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桦吧 关注:2,442贴子:504,642

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他脸上笑容薄而亮,烛晕透过暖香斜映一榻昏昧,大掌蓦然一拉,拽她入怀,抬手便去除她衣物。
青绒大氅旋而落地,绛紫宫衫慢慢滑开……
朱纱妃带凉水玉,一裙百褶翻不尽。
他抱她上榻,在她额上轻吻一下,动作极尽温柔,而后侧身扬臂,捻灭了近处灯烛芯苗,才又转过身,缓缓拥住她。
内殿之中暖暗,只外殿未熄之烛仍散著光,沿那纱幔隔帘缝隙中丝丝透进来,洒了一地星点。
他就这般拥她在怀,不紧不松,久久都不动。
可情缠愈深,如海波溺人。
她偎在他胸前,呼吸渐窒,心中突然泛起酸楚一片,惹得眼眶一热,水雾漫涌。
这天下大定,二国裂土,三国定疆,可他与她过了今夜之后又将何去何从,二人到底是分是合……
如深空浮云,缥缈不清。
“自十四年前登基那一夜起,”他忽然开口,唇气热扑她耳旁,声音低低的,“我就没有一日未想过你。”
十年间怨积愈多恨愈深,十年后情缠愈紧爱愈浓。
日日夜夜,都念她。
哪怕她在身边,亦念她。
她心底湿涩重重,半晌才抑住心中涌荡情潮,哑声道:“……我又何尝不是?”
一把被他抱得紧紧。
天下江山,二王相峙;尘飞灰灭,情定一刹。
“来找我,”他又道,大掌慢慢抚过她地背,轻轻搭在她腰间,“当真再无旁事要说?”
她埋头半晌,心悸发颤,终是开口道:“……待明日受降大礼毕,我再同你说。”
……并未忘了他还有后宫三千,更不会忘他还有中宫之后。
她能将自己置於何位?他又能将她置於何位?
他低低一笑,“好。”探头亲了下她地鬓发,用只他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将来如何,不须你多虑。”
不须她多虑……
她忽感莫名,又突生异念,可所思转瞬即逝,捕不及他话中深意,想要再开口时却被他按入怀中,动不得。
他又开口,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至死,都不再与你分开一刻。”
她心口惶惶大动。似有巨石崩裂。轰然之间便没了神志,只知伸手去抱他,紧紧攥住他单袍,不肯放。
“睡。”
他轻声道,抚著她的身子。
语气轻稳。如沙掠水,沉底不留痕。
她从未听过他这般……
温漠的声音。
於是心脉脉而落,垂睫阖眼。
她与他纠缠数年。从未有一夜如此夜,不带丝毫欲念之张,只留淡淡绵柔缓情。
熏笼花香混著他身上之味,催她入眠。
翌日雪止风消。


952楼2014-07-06 09:38
回复
    初升红日照洒一地棉雪,刺眼之茫透过窗稜扑入内殿中,划过二人之间,帐幔金花迎著灿阳跳闪了几下,微微一晃。
    她蹙眉眯眸,一下醒了过来。
    一整夜都是同一个姿势。被他紧抱在怀中。身子此刻僵得紧。
    她抬眼,就见他仍未醒动,日茫碎丝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鼻梁下阴影一片,两相对比之下,衬得他面庞愈发陡削。
    她慢慢抽动胳膊,抬手想要触他俊脸,才一挨上他的下巴,手便被他一把攥住。滞在那里。他缓缓睁眼。定眸看她半晌,才开口。声音慵哑:“……不是梦。”一弯唇,捉住她地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她推开他,兀自起身,拨散了长发,重新绾起,又去拾衣来穿。
    他从后面伸手环上来,圈住她,亲亲她发顶,又亲亲她脸颊,最后贴著她耳朵道:“我遣人将衮衣送来这边?”
    她摇头,轻声道:“让人瞧见总是不妥,”拨开他地手,下地,“我回去换。”
    他坐著,只是看著她笑,眸子里深如千丈渊谭,沉不见底,半晌才伸手摸了摸她地脸,道:“巳时,我去迎你。”
    她抿唇,点头,披了绒氅之后又转身,看他面现疲色,不由道:“夜里未睡好?”
    他眉宇间淡色沉黯,看著她,未答这话,却道:“……真想能夜夜这般,抱著你睡。”
    随即晃眉,微微一笑,又道:“去罢。”
    她忍不住上前,淡吻了他一下。
    他眸间忽涌浓情,水光漫漾,却未说话,也未动。
    只是冲她弯了弯唇,看著她离去。
    久久,才起身下地。
    殿中另头软榻之上,青衮金冕熠熠绽光,帝道十足。
    巳时还差一刻,殿外便起辇落之音。
    她理了理朱衣衮服,披了厚裘,待听见外面有人叩殿请驾,便慢步行了出去,没踝积雪盖过赤舄,冰凉渗心。
    远远成德门处,铁林仗卫分列两侧,苍青甲光映雪折日,一眼扫去,不知尽头何在。
    岢肃生威。
    外面雪地之上,二辇并列。
    他衮冕大服在身,人俊而挺,并未上辇,只是站在一旁,看见她出殿时薄唇弯了一瞬,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那边二驾十二个辇官垂首在候,他罔顾众人目光,走至她身前,撩袖伸掌,冲她低声道:“来。”
    她心底微颤,每一回听他这般说,都觉踏实万分,仿佛无论怎样,有他撑於她后,无甚可念可担心,只消顺他之意,便好。
    上前半步,伸手放进他掌中。
    他一撩大衮,拉著她转身,带她跃雪行了几步,送她上辇,抬手扶住一侧龙柱,逆著刺眼阳光,低低道:“坐稳了。”
    背著光,她在辇上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看得见他眸底淡淡一闪,然后见他转身,绕过她,走去另一帝辇。
    宽肩挺背仍旧宽挺。
    只是看他那一步步迈出去,竟似踩在她心头上一样。
    她沉沉一喘,手去扶辇柱,想要探身唤他,却见他已然上辇,未过多久,二辇起驾并行。辇身摇摇在晃,辇官靴底压雪嘎吱之声不休不止。
    她心里忽然有些乱,继而慌,闭了眼又睁开,想笑自己无故生愁。却是无论如何都祛不褪心底那丝惧意。
    可到底是在惧什麼。她却全然不明。
    为帝十四年,统朝为政、出征在外,以女子之身衔一国之尊、压三军之阵,坐享这天下半壁江山,世间无人比她尊荣更甚……到底还有什麼可惧地。
    思绪滚滚在翻在涌。却抓不住脑中将明将灭的那一抹淡淡幽光。
    步辇忽止,重重一顿。
    她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崇元殿已在眼前。转头去看另一边,见他辇驾亦停,东面有诸军将校素服在列,但等他二人下辇入殿。
    他下辇,双袖一展,挥平衮服浅褶。
    邺齐军中一人出列,疾步而来,待至近处时她才看清,是谢明远。
    她亦下辇。眼望那边。就见谢明远双手奉剑与他,他漠看一眼,接了剑,转身回望向她。
    然后大步走过来。
    她看著他,不等他走近、不等他伸手,便几步上前,仰起下巴对上他的目光,一扬大袖,去握他的掌。
    他身形稍滞。随即展笑。牢牢捉住她地手。


    953楼2014-07-06 09:38
    回复
      2026-01-25 07:52:12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内外诸卫,二军将校。降臣礼官,北戬使副……千百众人之前,她与他执手共行,玄裘朱衮灼浓刺烈,火一样烧过厚厚积雪,一路燃入殿中。
      崇元殿中肃冷不已,高位之上二座齐尊。
      相斗十年,相缠四年,百河千川万丈广疆,刀光剑影几国征战,终得一日,她与他同著衮冕,执手上殿。
      不由心颤。
      明明是真地,却偏偏不敢信这是真的。
      他紧紧握著她地手,一步一步走上去,待入座前稍稍停了一下,扭头看她,另一手将那冷剑横递过来,低眼哑声道:“……替我拿一下。”
      她尚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握住那剑。
      下一瞬便被他轻拽回身,落座,衮服鼓张,带起薄风一阵。
      她微怔,置剑於膝,不解他之意,一切都太快,只见殿外两军将校由祗候舍人引著鱼贯入殿,分列殿中左右两侧。
      他仍然握著她的手,搁在二座之间合而无缝地雕龙扶手之上。
      她望著下面黑压压地二国军臣,分明都是熟悉的面孔,可却忽然统统变得不真切起来。
      脑中刹然间空白,恍惚一片。
      耳边传来殿外阁门使高声宣敕北戬使臣朝献拜降之声,又闻他开口准觐,未过多久,便听得殿内众人回身错甲之声。
      北戬皇五子进殿,副使随后,手捧已定国书,趋步上前,至御座之下。
      有中宛降臣礼官在下,依礼审问讫,按旨放罪。
      呈国书於二帝王座之上。
      她怔然看著下面这一切,仍旧回不过神来,手忽然被他用力一攥,才陡一抽气,刹那间神回眸转。
      北戬使副前后立於两面军臣之间,待礼官宣敕毕,便冲上俯伏而跪,行臣子三叩大礼。
      高呼三声万岁。
      声音荡在这大殿之中,撞击四壁,又震回她耳中。
      就在这余音未消之时,手又被他轻攥一下,耳边恍恍传来他低至极致、碎哑不拾的声音---
      “别恨我。”
      她遽然侧头,不顾下面跪著地北戬皇子,不顾其余众数依礼正跪而伏身於下的两军将校们,只看向他。
      他脊骨仍旧直挺,帝气雍容如常,薄唇紧抿,容肃而苍,一双陡闪褐眸……慢慢地阖了下来。
      下面百余臣子齐拜二帝、山呼万岁之声恰时响起。
      可她却什麼都听不见。
      他握著她手的大掌,一点一点硬下去,一点一点冷下去……
      却始终将她攥得紧紧。
      她人如石化,胸口血液崩沸,又冻凝成冰,无法呼吸。
      耳膜疯狂在颤。
      往言排山倒海般朝她扑来,瞬间便将她淹没至溺。
      ……真想能一直握著你地手,再也不放。
      ……天下苍生万物不扰我心,唯惧一事而已。
      ……诺大天下,泱泱之世,战且未休,疆尚未定,我不会不在,你身旁。
      ……若能早些这样,该多好。
      ……我等不及。


      954楼2014-07-06 09:39
      回复
        后面的事情她全知。
        唯独不知他箭毒之伤久久未愈,阵前军中一事逼一事,他处处亲为之下,终是伤成大碍。
        原先只道她御驾亲征当咎於他,二军止戈之力只她一人;却不知他重伤在身,日夜转战,为她所恨,又有多痛多难。
        静默半天……
        她复又看向谢明远,终是开了口,声音颤哑得自己都辨不清:“……他一早便知,今日会这般?”
        谢明远摇头,道:“恰恰相反。苏院判人有直言,道上毒伤不养后患无穷,上虽明白,却也不知自己何时会……”咬牙,说不下去。
        倒下,寝疾,薨亡。
        一路三岔,非但他不知,便是如今看他这样,又有何人能知。
        虽不言……
        她又怎会不明。
        “后来大军至阑仓山东面扎营,上在营中曾对我说。”谢明远眼黯声哑,微有哽咽,“……当日贪疆婪欲不可收,一方背信以至狄风惨殁,今得毒伤若此。当是天意,绝无怨恼。”
        她耳边骤鸣,心口又是脆然一裂。
        那一日她见他甲下渗血,收剑之时愤火顿涌,冲他道——
        也算苍天有眼。
        那时他站在她身前,冷甲泛光,脸上漠无神色,却是一副永远不会倒下的样子……
        於是她便真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倒下。
        眼底一涩……
        撇眼看向身旁案上搁著的那把玄剑。
        谢明远随她目光看过去。眼中微变,却垂首道:“上早有将此剑赠与陛下之意……当年杵州初遇,上欲赠剑,却为陛下相拒;此番闻北戬遣使朝献,上令我纂字於刃,意欲再赠陛下。”
        英欢敛回目光,红唇启颤,却说不出话,半天才小一挥袖,示意他退下去。
        谢明远会意。行了礼,欲退之时又看一眼床榻之上,脸上略显担心,低声道:“苏院判虽退。却在殿外祗候,陛下若有何事,可随时传唤。”
        她点点头,眼底水光寒冽。待谢明远退了出去,殿门关合,脚步声远……
        才颓然一喘。
        浑身都痛得发麻。
        隔了半晌,才伸手,将案上冷剑拿过来。
        她手指沿剑鞘一路向下。缓缓抚过,长睫颤抖,合掌握住剑,起身,走去床边,挨著坐下。
        绀青锦幔轻轻晃过她肩头。如水。
        床上之人静静卧著。脸色沉肃,眉峰陡峭如常。纵是不动,亦是一副迫人之姿。
        她抬手,轻摸他地脸,一下又一下。
        手指抖得不能自持。
        他的鼻息轻轻掠过她指尖,暖热,融透了她满心苍寒之冰。
        她收回手,凝眸看著他,再也不动。
        心却在巨颤。
        知自己毒伤之重,终有一日不能得控……却不知会是何时。
        其实早该想到……
        以他那般强且无惧的性子,天下和她,恨不能一掌全攥,又怎会无缘无故处处让她……
        不论何事都让她。
        就连敞域广疆都肯让她。
        因为爱她,便让她——
        这哪里会是他的性子,又哪里像是他会做的事!
        若是如此,当初在开宁行宫那一夜,他又怎会因梁州一事而与她生罅;若是如此,当初知她夺了梁州,他又怎会因不甘心而亲征中宛;若是如此,当初同狄风有约在先,他又怎会临阵变计,只为夺宾州一地!
        一切都是从那一役之后才变了地。
        她亲征,他见她,从此护她,让她,尊她为二军之帅,替她定谋策令,於二军将帅前处处示敬,为她夺重镇,助她斥犯军……无尚荣宠尽付与她,不留一点於己。
        若非知自己毒伤不愈,他又怎会做这许多事。
        想起那一夜在阑仓山谷中,春风一度,二马并驰,她在马上问他——
        就未想过你百年之后,这江山广疆该要如何?
        ……想过。
        那时他旋唇刹笑,眸底亮色一闪而过,她却不解他话中之意。
        无嗣无储,何人能承其统。
        可如今她才知……


        956楼2014-07-06 09:40
        回复
          他竟然是要将这江山广疆交付与她。
          知自己毒伤侵体,知自己会倒会亡,知自己无嗣可继……这世间除了她,他还肯信谁?
          ……又还有何人有资格掌他天下。
          如若他没伤,如若他不会倒,如若他一腔铁血凝冷甲——
          他断无可能做这些事。
          他定会同从前一样,征伐天下在前,掳她之心在后,天下与她,一个都不会让、一个都不会放。
          ……可这才是他的爱。血谋江山,情谋天下,他与她的感情,从来都是充满矛盾、进退皆伤,又怎会凭他一心之愿就可这般单纯无杂。
          她眸光渐散,撑在他身旁地手凉得一塌糊涂。
          他心机满腹不可辨,储谋定略无人及——
          纵是她兀自想了这许多,又怎知他心中到底盘算了什麼。
          ……往事波波翻涌,在眼前骤闪而过,何曾有过一事,是她料定他所思,是她真知他之意的?!
          如此这般一想,心底又凉。
          她撇过脸,握过那把玄剑,慢慢抽出来。
          利刃冷光突闪,晃花了她的眼。
          她慢慢翻肘,沿刃看去,两面果然纂刻有字——
          眸定光凝。
          泪水夺眶而出。
          握著剑柄的手开始发抖,半天才收剑回鞘。
          她看向他,眸子里水光盈寒,心中恨意一点点涌上来。
          冷剑双刃,并纂十四字——
          九天之上,我让你;
          九泉之下,我等你。
          字字似箭,直入她心。
          ……别恨我。
          耳边一响他此言,心中陡痛,恨火遽窜。
          邺齐国中,谁人肯让她一家天下,谁人肯允江山改姓。
          他一世坐享明君霸主之称,纵是意欲让她,又有何人知是他意……然死后江山为她所夺,亦损不了他一己英名。
          一薨截断青史笔。
          她倒要看看,他到底在心里面藏了些什麼,他到底背著她用了什麼手段,能将这夺天下之路铺平与她,能让他放心去死……
          可他欠她十年之怨,又欠她四年之痛,她怎能允许他这麼快就死。
          那一日他环著她,在她耳边信誓有言——
          终此一生,定不再负你所信。
          而今想起只笑如寒。
          不负她所信……
          他从始至终,可有一言是真言?!
          何事为真何事为伪,此时此刻她都已辨不明,心中唯一只知——
          他心有何愿,她便绝不遂他之愿!


          957楼2014-07-06 09:40
          回复
            邺齐数将怎能不明她话中之意,个个脸色生变,谁都没想到她会硬腕相逼,更没想到她处心积虑之下竟是分毫不留退路,一时间皆哑然无语。
            英欢不再多言。拢袖站在众人之前。将他们一个个看过去,眼里薄冰掩去其下深意。淡色邃然。
            隔了良久,谢明远慢慢侧过身子,一掀膝甲,冲英欢跪下,垂首道:“臣愿遵陛下之意。”
            他自始自终未发一言,此时突行此举,令众人都惊了一跳。
            邺齐大军骁将甚傲,然谢明远为贺喜多年心腹亲将,贺喜寝疾不视军事,吴州上下军务皆自他出,里外将校对他尊崇之度自是不比旁人。
            而他既已衔首伏拜,愿遵英欢之意,其下数将万兵又有谁能再言不字。
            江平在旁一怔,心中转想英欢先前所说之话,又看向谢明远,半晌之后微一咬牙,随跪而道:“臣亦愿遵陛下之意。”
            邰列将之中,方恺同曾参商不约而同互望一眼,挑眉一松气,均自小退半步,不复提心吊胆。
            邺齐吴州大军主副将帅皆已俯首,旁人再言亦无用。
            英欢眸子里寒光转消,蓝雾浮起,淡道一声:“起来罢。”转身走去方恺那边,轻声吩咐道:“天寒地冻,留众位将军於皇城之中歇息几日,待於、林二部大军抵赴,再请他们出城回营。”
            方恺一扬眉,嘴角动了动,却只点了下头,应了旨意。
            江平面又作怒,上前欲言,却被谢明远拦了下来,只听谢明远低声道:“谢陛下美意。”
            怕他们出殿心生反复之意,才要留他们於皇城之中,待邰大军重部兵至城外,才肯真正放
            英欢知他明白,不禁微笑,扬袖示意众人退殿,却又独将他留下,待人走门合,殿里殿外都无声响,才走近两步,冲他道:“……上薨於军前,此谣是你传回邺齐国中的?”
            谢明远听清,眼里闪惊了一下,却定声道:“陛下何出此言?”
            英欢长睫落了又掀,眸子水润,“他卧病一事,朕下旨不得传泄,便是城外军中亦未有闻;曾参商於北境军前都不知此事,何故邺齐国中却能盛传此谣,而至八王生乱?!”
            她侧眸,冷眼盯住他,“军中高阶武将数人,除你之外,还有谁敢造此谣,还有谁能将其火速传回国中,令一朝上下信而不疑?!”
            谢明远嘴角扯了抹苦笑,道:“陛下高估臣了,”一停,又道:“若无上意,臣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专行此事。”
            英欢眉梢小动,敛了目光,转身回座,口中道:“……朕便知道是他一手筹谋的。”语中含恨,“何时之事?”
            谢明远低头,喟道:“上早在从吴州回顺州之前便嘱咐过臣,若是将来一日生变,大军不掌,臣当立时传报回朝……”
            她心底血刺一颤,疼了下,虽知邺齐国乱定是他之策意,可听谢明远亲口确认,仍是神震而魄飞於顶,怔了又怔。
            半天才蹙额,冷笑。
            可他策意在上,定不会想到她所行之事,非他之愿。
            ……便是今日在殿数人,又有谁真知她心中之意。
            英欢站了会儿,并未落座,只回头看了谢明远一眼,忽然问道:“你为何事事都遵他意?”
            谢明远陡然抬头,“臣……”
            “休说什麼忠君不二地话,”她打断他,唇扬却无笑意,眼底颇寒,“大将在外,手握重兵,知君上固疾缠身时日无多,忠心能抵几时久?”
            他僵在原地,瞳里一黑。
            她又道:“先前殿上议事,朕虽拿邰屯於南岵境中大军相迫,可又怎会当真坐视邺齐国乱不顾,而令两军反目为战……此事旁人不明,你却应当知晓,朕胁迫得了他们,却胁迫不了你;可朕没料到地是,你竟会是第一个应承朕意之人。”她转走两步,看著他,逼道:“你到底为何肯顺他之意、助朕之策?”
            “臣……”谢明远头低了又低,言语涩滞,“亦有苦衷。”
            英欢眸底浅光一晃,盯住他,“什麼苦衷?”


            961楼2014-07-06 09:41
            回复
              “陛下,前面便是碣云关了。”
              曾参商的声音隔了重重厚帘传进来,搅乱一厢暖炉热意,语速甚快,沙哑中又带了点兴奋之情。
              英欢抬睫,伸手将侧帘撩开一条缝,暖气袅袅散出车外。同清朗春风混在一起,一闪即消,寒气扑入车内,冷意又甚三分。
              向南远处,山峦连峰而拔。巅颤云霄,一眼望去只见松木清辉遍山而落,日头斜阳打在险峰之间,光影朦胧,直坠深谷暗处。
              碣云关乃邺齐北境第一关,奇秀而险,易守难攻,百年来邺齐铁军傲视天下。在此据关御敌,未有失时。
              山色景美秀丽,已属世间难得,可睹此远景,实难想像那漫山苍木郁郁之色,其下掩了多少白骨灰血。
              英欢微一首,将侧帘掀得高了些,朝曾参商看去,“传朕口谕,命大军全速疾行。日落前必得尽数过关,今夜驻跸碣云关之内。”
              自江平及龚明德二部过碣云关、破冯州叛军至今,时已过近半月,五日前於宏同林锋楠先后率军入关。而今她圣驾在后,也终要入得邺齐境中。
              倘是在四年前,她断然想不到将来会有一日,邰大军能够滴血不溅地踏过碣云关之口,而她更能够堂而皇之地驾幸这一片广脉之疆。
              不由沉眸,轻一含风。
              换作四年前的她,若能睹此刻之情景,定是欣喜不休。万丈豪情不输男儿一分。
              可她如今早已不似当年。……自那一年那一夜、那一场倾心之遇之后,她如何还能再回得去当年。
              心口稜稜刺痛,涩而苦。
              曾参商闻言点头,应了旨意,又催马靠前两步,轻声道:“今晨捷报。江将军及龚将军分别又胜两役;於林二部日夜疾行。再有三日便能抵赴燕平之北。”
              英欢淡淡落睫,眸子里水光轻晕。扬了扬袖子,示意知晓,著她退下。
              邺齐精锐之师本就尽归他掌,此次禁军重兵北上征讨,国中诸王封邑之下厢军之力又何足挂齿。
              谣传他薨於军前,才致诸王心生婪念,欲趁大军将乱之时起兵以谋大位,却不料邺齐邰二军能够火速并师南下讨逆。
              莫说邺齐国中叛军,便是这天下,又有何人能抵得了两国铁血军容这横扫之势。
              胜役捷报,本就如囊中之物;诸王伏服,也不过早晚之事耳。
              见曾参商策马远去,英欢才收手放帘,重又捧起手炉,淡一舒气,转身回望车内另侧。
              銮驾之中甚是宽敞,黄褥层层而叠,厚且棉实,简榻之下精巧暖炉排了一列,热气萦而不散。
              他阖眸在卧,神色安然,全然不知先前之事。
              她望著他,许久后才挪了挪身子,伸手取过之前苏祥送来地温药木桶,从里面拿出银碗,欲转腕时,手却顿了一下。
              眼眶忽然潮润起来。
              终是搁下了药碗,伸指去勾他微凉地大掌。
              那一夜欢好之情历历在目,他那般温柔,弯腰低头,替她穿靴,眸光烁烁盯著她,对她说-
              邺齐地多山河绣景,待天下承平,我带你去看。
              她一撇眸,看向风动垂帘,手将他大掌握得紧紧的,眸子里似含了一汪静湖,水深数丈欲涌,波光却凝而渐止。
              明知自己时已无多,却能将这话说得那般用情,将她骗得满心欢欣,以至今日一腔涩痛。
              车驾又动,辘辘在响。
              厚帘一角随风轻颤,碣云关冲天之峦时隐时现,壮丽之景不虚其名。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泪光已消,空留蓝暗雾色。
              山河绣景为实,带她来看是假。
              他要的不是带她来,而是让她在他死后趁乱挥军,血踏入关,一扫这大好河山,一纳这厚疆袤土。
              可他偏偏没有死。
              他既是没死,那她便要让他知道,她所做之事,会比他所谋更厉。
              情荡江山,从前那一场场槊戈腥风中,他护她疾行;
              恨殇天下,往后这一步步刀枪血雨上,她带他缓睹。
              但看这一世英名,终将何收。


              963楼2014-07-06 09:42
              回复
                荞木雕花扇板挡在前面,另一边便是圣驾寝卧之处,她不敢再进半步,足下站定,口中轻唤一声:“陛下?”
                良久,都未有人应她。
                她终是忍不住,迈过两步,隔著那镂空木花向内张望,就见榻边青帐一落到底,隐了人影在后。
                依稀可见英欢坐在床边,身子半侧,看不清脸。
                里面静静的,无甚响声,她也便静静地站在外面,再开不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才慢慢低下头,闭了闭眼,正要扭头回去时,忽见英欢微微弯下身子,在卧床之人额上轻吻了一下。
                明明这麼静,可她却听见泪水溅肤的声音。
                璺而沉,模糊不清,却又真
                她似被钉在了地上一般,看英欢薄衣骨瘦,长发淡泽,弯身低头间,一举手一投足都那麼温柔。
                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可温柔之下,却觉伤如海潮,翻天而来,扑没了她整个人。她满腔腹言瞬间统统消弥,眼前水雾蒙蒙,再多待不得一刻,飞快转身离去,推门而过之刹,泪点飞落。
                风过斜阳照,心中忽而恍然,如明镜般透亮。
                狠,是为谁狠。
                弑兄之名,从来躲不过青史之笔,於是她替他负,以她之手血刃他宗室乱逆,荡灭一切后患。
                然如此心狠手辣,以绝宗之举来断后患,其后之意为何,已是昭然若揭。
                曾参商袍边沿风轻翻,足下越来越快,心中浪潮狂翻巨涌,件件事情连成一线,脑中愈发明晰。
                不由抬手,伸指抹去眼下泪痕,阖眸窒叹。
                一向都知她与他爱恨同深,却不知她与他因何而爱,更不知她与他终归何处;一向都只见万军之前她与他并肩而立、銮座之上她同他执手共座,却不知帝象之后她与他柔深若海,更不知她与他之间埋了多少苦痛与血泪。
                此时此刻才知,帝业天下在后,江山雄图在前,她与他有多相爱,心中便有多辛酸,这一场五国之战荡荡入天,这一世万民之治滔滔入地,旁人只道是二帝共利,却不知那一事事都是她与他……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对方。
                青天流云若缎,风煦草香交缠,远处有小校逆光纵马驰来,汗水扬洒一路,鞭疾蹄重。
                曾参商眉头微舒,快步迎上去将人马拦下,伸手扯过马辔,仰首吩咐道:“去禀方将军,火速发诏。”
                看小校领命转马。调头而去,她才神定,抬眼看马道两旁郁郁春树,心头涩动。
                世间爱之深,不过如此。
                大历十四年四月。江平、龚明德先后败卫王、越王,上命龚明德斩二王於军前,传首燕平,改姓为虺氏。
                十三日,败鲁王於宏州,燕、韩、汉三王坐与鲁王通谋,鲁王自杀,其余三王伏诛。改姓虺氏。
                又十日,於宏、林锋楠败叛军於燕平之南,诛商王、魏王,擒其子孙,往奏上听。
                自是邺齐宗室诸王相继诛死者,殆将尽矣。
                二十八日,上诏令诛诸王子孙年幼者,徙其家属於岭外,又诛其亲党数百余家,家属配流边疆。改姓虺氏。
                五月六日,二帝次燕平,百官常服迎驾於宣宏门,侍卫如常仪。
                天边彩云流散。一丈皇鼓,声轰然。
                甫进燕平城中,谢明远便领兵换防,衔御前侍卫班直,调军入燕平外城中,准方恺带千人随驾入城,其余邰大军尽驻城外。
                二帝圣驾过宣宏门而未止,将中书领百官恭驾之列远抛在后。一路往内城禁中行去。
                入城之道皆已清空,萧然无物,放眼远望,可见巍峨宫城诸殿铺立一隅,甚是摄人。
                英欢心底淡然,目过诸物。却无思飘。
                本以为她驾幸邺齐京城当是惊天动地一事。却不料朝臣百官们恭顺安稳得诡异,不知是因早知此事心有所备。还是因畏惧京畿周围邰大军之势才致如此。
                待驾入皇城大内,她才垂眸,不再看周遭景物,心念当年他领军助她退敌,於邰南都凉城行宫中宿留地那一夜……
                不由浅一勾唇。
                如今轮到她率军替他平乱,光明正大入得他脏腑之地……是否天意如此,他来她往,毫不相亏。
                将入禁中之时,銮驾之前忽然传来一阵乱声,车马立停,止步不进。
                英欢蹙眉,起身撩帘,半立於銮驾之外,银阶光烁,金柱耀目,眼前石灰色宫砖大块连展,望之不尽。
                一袭火红色的宫衫如盛放中地山茶花般,绽开於这灰抑的石砖上。
                她定眸,看向伏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子,又看向其后连跪著的数名宫装女子,心口不由一凉,暗吸一口气。
                “陛下。”女子宫髻高耸,额低压手,颈后皮肤白皙泛光,声音柔却微寒,颇为耳熟。
                英欢纤眉一抖,胸口小震了一下,一展衮服大袖,不待旁人升梯,便下了銮驾,走去那人身旁,伸手去扶道:“皇后免礼。”
                英俪芹慢慢抬起头来,白净脸庞上微扬一丝笑意,将手放进她掌中,悠悠站起身来。
                而后似是不经意般地,侧眸斜眄銮驾前方的人马诸卫。
                谢明远人立於马上,领军在前,垂首候驾,手中紧紧攥著马韁,面无表情,嘴唇抿得死死地。


                965楼2014-07-06 09:43
                回复
                  2026-01-25 07:46:12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这麼多月来,这还是头一回……
                  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唇角淡划一抹笑,这若是个男孩,定会如他一般英悍有力……
                  想著,便又偏过头,望向他。
                  一望便撞进一双寒潭似地眸子里。
                  深深地,奇冷。
                  她的呼吸瞬间停止,作不得丝毫反应,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他静静地望著她,眸底无光,可又极其摄人,目光利直,好似他已看了她许久,亘长如天荒地老。
                  她眼底干涩得紧,仍是呼吸不得。
                  然后便见,他慢慢地阖上了眼,良久都未再睁开。
                  她喉头一哽,急急喘过一口气,一把掀开薄被,猛地坐起身来,半侧过去,手撑在他身旁,俯身望向他。
                  他闭著眼,就如平常一样,容色淡稳漠然。
                  好似先前那一触只是她的梦。
                  她开口,红唇不停在颤,想要唤他,可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来。
                  抬手,手指疯狂在抖,就将触上他脸侧之时,他陡峭剑眉略略一皱,眼皮动了动,又睁开了眼。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红唇轻启,盯著他,看他眸底黑雾尽绕,不带一丝情。
                  心重重向下一坠,跌得整个胸腔都开始震痛。
                  她突然恐惧起来,万般惧意如海浪般排天倾来,将她溺於其中……
                  他望她半天,缓缓阖了眼,隔了一会儿,才又睁开。
                  仍是洞彻深邃,褐色混著缁黑。
                  她心似被撕裂,连同往日旧疤一起被掀,一片血肉模糊,一时间满腔恨意齐齐涌上喉间---
                  “我杀了你地兄长。”
                  她声音轻轻,却是极冷,极力抑制后仍然在颤,於深夜中听起来格外摄心。
                  他看著她,眼底黑沙掩光,寒如先前。
                  她目不转睛地盯住他,颤声又道----
                  “我拆了你地后宫。”
                  他硬睫落下,复又抬起,眼底黑雾散去了些。
                  她泪水骤涌,盈满眼眶,终是克制不住,哽咽道----
                  “我废了你的帝号。”
                  他眸光沿著她地脸一路而下,划过她地颈侧、锁骨、娇乳,最后落在她高隆的腹部上。
                  一双褐眸中火苗陡然窜起。
                  瞬间驱散寒冰黑雾,萃灿星点横涌其间。
                  她低眼看他,长睫一动,两滴晶凉泪珠便滚了下来,落在他嘴角。
                  他艰难地偏了偏头,泪珠一滑,滚进嘴里。
                  咸,苦,涩。
                  他闭了下眼,再用力睁开,搁在身旁地手轻轻动了动,试图抬起,却是无力。
                  她会意,伸手去握他的指,牢牢攥起。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同殿外雨声交缠在一起,越涌越多。
                  他眸光拢著她的脸她的身子,看她泪眼婆娑,看她体态丰腴,似刀薄唇终是一弯,刃利犹甚。


                  969楼2014-07-06 09:45
                  回复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四十九
                    夏夜银雨如梭落凡尘,剪行入幕。
                    声声剔透。
                    他微弯薄唇慢慢滑平,眼底落落一黯,眉紧一刹,被她攥在手心里的长指轻轻屈起几分。
                    她瞬时从寂静情氛中转回神来,撑在他身旁的胳膊已是极软,稳著心神转身下榻,欲去唤人。
                    心中凝血一方,整个胸腔都紧涨著。
                    情切生颤,无处可置。
                    只是眼角泪干,面上霜色重铺。
                    他手指骨硬,忽然在后扣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极悍戾。
                    她稍顿,回身转望之时动作迟滞,略显艰难,高隆腹部撑起薄纱晕光,晖映一榻。
                    他看著她的身子,黯下去的眸子又渐渐亮起,目光移上她的脸,盯住她双眼,瞳中漆黑湛明,闪闪耀动著外面轻烛之光,又缠了她隐约影。
                    斜眉削鬓,消瘦面庞如刀斧凿刻出来一般,稜角刚毅。
                    她对上他久久不移的目光,看他眸底忽涌急动之情,一念知他意,不禁侧眸,眼底寒气陡升,声色凉侵雾拢,轻轻道:“这孩子,不是你的。”
                    嫣唇一点惊艳,赤朱之色在殿夜烛摇中愈发凛心。
                    他瞳中缩了一瞬,黑雾腾升,阖眸片刻,才又睁眼看向她,面色清萧渲冰,一动不动地望著她。掌劲渐松,放开了她的手。
                    薄唇竟又缓缓一弯。
                    她被他嘴角此刻那抹似笑之容搅得心神惶然,一下敛回目光。抽手而出,迅疾下榻,边披外袍边高声叫殿外宫人进来。
                    宣苏祥觐见。
                    殿外雨声渐歇,轻灵夜气中淡蒙氤氲水珠,一挥一袖潮。
                    廊间砖滑。青石之上金纹散光,湿漉漉一片,苏祥官袖广垂,抱臂躬身,自从殿中出来之后便候在一旁。
                    英欢身立於廊柱边,目望宫墙远天,墨夜泛白,朱色连际。雨后清尘之气淡淡升来,心底融水。
                    有晨鸟起落,无雨时分终能听见清脆鸣声,似碎粒晶珠落盘,甚是悦耳。
                    “什麼叫……”她低声开口,并不回望苏祥,“无法说话?”
                    苏祥低头,额纹略皱,“……平王旧疾毒深,寝疾多时能醒。当属天眷其命,然体脉不豫,声滞不言,无法说话。”
                    她吸一口潮气。撇眸回头,看他道:“何时能得痊愈?”
                    苏祥默然,半晌才微一摇头,低声道:“陛下恕臣医无回天之术,平王之疾乖戾由天,旦夕复发亦不可知,至於能否痊愈……臣实难断。”
                    英欢心口闷窒,轻袖一摆。著他退下。
                    独望天际,待夜色全褪,苍白出日,金边乍现之时……
                    才缓缓转身,重又走入殿中。
                    内殿之中宫灯全亮,黄白之光跳动频柔。映透她一脸润泽。
                    他已被人扶起。进过药食,此时此刻靠立於床上。身上披了玄锦薄袍,闻得她入殿之音,头一偏,剑眉斜斜扬起,一双褐眸涸渍冷硬。
                    喉头缓缓一滑,刀唇轻启,却是无言。
                    她看他一眼,走去床头椅旁,抬手撑了把腰,悠悠坐下来,妃红纱袖曳落於侧,淡声道:“当真无法说话?”
                    他眸底冰痕愈重,只望著她,一动不动。
                    “既如此,也好……”她慢声又道,转头看向他,红唇微颤,“我说,你听。”
                    他嘴角一扯,落了眸光。
                    她亦撇眸不再看他,低声开口:“你心中自当知道,我有多恨你。”
                    当初诸事负她所信,重疾相瞒,以他私念一铺万里长路,到头来阖眸之刹,三字震心,留她一人相对滔天之惊。
                    ……如何不恨!
                    她余光瞥见他长指轻动,又道:“邺齐八王为乱,我於吴州统二军南下平乱,诛邺齐宗室诸王子孙,徙其家属於岭外,改姓为虺……你贺家帝室血脉,如今只留你一人。”
                    她稍停,红唇一扬,复又看他,眼中却是半点笑意都无,“我狠不狠?”
                    他峻眉横展,眸光深深,火点微溅。
                    她继续道:“以谢明远与康宪私情迫其承我之计,大宴之上废了你的帝号,而后又拆了你地后宫,一家江山俱改姓,三千佳丽不复存……”纤眉一挑,亮眸颇寒,“我狠不狠?”
                    “你步步布策在先,虽此果为你所愿,可你千算之下未曾料到……”她闭了闭眼,半晌后才又道:“你没死。”
                    他眼底冰稜一裂,目光骤然扫至她腰腹之间。
                    她扬笑,低眼,轻声又道:“方才已然告诉过你,这孩子……不是你的。”眼底一暗,“当日宁墨赴顺州城时……”
                    语断於此,不复多言。
                    他浑然无声,眸底火光遽燃,只望著她。
                    她坐了好半天,才慢慢起身,低眸俯望他,见他说不出话来,心底且僵且硬,一字一句道:“你持抢纵马势摄五国之军,攻城破寨利扫二国广域,这天下一半当归你,可你却因一死以让我……”
                    心口苦涩情缠,低低一喘,抑声又道:“而今你大病初醒,应是再无顾忌,这一脉天下、四国之土,只要你想,随时可来同我一夺,莫论时日久短,我都奉陪。”
                    他身子一动,似是欲起,却又滞而停住。宽肩硬骨挺俊非凡,一如当初。
                    虽为病瘦所缚,可那骨血中的帝道霸气仍旧未泯。
                    她淡淡望了他一会儿。心底惶然剧痛,禁不得他那淬火眸光,不禁抿唇转身,再也不发一言,缓步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是大亮。雨后晴明,金阳灿落一地茫,被殿砖割成碎点,在她足下渐滑渐消。
                    他汗洒疆场,银枪浴血,所图不过一世伟业,然江山转合,一死拱手让其天下……
                    如今未薨却醒。谁心能忍。


                    970楼2014-07-06 09:45
                    回复
                      以他俾傲之性,势出如锋,一剑相争定广镇,一毫挥泼抚万民,若无身死之忧,他心中如何肯再让她。
                      ……又如何能臣服於她脚下。
                      知自己未死,定当夺其该得,占其之位。
                      这一半天下,本该属他,可他却错让与她。
                      可她亦傲非弱。二人相斗十数年,爱恨之下谁肯让却江山……如今既已得其尊位,又怎能撒手抛之。
                      腹中骨血……
                      她微微弯唇,抬头对日。笑意却寒。
                      他当初那般狠,莫论何人何情都被他攥计於掌,连她一心一爱都遭他算,倘是知她身怀他之骨肉,不知又会心生何计……
                      不知又会怎样利用这一血脉之连。
                      而她更不会以这孩子来胁迫他退身相让,这一血江山非她之功,他若来夺,她定然无怨。
                      远处宫殿座座。重落如峦,殿角琉璃瓦片折射日茫,金光连做一线,刹然晃花了她双眼。
                      死亦殇,生更难……
                      她与他之间命定如此,只是不知……这帝业王权终归谁手。这雄图江山又将何终。
                      大历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大赦,赐内外百官军士爵赏。
                      诏令朝制沿旧例。文武百僚品阶不变,赐群臣衣各一袭,时旧臣宋沐之等仍复其位,或有称病不仕如古钦者,不以为罪。
                      二十四日,论谢明远拥戴之功,谕封义成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赐袭衣、犀玉带、鞍马有差,诏命三出,谢明远皆拒之不受。
                      是夜,平王病醒,上幸西宫视疾,令太医院诸臣日夜值护,不得有差。翌日赐药,免其臣礼,仍许衣黄。
                      平王虽醒,然体有遗疾,口不能言,诸事委下皆由手书,上怜之甚盛,不使旁人与扰。
                      六月十七日,改天下郡县之犯御名、庙讳者。
                      朝中或有闻平王病愈者,请复出仕,上允之,以古钦为翰林学士,谢明远亦受封赏,为殿前都指挥使,节义承军。
                      二十九日,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沈无尘来朝,上令曾参商次第以迎。
                      漫天烈茫如浆,洒透内城街巷,人人避无所处。
                      外城有报,官轿已入,最多再过三刻便能行至城中,远天青蓝无云,一片湛透,然而反叫人心生闷抑之感。
                      方恺领军士列於后,只著了绢布甲,然凛凛士气仍不可觑。
                      曾参商独自站在前面,墨黑束发碧玉穿,因奉上意来此迎沈无尘,身上已然换了文臣常服,额角挂了几滴盈盈轻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远处。
                      有小校上前来,“曾大人,官轿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将军请大人先去荫凉处暂歇一阵。”
                      她回头,朝后一望,就对上方恺那双黑亮眸子,不由微微一笑,冲那小校道:“我在此处站著便好。”
                      小校还欲再言,远处却忽然传来马蹄踏地之声。
                      众人不禁都一下立好,朝前望过去。
                      因今日沈无尘官轿将过,怕有意外,自辰时至今,外城一路至此,大道之上皆已禁行,连街铺都关业半日。
                      此时此刻,又怎会响起马行之声……
                      曾参商眸子定定,耳边蹄踏之声愈近,不知怎的,心口恍升一念,继而一紧,未能多想时就见远处街角一人一骑已然纵驰而过,直直朝这边奔来。
                      一袭青衫薄袍蓦然闯进眼中。
                      马行之中,衫袍腰间所垂金鱼袋堪堪逼目。
                      她陡然一窒。竟不敢信……目光慢慢移上去,逆著刺眼阳光,依稀可辨得他那清俊眉目。
                      怎麼都没料到……
                      他竟然弃轿不坐,不著常服,独自驭马一人行来。
                      她看他越行越进。手心里满满都是汗水,想上前斥他心藐上意、胆大无矩,可心跳越快,足下靴底似被粘在砖上,无论如何都动不得一分。
                      他人马将至,缓缓收韁勒停,催马慢行至前,罔顾其后将兵之众。只是低眼望著她,半晌一眯眸,袍过风起,翻身下来。
                      她双眸渐烫,看他举手投足间尽是风雅之态,儒流之感那般熟悉,近一年未见此人,可眼下见了,仍然心如鼓动。
                      连代上迎他之言,都道不出一字。


                      971楼2014-07-06 09:45
                      回复
                        沈无尘眸光却迫,一时未及反应,料想遂阳朝中,枢府重臣哪一个不是资历颇老之人……半晌才陡然一惊,急急道:“陛下,曾参商年纪尚轻,而枢密都承旨一职须旨枢密使副,任重非常,还望……”
                        “朕意已定,”英欢打断他,眼里了然之色尽现,“曾参商这一年多来於军中颇有建树,随军出战、监军之纪、北上奉旨受北戬降书、南下伴驾平邺齐之乱,邰大军中上将下兵无人不敬,由她来任枢密都承旨,有何不妥?”
                        沈无尘心僵难言,半晌一低头,默然应了。
                        ……才知先前内城之中,她何故对他一副不冷不热之态。
                        她於沙场拼将血功无数,才得今日青云直上之机,枢府高位,谁人不窥,而她能以这般年纪便得如此建业,又怎会随手而弃。
                        只要他二人同朝为臣,那便无论如何也没法姻结百年……
                        他闭了闭眼,眉头紧锁,明知自己同她一样,位尊高位无法抛,却仍不舍心底一方绵情。
                        英欢未辨他面上不豫之色,只是蹙眉,轻轻一挪身子,对他又道:“燕平中事,还有些……朕要同你细说。”
                        她斜眸淡瞥曾参商一眼,曾参商立时会意,起身告安,便先退了出去。
                        沈无尘心神回转,不解何事能让她连曾参商都要屏退,不禁定神,低声道:“陛下请说。”
                        英欢坐著,脸上全无方才浅悦之色,只是苍淡得紧,半晌,待殿外脚步声全无,才轻启红唇,道:“你可知,朕这一位是如何得来的……”
                        殿中木桶寒冰均已作水,热意点点又起。
                        外面日头斜了不少,帘布亦干,缝隙中烫气滚进,有碎茫溅至殿砖之上。
                        沈无尘身子却是一阵阵凉下去,心底生寒,眼望英欢,直待她字音久落,口中都道不出一言。
                        虽知朝报简言之下事出定繁,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场定疆夺位之后,竟是此等骇人之计,那般……
                        摄心之情。
                        英欢眉间轻舒,靠上身后软垫,静望著他,不再开口。
                        沈无尘低头半天,才艰难开口:“此等宫闱秘事,陛下为何道与臣听?”
                        她垂睫一瞬,淡一牵唇。复又看向他,“他寝疾未醒时,邺齐朝中旧臣不少都拒不出仕,连谢明远都不受封赏。可自他病醒以来,古钦等人闻之先后出仕复官。谢明远亦受殿前都指挥使一职。”
                        他眉一紧,心底忽明。
                        她与那人,爱恋纠葛数年不止,到头来其情也浓,其恨也深,这一番平数国定尊位,其后逆滔滚滚令心惊,步步之计令目瞠……
                        现如今那人转醒。邺齐朝臣心有所动,可她除他之外,又有何人能够相商,且又有何人能像他这般,深懂她与那人之间情缘之始、情展之程。
                        不由低叹。
                        沈无尘思虑良久,才抬眼,低声询道:“陛下可知,邺……”才道一字,便觉言错,又转道:“……平王心中何意?”
                        她眸中遽然凛凛一冷。猛一落睫,凉声道:“朕如何知他心中之意。”
                        这麼多年,她何时真知他意!
                        自他醒来之后,她便未再去西宫探视过。日日都闻宫人来报,道他身子日益转好,只是旧疾遗症,仍然无法开口说话。
                        邺齐朝中波澜平稳,其下却是潮涌非凡,一干文臣清流暗逆,知他疾愈渐稳,心中如何不存所动。
                        英俪芹既被废后。谢明远亦无所虑,其麾下数万戍京之卫如若戈动,眼下会成何势,谁又能言。
                        更何况……
                        以他尚存帝威,邺齐朝堂军中忠骨硬髓受其恩德者不在少数,倘是他令众动。她又如何止得了。
                        不禁勾唇冷笑……
                        他未算到。他没死。
                        正如她未料到……他会醒。
                        她与他之间计出何定,原也抵不过另一人心中所变。
                        只是这麼多年来事事交迫-
                        她真地累了。
                        何时能得一心之安。何时能再也不焦心相虑……
                        垂睫低思之时,前方忽起重叩之声。
                        英欢一下惊神,抬眼去看,就见沈无尘双膝跪地,俯身垂首,叩於她身前数步。
                        不由蹙眉,费力撑身站起,“这是做什麼?”
                        沈无尘又叩,而后微一抬头,慢声道:“臣有言欲道,但望陛下恕罪。”
                        英欢挑眉,盯著他,“朕恕你无罪,起来说话。”
                        沈无尘却不起身,跪著开口:“臣知陛下心中情深,多年来不忍伤他。当年杵州一夜,若陛下能狠得下心来,令狄风下手,其后许是不会这般艰难。然臣非草木,亦明陛下之心,所以几年来未有多谏。”
                        她眉尖更攒,望著他。
                        “此番陛下诛杀邺齐宗室诸王、废其帝号、拆其后宫,种种之行朝中无人能谅,”沈无尘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若平王寝疾而薨,则陛下铁腕之策定然有效,然眼下平王病醒渐愈,且不论其心若何,单论朝臣将校,何人心中不存反念?而若是平王亦有心为反,振臂一呼之下,陛下之位可倾矣。”
                        她阖眸,良久一首。
                        怎会不知。


                        973楼2014-07-06 09:46
                        回复
                          沈无尘看著她,又道:“邺齐江山,纵是为他反夺,亦无可惜……然陛下眼下人在燕平,倘是邺齐朝堂军中齐齐为乱,人为平王所困,陛下欲置邰江山於何地?”
                          英欢脊背颤寒,睁眼去看他,说不出话来。
                          ……当初她能以他重疾寝卧,率军侵他江山,而今他更能困她之身,反军夺她天下。
                          沈无尘眸光定然,略一咬牙,一字一句道:“眼下邺齐朝臣未有所动、平王心中未有所定……臣望陛下能以大局为重,先行下手,永绝后患。”
                          她眸间忽而氤氲,颤唇欲言,却不知该说什麼。
                          沈无尘又是重重一叩,额贴於地,不复抬起,低声又道:“若是平王旧疾又作,身薨而亡,邺齐帝室便无骨脉,朝臣军将纵是意欲谋乱,亦无所出之名,陛下江山才可终定。”
                          ……才可终定。
                          “还望陛下此次狠下心来。”他声音凉薄,穿耳而过,似剑一般凌划过心。目眩一刹。
                          ……狠下心来。
                          她身子轻晃一下,眼角涩湿,扶住一旁案几,半晌才轻声道:“容朕想一日。”
                          殿外鸟鸣声脆,混同蝉音嘈杂。夏日翠景其纾,人心却苍。骏马尥蹄抖鬃,不羁之势一如从前,似未有变。
                          她宫裙拖曳一地草屑,又有碎花之瓣粘於其上,芬芳清香染透一身。独红一朵,立於漆黑杈子下。
                          静静望著院中远处,那一锦玄袍之影。
                          自那夜他醒至今已近二月,苏祥用药相调,进食亦慎,宫人陪之多行,他身子恢复得极快,已然能驭马张弓,硬悍之气丝毫不减先前。
                          宽肩长臂,指握三箭。持弓而张,满弦而放,黑倏利镞猛然窜出,疾进如飞。直中射靶正中。
                          靶身狂颤,久久不止。
                          他却冷然垂眸,侧脸陡削,眉峰未扬,一袭锦单敞风而鼓,东向而立,不知在想什麼。
                          她远望著他,看他英姿勃发。犹然摄人,眼角不禁微红,唇扬而笑,眉尖却涩涩攒起,心口满酸。
                          纵是独居西宫,亦掩不去与生而来地张狂之资。
                          知自己江山尽失。这般活著。又有何乐。
                          他掌转长弓,横挎於肩。走去牵马,回身之刹却见她在这边,寒眸蓦然一缩,下一瞬便扔了弓在脚下,大步朝她走来。
                          待至她身前几步时,脸上冰痕已然尽消,褐眸之中火苗在动。
                          他停下,微一挑眉,望著她,喉头动了动。
                          她淡淡一笑,看他人在眼前,心口却是更涩,“此处没有笔纸,你有何言,须得回殿才能同我说。”
                          他一垂眼,薄唇轻弯,慢慢陪她往回走去。
                          她走了几步,偏头瞧他一眼,轻声道:“前两日有贡至,蒙顶甘露百斤,我今日叫人取了些来,沏茶在候。”
                          他眼底淡光微闪,侧过脸,盯住她。
                          其情之深,罕未有见。
                          她心头似被人狠拧一把,疼的发搐,撇开眼不再看他,足下行之越快,未多时便走至他寝殿之前。
                          推门进去,将宫人遣退,待行入内殿,就见高案之上,两盏清茶微冒热气。
                          她走去,慢慢坐下,看他也过来入座,才伸手握过一杯茶来付与他,红唇轻扬,“因茶识你,却从未与你一同饮过茶。”他伸手接过,眼却一直看著她,眸底渐渐涌起些东西,又转瞬即消,眉间沉了些。
                          她转过头,去拿另一杯,指尖被杯沿浸得发烫,心底却凉,忽而道:“谢明远受封殿前都指挥使,你当知晓。”
                          他腕落於桌,杯底轻响一下,看著她。
                          她长睫淡落,又道:“古钦之流复仕,你定也知晓。”停了停,转眸盯住他,轻声道:“……你可有话要同我说?”
                          案上雪笺墨毫,铜纹稜口洗中水清见底。
                          他只是坐著,半晌才低眼,去看杯中热茶。
                          蒙顶甘露,银针色碧而卷,茶香渐溢,品之极甚。
                          待过了许久,茶气淡没,杯盏不复发烫……
                          他才蓦然抬眼,朝她看来,褐眸陡闪即黯,刀唇紧抿成刃,片刻后一展眉,面上寒色褪去些,慢慢拾袖伸手,从桌上拿起紫毫,触墨其上。
                          浓墨饱蘸,硬腕悬而挥抖,雪笺字凛。
                          四字疾成。
                          他手腕稍顿了一下,又慢慢将笔放了回去,放下玄锦袖口,重又握过茶盏。
                          她心有微栗,人僵半晌,才侧眸朝那笺纸望过去。
                          四字如泼墨走龙般笔笔直连,飞扬跋扈之锋,那般熟悉。
                          她看著,眼底滚滚涌水,又生生发烫,心底一血遽伤,沸了又凝,终是一垂眸,任泪纵滑——
                          欢若平生。
                          一遇纵成一生苦,又有何憾。
                          他望她片刻,默然一撇眼,薄唇轻扯。长指硬骨沿杯而圈,握过那茶,就要举杯而饮。
                          她却忽然横臂过来,一掌打掉他手中瓷杯,热茶扑溅二人一身。瓷杯触地而碎,清脆一声响。
                          他未看她,只是冷然坐著,臂上湿渍也不去擦。
                          她泪涌如注,慢慢起身,再也不看他一眼,缓步往殿外走去。
                          殿外花草景绣,然落在她眼中。皆成枯木一方。
                          风过吹痕,脸上泪过之处紧而涩痛。
                          ……对著他,她如何能狠得下心来。
                          当初他心知一死,肯以一家江山尽付与她,而今纵是意欲策军反夺她之天下,她亦无法以情绝患。
                          ……欢若平生,欢若平生。
                          眼前诸景飞过,仿若身回初见之刹。
                          若果这一世帝权纠葛须得一人放手才能得断,那麼……
                          她愿来终。


                          974楼2014-07-06 09:47
                          回复

                            大历十四年七月五日,以曾参商为枢密都承旨。沈无尘总领邺齐朝事,旧臣不论品阶,位在其下。
                            十四日,诏分东西二朝。划原南岵为九路四十七州,易梁州为大梁府,东朝辖四路二十一州,西朝辖五路二十六州。
                            划原中宛为七路三十六州,易吴州为吴天府,东朝辖四路二十州,西朝辖三路十六州。
                            二十七日,日有食之。京中起谣,以新帝位得不正,而致天怨。
                            八月六日,沈无尘拜表,以东西分朝既定,奏议移都之事。上缓图之。
                            九日。翰林学士古钦领学士院诸臣再拜,以天下初定。请宴群臣将校,上允之,定宴半月后。
                            二十四日,宴开乾阳殿,上以平王体虚,不令请宴。
                            京中朝臣凡三品以上、两军将校无戍务在身者皆至,殿前都指挥使谢明远以大宴须慎,增内城诸防三成,领卫千余入宫,护文武百僚於宴。夜雨水之气,一地湿草之香,沁人心脾。
                            英欢坐於殿中,一袭华服重重及地,高隆腹部撑衮而起,一动便乏,满心俱沉。
                            良久,听得殿外有人请宴,道诸臣将校皆至乾阳殿候驾。
                            她撑著起身,对著身前窄立铜镜抚平额前花钿,红唇淡淡扬起些,绽开一笑,又落下。
                            久未得妆,今日略扮,竟觉陌生。
                            眉间愈发疲了去。
                            外面宫人又请一次,她才转身,拢起层层裙章,往外走去,可一出殿外,才过殿廊回弯,便见沈无尘朝服在身,静立在候。
                            “陛下。”他眼中凝色,低声唤道。
                            英欢挪步,越过他朝前行去,目不斜视,只道:“此时不在乾阳殿候驾,来此处有何事?”
                            沈无尘紧跟在后,口气忽而有些急躁,“陛下明知谢明远调兵进宫,不令方恺等将为之防,反去赴宴,到底何意?”
                            她不语,足下不紧不慢地走著,双臂拢袖,一派矜雅之姿。
                            沈无尘咬牙,不论君臣之别,越过她挡在前面,阻了她去路,低头又道:“那一日古钦领群臣拜表请宴,臣心中便觉蹊跷,奈何陛下一意允之,无法多劝。然陛下明知他们欲行何事,为何仍就纵其为之!”
                            她瞥他一眼,轻声开口道:“不过一宴而已,你多虑了。”
                            绕过他,继续向前慢行而去。
                            沈无尘眉目皆黑,在后沉声道:“当日陛下废帝,亦是大宴之行,倘是今日宴中出事,陛下又要如何是好?”
                            她足下一顿,微微侧身,竟是笑道:“朕自有分寸,不需你提点。”
                            这一笑倒叫他惶然忪怔,不解其意。
                            且虑之时,就见她已然施施然又迈步前行,直往乾阳殿向走去,身后侍驾宫人态亦嫣然,纨扇薄纱,香风一路。
                            乾阳殿外宫钟隆鸣,音波颤颤,荡飞一路轻鸟。
                            英欢进殿之刹,喧嚣笑谈声骤止,满殿文武朝臣皆起,分列两侧。待她步上銮座御案,才转身面上而立。
                            “坐。”她轻声道,大袖拂案而过,目光似是不经意般,淡扫右面邺齐朝臣之列。
                            谢明远身领重衔。却立在后面,一直垂著头,辨不清脸上神情。
                            古钦身立於前,面容有定,待听见她开口,便随宋沐之等人就席,分毫不慌,不卑不亢。全无降臣之感。
                            英欢伸手取过桌上酒注子,待要开口时思绪却是一飘,恍恍间忆起那一夜阑仓山下,两军共宴,他当著数万大军、百十将校之前,同她执手共立,祭亡犒军……敬她。
                            那般眉飞眸亮,那般英挺迫人,那般……令她心悸。
                            不由低唇淡笑。
                            她自斟一盅酒,持杯对下。声音轻低,不紧不慢道:“天下之定,功归群臣将校,此宴为犒百僚而开。尔等但且随意。”
                            邰诸臣将校登时出座而拜,上谢君恩,口呼万岁。
                            邺齐一列皆是默然不动,沉如寒渊丈底,投石无声。
                            沈无尘立觉不对,抬眸侧望,恰对上古钦目光,心头才是一凛。就见他悠然起身,朗声而道:“天下之定,功非我辈……但问陛下一言,邺齐万里疆域,功归何人?”
                            英欢放下酒盅,好整以暇靠椅坐稳。望著他。却不开
                            曾参商闻言遽然出列,厉声斥道:“古大人身为翰林学士。出口却是如此无礼,臣心何在!”
                            古钦眯眸,看向她,一捏手中玉杯,声音转低,“我辈臣心,俱托於西宫之中!”
                            说罢,猛地一砸玉杯,裂声碎起之时,殿廊之后利刃之光层层逼现。
                            沈无尘飞快转身,望向谢明远,却见他依旧默然,视若无睹。
                            殿前诸卫若无得他之意,如何能够这般猖狂……
                            一时间,满殿朝臣不知其缘者皆惊,仓促成乱,口不能言。
                            英欢稳坐於上,面无惊色,俨然意料中事一般,半晌之后,红唇角畔轻翘,静而无语。
                            当日她於这乾阳殿上废帝逼臣,而今事成反行。
                            方恺及麾下将校纷纷出列,按剑於前,与之相峙,怒眉之时却听古钦又道:“方将军莫须徒劳,皇城中此时早已被殿前司诸卫围了,将军纵是自外城调兵,亦已晚矣。”


                            975楼2014-07-06 09:47
                            回复
                              2026-01-25 07:40:12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英欢眸动,冲方恺一挥袖,淡淡道:“收剑,回座。”
                              未及众人有所反应,殿外忽起舍人高声传报之声,音中略急-
                              “平王殿下到。”
                              一殿臣将又惊,今日英欢本不令平王请宴,奈何他却会在此时前来……
                              古钦虽怔,然下一瞬便面露悦色,其后邺齐诸臣亦安,全都转身,望向殿门之外。
                              殿门缓缓滑开,金阳掠缝而入,铺就一方耀目之光。
                              墨靴踏砖。
                              风撩玄锦袍边,吹起黯金一线。
                              墨玉龙簪穿发而过,侧影如千仞之峰,硬而陡峭。
                              她高座在上,但看他步步走入殿中,逆著刺眼阳光,看不清他五官神色,只觉眼角愈来愈酸,终是垂了睫,搁在案上地手指微颤,碰翻了那满酒之杯。
                              琼液玉酿流了一案,又滴至她华服之上。
                              虽然早知他定然会来,如她当初废他帝号那般,重夺其位。
                              可此时此刻真见他至,心中却如万针齐扎,瞬痛之后,麻木无感。
                              他若来夺,她便让他。
                              她一早便知……
                              既是无法狠心除了他,便只得落得这般结果。
                              ……心虽有伤,但却无悔。
                              殿门被外面祗候舍人慢慢关上,一室陡暗,清氛静且发寂。
                              邺齐朝臣诸将静愣片刻,而后纷纷疾速起身,出案而立,容肃而恭,一列众人皆垂首,齐齐低声道:“陛下。”——
                              仍用帝谓。
                              她眼中含泪,嘴角却噙笑,一心苍涩却又满足,看他帝气仍存,朝臣仍畏,不禁潸然。
                              无了殿外耀阳,他眉目终於清晰起来。淬黑剑眉横展於上,一双褐眸深湛於下……
                              眉动一分,眸黯一寸,便足撼人。
                              她只是望著他,一动不动地望著他。想要将他此刻模样深深印进心底里去,一生不忘。
                              他於殿中挺身而立,足下将停,下一瞬便侧头去望,眸光有如三尺青锋,直扫右面所列数人,又猛地一划廊后隐刃。
                              一剑入喉,数人噤声。利刃俱收。
                              他寒眸之光晃过谢明远,又瞥至古钦脚下玉杯碎片,终是敛目转头,望向殿中高高銮座。
                              她素面娇颜,眼中水光潋滟,目光恰触上他地。
                              如冰遇火,一时尽融。
                              她红唇微颤而启,意欲开口,却见他眸光淡闪,足下又上前一步。
                              一身帝气雍容表。昂藏七尺硬骨身。
                              他薄唇轻抿,静望她半晌,褐眸星点遽现,而后微一收颔。身对銮座,未迈右膝蓦然一弯,直落於地。
                              满殿只闻吸气之声,浮尘且滞,空气逆流。
                              她眸如被剑伤,心似被火焚,身若遭雷击,看清了他地动作。却又看不懂他地动作,满心满眼都是他眸中之情,不敢信自己地眼睛——
                              这个男人,曾经横枪立马,势摄九天,坐御朝堂。倪万民。一世傲骨不曾屈……
                              此刻却弯膝而落,跪於她座下。
                              她心已停跳。呼吸不能,浑身经脉如被震断,除了望著他,不知能做什麼。
                              他眉峰斜扬,阖眸一瞬,左膝亦弯,重重又落。
                              满殿只留他双膝跪地余音在漾。
                              邺齐诸臣将校终是惊然回神,悚然一瞬,遽然齐跪而拜,身向銮座之上,俯身大叩。
                              他身骨硬挺,下巴微仰,望著她。
                              薄唇终於弯了一弯。
                              她看著他,心底血涌如潮,眼中泪亦成血,浑身都在发狂震痛——
                              以为他来是要夺位,却不知到头来,他竟以最后一方帝气傲骨成全她这天下……
                              竟是连她相让之机,都不予她一分一毫。
                              邰文武臣僚睹之皆撼,尽数出列,纷纷落膝而跪,口中高呼“万岁”,一时间满殿朝臣、二军将校齐称“万岁”,声声不歇,响颤殿内殿外。
                              她耳膜在颤,眼望他硬骨其姿,终是一闭眼,晶泪点滴而滑。
                              九天阊阖,一世帝业,江山天下——自是方定!
                              西宫偏殿中,烛影暗绰。
                              她一身华服未及换,不顾身孕之碍,步履沉匆,双手猛地推开殿门,大迈而入。
                              他在内殿,听见声音,本在除袍地动作一停,扬眉转身。
                              她看清他人在里面,眼角一红,步子慢了下来,走去他身旁,抬头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开口数次才出声——
                              “为什麼?”
                              他低眸,看进她眼底,眸光温润,无声而笑。
                              她却蓦然痛哭,伸手扯住他袖口,颤声又道:“……为什麼?你可知那一日,茶中本有毒?”
                              他任她拉著衣袖,另一手慢慢抬起,伸指掠去她地泪珠,眸子渐渐一黯,点了下头,大掌移下去拉起她地手,带她走去一旁案边,然后松手,拾笔蘸墨,在纸上飞速写了几字。


                              976楼2014-07-06 09:48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