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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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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麼多月来,这还是头一回……
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唇角淡划一抹笑,这若是个男孩,定会如他一般英悍有力……
想著,便又偏过头,望向他。
一望便撞进一双寒潭似地眸子里。
深深地,奇冷。
她的呼吸瞬间停止,作不得丝毫反应,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他静静地望著她,眸底无光,可又极其摄人,目光利直,好似他已看了她许久,亘长如天荒地老。
她眼底干涩得紧,仍是呼吸不得。
然后便见,他慢慢地阖上了眼,良久都未再睁开。
她喉头一哽,急急喘过一口气,一把掀开薄被,猛地坐起身来,半侧过去,手撑在他身旁,俯身望向他。
他闭著眼,就如平常一样,容色淡稳漠然。
好似先前那一触只是她的梦。
她开口,红唇不停在颤,想要唤他,可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来。
抬手,手指疯狂在抖,就将触上他脸侧之时,他陡峭剑眉略略一皱,眼皮动了动,又睁开了眼。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红唇轻启,盯著他,看他眸底黑雾尽绕,不带一丝情。
心重重向下一坠,跌得整个胸腔都开始震痛。
她突然恐惧起来,万般惧意如海浪般排天倾来,将她溺於其中……
他望她半天,缓缓阖了眼,隔了一会儿,才又睁开。
仍是洞彻深邃,褐色混著缁黑。
她心似被撕裂,连同往日旧疤一起被掀,一片血肉模糊,一时间满腔恨意齐齐涌上喉间---
“我杀了你地兄长。”
她声音轻轻,却是极冷,极力抑制后仍然在颤,於深夜中听起来格外摄心。
他看著她,眼底黑沙掩光,寒如先前。
她目不转睛地盯住他,颤声又道----
“我拆了你地后宫。”
他硬睫落下,复又抬起,眼底黑雾散去了些。
她泪水骤涌,盈满眼眶,终是克制不住,哽咽道----
“我废了你的帝号。”
他眸光沿著她地脸一路而下,划过她地颈侧、锁骨、娇乳,最后落在她高隆的腹部上。
一双褐眸中火苗陡然窜起。
瞬间驱散寒冰黑雾,萃灿星点横涌其间。
她低眼看他,长睫一动,两滴晶凉泪珠便滚了下来,落在他嘴角。
他艰难地偏了偏头,泪珠一滑,滚进嘴里。
咸,苦,涩。
他闭了下眼,再用力睁开,搁在身旁地手轻轻动了动,试图抬起,却是无力。
她会意,伸手去握他的指,牢牢攥起。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同殿外雨声交缠在一起,越涌越多。
他眸光拢著她的脸她的身子,看她泪眼婆娑,看她体态丰腴,似刀薄唇终是一弯,刃利犹甚。


969楼2014-07-06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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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四十九
    夏夜银雨如梭落凡尘,剪行入幕。
    声声剔透。
    他微弯薄唇慢慢滑平,眼底落落一黯,眉紧一刹,被她攥在手心里的长指轻轻屈起几分。
    她瞬时从寂静情氛中转回神来,撑在他身旁的胳膊已是极软,稳著心神转身下榻,欲去唤人。
    心中凝血一方,整个胸腔都紧涨著。
    情切生颤,无处可置。
    只是眼角泪干,面上霜色重铺。
    他手指骨硬,忽然在后扣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极悍戾。
    她稍顿,回身转望之时动作迟滞,略显艰难,高隆腹部撑起薄纱晕光,晖映一榻。
    他看著她的身子,黯下去的眸子又渐渐亮起,目光移上她的脸,盯住她双眼,瞳中漆黑湛明,闪闪耀动著外面轻烛之光,又缠了她隐约影。
    斜眉削鬓,消瘦面庞如刀斧凿刻出来一般,稜角刚毅。
    她对上他久久不移的目光,看他眸底忽涌急动之情,一念知他意,不禁侧眸,眼底寒气陡升,声色凉侵雾拢,轻轻道:“这孩子,不是你的。”
    嫣唇一点惊艳,赤朱之色在殿夜烛摇中愈发凛心。
    他瞳中缩了一瞬,黑雾腾升,阖眸片刻,才又睁眼看向她,面色清萧渲冰,一动不动地望著她。掌劲渐松,放开了她的手。
    薄唇竟又缓缓一弯。
    她被他嘴角此刻那抹似笑之容搅得心神惶然,一下敛回目光。抽手而出,迅疾下榻,边披外袍边高声叫殿外宫人进来。
    宣苏祥觐见。
    殿外雨声渐歇,轻灵夜气中淡蒙氤氲水珠,一挥一袖潮。
    廊间砖滑。青石之上金纹散光,湿漉漉一片,苏祥官袖广垂,抱臂躬身,自从殿中出来之后便候在一旁。
    英欢身立於廊柱边,目望宫墙远天,墨夜泛白,朱色连际。雨后清尘之气淡淡升来,心底融水。
    有晨鸟起落,无雨时分终能听见清脆鸣声,似碎粒晶珠落盘,甚是悦耳。
    “什麼叫……”她低声开口,并不回望苏祥,“无法说话?”
    苏祥低头,额纹略皱,“……平王旧疾毒深,寝疾多时能醒。当属天眷其命,然体脉不豫,声滞不言,无法说话。”
    她吸一口潮气。撇眸回头,看他道:“何时能得痊愈?”
    苏祥默然,半晌才微一摇头,低声道:“陛下恕臣医无回天之术,平王之疾乖戾由天,旦夕复发亦不可知,至於能否痊愈……臣实难断。”
    英欢心口闷窒,轻袖一摆。著他退下。
    独望天际,待夜色全褪,苍白出日,金边乍现之时……
    才缓缓转身,重又走入殿中。
    内殿之中宫灯全亮,黄白之光跳动频柔。映透她一脸润泽。
    他已被人扶起。进过药食,此时此刻靠立於床上。身上披了玄锦薄袍,闻得她入殿之音,头一偏,剑眉斜斜扬起,一双褐眸涸渍冷硬。
    喉头缓缓一滑,刀唇轻启,却是无言。
    她看他一眼,走去床头椅旁,抬手撑了把腰,悠悠坐下来,妃红纱袖曳落於侧,淡声道:“当真无法说话?”
    他眸底冰痕愈重,只望著她,一动不动。
    “既如此,也好……”她慢声又道,转头看向他,红唇微颤,“我说,你听。”
    他嘴角一扯,落了眸光。
    她亦撇眸不再看他,低声开口:“你心中自当知道,我有多恨你。”
    当初诸事负她所信,重疾相瞒,以他私念一铺万里长路,到头来阖眸之刹,三字震心,留她一人相对滔天之惊。
    ……如何不恨!
    她余光瞥见他长指轻动,又道:“邺齐八王为乱,我於吴州统二军南下平乱,诛邺齐宗室诸王子孙,徙其家属於岭外,改姓为虺……你贺家帝室血脉,如今只留你一人。”
    她稍停,红唇一扬,复又看他,眼中却是半点笑意都无,“我狠不狠?”
    他峻眉横展,眸光深深,火点微溅。
    她继续道:“以谢明远与康宪私情迫其承我之计,大宴之上废了你的帝号,而后又拆了你地后宫,一家江山俱改姓,三千佳丽不复存……”纤眉一挑,亮眸颇寒,“我狠不狠?”
    “你步步布策在先,虽此果为你所愿,可你千算之下未曾料到……”她闭了闭眼,半晌后才又道:“你没死。”
    他眼底冰稜一裂,目光骤然扫至她腰腹之间。
    她扬笑,低眼,轻声又道:“方才已然告诉过你,这孩子……不是你的。”眼底一暗,“当日宁墨赴顺州城时……”
    语断於此,不复多言。
    他浑然无声,眸底火光遽燃,只望著她。
    她坐了好半天,才慢慢起身,低眸俯望他,见他说不出话来,心底且僵且硬,一字一句道:“你持抢纵马势摄五国之军,攻城破寨利扫二国广域,这天下一半当归你,可你却因一死以让我……”
    心口苦涩情缠,低低一喘,抑声又道:“而今你大病初醒,应是再无顾忌,这一脉天下、四国之土,只要你想,随时可来同我一夺,莫论时日久短,我都奉陪。”
    他身子一动,似是欲起,却又滞而停住。宽肩硬骨挺俊非凡,一如当初。
    虽为病瘦所缚,可那骨血中的帝道霸气仍旧未泯。
    她淡淡望了他一会儿。心底惶然剧痛,禁不得他那淬火眸光,不禁抿唇转身,再也不发一言,缓步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是大亮。雨后晴明,金阳灿落一地茫,被殿砖割成碎点,在她足下渐滑渐消。
    他汗洒疆场,银枪浴血,所图不过一世伟业,然江山转合,一死拱手让其天下……
    如今未薨却醒。谁心能忍。


    970楼2014-07-06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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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08:4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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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他俾傲之性,势出如锋,一剑相争定广镇,一毫挥泼抚万民,若无身死之忧,他心中如何肯再让她。
      ……又如何能臣服於她脚下。
      知自己未死,定当夺其该得,占其之位。
      这一半天下,本该属他,可他却错让与她。
      可她亦傲非弱。二人相斗十数年,爱恨之下谁肯让却江山……如今既已得其尊位,又怎能撒手抛之。
      腹中骨血……
      她微微弯唇,抬头对日。笑意却寒。
      他当初那般狠,莫论何人何情都被他攥计於掌,连她一心一爱都遭他算,倘是知她身怀他之骨肉,不知又会心生何计……
      不知又会怎样利用这一血脉之连。
      而她更不会以这孩子来胁迫他退身相让,这一血江山非她之功,他若来夺,她定然无怨。
      远处宫殿座座。重落如峦,殿角琉璃瓦片折射日茫,金光连做一线,刹然晃花了她双眼。
      死亦殇,生更难……
      她与他之间命定如此,只是不知……这帝业王权终归谁手。这雄图江山又将何终。
      大历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大赦,赐内外百官军士爵赏。
      诏令朝制沿旧例。文武百僚品阶不变,赐群臣衣各一袭,时旧臣宋沐之等仍复其位,或有称病不仕如古钦者,不以为罪。
      二十四日,论谢明远拥戴之功,谕封义成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赐袭衣、犀玉带、鞍马有差,诏命三出,谢明远皆拒之不受。
      是夜,平王病醒,上幸西宫视疾,令太医院诸臣日夜值护,不得有差。翌日赐药,免其臣礼,仍许衣黄。
      平王虽醒,然体有遗疾,口不能言,诸事委下皆由手书,上怜之甚盛,不使旁人与扰。
      六月十七日,改天下郡县之犯御名、庙讳者。
      朝中或有闻平王病愈者,请复出仕,上允之,以古钦为翰林学士,谢明远亦受封赏,为殿前都指挥使,节义承军。
      二十九日,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沈无尘来朝,上令曾参商次第以迎。
      漫天烈茫如浆,洒透内城街巷,人人避无所处。
      外城有报,官轿已入,最多再过三刻便能行至城中,远天青蓝无云,一片湛透,然而反叫人心生闷抑之感。
      方恺领军士列於后,只著了绢布甲,然凛凛士气仍不可觑。
      曾参商独自站在前面,墨黑束发碧玉穿,因奉上意来此迎沈无尘,身上已然换了文臣常服,额角挂了几滴盈盈轻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远处。
      有小校上前来,“曾大人,官轿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将军请大人先去荫凉处暂歇一阵。”
      她回头,朝后一望,就对上方恺那双黑亮眸子,不由微微一笑,冲那小校道:“我在此处站著便好。”
      小校还欲再言,远处却忽然传来马蹄踏地之声。
      众人不禁都一下立好,朝前望过去。
      因今日沈无尘官轿将过,怕有意外,自辰时至今,外城一路至此,大道之上皆已禁行,连街铺都关业半日。
      此时此刻,又怎会响起马行之声……
      曾参商眸子定定,耳边蹄踏之声愈近,不知怎的,心口恍升一念,继而一紧,未能多想时就见远处街角一人一骑已然纵驰而过,直直朝这边奔来。
      一袭青衫薄袍蓦然闯进眼中。
      马行之中,衫袍腰间所垂金鱼袋堪堪逼目。
      她陡然一窒。竟不敢信……目光慢慢移上去,逆著刺眼阳光,依稀可辨得他那清俊眉目。
      怎麼都没料到……
      他竟然弃轿不坐,不著常服,独自驭马一人行来。
      她看他越行越进。手心里满满都是汗水,想上前斥他心藐上意、胆大无矩,可心跳越快,足下靴底似被粘在砖上,无论如何都动不得一分。
      他人马将至,缓缓收韁勒停,催马慢行至前,罔顾其后将兵之众。只是低眼望著她,半晌一眯眸,袍过风起,翻身下来。
      她双眸渐烫,看他举手投足间尽是风雅之态,儒流之感那般熟悉,近一年未见此人,可眼下见了,仍然心如鼓动。
      连代上迎他之言,都道不出一字。


      971楼2014-07-06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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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无尘眸光却迫,一时未及反应,料想遂阳朝中,枢府重臣哪一个不是资历颇老之人……半晌才陡然一惊,急急道:“陛下,曾参商年纪尚轻,而枢密都承旨一职须旨枢密使副,任重非常,还望……”
        “朕意已定,”英欢打断他,眼里了然之色尽现,“曾参商这一年多来於军中颇有建树,随军出战、监军之纪、北上奉旨受北戬降书、南下伴驾平邺齐之乱,邰大军中上将下兵无人不敬,由她来任枢密都承旨,有何不妥?”
        沈无尘心僵难言,半晌一低头,默然应了。
        ……才知先前内城之中,她何故对他一副不冷不热之态。
        她於沙场拼将血功无数,才得今日青云直上之机,枢府高位,谁人不窥,而她能以这般年纪便得如此建业,又怎会随手而弃。
        只要他二人同朝为臣,那便无论如何也没法姻结百年……
        他闭了闭眼,眉头紧锁,明知自己同她一样,位尊高位无法抛,却仍不舍心底一方绵情。
        英欢未辨他面上不豫之色,只是蹙眉,轻轻一挪身子,对他又道:“燕平中事,还有些……朕要同你细说。”
        她斜眸淡瞥曾参商一眼,曾参商立时会意,起身告安,便先退了出去。
        沈无尘心神回转,不解何事能让她连曾参商都要屏退,不禁定神,低声道:“陛下请说。”
        英欢坐著,脸上全无方才浅悦之色,只是苍淡得紧,半晌,待殿外脚步声全无,才轻启红唇,道:“你可知,朕这一位是如何得来的……”
        殿中木桶寒冰均已作水,热意点点又起。
        外面日头斜了不少,帘布亦干,缝隙中烫气滚进,有碎茫溅至殿砖之上。
        沈无尘身子却是一阵阵凉下去,心底生寒,眼望英欢,直待她字音久落,口中都道不出一言。
        虽知朝报简言之下事出定繁,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场定疆夺位之后,竟是此等骇人之计,那般……
        摄心之情。
        英欢眉间轻舒,靠上身后软垫,静望著他,不再开口。
        沈无尘低头半天,才艰难开口:“此等宫闱秘事,陛下为何道与臣听?”
        她垂睫一瞬,淡一牵唇。复又看向他,“他寝疾未醒时,邺齐朝中旧臣不少都拒不出仕,连谢明远都不受封赏。可自他病醒以来,古钦等人闻之先后出仕复官。谢明远亦受殿前都指挥使一职。”
        他眉一紧,心底忽明。
        她与那人,爱恋纠葛数年不止,到头来其情也浓,其恨也深,这一番平数国定尊位,其后逆滔滚滚令心惊,步步之计令目瞠……
        现如今那人转醒。邺齐朝臣心有所动,可她除他之外,又有何人能够相商,且又有何人能像他这般,深懂她与那人之间情缘之始、情展之程。
        不由低叹。
        沈无尘思虑良久,才抬眼,低声询道:“陛下可知,邺……”才道一字,便觉言错,又转道:“……平王心中何意?”
        她眸中遽然凛凛一冷。猛一落睫,凉声道:“朕如何知他心中之意。”
        这麼多年,她何时真知他意!
        自他醒来之后,她便未再去西宫探视过。日日都闻宫人来报,道他身子日益转好,只是旧疾遗症,仍然无法开口说话。
        邺齐朝中波澜平稳,其下却是潮涌非凡,一干文臣清流暗逆,知他疾愈渐稳,心中如何不存所动。
        英俪芹既被废后。谢明远亦无所虑,其麾下数万戍京之卫如若戈动,眼下会成何势,谁又能言。
        更何况……
        以他尚存帝威,邺齐朝堂军中忠骨硬髓受其恩德者不在少数,倘是他令众动。她又如何止得了。
        不禁勾唇冷笑……
        他未算到。他没死。
        正如她未料到……他会醒。
        她与他之间计出何定,原也抵不过另一人心中所变。
        只是这麼多年来事事交迫-
        她真地累了。
        何时能得一心之安。何时能再也不焦心相虑……
        垂睫低思之时,前方忽起重叩之声。
        英欢一下惊神,抬眼去看,就见沈无尘双膝跪地,俯身垂首,叩於她身前数步。
        不由蹙眉,费力撑身站起,“这是做什麼?”
        沈无尘又叩,而后微一抬头,慢声道:“臣有言欲道,但望陛下恕罪。”
        英欢挑眉,盯著他,“朕恕你无罪,起来说话。”
        沈无尘却不起身,跪著开口:“臣知陛下心中情深,多年来不忍伤他。当年杵州一夜,若陛下能狠得下心来,令狄风下手,其后许是不会这般艰难。然臣非草木,亦明陛下之心,所以几年来未有多谏。”
        她眉尖更攒,望著他。
        “此番陛下诛杀邺齐宗室诸王、废其帝号、拆其后宫,种种之行朝中无人能谅,”沈无尘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若平王寝疾而薨,则陛下铁腕之策定然有效,然眼下平王病醒渐愈,且不论其心若何,单论朝臣将校,何人心中不存反念?而若是平王亦有心为反,振臂一呼之下,陛下之位可倾矣。”
        她阖眸,良久一首。
        怎会不知。


        973楼2014-07-06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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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无尘看著她,又道:“邺齐江山,纵是为他反夺,亦无可惜……然陛下眼下人在燕平,倘是邺齐朝堂军中齐齐为乱,人为平王所困,陛下欲置邰江山於何地?”
          英欢脊背颤寒,睁眼去看他,说不出话来。
          ……当初她能以他重疾寝卧,率军侵他江山,而今他更能困她之身,反军夺她天下。
          沈无尘眸光定然,略一咬牙,一字一句道:“眼下邺齐朝臣未有所动、平王心中未有所定……臣望陛下能以大局为重,先行下手,永绝后患。”
          她眸间忽而氤氲,颤唇欲言,却不知该说什麼。
          沈无尘又是重重一叩,额贴於地,不复抬起,低声又道:“若是平王旧疾又作,身薨而亡,邺齐帝室便无骨脉,朝臣军将纵是意欲谋乱,亦无所出之名,陛下江山才可终定。”
          ……才可终定。
          “还望陛下此次狠下心来。”他声音凉薄,穿耳而过,似剑一般凌划过心。目眩一刹。
          ……狠下心来。
          她身子轻晃一下,眼角涩湿,扶住一旁案几,半晌才轻声道:“容朕想一日。”
          殿外鸟鸣声脆,混同蝉音嘈杂。夏日翠景其纾,人心却苍。骏马尥蹄抖鬃,不羁之势一如从前,似未有变。
          她宫裙拖曳一地草屑,又有碎花之瓣粘於其上,芬芳清香染透一身。独红一朵,立於漆黑杈子下。
          静静望著院中远处,那一锦玄袍之影。
          自那夜他醒至今已近二月,苏祥用药相调,进食亦慎,宫人陪之多行,他身子恢复得极快,已然能驭马张弓,硬悍之气丝毫不减先前。
          宽肩长臂,指握三箭。持弓而张,满弦而放,黑倏利镞猛然窜出,疾进如飞。直中射靶正中。
          靶身狂颤,久久不止。
          他却冷然垂眸,侧脸陡削,眉峰未扬,一袭锦单敞风而鼓,东向而立,不知在想什麼。
          她远望著他,看他英姿勃发。犹然摄人,眼角不禁微红,唇扬而笑,眉尖却涩涩攒起,心口满酸。
          纵是独居西宫,亦掩不去与生而来地张狂之资。
          知自己江山尽失。这般活著。又有何乐。
          他掌转长弓,横挎於肩。走去牵马,回身之刹却见她在这边,寒眸蓦然一缩,下一瞬便扔了弓在脚下,大步朝她走来。
          待至她身前几步时,脸上冰痕已然尽消,褐眸之中火苗在动。
          他停下,微一挑眉,望著她,喉头动了动。
          她淡淡一笑,看他人在眼前,心口却是更涩,“此处没有笔纸,你有何言,须得回殿才能同我说。”
          他一垂眼,薄唇轻弯,慢慢陪她往回走去。
          她走了几步,偏头瞧他一眼,轻声道:“前两日有贡至,蒙顶甘露百斤,我今日叫人取了些来,沏茶在候。”
          他眼底淡光微闪,侧过脸,盯住她。
          其情之深,罕未有见。
          她心头似被人狠拧一把,疼的发搐,撇开眼不再看他,足下行之越快,未多时便走至他寝殿之前。
          推门进去,将宫人遣退,待行入内殿,就见高案之上,两盏清茶微冒热气。
          她走去,慢慢坐下,看他也过来入座,才伸手握过一杯茶来付与他,红唇轻扬,“因茶识你,却从未与你一同饮过茶。”他伸手接过,眼却一直看著她,眸底渐渐涌起些东西,又转瞬即消,眉间沉了些。
          她转过头,去拿另一杯,指尖被杯沿浸得发烫,心底却凉,忽而道:“谢明远受封殿前都指挥使,你当知晓。”
          他腕落於桌,杯底轻响一下,看著她。
          她长睫淡落,又道:“古钦之流复仕,你定也知晓。”停了停,转眸盯住他,轻声道:“……你可有话要同我说?”
          案上雪笺墨毫,铜纹稜口洗中水清见底。
          他只是坐著,半晌才低眼,去看杯中热茶。
          蒙顶甘露,银针色碧而卷,茶香渐溢,品之极甚。
          待过了许久,茶气淡没,杯盏不复发烫……
          他才蓦然抬眼,朝她看来,褐眸陡闪即黯,刀唇紧抿成刃,片刻后一展眉,面上寒色褪去些,慢慢拾袖伸手,从桌上拿起紫毫,触墨其上。
          浓墨饱蘸,硬腕悬而挥抖,雪笺字凛。
          四字疾成。
          他手腕稍顿了一下,又慢慢将笔放了回去,放下玄锦袖口,重又握过茶盏。
          她心有微栗,人僵半晌,才侧眸朝那笺纸望过去。
          四字如泼墨走龙般笔笔直连,飞扬跋扈之锋,那般熟悉。
          她看著,眼底滚滚涌水,又生生发烫,心底一血遽伤,沸了又凝,终是一垂眸,任泪纵滑——
          欢若平生。
          一遇纵成一生苦,又有何憾。
          他望她片刻,默然一撇眼,薄唇轻扯。长指硬骨沿杯而圈,握过那茶,就要举杯而饮。
          她却忽然横臂过来,一掌打掉他手中瓷杯,热茶扑溅二人一身。瓷杯触地而碎,清脆一声响。
          他未看她,只是冷然坐著,臂上湿渍也不去擦。
          她泪涌如注,慢慢起身,再也不看他一眼,缓步往殿外走去。
          殿外花草景绣,然落在她眼中。皆成枯木一方。
          风过吹痕,脸上泪过之处紧而涩痛。
          ……对著他,她如何能狠得下心来。
          当初他心知一死,肯以一家江山尽付与她,而今纵是意欲策军反夺她之天下,她亦无法以情绝患。
          ……欢若平生,欢若平生。
          眼前诸景飞过,仿若身回初见之刹。
          若果这一世帝权纠葛须得一人放手才能得断,那麼……
          她愿来终。


          974楼2014-07-06 0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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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历十四年七月五日,以曾参商为枢密都承旨。沈无尘总领邺齐朝事,旧臣不论品阶,位在其下。
            十四日,诏分东西二朝。划原南岵为九路四十七州,易梁州为大梁府,东朝辖四路二十一州,西朝辖五路二十六州。
            划原中宛为七路三十六州,易吴州为吴天府,东朝辖四路二十州,西朝辖三路十六州。
            二十七日,日有食之。京中起谣,以新帝位得不正,而致天怨。
            八月六日,沈无尘拜表,以东西分朝既定,奏议移都之事。上缓图之。
            九日。翰林学士古钦领学士院诸臣再拜,以天下初定。请宴群臣将校,上允之,定宴半月后。
            二十四日,宴开乾阳殿,上以平王体虚,不令请宴。
            京中朝臣凡三品以上、两军将校无戍务在身者皆至,殿前都指挥使谢明远以大宴须慎,增内城诸防三成,领卫千余入宫,护文武百僚於宴。夜雨水之气,一地湿草之香,沁人心脾。
            英欢坐於殿中,一袭华服重重及地,高隆腹部撑衮而起,一动便乏,满心俱沉。
            良久,听得殿外有人请宴,道诸臣将校皆至乾阳殿候驾。
            她撑著起身,对著身前窄立铜镜抚平额前花钿,红唇淡淡扬起些,绽开一笑,又落下。
            久未得妆,今日略扮,竟觉陌生。
            眉间愈发疲了去。
            外面宫人又请一次,她才转身,拢起层层裙章,往外走去,可一出殿外,才过殿廊回弯,便见沈无尘朝服在身,静立在候。
            “陛下。”他眼中凝色,低声唤道。
            英欢挪步,越过他朝前行去,目不斜视,只道:“此时不在乾阳殿候驾,来此处有何事?”
            沈无尘紧跟在后,口气忽而有些急躁,“陛下明知谢明远调兵进宫,不令方恺等将为之防,反去赴宴,到底何意?”
            她不语,足下不紧不慢地走著,双臂拢袖,一派矜雅之姿。
            沈无尘咬牙,不论君臣之别,越过她挡在前面,阻了她去路,低头又道:“那一日古钦领群臣拜表请宴,臣心中便觉蹊跷,奈何陛下一意允之,无法多劝。然陛下明知他们欲行何事,为何仍就纵其为之!”
            她瞥他一眼,轻声开口道:“不过一宴而已,你多虑了。”
            绕过他,继续向前慢行而去。
            沈无尘眉目皆黑,在后沉声道:“当日陛下废帝,亦是大宴之行,倘是今日宴中出事,陛下又要如何是好?”
            她足下一顿,微微侧身,竟是笑道:“朕自有分寸,不需你提点。”
            这一笑倒叫他惶然忪怔,不解其意。
            且虑之时,就见她已然施施然又迈步前行,直往乾阳殿向走去,身后侍驾宫人态亦嫣然,纨扇薄纱,香风一路。
            乾阳殿外宫钟隆鸣,音波颤颤,荡飞一路轻鸟。
            英欢进殿之刹,喧嚣笑谈声骤止,满殿文武朝臣皆起,分列两侧。待她步上銮座御案,才转身面上而立。
            “坐。”她轻声道,大袖拂案而过,目光似是不经意般,淡扫右面邺齐朝臣之列。
            谢明远身领重衔。却立在后面,一直垂著头,辨不清脸上神情。
            古钦身立於前,面容有定,待听见她开口,便随宋沐之等人就席,分毫不慌,不卑不亢。全无降臣之感。
            英欢伸手取过桌上酒注子,待要开口时思绪却是一飘,恍恍间忆起那一夜阑仓山下,两军共宴,他当著数万大军、百十将校之前,同她执手共立,祭亡犒军……敬她。
            那般眉飞眸亮,那般英挺迫人,那般……令她心悸。
            不由低唇淡笑。
            她自斟一盅酒,持杯对下。声音轻低,不紧不慢道:“天下之定,功归群臣将校,此宴为犒百僚而开。尔等但且随意。”
            邰诸臣将校登时出座而拜,上谢君恩,口呼万岁。
            邺齐一列皆是默然不动,沉如寒渊丈底,投石无声。
            沈无尘立觉不对,抬眸侧望,恰对上古钦目光,心头才是一凛。就见他悠然起身,朗声而道:“天下之定,功非我辈……但问陛下一言,邺齐万里疆域,功归何人?”
            英欢放下酒盅,好整以暇靠椅坐稳。望著他。却不开
            曾参商闻言遽然出列,厉声斥道:“古大人身为翰林学士。出口却是如此无礼,臣心何在!”
            古钦眯眸,看向她,一捏手中玉杯,声音转低,“我辈臣心,俱托於西宫之中!”
            说罢,猛地一砸玉杯,裂声碎起之时,殿廊之后利刃之光层层逼现。
            沈无尘飞快转身,望向谢明远,却见他依旧默然,视若无睹。
            殿前诸卫若无得他之意,如何能够这般猖狂……
            一时间,满殿朝臣不知其缘者皆惊,仓促成乱,口不能言。
            英欢稳坐於上,面无惊色,俨然意料中事一般,半晌之后,红唇角畔轻翘,静而无语。
            当日她於这乾阳殿上废帝逼臣,而今事成反行。
            方恺及麾下将校纷纷出列,按剑於前,与之相峙,怒眉之时却听古钦又道:“方将军莫须徒劳,皇城中此时早已被殿前司诸卫围了,将军纵是自外城调兵,亦已晚矣。”


            975楼2014-07-06 0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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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欢眸动,冲方恺一挥袖,淡淡道:“收剑,回座。”
              未及众人有所反应,殿外忽起舍人高声传报之声,音中略急-
              “平王殿下到。”
              一殿臣将又惊,今日英欢本不令平王请宴,奈何他却会在此时前来……
              古钦虽怔,然下一瞬便面露悦色,其后邺齐诸臣亦安,全都转身,望向殿门之外。
              殿门缓缓滑开,金阳掠缝而入,铺就一方耀目之光。
              墨靴踏砖。
              风撩玄锦袍边,吹起黯金一线。
              墨玉龙簪穿发而过,侧影如千仞之峰,硬而陡峭。
              她高座在上,但看他步步走入殿中,逆著刺眼阳光,看不清他五官神色,只觉眼角愈来愈酸,终是垂了睫,搁在案上地手指微颤,碰翻了那满酒之杯。
              琼液玉酿流了一案,又滴至她华服之上。
              虽然早知他定然会来,如她当初废他帝号那般,重夺其位。
              可此时此刻真见他至,心中却如万针齐扎,瞬痛之后,麻木无感。
              他若来夺,她便让他。
              她一早便知……
              既是无法狠心除了他,便只得落得这般结果。
              ……心虽有伤,但却无悔。
              殿门被外面祗候舍人慢慢关上,一室陡暗,清氛静且发寂。
              邺齐朝臣诸将静愣片刻,而后纷纷疾速起身,出案而立,容肃而恭,一列众人皆垂首,齐齐低声道:“陛下。”——
              仍用帝谓。
              她眼中含泪,嘴角却噙笑,一心苍涩却又满足,看他帝气仍存,朝臣仍畏,不禁潸然。
              无了殿外耀阳,他眉目终於清晰起来。淬黑剑眉横展於上,一双褐眸深湛於下……
              眉动一分,眸黯一寸,便足撼人。
              她只是望著他,一动不动地望著他。想要将他此刻模样深深印进心底里去,一生不忘。
              他於殿中挺身而立,足下将停,下一瞬便侧头去望,眸光有如三尺青锋,直扫右面所列数人,又猛地一划廊后隐刃。
              一剑入喉,数人噤声。利刃俱收。
              他寒眸之光晃过谢明远,又瞥至古钦脚下玉杯碎片,终是敛目转头,望向殿中高高銮座。
              她素面娇颜,眼中水光潋滟,目光恰触上他地。
              如冰遇火,一时尽融。
              她红唇微颤而启,意欲开口,却见他眸光淡闪,足下又上前一步。
              一身帝气雍容表。昂藏七尺硬骨身。
              他薄唇轻抿,静望她半晌,褐眸星点遽现,而后微一收颔。身对銮座,未迈右膝蓦然一弯,直落於地。
              满殿只闻吸气之声,浮尘且滞,空气逆流。
              她眸如被剑伤,心似被火焚,身若遭雷击,看清了他地动作。却又看不懂他地动作,满心满眼都是他眸中之情,不敢信自己地眼睛——
              这个男人,曾经横枪立马,势摄九天,坐御朝堂。倪万民。一世傲骨不曾屈……
              此刻却弯膝而落,跪於她座下。
              她心已停跳。呼吸不能,浑身经脉如被震断,除了望著他,不知能做什麼。
              他眉峰斜扬,阖眸一瞬,左膝亦弯,重重又落。
              满殿只留他双膝跪地余音在漾。
              邺齐诸臣将校终是惊然回神,悚然一瞬,遽然齐跪而拜,身向銮座之上,俯身大叩。
              他身骨硬挺,下巴微仰,望著她。
              薄唇终於弯了一弯。
              她看著他,心底血涌如潮,眼中泪亦成血,浑身都在发狂震痛——
              以为他来是要夺位,却不知到头来,他竟以最后一方帝气傲骨成全她这天下……
              竟是连她相让之机,都不予她一分一毫。
              邰文武臣僚睹之皆撼,尽数出列,纷纷落膝而跪,口中高呼“万岁”,一时间满殿朝臣、二军将校齐称“万岁”,声声不歇,响颤殿内殿外。
              她耳膜在颤,眼望他硬骨其姿,终是一闭眼,晶泪点滴而滑。
              九天阊阖,一世帝业,江山天下——自是方定!
              西宫偏殿中,烛影暗绰。
              她一身华服未及换,不顾身孕之碍,步履沉匆,双手猛地推开殿门,大迈而入。
              他在内殿,听见声音,本在除袍地动作一停,扬眉转身。
              她看清他人在里面,眼角一红,步子慢了下来,走去他身旁,抬头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开口数次才出声——
              “为什麼?”
              他低眸,看进她眼底,眸光温润,无声而笑。
              她却蓦然痛哭,伸手扯住他袖口,颤声又道:“……为什麼?你可知那一日,茶中本有毒?”
              他任她拉著衣袖,另一手慢慢抬起,伸指掠去她地泪珠,眸子渐渐一黯,点了下头,大掌移下去拉起她地手,带她走去一旁案边,然后松手,拾笔蘸墨,在纸上飞速写了几字。


              976楼2014-07-06 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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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哽咽,抑泪抬眼,去看那纸——
                莫哭。
                泪顿时涌得更凶。
                她哭得声嘶力竭,手指掐透他锦袍单袖,不停问他“为什麼”,他却岿然不动,良久才一侧身,复又拾笔落字。
                腕抖不停,雪笺页页飞。
                她挨在他身旁,伸指去拈,他写一页,她便看一页——
                苏祥曾道,我固疾难愈,今日纵然身醒而立,它日或又复作,到时寝疾或亡,亦未可知——
                从前诸计瞒你,是以身死为量,你恨我,我不怪你——
                你杀了我地兄长,拆了我地后宫,废了我地帝号,夺了我地江山,本就是我所愿,我不怨你——
                那一日你在茶中下毒,我知你是怕我再夺天下,困你在此,使你邰江山尽失,你有帝责在身,此举亦是迫不得已,我不恨你——
                纵是我眼下未死,将来有朝一日亦将会死,到时江山天下,仍是你的——
                我每夜阖眼之前都在想,若是明日再也无法睁眼,邺齐在你掌中,定会昌茂,如此一想,便觉心足——
                今日若使邺齐朝臣废你之位而复归於我,将来待我身死之时,岂非又要布策於你,使你领军夺位,徒费二国将兵之血,令万民妄遭战火荼毒……何苦为之?——
                我知邺齐朝臣反心尚存,当日请宴便有所图谋,方才殿上诸臣将校一心欲复位与我,只有见我称臣於你,他们才不复反心——
                所以你,万莫再哭。
                她泪珠不停滚落,每看一纸,便湿氤一纸,墨痕渍,最后全成了苍灰一片,再辨不出其字。
                他放下笔,伸掌来抚她地脸,拾袖轻擦她泪水,虽是无言,可眼底之光温柔溺人,满满都是情。
                良久,她才一抬头,眼中凝水不动,红唇颤道:“……我能否信你这些话?”
                先前多少次,他语定如誓,赚得她心与其付,然却负她所信……
                今日此刻,他言切至斯,她泪落至此,可到底能不能信他这一回……真地是如他所言那般,再无所图。
                他半晌不再动,眼里竟又黯了些。
                她低低一喘,当他是无言以对,不由心底一梗,泪水又涌,转身便欲离去。
                手腕却忽而被他猛地一把攥住。
                她停下,回身,欲挣却挣不开丝毫,抬眼去看,就见他嘴唇抿得紧紧,眉似奇峰而挺,一身悍气直直迫人。
                他握著她地手,另一手重又摊开一页纸,拾笔又书数字於上——
                纵有千言骗你,未曾负你一分。
                她望著那十二个字,眼底通红,浑身战栗。
                未曾负她……
                一分。
                心底之堤瞬间决裂,情潮翻天倒地扑来,淹没了她地神智。
                她抬头,触上他眸底之水,被他攥著的手微微发颤,反掌握住他,另一手去勾他地袍带——
                他褐眸火星骤溅,大掌抚上她高隆地腹部,侧身低头,凉薄双唇贴上她地眼,又一点点移下去,噙住她地唇。谢谢贺喜,你地爱让我几欲提笔几落泪。九天之上,九泉之下,你未负天下……未负她。
                英欢此生,得你一人一爱,纵有千伤万苦……亦足矣。


                977楼2014-07-06 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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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08:4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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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地身子这般瘦,当初有孕在身,见他寝疾在卧,心中该有多痛多苦……知他瞒她诸计,放任一国生乱,心中该有多恨多怨……策反军中将校,统二军南下平乱,这一路上又该有多难多疲……
                  他低头,眼底横生水光,就见她下巴微仰,嘴唇颤颤合合,明明痛至钻心,却始终不出一声。
                  ……这份倔强,多少年都不曾变过。
                  他胸腔似被纵扯而裂,不由一喘气,重新弯下身,大手抚上她脸侧,一掌凉薄细汗之下觉出她在轻抖,薄唇复开,用只他二人才能听见地声音道-
                  “邺齐地多山河绣景,我还未及带你去看。”
                  她耳廓轻震,心悸一刹,身子极痛而缩,似被人生生撕裂成两半一般,浑身气力在一瞬间尽数泄出。
                  “出来了,出来了……”床尾稳婆年迈之声颤颤巍巍,在这寂静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顾那一头众人反应,只撑臂在她身侧,定定望著她。
                  她眼皮重重合下,手指亦垂,头歪偏在锦枕上,再也不动。
                  他一下僵然不能呼吸,半晌作不得丝毫反应,只听见身后众人唤他,却挪不开目光,待看见她长睫微颤、胸口轻伏时,人才霎时软了下来。
                  ----死生血历无数回,哪怕是在知道自己重疾将死时,都未有如此刻这般心生惧意过!
                  他仍然紧握她的手不松,直待有宫人过来小心翼翼地替她擦身换衣,才发觉自己手指已然僵到麻木。
                  於是慢慢放开她,一直紧皱地双眉渐渐舒展开来,眼角血丝亦消下去些。
                  他回身,才负手於后,便觉这殿中气氛诡异得紧,抬眼看了一圈,寒声道:“怎麼?”
                  稳婆怀中抱著的明黄绸包布金边灼亮,看他一脸冷色,不由发怯,颤声道:“……是个小皇子。”
                  他挑眉,上前两步,“有何不妥?”
                  赵烁额上皱纹亦陷。低声道:“小皇子自方才生下来便一直未哭一声,实是奇怪……”
                  他眉头一横,“未哭又如何,身子可有何恙?”
                  赵烁抬眼,又迅速低了头。慢慢一摇。不再开口,身旁宫人凡是先前见了包布中孩子地。此时都是低头不语。
                  他心中一凛,愈发觉得众人怪异。不由走过去,冷眼一望那稳婆,稳婆见了,慌忙侧身,让他看怀中孩子。
                  小小的婴孩被包得紧紧地。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皮肤仍有些发皱,果然不哭不闹,小手搁在嘴边,静静地躺在稳婆臂弯中。
                  他眯了眸子,心头忽然淌过一湾静水,满心是说不出的滋味,正欲开口再问,却见那小婴孩慢慢睁了眼睛。
                  一双眼睁开一瞬。水汪汪一晃。便又合了起来。
                  可就只那一瞬,他亦看得清清楚楚----
                  左瞳深褐。右瞳蓝黑。
                  他不禁怔然,浑身上下在一刹那间似被锁骨定住,想动却动不了,心底滚滚沸血向上急涌,至喉头方止。
                  虽知她怀的定是他地孩子,可此时此刻见了这情景,却实捺不住喷薄而出的诸多情潮。良久,他眸子一润,薄唇轻扯,慢慢抬手伸过去,从稳婆那里接过孩子,小心地抱在臂弯中。
                  ……竟未料到这孩子会是双瞳异色。
                  才知满殿众人为何会是这种表情----任是谁见了,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他同她地孩子!
                  一旁高案上宫灯烛苗陡然闪了一下。
                  明黄绸包布跟著一亮,里面婴孩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又有一只小手伸出来,软软一抓,恰抓上他玄袍襟口龙扣。
                  他心底蓦然大动,眸子愈发温润起来,任那小手抓在胸前,僵然站著不动,生怕扰了孩子分毫。
                  殿外天际在这一刻煌然大亮,红日破雾而出,驱散苍穹黯色,浅金光芒穿透层层云宵,直直洒入皇城中来。内殿中被窗外斜映而来地淡阳镀了层金边,满室光晕柔和,甚为醉人。
                  粥香扑鼻。
                  她眼皮动了动,秀眉略扬,醒了过来,甫一睁眼,便见床头俊挺男子,玄锦凉袖一铺在侧,深眸正望她。
                  他大掌伸来轻抚她的脸,将她额前碎发拨至一侧,低低一笑,“总算醒了。”
                  她动了一下,身子仍是极痛,不禁蹙眉一吸气,开口时声音也哑了去,“我睡了多久?”
                  “唔……”他眉头动动,薄唇一弯,“孩子都会走路了。”
                  她被他逗得一乐,抿唇笑了笑,接著眼眶便湿了一片,伸手去握他地手掌,“那孩子是……”
                  “我知道。”他打断她,眸中一汪深潭,“你睡了一日一夜还多,赵烁还道你要三日不醒。”
                  她忆起生子时的痛楚,心口一颤,不由晃眸,急著问他道:“孩子呢?”一昏而睡,竟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


                  980楼2014-07-06 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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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笑,下巴朝床里一扬,她慌忙偏过头去看,就见一个小小包布在她身旁,一张小脸露在外面。
                    不由滑泪。
                    她忍痛侧过身子,伸手去抱孩子,才一碰那小包布,便见一双亮晶晶地眼对著她,当下生生愣住。
                    他凑身过来,隔著被子揽住她,替她把孩子抱到身前,压著她的耳根,低声道:“赵烁道小皇子天生有异於常人,不哭不闹,也不爱睡。”
                    她看著那孩子地眼睛,良久才回过神来,鼻尖一红。
                    他却笑笑,又继续道:“你我二人地孩子,又怎会同常人一样!”
                    听著他这般傲气横溢的话语,她不由弯唇,斜眄他一眼,轻轻抱住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这般小,都不敢用力,生怕抱坏了……”
                    他侧身拿过粥来,“赵烁已然寻了乳母入宫,说是干净人家地女子,就待你醒了之后,让她过来照养。”
                    她眉间不舍,仍是抱著孩子不松手,半晌才望他,道:“……我自己照养,可好?”
                    他舀一勺粥,送至她唇边,哄她道:“你身子本就不好,此次产子之后更是大虚,须得好好调养一番,哪里还有力气照养孩子?再者,你哪里是会照养孩子的人?”
                    她被逼著抿了口粥,脸有些红,虽知自己幼时也是在宫中由乳母带大的,可此时有了自己的骨肉,才知这其间情味如何,不由又去低眼看孩子。
                    小小的人儿,五官都还未完全舒开来,可却怎麼看都让她心底欢喜,只觉这全天底下,只有怀中的小人儿才是最好的那一个。
                    ……更何况,是她同他的孩子,又怎会不是人中龙凤。
                    想著,便又抿唇,淡淡一笑。
                    他在一旁,看著她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心知她在想些什麼,由是亦有动容,半晌之后又喂她一勺粥,哑声询道:“可有想过,孩子叫甚名?”
                    她轻一点头,抬睫看他,“你可有想过?”
                    他亦点头,看她娇弱容色,忍不住俯身下来亲了亲她,热烫唇舌滑至她耳根,低声道:“自那夜知你有孕后,便想好了。”
                    她不禁轻喘,避不开他的挑弄,脸愈发红了,嗔道:“孩子还在怀里,你就……”
                    “这麼小,”他低低道,又亲了亲她,“懂什麼。”
                    小人儿趴在她胸前,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看看她,再看看他,又好似什麼都看不清,半晌才扭动了下身子,继续趴著。
                    两片小小地嘴唇薄而利,像他。
                    两条眉毛颜色虽然尚淡,可形似斜剑,像他。
                    鼻骨高高在上,一眼便知将来定是俊鼻,亦像他。
                    就只一张小脸肉嘟嘟地,辨不出何样。
                    她越看,心中越觉欢喜,可脸上却故作恼色,口中道:“怎的没一处像我地地方?”
                    他忍俊不禁,扳过她的下巴,狠狠吻住她,待二人喘气不匀时才松开她,低声道:“那一双眼,不像你,又像谁?”
                    她怡然,眯著眼笑了半天,才撇眸去看他,“倒说说,你想了何名?”
                    他挑眉,不答却道:“你且先说你想的。”
                    她不依,扬唇道:“你向来狡诈,若是我先说了,你定会说你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他沉沉而笑,下床去一旁案上研墨摊纸,提笔悬腕,挥而落字,然后将纸折了,走回床边,坐下,低眼看她道:“现下说罢,定不赖你。”
                    她双眸水亮,拉过他的手,伸指在他掌心勾勾划划,写了一个“独”字,而后轻笑道:“你那是几字?”
                    他眼底一黯,不答,却将手中纸笺摊开,呈在她眼前。
                    一字於上,笔锋利落。
                    她看了一眼,脸上愣了愣,下一瞬便抿唇笑了起来,轻叹道:“倒也不枉你我二人这麼多年……”
                    那一薄笺被他一松,悠悠飘至锦被之上。
                    其上一个“寡”字,正落於团花之间,毫墨重钩之间徒显霸气。
                    寡,独也。
                    他握住她的手,牵至唇边,吻咬了一下,看她道:“二姓二名,如何?”
                    她任他吻落不停,眼底笑意盈盈,“好。”
                    二字同义,其间何意,不须再道。


                    981楼2014-07-06 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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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静望了她一会儿,低笑出声,一揉她耳珠,道:“此生若是不曾遇见你,不知此时在做什麼。”
                      她靠在他胸前,眸子里水光静淌,半晌一阖眸,未多言语。
                      他二人十年相恨,四年相伤,八年相伴,一生二十二年相互纠缠……放眼余生,还有多少个二十二年,可以如眼下这般在一起?
                      她良久一戳他胸膛,抬头看他,轻问道:“若使当初,你知道自己会活这麼久……可还会那般让我?”
                      他眸子中黯邃无边,不答这话,却将她压下来,低头在她脑后印了个吻。
                      她埋头,半晌一牵唇,笑自己无趣----
                      这世上本来就无若使这二字,若有若使,那他二人又何至於走到今日这一步……
                      外面有宫人来禀,道曾参商已然携女入宫,正往这边行来。她应了那宫人地话,撑身而起,先替他敛了袍子,才拢好自己宫衫,伸手到脑后挽发时却触上他地手,不由抿唇,放手下来。由他掇弄,口中笑道:“沈无尘一对子女才四岁,你便看上他地长子不放,诏入宫来陪寡儿读书……何至於此。”
                      他慢慢绕起她长发,亦笑:“当年他夫妇二人齐上折子迫你相应。辞官成婚。逍遥快活好几年……此仇不报,可有天理?”
                      她脸上笑容愈大。眼角余光瞥见那卷被他随手仍在榻上地书卷,眉梢不由一冷。道:“就冲沈无尘拿这书去给寡儿看,也著实该死。”
                      他却笑得极是享受,“沈大学士文采风流,纵是野史风闻,在他笔下也有大家之范。我看这书,写得倒是甚好。”
                      她回头嗔看他一眼,不顾脑后绾了一半的乱发,亦不顾即将入殿地曾参商,素手一抬,将他推倒在榻上,眉挑眸亮,“这般说来,书中所言你的那些话。全然是真了?”
                      他大笑。一把将她搂得紧紧,翻身过去。死死吻住她,让她再道不出一字。
                      绿柳池旁夏风过,吹皱一湾碧波。
                      淡风过处,一殿春意凉。
                      榻上书卷梓墨清香,薄薄书页随风刮过,翻起又合,隐约可见扉页之上右面数行“天下五分,东有邺齐,西存邰,南岵北戬,中留天宛。
                      都道惹人莫惹东喜帝,阴人莫阴西欢王。…………”


                      986楼2014-07-06 0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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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7楼2014-07-06 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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