的刺痛感,视线里晕黑的光晕斑斑点点。她只得阖了阖眼。
                                片刻后,才有景物在眼前出现。
                                有女子过分妖艳的容貌映入眼中。一身赤衣鲜明。
                                “你可算醒了。”红衣女子斜睨了她一眼,“可知我将你弄回来花了多少气力?”
                                沉默的回答。
                                “喂,你便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女子不满的声音响起,顿了顿,又问道,“说起来,你怎会惹到三怪才的追杀?”女子不满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回答有了反应。
                                她的眉皱起来,似是思索了片刻,然而却只是摇了摇头。
                                “三怪才?”
                                陌生的称呼。她只觉脑中空白一片。根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女子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打量了她片刻,忽道:“这便有些奇怪了。你竟不认识三怪才吗?那你叫什么?”
                                她叫……什么?
                                女子望着她有些怔怔的神色,脸上愈发惊讶:“你不会失忆了罢?”
                                失忆么……
                                她的眉皱起来。
                                片刻后,她点下了头。
                                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忘了。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记得。
                                世界变得空白。
                                她并不觉得难过。只是有些……怅然。
                                自己竟是什么都忘了吗?没有过去的人……会很奇怪罢?
                                红衣女子又打量了她一阵,唇边忽有了笑意:“你倒挺平静的。有些意思。”
                                她抬眼望向对方,想了想,开口问道:“那,你是谁?”
                                “我自然是你的救命恩人。”女子笑着开了口,“你可以唤我恩人姐姐。”
                                回应是沉默。
                                对方见她这般,只得放弃了揶揄,扯了扯唇角,有些趣味索然道:“念在你失了记忆,便不同你开玩笑了。我姓灵,单名一个岚字。”
                                “灵岚么……”她垂下眸去,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清冷。
                                “你既忘了自己的名字,那我便为你取一个。唔……看你一身白衣,连见面时戴着的面具都是白玉所制,定是很偏爱白色,不如便唤小白罢?”
                                言罢,灵岚似乎也觉得小白这个名字太过傻里傻气,忍不住先笑起来。
                                那勾人的眉眼,便在这笑声里扬起来,整个人明艳得不容忽视。
                                由于她内伤颇重,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
                                期间,自称灵岚的红衣女子一直照料着她。虽谈不上无微不至,却也算是仁至义尽。
                                除了……时常的戏谑作弄。
                                这日,灵岚端了粥过来,喂了片刻,忽道:“说起来,我照顾了你这么多日,可有什么报答?”
                                她的动作一顿。沉默了会,方开口道了声:“谢谢。”
                                灵岚等了片刻,发现对方没了动静,不由睁大了眼:“然后呢?没了?”
                                “没了。”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什么。
                                ……
                                “真是的。”灵岚用力地舀了一大勺粥,几乎溢满瓷勺,“这也太没有诚意了罢。”
                                说话间,灵岚已将那勺粥往她递来。
                                她抿了抿唇,身子往后仰了些,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勺粥,抬眼望向灵岚:“太多了。”
                                干净的眉眼,有些不情愿的模样。
                                灵岚见状,火气“蹭”地一声上了来,正欲发火,对方轻轻的声音已又响起,似有些踟蹰道:“那,要不然你……想要什么?”
                                灵岚瞬间绽出笑来。
                                “我这么辛苦,要服侍你这般难弄的人,自然要好一些的回报。”顿了顿,似是思忖了番,女子忽凑近了些,眼角微挑,媚色无边,“等你身体好了,要服侍回来。如何?这可算公平罢?”
                                凝视间,有片刻的沉默。
                                “……好。”她点点头,还是应了。望着女子灿然的笑颜,一时有些怔忪。
                                窗外日光明媚。夏意正踏着脚步悄然而来。
                                时日过去,她的身子渐渐开始好转。至少已经能自己喝药用膳。只是仍不便下床。
                                灵岚不知去哪里弄来了几服药,黏稠的药液令人闻之欲呕。更别提苦得几乎恨不得将胆汁都吐出来。
                                然而,自己却被要求一日服用两次。每次她都被监督着喝下去。并非出自贴心,许不过是想看她喝药时的好玩模样罢。虽然那人并不承认这些坏心思。只是每次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是体现无遗。
                                好重的恶趣味。
                                “喝药了。”又一次将药端进来时,灵岚脸上依旧带着兴奋神色。虽然目光落到那乌漆漆的药上时连自己也有些不忍直视,刻意将药碗拿的有些远。
                                她听到声音偏过头来,视线只在灵岚身上一顿,望见她手中的药时,很快又将头微微偏开去,恍若无闻。
                                “喂,别假装没听到啊,你伤还没好透呢。喏,快把这个喝下去。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次了。”灵岚来到床前,将药递出去。
                                她不想接。也不说话,目光一直望着窗外。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的下颔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她的头扭向另一边。
                                女子戏谑的笑容映入眼底:“喂,你这招用了好几次了,哪里还有用。快喝。”
                                她沉默地扫过那碗药,然后摇了摇头。
                                “太苦。”顿了顿,“我不喝,也能好起来的。”说话间,抬头望向对方。
                                眉微微蹙着,有些不满。
                                灵岚的左手插在了腰上,眉眼又挑了挑:“你是小孩么?这样望着我也没用,快喝!这药我好不容才弄来的,懂得辜负两个字怎么写么?”
                                “不懂。”她诚实道。
                                连姓名都忘了,哪里还记得如何写字。
                                “……不懂也要喝。”灵岚佯怒地催促。
                                她倔强得抿着唇。再次将头偏向另一边。以表达她的坚定立场。
                                这种喝一次就要死一遍的药,还不如让她慢慢自己好起来。
                                一声叹息在耳边响起。
                                “良药苦口。你可知,我是费了多少心思才辛苦为你求来了这幅药,效果如何,你想必心里也清楚。不过有些苦而已,又非什么不可忍受之事。没想到连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我又何苦哉。”
                                她望着窗外的目光微微有些摇晃。
                                “药里珍贵药材不知几许。常人纵是想求得一副都难。纵是不心疼这些药材,我的努力你却也一点都不心疼么?”声音继续,带了失望。
                                她的唇抿得愈发紧。
                                其实……她如何不知晓,自己和这女子,不过一场萍水相逢。对方大可以不管自己,毕竟救下自己的命,已经是大恩了。如今的相伴,自己欠下的,有多少都说不清。
                                良久。
                                她自窗外收回目光,转过头去。红衣女子依旧站在床边,右手端着药,眉眼间藏了一抹失落。
                                终于,她还是伸出手去,自对方手里接下了那碗药。
                                药入喉时,难受得很。气味刺鼻。苦涩四溢。甚至带着腥臭味道。纵是她,平静的脸也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眉毛更是纠结起来。
                                要费个很大的气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将碗丢到地上去。
                                她告诉自己,这毕竟是对方的心意。就这一次,再忍耐一次。
                                床边,灵岚脸上的失落一扫而光,望着眼前的白衣女子,眼底已不由得带了抹笑意。


                              105楼2014-07-26 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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