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很疼,身上更疼。
身体对于痛觉一直很迟钝——可能跟之前死里逃生过一回有关,他不确定。南诏兵鞭打他的时候并没觉得很痛,现在他完全感受到了那些刑具在身上留下的痕迹。
断裂的肋骨使得呼吸有些困难,钉穿了肩胛的透骨钉承受了绝大多数的体重,满嘴的血腥味搅得胃万分难受,但空了很久的胃什么都吐不出来。
勒雷抬起眼帘,模糊的视野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吐掉断在嘴里的牙,脑子开始一点点清醒。
意识混乱了一段时间,他虽然不清楚具体过去了多久,感觉告诉他那段时间并不很长——至少他的伤口还没来得及止血。然而,脑海中却是跳出了许多与姬玄书有关的记忆,多得让他错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想起来那会儿跟姬玄书一起回藏剑山庄,藏剑少爷像是放开了矜持,自然而然地亲近自己,自觉地将行程和支出巨细靡遗地计划好,还很不客气地嘲笑他“人傻钱多”——明明江湖上不少人都把藏剑当好宰的肥羊——不过他没有当场反驳对方。
姬玄书少见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脸生动得叫他心中震颤,虽然被嘲讽了,但勒雷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因着对方真实流露的孩子气弯起了嘴角。
月圆时一时兴起的藏剑少爷拉着他坐在酒楼屋顶上喝酒赏月,嘴里说着“我知道你喜欢看月亮,所以这次就陪你一块儿看咯”,到后来反而先睡着了。所以姬玄书不知道那天晚上,勒雷俯下脸轻啄了一下他的眼帘。
「我师父人很好,不会为难你的。」
这么说着的姬玄书忽闪着形状漂亮的眼睛,一身金银璀璨的狐皮领黄锦衣,真真像只毛茸茸的小黄鸡。自己忍不住就箍紧了对方的腰,倾身吻下去。然后小黄鸡烧红了脸,特别可爱。
“勒雷……”
耳边响起的男声惊了他一下,他集中精力看了看不知何时近到跟前的人,一时没认出来。
穿着跟南诏士兵相同的男人审视了一下他的伤势,脸色立刻又沉了几分,抬手就要去解他腕子上的镣铐,却被他制止了。
“我伤得太重,若是带上我,我们谁都走不了。”勒雷终于猜出了来者是谁,心里倒是松懈了一下,“南诏已和天一教联手,这里的消息必须有人传出去。”
来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皱起眉看了他一眼:“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何尝不知,然而别无选择。
“你没有折在这里就是万幸了。”
勒雷听着对方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长出了一口气。
原本他并不是来这里打探情报的,不巧误打误撞碰上秘密聚集的南诏军队,还遇到了行踪暴露的故友。
于是就变成了眼下这种情况。
……还是有点舍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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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屠龙大会弄得满城风雨,姬玄书也总是心神不宁,难以言述的不安让他时常走神,什么事都做不好。直到一个唐门弟子大半夜寻来给他带回了一个消息,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了。
“他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被抓的。”唐门弟子一脸沉重地望着他,“你也知道天一教的手段。”
天一教四处搜寻武功高强的人,将他们以禁忌的尸炼之法炼制成受天一弟子操控威力惊人的尸人,这般歹毒的行径他是见识过的。
完全乱了方寸的姬玄书当夜便快马加鞭离开了成都,去追因察觉异动而先一步离开赶往黑龙沼的队伍。
他不敢想勒雷会怎样,长时间的星夜兼程也让他没有时间去想。
那个名为唐想的唐门弟子一路跟随,最终带着姬玄书和其他人找到了勒雷被困的地点。一番恶战后从俘虏口中得到的消息让姬玄书如坠冰窟。
炼尸罐被砸开的那一刻内心膨胀的恐慌达到了极致,姬玄书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空空如也,连心跳都停止了。
直到他看清楚那个从罐子里摔脱出来的人,他猛然间感到了窒息,连日的极度疲劳让他昏死了过去。
「世人皆道恶人谷自在逍遥,却不知,一入此谷,永无归途。」
「我愿意成为你的归处。」
“他之前接受过凤凰蛊,但当时凤凰蛊并未完全起效,因此他虽然扛住了暴烈的蛊性捡回一命,但身体终究没能从蛊术的剧烈影响中恢复过来,”随行的五毒弟子掀开勒雷的衣襟,男人呈现出诡异青白色的胸壁上那片幽艳的凤凰翎露了出来,“我从未遇见过这般情形——眼下天一的尸炼之法唤醒了他体内残留的凤凰蛊。”
一清醒就直奔此地的姬玄书始终绷着神经紧盯住唤作曲念的五毒弟子,生怕错过任何细节,对方的话叫他不禁生出了些许期待,他本能地想要相信这件事还会有转机。
许是姬玄书的目光过于炽热,曲念突然就有些不愿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可他不得不让姬玄书做出选择——眼下除了姬玄书之外没人有资格决定这件事。
“若我引动凤凰蛊将之完全激发,那么他身上的尸毒会被驱除,只是尸毒侵蚀太甚,而凤凰蛊并不完全,他的身体恐怕承受不住,纵是醒来……也只有数月的寿命了。”
眼前人直盯住他的模样像是不能理解他的话一般,眼中破碎的光芒太过尖锐惨烈让他几乎不忍正视,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若是放任尸蛊将凤凰蛊吞噬,他最终会变成没有记忆、感觉和神智的毒人,但不会像一般毒人那样腐烂,也不会被杀戮的本能控制——他只会受制于你,并且保持此时此刻的模样存在下去,虽然会比数月长久许多,但我不能保证这个状态能持续多长。”
曲念看着姬玄书眉间落下深不可复的辙痕,完全失了血色的面孔被深重的疼痛扭曲,仿佛用尽全力合上的眼睛在他低下头的那一刻终于溢出了眼泪。
他不想面对这般强烈的哀恸,于是起身离去。
“我希望明早你能给我答复。”
关闭的门扉隔断了像是能使人溺死在其中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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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万花弟子草草收拾完伤口他便赶回自己的帐篷去看勒雷的情况。天知道当他看到狼牙守卫手上的刀砍到勒雷身上时差点连心都不会跳了。
他情愿那一刀是砍在自己身上,也不希望再看到对方突然出现替自己挡刀了——谁能保证毒人就真的不会感到痛呢?
姬玄书小心地褪掉勒雷身上被划了一大条口子的衣服,然后亲眼看到流不出一滴血来的伤口一点一点合拢。眼前诡异的场景蓦然刺出了眼泪,他难以自持地紧抱住身前僵硬冰冷的躯壳,咬着牙哭了起来。
他是个自私的人,所以他只能这样选择。可他现在有些后悔了。
那个会抱住他对他说“我愿意成为你的归处”的人,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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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谷早已从当年封山焚谷的惨景中恢复过来,昔日付之一炬的晴昼海如今已是繁花似锦,新任的谷主也到了耄耋之年,只是仍然精神矍铄。
万花弟子都知道谷里有个背负弯刀,鬼面遮脸的白发怪人,几乎夜夜都站在摘星楼顶对着月亮发呆,据说上一任的东方谷主健在时他已在谷中,算起来都有一甲子的岁月了。奇怪的是,那人从身形来看居然没有分毫的变化,像是从未衰老一般。
曾经有人好奇,专程爬上摘星楼问他是不是在等人。那人听了只是轻叹了一声,以略微嘶哑的声音回答:
“我谁也没等,谁也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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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教是我最讨厌的势力没有之一,红衣教排第二눈_눈
@蓝枝197 报社结局妥妥的(✿✪‿✪。)ノ
@清风伴月online 你打死我吧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