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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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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是燕朗之部中了方恺诱伏之阵。”他在她身后低声道,语气缓缓,不带一丝紧迫之情。
  她攥紧了马韁。不动不语,心口砰砰在跳。
  竟是隐隐兴奋起来。
  他见她不出声,不由驱马并头,又道:“怕?”
  她垂睫,轻一摇头。红唇微弯,“不怕此战,怕他不死。”
  虽是淡笑,语气却是狠厉决绝。
  一字一语咬牙而道。
  他蓦然扬眉,褐眸於这雨夜之中燃亮非凡,望她半晌,才漠声道:“此一役,他必死无疑。”
  苍戾寒声一句响。带动了她心中翻涌之血,不明之火猛地腾燃而起。
  她回身转头,看著他,眼中水火乱跳。
  他目光顺滑而下,落在她腰间黑剑之上,斜眉扬动,低声问她:“可曾使剑杀过人?”
  她摇头,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上那剑。
  剑柄沾雨,凉得烫手。
  这剑陪著狄风,舔噬过多少人的鲜血。才为她赢来脚下这寸寸疆土。
  心底狠狠一动,先前那火又燃烈了些。
  他又道:“可怕杀人?”
  她抬睫望向他,见他眼底墨邃无光,不似说笑。不由一眯眸,半晌之后,慢慢摇了摇头。
  心中恍恍一亮,陡然明白过来。
  他为何会带她来。
  人刹然而动,冷冷一吸气,看他策马向前,不由跟了过去,立在山坡南面峭缘之处。遥眺远方火亮之向。
  漫天飞雨滚杂厚重咆哮战声,层层逼来,雨雾拧著血光,蜿蜒吞噬了她地心神。
  浑身血沸之下,心底隐隐漫出些,陌生不明地东西。
  似是奋然。又似狂躁。
  本是惧血之人。此时却被这血战之声搅得整个人都紧兴而动。
  昏暗天际似被那隆隆凄厉哀号之声所染,渐渐压低。然后更低,低到就似要倾墨而下,掩透远远雨血之色。
  又过许久,两山之下静得让人发颤,千骑伏兵不出一声响动,她心且不安。
  他却立如磐石,陡削面庞上隐隐带了胜者之意,一双眸子中忽明忽暗,不知心中在想什麼。
  恍念之间,忽听远处传来铁蹄踏地之声,倏然而近。
  坡下猛地窜过一人一骑,飞也似地往北面奔驰而去。
  她怔然,不及有所反应,隐见其后又跟了数百骑,甲溃兵乱,人马喘息不休,逃命似的从两山之间飞穿而过。
  东西两面仍是毫无动静。
  南面战声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转瞬之间,底下有数百骑过,人马之众渐渐多了起来,却是慌乱无章,蹄踏甲动兵器乱动,一派昏聩不知所向之样。
  夜色之中,雨幕之下,骑阵之后远远有帅旗随扬而来。
  黑底白案,诺大一个燕字。
  她整个人都呼吸不得,血凝心烫,马韁勒得手都痛。
  腰间铁剑陡鸣而震。
  身旁之人忽而策马回头,往坡北行去。
  他弯身,自马下捞起弯弓,动作迅急,拈指抽箭,张弓搭弦,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镞尖对准山下渐渐扬近的中宛帅旗,随之慢慢紧移。
  她僵著,看那面高擎之旗随败退乱兵疾速荡近,飘进两山之间。
  耳边骤然响起弦铮之声。
  利羽飞冲,穿过雨幕重重,直削旗杆系绳。
  丈宽帅旗遽然半落。
  当此一刹,东西两山之间伏兵齐齐呐喊出声,震天动地大吼不休,箭啸不止,利镞哧哧穿过丛木,顷泄如注,射入溃逃而过的中宛大军之中。
  南面扑杀之声愈近。
  两山之间,一人倒落数马翻,中宛大军瞬时乱上加乱,仓促之间撤退之阵全无章法,哀号低骂之声混杂不清,血雾混雨腾腾而飞。
  军后忽然有银甲一片,光凛透雨,伴著怒喝指阵之声,几瞬间便将乱军稳住,又挥斥后方人马,便欲破谷而冲,意在图速。
  她在坡上俯瞰山下景象,看著那人那甲,心口恨火几欲破腔而出----
  当是燕朗无疑!
  两面山下伏兵人马瞬时皆发,持抢策马,冲入中宛退军之中,如利剑横扫苍波,生生截断了中宛大军退路!
  南面吼声震天,蹄踏兵颤,远远便见方恺帅旗逆雨而展,如朔风过原一般,风圣军并邺齐轻骑似潮水一般自后方直直涌来,将中宛退军之部尽数压入两山狭长之带。
  眼烫心抖。
  南面重兵在迫,中宛前锋拼命似地朝北突围,北面千骑伏兵数寡难敌,不多时便被斜破一口,待整阵重围之时,已有数十中宛骑兵冲出重围,朝北飞驰而去。
  破谷而出人马众中,银甲之光陡亮。
  刺得她一双眼火红。


925楼2014-07-06 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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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三十二
      雨雾腾绕,他的眼神堪比淬火之剑,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凝眸以视,然后轻一点头。
      於是他猛地掉头,臂下长枪一转,枪尖微挑她的马韁,勾著一绕,带她一道下山。
      杀气凝重,利甲尖枪塑得他浑身上下都是刃,都是锋,都是直叫人胆战的扑面戾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战气腾腾,铁血狂沸,黑倏如箭。
      二十丈的陡坡,在他发疯似的猛冲之下,弹指几瞬便跃至底下湿泥之地上。
      她心跳得似要扑出来,人在马上却不颤不动,手将马韁攥得更紧,不知是受他杀气所染,还是被那不远处的近战之声所骇。
      玄甲之上,雨粒点点触目,在夜色中散发著诡异的冷光。
      两山之间,三面大军血战不休。
      弓矢利箭,碎尸四落,血沫横飞,遍山漫野的哀号之声令天幕为之陡颤。
      燕朗率军追袭,以为退军无粮溃散,却不料他遇到的是满怀恨火、誓要替狄风报仇、以血尽洗前耻的邰风圣军将士们!
      而两军并师合战、割首计功,邺齐铁骑又怎会甘心於邰大军前落了下风,其挥剑持抢、纵马杀敌之猛利又何弱於风圣
      如困兽出笼、饿豹捕食,一路返追至此的两军将士们都杀红了眼,於两山间狠剿中宛大军,战势胜负一眼便明。
      隆隆战声似春雷过阵。嚎吼枪撞之声如飞絮一般直塞耳际。
      睹此之景,纵是在夜雨之中,心也为之巨震。
      英欢轻吸一口寒雨之风。
      镇了镇神。
      贺喜纵马驰过乱战之中,冷冷一吼,长枪白亮之尖划过北面阵前。点了阻敌千骑中的五十人马,长臂倏然一挥,落枪,又提,直指前方破谷而出的百余骑中宛散兵!
      五十人马飞奔离阵,顺他所指,直扑窜逃敌兵。
      风雨之下,他眸光如狼。凶狠万分,口中响厉一声马哨,她座下青骢昂脖嘶鸣一声,跃蹄冲过阵前,驰至他人马之侧。
      二马并辔而行。
      蹄踏雨碎,泥水溅身,破风之向,正对前方银甲灼灼之光。
      马在狂冲,前方先行地邺齐轻骑已然挥刀斩向逃窜的中宛人马,雨血遍地而淌。她呼吸骤紧,攥著韁绳的手开始发抖。
      耳边传来他沉厉的低嘱之声:“松韁,拔剑。”
      她长睫微微颤了一下,座下战马怒冲横踏。颠飞离道,若是松韁,又如何能控得了马势……
      可她信他。
      右手松开马韁,然后探至腰间,蓦然抽剑而出。断剑之刃犹然锋利,在雨幕之下折了寒光一线。
      他猛地一抽鞭,持抢在手,跃过她人马。侧眸冲她飞快道:“任马而行,随我而来!”
      她还未来得及点头,便见他已回头,纵马直冲向前。
      前方中宛散兵已被邺齐轻骑砍杀近半,余数拼命朝北狂奔,蹄声震震。甲裂人翻。混著风声雨声,颇令人寒。
      他身影如惊锋一剑。自溃兵中一路持抢横杀而过,人马过处不留人命,泼墨走龙一般迅猛刚厉。
      明明是战生败死之血事,却被他做的这般利落雍华。
      她任御马顺风而驰,目不转睛地盯著他地背影,看他手中长枪飞转,利尖直对不远处的银甲黑马,眸底如火在灼,滚烫非凡,连心都透著浴火之殇。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喝斥青骢再行快些。
      右手紧攥剑柄,断刃之锋逆风割雨而过,然后蓦然抬起!
      当此一刹,才知他到底要带她来做什麼。
      若是这般,她必不负他用心之苦!
      他凛凛之势如狂风扑地,为她清出血路一条,身后是邺齐轻骑拦杀之声,唯前方将甲银光由他来追。
      飞驰之速,快得不可思议。
      她睫落睫掀之间,他便已冲至前方那人那马之后,就见玄甲陡震,长臂一挥,枪落之刹,马蹄屈倒。
      颤栗嘶鸣声起。
      马倒人未翻。
      她心口有血在涌,看那银甲颤了颤,便要翻身去捡地上落枪,可他却攥枪不动,勒马回身,望著她。
      他望著她。
      而后蓦然收枪指前。
      目光寒凌似尖冰,其间何意不须他道,她已然明白。
      青骢纵驰,剑削雨风,眼前只有那银甲一方。
      她狠一吸气,马蹄碾泥而过之刹,手起剑落,直直劈向那颤光银甲,用力猛烈,右手虎口陡然作痛。
      心底有碎石滚过。
      刺痛万分。
      银甲颤倒在地,她猛地勒韁回马,疾催几步,胸中恨火喷礴而出,扬手挥剑,再度砍下,狠狠割过那人颈侧!
      浓浓的血腥味荡在这潇潇冷雨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眼前一暗,浑身力气在一瞬间统统消弥,握著剑的手也开始狂抖,只心底碎石滚起成堆,牢牢压著她的胸
      狄风战死之仇……
      今夜,她亲为之报!
      眼前血雾蒙蒙,睫上沾落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恍惚之中看见他驱马过来。
      他目光灼灼,臂下长枪银尖冲地,盯著她,眼底凶戾之狠已消,小簇火苗隐隐在动。一早便知,她骨子里是同他一样的人!
      不怕死生之殇……
      怕不够狠。
      不怕血溅之殁……
      怕不能战!
      他催马近身,长臂探来。伸指轻轻抹去她脸上雨泪之水。
      刀唇一线,不作多言。
      万丈铁血、千刃傲骨之下,点滴温柔,只为她一人。
      身后山谷狭道之中,厮杀之声渐渐漫入雨中。越来越小。
      苍天之上,血光横映。
      暗雨之下,胜役激沸。
      死生与共、并肩而战……
      不过如此!
      昏昏沉沉睡梦中,眼前恍见那攒情黑眸,又见那森森白骨。
      心悸之下,乍然又见褐眸窜火,戾气缠情。
      银甲血光。乱发断首……
      英欢眼皮蓦然抖跳,口中急喘一声,猛地掀单而起,罗衫之下,身上裹著一层凉凉薄汗。
      梦魇逼人。
      外面已是大亮,金阳灿茫透过帐帘底缝,斜入帐内。
      她挨著榻边,定定坐了一会儿,才下地穿衣。
      心还是忽紧忽慢地在跳。
      好一阵儿才平复过来。
      简单洗漱拢发,换了戎骑衣装。走去撩帘出帐。外面晴天碧洗,千里无云,头顶天幕湛蓝,脚下长草青亮。


    926楼2014-07-06 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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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07:5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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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深吸一口草香。抬眸看了看日头,而后挑眉,竟不知自己一觉睡到这时辰,居然未有人来询探。
        守帐之兵过来问驾,“陛下。”
        英欢四下看看,问他道:“邺齐皇帝陛下可在营中?”
        那人垂首道:“邺齐皇帝陛下天亮不及,便随大军出营,列阵於顺州城下。不知何时才归。”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道:“给朕备马。”
        自那夜大败燕朗三万守军,顺州城中无帅踞守,中宛军心惶动,紧闭城门拒敌。再不出战。
        雨季将过。江平所领步兵及攻城器甲行速稍快,再过数日便可抵至此地。
        顺州城防固牢。若中宛大军不主动弃守,单凭两军骑兵,确也难攻。
        因是贺喜连日来只逼不攻,闲命大军每日都去城外叫战,也不过是做个样子,起威吓城中守军之势,以待江平之部罢了。
        英欢小站了片刻,见马已牵来,便扯韁上马,自驰出营。
        三军战前利斩敌帅之首,此举威震两军数万将士。
        自那夜之后,营中上将下兵对她都是崇敬万分,再不似从前那般因她是女子而处处拦阻,不付所信。她轻驰慢行,自行帐到营外,一路上人马处处避让,无人问阻,皆是垂首任她独行,“陛下”之声恭稳响彻一营。
        帅威犹是。
        出营向北,马速加急,夏风扫发,甚是暖痒,不消多时便见远方高高城墙,侧眸朝东眺去,可见两军骑阵,如秀林苍木般丛丛立在战壕之后。
        英欢抿了抿唇,急抽一鞭,马蹄蓦然踏飞长草一片,冲向邺齐阵后。
        东面已有人看见她来,慌忙喝阵让驾,将士们纷纷落枪,恭声道“陛下”,又有人去阵前禀报。
        她微微一笑,不再前行,勒马立在阵后,静静地等。
        这一群轻骑精锐,血猛阳刚,眼神单纯直接,看向她的目光中都掺杂了隐敬之情。
        军中不似朝堂,历来以血功立威,她能亲身出战、手刃燕朗首级,比先前硬定主帅之位还要叫人拜服。
        她迎著这些将士们地目光,不避不趋,心中却在浅浅落叹。
        才知他所做一切,到底都是为了她。
        思虑才转一瞬,前方阵锋陡然朝两边裂开,人马如潮水一般涌荡避让,远远看见一人一马疾速驰来,盔飘雪缨,玄甲折日。
        她红唇一弯,看他一眼,随即扯韁掉头,往来时之路奔去。
        身后马蹄答答之声重重响起,草香沁心。
        黑马跃蹄,踏飞夏日纷阳,直驰到她人马前方,而后猛地转向,拦住她的去路。
        贺喜侧身扬眉,俊漠眸间淡淡亮起些温光,薄唇一扯,冲她道:“特来找我,见我又跑?”
        英欢一垂长睫,抿唇轻笑,也不看他,手指划了划鞍上龙纹,开口小声道:“不愿被阵前将士们分毫不差地全看去……”
        话音未落,他便催马上前,抬臂扬鞭,卷上她的腰,将她的身子牢牢一勾,低笑道:“都这般了,还怕人看。”
        她小惊,抬眸之刹,他便探身过来,抱她离马,按在自己鞍前,紧紧抱住她,而后抖韁纵马,不顾她青骢在后,只往广袤草川之前奔去。
        飞驰之间,他热烫的唇息荡在她耳后,声音沉沉,言语之间满是撩人之意:“找我何事?”


      927楼2014-07-06 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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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三十三
          她耳根微微发痒,额角泛红,偏了头不说话,半晌之后软了身子,手松开鞍,朝后靠进他怀中,任战马纵驰,夏风逆面,慢慢闭了眼。
          长草清露在夏日暖阳下颗颗剔透,背营而驰,天地愈显广阔,流云如絮,渐飘远际,广疆万里无阻行,唯二人一马绵情缠。
          他手臂环过她的腰,两手松松挽著韁,不勒马向,垂眸看著她的长睫侧影,嘴角带笑,任马行许久,才一拽韁绳,吁马止步。
          她在他怀里不动,只睁开眼看了看远方那湛天灿色,觉出他又将她抱得紧了些,才开口轻声道:“无事找你。”
          连日来他带兵出营,夜里归营又晚,她不便找他,可心里又惦记著他。
          是想他。
          可这话又实说不出口。
          他低笑,抬手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几分来,眼底黯黯柔光渐涌,低下头来亲她。
          一下下吻著她的红唇角畔,厮磨著,轻咬著。
          动作霸道却又怜惜。
          他不须她多言,便已明白她话中之意。
          长久以来,她次次找他,次次有事相商,何闻似今日这般无事却去阵前扰他之说。
          她被他亲得心猿意马,不禁在他身前小挣一下,反手推了推他,侧过头轻喘道:“本想看看你,说两句话便走的,谁知你又带人来这麼远,放城下列阵将士们不顾。倒叫我心里难堪……”
          身下黑马尥蹄,喷著鼻息,一抖长鬃。
          他口中低著应哼一声,大掌摸过她腰间,嘴唇移上她额前。又亲了亲她,哑声道:“又瘦了。”
          她低了眼,心底水波汪涌,鼻尖一酸。
          他却忽然松开她,翻身下马,然后抱她下来,背倚马身,圈她入怀。长指探上来,指腹轻扫她眼下肌肤,斜眉道:“这几日在营中待得少,是想早些布好攻城之策,待江平之部一到,便可火速下顺州!”
          她抬眼看他,眉头微蹙。
          他知她念他,所以才解释给她听。
          可他想火速下顺州,不外乎是要占疆夺利,好再趁中宛都城受胁、无力分兵之机。势扫东面数州。
          如此一想,她心头凉水渐涸,眉眼间也不复先前柔色。
          他长指划过她的脸,勾起她下巴。目光抵进她眼底,峻墨眉峰蓦然扬起,低低道:“想要速破顺州城,是想早些让你移驾至城中去……你身子不比营中将兵,久居营中,如何受得了!”
          不怕死生战血,怕她人有万
          他见不得她瘦,见不得她苦。纵是她自己不觉艰辛,他亦心疼!
          口说无用,非亲身亲为不可。
          她本已黯下去地眼底又忽然亮起来,如宝珠夜明,萃灿眸光隐隐带雾,红唇轻轻动了动。却是无言。头一垂,脸埋进他胸前。伸手紧紧去抱他。
          竟是又错怪了他。
          心底湿乎乎一片,怨自己多疑,又怨他炎日挂甲,不为自己却为她。
          叫她如何能自安而过……
          他搂过她,看她这颇显孩子气的动作,不由沉眉低笑,嘴凑近她耳边,问道:“醒来后,可曾用膳?”
          她闻著他身上汗湿之气,却不忍离他,摇摇头,还是不开
          脸贴在他略带潮气的硬甲上,额角渐渐烫起来。
          那夜雨战之后,夜夜不得彻眠,神疲力乏,待今日见了他,才觉浑身张紧的韧力都松懈了下来,此时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声音沉了些,“怎的又不用膳?”声音隐隐存怒,又带了不忍之叹。
          她身子软软偎在他怀中,眼皮渐垂,心安而落。
          他见她一直不语,不由皱眉,抬手握住她脑后,正要唤她,却觉掌心温度甚热,脸色蓦地一变,立时飞快探指去摸她地额。
          滚烫滚烫。
          他眸光遽然转利,反身抱她上马,踩蹬扬鞭,动作快似十丈广瀑落地而砸。
          猛地一鞭抽下去,战马陡嘶一声,前蹄屈扬,飞也似地朝西南面的广数营帐冲去。
          他脸色阴霾,眼底黑雾腾升,刀唇紧合,紧抱著她,人在马上如铁剑一柄,锋不可近。
          万没想到,她会在此时生病!
          额角炸裂似的疼,人昏昏沉沉不知所事,只觉浑身骨头都似被人敲断了一般,僵痛难耐,想动一指都是难事。
          整个人都烫得要命,热汗一身身地出,好似永无止时。
          意识朦胧中,隐约感到手被人牢牢握著,耳边有低低之语,却听不清辩不明,热意难抗之时,又有人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替她擦拭身上那些似要著了火的地方。
          动作温柔万分。
          时而有蝴蝶嬉戏之痒,搔得她唇角发颤。
          虽是睡著,可眼眶却湿,自己又不知是为了什麼……
          年年月月那般长。
          往事如画,飞连成幕,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心悸心搐,心痛心殇,多少人多少物在她面前来了又走,唯心底一角隐隐潮涌,其间藏著一人,可倚可靠。
          耳边忽然响起东西碎裂的清脆声。
          又有人低声呵斥之音,小声谢罪之音……
          被人握著的手一松。
          她猛地一惊,眼睫颤颤,意识拢回了些,慢慢睁开眼,望向帐顶缃线的一刹,便觉头晕目眩,不由蹙眉又阖眼。
          脑中却能忆起事来。


        928楼2014-07-06 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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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不是在梦中。
            手指才一轻磕榻缘,那边便有人急转过来,先前被人放开地手复又被他紧紧握起。
            “醒了?”一声沉沉低唤漾起,里面带了些许焦急之意。
            她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半晌才又用力睁开眼,微侧了头去看,就见那双摄人褐眸近在咫尺,眸底急火乱窜。
            心一暖,人僵乏。
            她手指勾了勾,他会意,见她真的醒过来了,才舒展峻眉,之前紧抿的薄唇有些抖,半天才道:“你昏睡三日,若再晚醒一刻,我便要亲手斩了邰军中你那没用的翰林医官!”
            她慢慢一牵嘴角,撇眸看著他,见他脸上不复往日镇定之色,不由又轻动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
            才知她是病了三日。
            那夜冒雨出战之后虽觉身子微恙,却也未传随驾医官来看……竟不料劳积疲攒,突生迅疾。
            她胳膊一动,欲撑身而起,却被他一把按下。
            “不准。”他眉头又皱起,脸色僵硬,言辞之间硬生生的不留余地。
            她听话地躺下,低眼看了看榻边碎瓷,又见乌药泼地,才知他先前是动了大怒,不由垂睫,聚了力小声道:“……这又是何必。”
            声音哑淡,几字就似耗尽了全身力气,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御帐之中,他不叫旁人来近,自己却独留在此,又对著她的朝臣动怒,此事任谁看了,谁都会暗自腹诽……
            见他容光黯淡,下巴上胡茬参差,想来他这三日亦无多睡……
            不由轻叹。
            喉间一痒,低低咳出声来。
            他一下靠过来,眼中雾光凛凛,抬手摸了摸她地额,脸色仍是不善。
            她缓了缓神,才又抬眼看他,小声道:“攻城之事……”
            话未说完便被他伸手按住唇,再说不得一字。
            他面色黑得吓人,低声道:“此时还想那些事做什麼!”停了停,又道:“安心卧榻,顺州一城,五日内我必将之捧送与你!”
            凌晨起来胃疼,又去趴了一会儿床才起来写的,写的不多,更晚了,抱歉。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三十四
            英欢淡淡看他半晌,才慢慢阖了眼,红唇轻动之下,觉出他挪开了手指,不禁启唇,小声道:“不必……”
            然而喉间痒涨,才吐二字,便又哑咳出声。
            贺喜眸底引火窜光,摒息僵停,眉头皱得更紧,好半天才抬手去摸她的脸,指腹一下下抚过她面上潮红之痕,低声道:“你不必多说,我自明白。”
            她又睁眼,眼角略湿,缓缓一压下巴,指尖推了推他的掌心,示意他走,不必撑著陪她……
            不必为了她而这般辛苦。
            他突然俯身低头,重重吻住她。
            她长睫眨动,无力拒他,只得任他泄出那焦急之火,未闭眼,看他眉间褶皱渐渐舒展开来,才轻轻一喘,再一推他。
            “曾……”她唇缝中费力轻吐一字。
            他直起身来,用力一握她的手,低眼看她道:“人在帐外,我去叫。”他转身,走了两步,复又回头,脸色苍邃,眉眼间是道不出的神情,“别逞强。”
            外面有阳光透缝斜入,打在他身上,硬甲触日而耀,坚紧可靠。
            她头晕得厉害,听了他这话,人又恍恍愣住,心底一角砰然脆裂,宛如地上碎瓷,只不过溅出的是赤血,而非乌药。
            看他大步出帐,不由垂眼攥被。
            心口血涌沙沙作响。
            ……非强不可。
            不多时曾参商便入帐觐见,足下步子急如沾火,一路小跑到内帐中。奔到她榻边,屈膝半跪,一双大眼水红,嘴角一瘪,小声道:“陛下。”
            竟似要落泪。
            英欢偏过头。看她这模样,不由一展眉,口中轻哂,“……朕又没死。”然后侧身,撑了撑胳膊。
            曾参商见状,忙上前来扶,帮她坐起来,又拿了几个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半倚著。才拂袖一抹眼,“陛下龙体生恙,臣……”
            “旧病而已。”英欢声音若丝,纤眉微动,黛色衬得面庞愈发苍白,抬睫看她一眼,“赵烁是如何说的?”
            曾参商首,小声道:“赵太医也说是陛下固疾又发,但军中携药不足久养,他已往京中递发了折子。参请沈相独阅,命太医院备药,随下一批军需器甲一道送来军中。”
            英欢脸色大变,胸口气血汹涨。开口欲言,却大咳不止,脸色红如血抹,半晌才抬手压喉,忍了半天,哑声断断续续道:“……此等大事,他赵烁竟敢一人独断?!不经朕意,便往京中递发折子?!你给朕……拿他入监!”
            京中朝堂风云祗候。她人在军中旧疾突发,千里之外隐雾蔽崖不可辨,若传此事,不知又会生出什麼事端来!
            “陛下息怒!”曾参商一下便慌了,也顾不得君臣有别,急忙上前来拍抚她的凉背。见她眼中怒意横生、气喘不休。不禁急急又道:“非赵太医胆大瞒君、一人独断,实是因陛下三日未醒。赵太医生怕拖时出事,才禀奏了邺齐皇帝陛下,请他来决……”
            英欢怔然凝眸,侧头看她,犹不敢信,哑声道:“此事是邺齐皇帝陛下准允地?!”
            邰朝中有细作,此事他绝不可能忘,又怎会同意赵烁将请药折子在此时发往京中?!
            曾参商点头,自低了眼,道:“邺齐皇帝陛下独自关帐半日,才允了赵太医之请,说……任是何事,都比不得陛下龙体重要。”
            声音越来越小,话音到最后几要跌落埋入帐中轻尘之中。
            英欢心口沸血瞬时如遭冰冻,满腔怒气梗在心头,再也发作不出,眼底红透一片,半晌才一垂眸,身子重重靠上后面软枕。
            再也无力。
            别逞强……
            他那锐落三字之音犹在耳边轻荡,原来如此。
            知她定会拿身子硬扛,才在她未醒之时便独允邰太医之请;可若是一旦风起雨倾,他那铁甲宽背又能否真的替她扛下种种难责之事……
            英欢闭眼良久,才一挥宽袖,轻声问道:“……三日来,顺州城下如何?邺齐皇帝陛下那边可有何动静?”
            曾参商朝后退了半步,垂首道:“两面军中将帅集帐议策一次,方将军愿遵邺齐皇帝陛下攻城调命。三日来邺齐皇帝陛下白日随军出营,夜里……”她抬睫一刹,又抿抿唇,小声嗫喏道:“夜里便来守著陛下,连邺齐京中发来的折子都是命人直接送来陛下御帐中、择空批阅,几日来都未好好歇息过……”
            英欢脸色遽然窜红,撇眸去看她,见她低了头,不知她面上是何神色,声音不由一寒,道:“他行此逾矩之举,你们上上下下竟无人劝阻相拦?!”
            叫邰将兵们看了去,成何体统!
            曾参商默声不语,更不敢抬头,手指扯了扯袍边,半晌才憋著道:“邺齐皇帝陛下欲行何事,臣自是不敢劝拦,便是方将军看在眼里,也未多话,因是营中上下都不敢多言……”
            英欢闻言不由又是微怔,“连方恺都未犯谏?”
            曾参商低眉,“方将军自那夜雨战之后便再也未在背地里对陛下不敬过,他虽不善多言,可谁都看得出他对陛下颇为叹服。且非将军一人,两军上上下下,凡是那夜冒雨参战者,何人不对陛下心生敬佩之情?”
            英欢长睫蓦然一垂,心中渐明,虽说前些日子知二军对她拜服,却未想过连方恺也会真心尊她服她……风圣军中将兵难驭,能得如今这局面。当真不易。
            她不由蹙眉,唇角却微微一牵,淡声道:“如此看来,朕这一场病倒也生得值了……”
            曾参商见她怒火不复先前之盛,才缓了心神。道:“陛下不必担心顺州一事,据人所报,邺齐江平所领步兵及攻城之器明日入夜前便可抵赴大营,邺齐皇帝陛下已然决议,最迟后日午后,便要出兵攻城!”


          929楼2014-07-06 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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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州城中无帅坐防,被围数日,当是粮水紧缺。此时攻城,应是不难,只不过……
              英欢看向她,眉微皱,道:“传朕口谕,就说朕身子已大好,再点二十人来守帐,若始攻城,除赵烁之外,非得朕诏。任是何人都不准入帐!”
              三日来他不眠不休,只因担心她。
              若是两军攻城,前方战火纷飞,她又怎能让他再阵前营后来回奔波!
              曾参商伶俐心剔。听她此言,瞬时便明白了她是何用意,心中不由一叹,口中应喏道:“臣遵旨。”
              英欢身上热意一阵阵袭来,又始僵痛,头一晕,不由朝榻内偎了偎,又嘱咐了一句:“京中若有何报。立时拿来与朕,不得耽搁。”然后轻一扬袖,遣她退下,不再多言。
              听得曾参商出帐声远,才紧喘一气背后冷湿,体虚焦热……
              喉间腥甜。
              大历十三年六月。两军合师北伐燕朗之部。屯兵於顺州城外三十里处,施计诱敌出城以战。
              二十一日夜。大雨,燕朗亲帅中宛精骑三万来袭,中伏。
              上随大军出战,於城南五十里谷外阻退走之敌,纵马挥剑,三军阵前手刃朗之中脑,两军一时敬而畏服。
              二十六日,上赴城下视阵,途中旧疾突发,归帐卧养;攻城在即,帝统二军伐策,定令始下,无将不从。
              三十日,江平之部抵赴大营,所携攻城器甲不可数计;时城中少粮断水,民哀兵疲,久踞生怨;帝命二军趁势出兵,马步兵齐发,日夜轮阵,车石弓矢射之不停,攻势锐不可当。
              七月三日,城中守军不敌而降,顺州城破。
              战鼓声声破天,震耳发聩。
              人在帐中,身下硬榻微微在颤,远方那千骑铁蹄纷踏而动、万人甲潮连颤而鸣之音排山倒海一般涌至耳侧。
              如滔天巨浪,瞬时淹没了她整个人。
              英欢一下子惊醒,头晕额烫,翻身之时手肘磕在榻缘尖角,生疼不已,咬唇之时,恍恍间觉出腰间横来一掌,揽过她的身子,不叫她再动。她来不及抬眼,鼻间便满满灌入来人身上血汗之味,铁甲冷戾之气混著股股战尘,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无边溺窒的悍利之潮中。
              “顺州城破。”冰得发烫地声音沉沉在她耳边响起。
              她这才缓缓睁眼,长睫掀起之刹,便对上他那满是血丝的双眸,心口不由一搐,伸手一把扯过他的胳膊,拉他上榻,不顾他满身脏尘污血,整个人都缩进他怀中,手指摸上他的脸,划过那稜稜角角,才终是轻声道:“竟没料到,你会这般快……”
              他说五日内,实只花了三日。
              江平之部四日前到,当夜两军便北推十里,步兵先发,携攻城之器,三更之时始发攻城之战!
              至今夜此时……正好三日整。
              贺喜撑臂在侧,另一手搂著她,眉峰缓缓落平,大掌探入薄被中,抚过她只著了绵薄罗衫的身子,低下头,声音透寒:“若是不快,我如何能见得到你!”
              她不语,只闭了眼靠著他,知他在谑怨她先前所下之诏---前方攻城战起之后,任是何人都不得入她御帐。
              红唇僵抿了半晌,才微一牵扬……
              已下顺州。
              当真是,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他见她不吭气,忍不住将头埋下,亲了亲她地脸,又亲了亲她发烫的耳垂,最后凑在她颈窝里,不动了。
              觉出她浑身仍在发热,才知她病尚未好。
              心底不由一硬。
              英欢轻轻推他一下,开口道:“大战将归,你先回去好好歇息,若有何事,明日再来同我说……”
              贺喜一把将她抱起来,眸子里血丝满布,却仍透著精闪之光,薄唇轻开缓合,对她道:“城破之后,我已命先行入城换防的人去将顺州府衙清空,作你移驾之所,眼下趁夜回来,便是要带你入城!”
              她面露惊诧之色,盯著他地眼,口中喃喃,轻声道:“夜已过半,你……”
              他冷眼一扫帐内,眉头皱了皱,又展开,看著她,眼里火光频跳纷繁,嘴角一扯,低声道:“此处睡得不舒服。”
              她愈发不解,抵在他胸前的手有些僵。
              他眼底有笑意,渐渐化开,融暖之情将她的心都要颤碎了,“城中有热水,有软榻,有香幔……”
              她长睫微动,正要开口,他却探指上来,揉住她红唇。
              於是她只看著他,见他眸底颜色愈深,恍恍间仿佛明白了他是何意,脸不禁一红,蹙眉就要转身。
              他却搂紧她,手指压紧她瘦削的下巴,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声音低哑,无限惑溺,“你还病著,我不会乱来。”
              她垂下眼,脸更是红了他又吻她一下,硬睫擦过她脸上柔肌,低声道:“几日来大战疲乏,只想抱著你好好睡一觉……在外血战数场,你忍心驳我之愿?”争取赶早。


            930楼2014-07-06 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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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三十五
                他温热的呼吸漾在她唇角,搅得她更是晕乏不抵。
                再拒,拒不过他这沙沙哑哑的低惑之声,拒不过他这似铁如铜的宽厚之怀。
                几日来他在前方领军攻城,她虽卧病在榻,可心中亦是时时刻刻都在挂念他的安危,担心他拼起狠发起狂来,那肩上旧伤……
                想著,她身子便又软了下来,抬手摸上他的右肩,见他无甚反应,才略放了心,落臂去勾一旁叠起的衣袍,轻声道:“……不忍。”
                他见她脸红娇柔,病态更显可人之色,情动之下,忍不住又低下头去亲她,衔了她软软的唇瓣,轻轻吻咬了一番,才握著她的腰起身,口中低声喘道:“我来。”
                於是她放手,任他撩起衣袍给她披上身。
                随意系了袍带,压了长绶,他便扯过满是尘血之气的黑氅来,将她牢牢裹进去,然后低眼看她,道:“且先忍忍。”
                她鼻翳微动,闻出这氅上腥气,不由蹙眉,却也不多言语。
                贺喜大掌抚上她的头顶,顺了顺她的长发,眼里温光醉人,终是将她一把抱起,扯紧了黑氅,大步往帐外走去。
                夜色如墨,星辰似砂。
                夏夜轻风徐徐吹面而来,远处顺州城向一片兵马槊戈展动之声,营中却是寂静寥旷。
                守帐之兵早已被他尽数遣走,帐外就只剩他御下战马一匹,垂了脖鬃。弯蹄在候。
                他抱她上马,“扶稳了。”见她坐好,才猛一踩蹬翻身,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抽鞭纵马。疾驰出营。
                她被黑氅包得密不透风,只留一张素色透红的脸在外,听他在耳后沉沉吐气,看远方星夜之下城外火光,不由一垂睫。
                原是没有想过,这辈子会有戎装在身,纵马於广疆之上,驰骋於沙场之间地一日。
                就像从来没有想过。她此生能得一人真心与付,能得一人……相爱共行。
                病里多思,只消一想,眼眶便忽而潮润起来。
                轻一吸气,迎著扑面夜风,抬眼朝远方眺去。
                战火横映天际,苍穹覆扫敞原,丈厚城墙高高擎空,无数旌旗垂垂落地……目之所及苍灰之处,是他亲手为她攻下的重池一座。
                心忽然便跳得迅急起来。
                她慢慢伸手。紧紧握住他揽在她腰间的掌。
                无言以表心中之情,惟望他能明白。
                身后之人稳如磐石,战马一路飞驰颠簸,他却忽而凑下来亲她右颊一下。然后长臂猛地抖韁而转,催马直向城后行去。
                如流燕贴谷而飞,战马斜掠城门南破之人马数众,蹄下激起一地夜尘,火光之亮、响动之声瞬瞬被踢至身后踏痕远处。
                她看著苍血之色的城墙厚砖自眼前疾速闪过,眼不眨地以目丈测这座曾是她心头悬吊不下的重镇,马壕、女墙、角楼处处及目,坚不可摧之城。现如今被他大掌一挥尽数拿下,心中是说不出地滋味。
                知他强且坚靠,世间少有能与之媲敌者,然亲随他战、享此役果,才顿觉如此一个男人,爱她且护她。不需她再处心积虑提防他。是件多麼心幸的事情。
                不由得朝后一偎,紧紧贴进他怀中。
                前方有城东门。清萧一片,内外守兵井井有条,不似南门攻城遗战之风,倒像他专门为她自城内清出的一道过驾之路。
                外城守兵见他一路纵马驰近,飞快吊起城中悬门,放马入城。
                内城之中并无想像中的那般混乱,许是因中宛守军不敌自降,又或是因他特意命人择路清迹,不愿叫她看见那种种血乱之象。
                她低眼埋头,黑氅遮过半张脸,任他一路飞鞭,就这般由他抱著共骑一马,直直冲过条条内城之道,冲过灯火萧暗之处,最后冲入那顺州府衙。
                直入官宅之门内的上房。
                安安静静,有条不紊,二堂之外留了守兵,再往内便见不著兵甲利器,反倒只剩一些正来回持物进出院内的丫鬟们。
                她动动眉头,将脸从氅中抬起。
                他将马勒停,并不急著下,搂著她道:“并未全清,还留了些人,好来服侍你。”
                她卧病营中数日,帐内帐外无宫人,只靠赵烁一人又是不便,哪里能得好好照养,因是才病愈得这般慢。
                他既是都安排好了,她便也不再多言,知自己就算此时有议,也是说了无用,只得在心里叹了一叹,让他抱下马来。
                一路抱进上房官宅的主厢里。
                果然是香烛软帐,纱飘罗坠,人一进去,便觉浑身僵紧的骨头都酥软了。
                他在外吩咐了几声,不多时便有人抬了沐浴之物进来,然后他又将人遣走,反手合门落闩。
                她站在那里,掀一掀睫,自己动手解了外面黑氅,里面未曾好好系紧地衣袍因马行颠簸,早已滑落半开。
                肌肤因病泛粉,却在这暖明灯烛下显得娇柔非凡,似含了汪露的桃花蕊瓣,诱人得紧。
                他走过来,伸手来扯她凌乱的外袍,又撩落里面贴身衣物,绛紫凉罗触地而萎,软软堆成绣曼一方。
                她由他掇弄,脸又有些红,伸手搭上他的肩,眼望他身后窗棂上的繁复雕花,神思一时恍惚起来,突觉身下凉滑一下,才知是被他除尽衣物,不由垂首,鬓边滚下几丝发,轻轻飘了两下,又贴著嫩白耳廓不动了。
                他眼底洞黑,飞快低头啄她一口。然后抱起她走去浴盆那边,踢开脚踏,直直将她放进热水中。
                眼前水气氤氲,又有数滴水花因他动作之大而溅至外面,她将身子在水中团起。浑身过了一阵轻栗,才抖睫,透过水雾看他不甚明晰的脸,轻声开口道:“让外面的丫鬟来替我……”
                他利落地解了甲胄,随手往地上一扔,卷起内袍窄袖,弯下身,伸掌进来。在她玉滑之肌上揉揉弄弄。
                她忍不住轻喘出声,抬手去握盆缘,小声道:“你别……”
                他沉沉笑了一声,大掌抚过她寸寸肌肤,又解了她地发,替她濯洗一番,见她一双大眼含羞带恼地直瞅著他,才又扯嘴低笑,“乖。”
                她心口的血一下全涌至脸上,红得要命。垂睫咬唇,任是他怎样摆布都不再出声。
                浑身的皮肤都点点发烫,骨头一块快被他地手指摸断……脆生生散落开来。
                无骨而柔。
                就待她实是禁不住时,他才起身。拿了软巾,将她从水中裹出来,胡乱擦擦,就往那边软榻上抱去。


              931楼2014-07-06 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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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三十七
                  城上城下千步之距,两军相峙。
                  她与他间一袖横隔,二人相对。
                  秋风狂然大起,吹散晨雾,远方云卷天脉缕缕透,日上九霄。
                  刺眼金茫映著明甲利刃,万人铁阵弓弯弦颤,女墙之上硝烟漫漫,阔天广地间毫无声息,这一刹,静得出奇。
                  她慢慢睁开眼,指尖已攥得发紫。
                  他眼底冰稜迎日灼闪,抬起右臂,白罗宽袖随风一展,而后云淡漠然地收手拢袖,背於身后。
                  远处响起鼓号之声,北戬大军鸣金收兵。
                  马步兵攻城之阵如潮水般奔滚不休,朝后涌去,车器石弹弓矢利箭之危,转瞬既除。
                  几言几行之间,天翻地覆。
                  身后邰守城将兵们僵愣如石,但看城下北戬大军弃利而退,却无一人明白其意为何。
                  半瞬风落,方恺陡然回神,大声呼点麾下二将,命其各带六千人马,出城追袭退兵,左右相夹,一扫其势。
                  ……是以为北戬大军背生疾患,才慌忙收兵而走。
                  英欢闻声,长睫轻动,猛地转过身来,抬手止了方恺之令,四下一瞥城上数千将兵,开口道:“轻率不得。”又上前两步,对方恺吩咐道:“北戬大军既退,你正好叫守城士兵们轮勤警戒,趁时歇息一番,以便养精畜锐。”
                  连日来兵疲将乏,任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熬。
                  方恺低头略想。随即大手一挥,重命城上将校点兵布守,又命士兵们就地歇息,自上前来,冲英欢单膝跪下。道:“陛下为激士气而亲来督战,其勇令臣感佩;然此地甚危,陛下天子之身出不得意外,还望陛下回城,臣定当拼尽全力,保城守地,九死不辞!”
                  说罢一垂首,目光直对英欢足下碎石。
                  她虽为天子。可仍不过是女子之身……但她却能亲身随军出战、於三军阵前手刃燕朗、为狄风力报一死之仇;今又以天地不惧之姿,亲登城头、临矢迫刃,只为激士气而勉将兵,此种种之行,当真令他心臣拜服。
                  之前若非北戬阵前弓兵突然收矢不发,此时城头之上定是早已利箭簇簇、顷至如注;她人在军前,倘有一寸闪失,他如何能够担负得起!
                  英欢著他起身,唇牵而应,命他也去歇息。这才侧过身,冷眸淡眄墙头所立之人。
                  白衫华飘,身影不斜。
                  双眼不寒不暖,面无波澜。只是静望著她。
                  一如从前。
                  她看著他,抬手轻摸腰间佩剑,不动声色开口,低声道:“陪朕回去。”
                  於是他走过来,跟在她身后,越过排排守城士兵,穿过重重焦味烟雾,迈过块块覆地碎石。下了城墙。
                  二人一路无话。
                  风渐渐小了,日头愈来愈高,待回至内城官衙里,已是疏影短斜、秋叶寂止时分。
                  英欢直直去了三堂之后的小厢,看了看天色,叫了两个衙内守兵在院外候著。才在内将门闩落了。抬手慢慢解了腰间冷剑,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无恙。
                  他撩袍坐下,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漠,脸上波澜不惊。
                  好似先前一场不过是个梦。
                  过眼即消。
                  她走去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了小几,未动未语,只是淡淡看著他。
                  眼底渐渐暗下去又渐渐亮起来,眉头蹙了又展,终是变了脸色。
                  他恰在这时抬头,眸光微凛,直直触进她眼底,与她对视半晌,而后坐直身子,忽而开口道:“陛下是如何发现的?”
                  她面色素白,靠上身后椅背,眼里水光轻晃,终於开口,声音微微有丝哑:“此言何意?”
                  他嘴角弯了一瞬,眼底却黑了,“陛下今晨亲登城墙,於大战之时不顾己危,怕不只是为了激励士气。”
                  她未语,眉头略动,神色坦然。
                  若果只是为了激励士气,何至於一路越过女墙,行至城头才止。
                  ……又岂用将自己裎於敌军万箭所对之处。
                  他笑意凝在嘴角,手指拨了拨腰间水玉,又道:“拿天子之命相逼,此事也就陛下一人能做得出来。”
                  她落落一牵唇,声音散淡,“你为何见不得朕死?”
                  他轻笑,“陛下若是此时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中宛?……更何况,我从来也没想过要让陛下死。”
                  她眼底微凉,声色陡然一利,“是你没想过,还是北戬没想过?”
                  “可有差别?”他淡声道,慢一推几。
                  她怠於同他周旋,眸子一冷,心口却是僵了。
                  知他不会叫她死,否则日日夜夜早已下手,何至於等到此时。
                  知他不会叫她死,才以命相逼----
                  他倒是看得清楚!
                  他看看她,眸子浅阖,又问她道:“陛下到底是如何发现的?”见她仍旧不语,他面色亦渐转凉,接著问道:“是因北戬发兵之机颇准,陛下才生疑。”
                  她目光凛凛如刃,在他俊雅面庞上划了半晌,缓缓一摇头。
                  他动眉,“那麼便是因我滞於顺州城内,长时不走。”
                  她仍旧摇头。
                  他脸色略变,又道:“绝无可能再早。”
                  她见他淡漠之色终消,才落睫,低声开口:“四个月前,沈无尘曾押解粮草器甲至军中。”
                  他眸色颇寒,“不只是押粮。”
                  “你自然清楚他不单是押粮出京。只是你不知……”她凉凉略笑一声,“当时他便对朕说,大历十二年春,曾在京中见过你同卫尉寺刘奇一起出入酒楼。”
                  他蓦然一挑眉。


                938楼2014-07-06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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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07:4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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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她抬眼,起了门闩,推门便要出去。
                    他却淡淡开了口:“事已至此,多说何用?”
                    她牵唇,“……是无用。”而后不再多停一瞬,飞快地出了屋子,反手将门扣上,蹙眉横喘一口气。
                    心底僵涨难耐。
                    被身边最亲近的人翻手出卖,却连背叛之名都无法安给他,只因他本就不是她地臣民。
                    伤己度人,却连恨都恨不了,只因自己从未将心付与他过。
                    ……可仍是难受。
                    说不出道不明,这中间矛盾反复地滋味,何人能懂。
                    她慢慢朝外走去,院门口那两个守兵看见她出来,忙垂首恭道:“陛下。”
                    她抬眼,轻应一声,而后吩咐道:“皇夫身子微恙,往后几日就在此歇息,你们好生守著,未得朕令,不得让人来扰。”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多问,诺诺应了下来。
                    她心底忽而冷水一涌,手足四肢一瞬间都冰了去,额角发痛,便也不再多说。直出了院子,往主厢行去。
                    北面远处城楼上,依稀可见烟缭血色。
                    正如他所言,其后才过一日,北戬大军又始攻城。
                    接连数日。日夜不休。
                    夜里城外战火冲天,白天城中厮杀声烈,饶是再定再稳的人,都要被这雷霆万钧之势撼破了心神。
                    更何况是她。
                    人在城内,若非是以天子之身压阵於前,只怕城中邰守兵根本坚持不了这些时日。
                    外城粮水之道被断,顺州城防本在先前一役中就被毁了大半,其后未及修缮完全。便遭北戬突然来袭,当下更是不敌如此著力之攻。
                    坐守困城,等待援军的日子,一天要比一天难熬。
                    一堂内,通透明亮。
                    心却阴寒。
                    英欢坐在案前,看著门外一闪而入地人影,紧蹙的眉头才稍稍松了些。
                    曾参商一脸硝烟灰土之色,进来后掸掸身上地落尘,走过来行礼,脸色不佳。低声道:“陛下,城头境况今晨更糟。”
                    英欢本已和缓了些的面色一下又垮了,半晌才冷冷道:“已命城中多匀出一些粮水送至城头了,怎会更糟?”
                    曾参商半低了头。“将士们体力疲乏,多日未眠,又受城下连波攻势相迫,眼下纵是有粮有水,也都吃不进。”
                    面对无望之战,士气一日日萎靡下去,最后只是死局一场。
                    英欢凝眉,低语道:“再五日。五日后奉清路禁军无论如何也该到了……”她蓦然抬眼盯著曾参商,“北面城头,五日可能挺得过?”
                    曾参商脸色黑黑,半晌不言语。
                    英欢心头急火一窜,猛地一拍案,“说话!”
                    曾参商慢慢抬头。眼里忽而现水。嘴唇默默动了几动,才小声道:“陛下……”
                    英欢一垂眼。心突突在跳,喘不过气来。
                    良久,才轻声道:“你去罢。”
                    可她却不走,又道:“陛下……”
                    英欢抬睫看她,见她容苍甚苦,眼中也不复往日神采,心底不由一僵,紧声道:“你这几日休要再去城头督战,监军一职朕派旁人暂领,你好好歇息一番再说。”
                    曾参商摇头,抬手一擦眼角,冲她道:“陛下,臣是担心陛下,若是顺州城……”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疾速闯进来一人。
                    英欢越过她肩头,朝来人看去,甲上血污满布、辨不清颜色,分不出是何品阶。
                    曾参商立时回身去望,一眼就认出是方恺亲随,一个至麾校尉,不由挑眉道:“城头战事紧迫,你来此处何事?”
                    那人左膝屈下,急急一跪,冲英欢行过礼,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哑著嗓子禀道:“南面城墙望楼之上守兵先前来报,说有不明大军自南而来,方将军在北城之上领军抵守,无法分力断夺,特遣臣来禀奏陛下,看陛下何意。”
                    英欢遽然起身,眼中又寒三分,飞也似地往外面走去,一边道:“你带路,朕亲眼去望楼上看看!”
                    北戬大军如狼似虎尚且不敌,南面竟然又有大军来袭……
                    莫不是天要她亡!
                    南面城楼之外,战声甚小。
                    北戬集结全军之力狠攻顺州城北防弱之带,因是南面城墙守兵未布许多,只留了足够地人手把守城头几个关隘。
                    英欢由那至麾校尉一路领至望楼之上,也不多话,迎著青天棉云,顺守兵所指之向,远远眺去。
                    一片黑点。
                    若非有人在旁提指,她根本辨不出那是大军之象。
                    曾参商跟在她身后一道上来,抬手遮了刺眼阳光,也远望了一眼,而后脸色一变,指了指那片黑点前方靠侧一处,对她道:“陛下,看那里!”
                    英欢撇眸去看,一下便见那边黑影较之先前大了许多,依稀可见是人马之阵,当是大军先锋!
                    她摒息站著,静静地看那阵人马疾驰而近。
                    身后望楼上的士兵们无人敢开口。也都站著,数双眼睛都直盯著那一阵。
                    人马越来越近……
                    终於可见兵胄马甲。
                    她蓦然吸气,远处苍青寒光折日而闪,分明是邺齐人马之甲!
                    可邺齐大军……
                    怎会在此出现!
                    曾参商在一旁亦是看出来了,不禁急急上前几步。身子俯在望楼栅缘上,极尽目力朝远处去看,半晌猛地回身,道:“陛下,隐约辨得,阵中帅旗书朱。”
                    朱?
                    英欢蹙眉,凝思片刻,却想不出在中宛境中。邺齐大军有何部隶属朱姓大将麾下。
                    曾参商亦是喃喃道:“从未听过有姓朱地……”慌忙转头看向英欢,道:“莫不是有人假作邺齐大军,欲骗我等放松警惕?”
                    英欢脸色一冷,回身吩咐先前那至麾校尉道:“去点一队平日里素来精敏地人,不要惊动旁人,你带著从南城侧门溜出去,探一探那一阵前锋,看看到底是什麼来头!”
                    小校登时领命而退。
                    英欢只是站著,半晌之后看城墙下面无声无息出去了一列人马,飞速朝南面奔去。才收回目光,对曾参商道:“随朕回府衙去等。”
                    回至府衙一堂内,命人摆了点简膳进来。
                    英欢自己不碰食箸,却命曾参商吃。低声道:“都瘦成什麼样了!”
                    曾参商不愿,却不敢抗命,只得硬著头皮坐下吃起来,口中小声道:“陛下也日渐消瘦……”
                    英欢看著她,不再开口。


                  940楼2014-07-06 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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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跳脱张扬地那个年轻女子,现如今在军中被磨砺得这般敛重,她却不知该喜该忧。
                      就连她自己,在军中这大半年来。心性也早已不似从前那般不豫所得,反是处处都裹著沉杂之思。
                      战事疲民……
                      若有一日天下再无战事,当是大幸!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便生起响动,零零碎碎的脚步由远及近,不多时便停在门外。
                      英欢紧而抬眼。见那至麾校尉已然回来。不由自主起身,声音微颤:“如何?”
                      小校拜过她。让出身后一人,禀道:“应是邺齐大军没错,但臣怕事有万一,特带回来前锋阵中一人,请陛下过问。”
                      身后那人甲胄青亮,眼中炯炯,上前便单膝跪倒,“在下刘觉,乃朱将军麾下致果校尉,叩见陛下。”
                      英欢挑眉,著他起身,虽听他利落几言,颇有邺齐铁骑之风,可仍是不敢轻信,便问他道:“你口中朱将军,是指何人?”
                      刘觉垂首道:“朱将军单名讳雄,从我上征战多年,大历十二年平南岵东部诸州后,被除权知镇州府事,领义平军节度使衔,统南岵所占数州军务。将军麾下之部屯於南岵时久,一年多来未曾参战,因是陛下未得有闻,也在常理之中。”
                      英欢听他言辞有理,条据清晰,心中顿生好感,当下信了他三分,下案两步,又追问道:“既是屯於南岵之部,为何会在此时入得中宛境内来?”
                      刘觉恭谨道:“我上领军东进攻伐吴州前曾发上谕与将军,命其领兵北上,屯於中宛边境,如若听闻西面有事,即时率军入宛!”
                      英欢闻言轻怔,胸口脆然一震,浅情渐涌……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临行之前,还为她考虑了这许多!
                      刘觉又道:“因将军屯兵偏南,所以一路北上耗费了些许时日,才至边境便闻顺州被围,日夜兼程领军疾驰向西,仍是晚了这几日,让陛下受罪了。”
                      堂中其余几人闻言皆是愣住,谁都没料到竟会是这样。
                      英欢看他半晌,忽而不动声色道:“虽说如此,朕亦不能听你一面之辞,便轻信了你。”
                      刘觉微微一笑,头稍抬高了些,对她道:“朱将军压阵在后,命在下为先锋,近城以通两军之意;临行之前曾对在下说过,如若在城外受阻,遭陛下相询。便让在下对陛下说----大历十年秋,将军曾赴逐州,於城外亲手交与狄风将军一样东西,那东西是当年我上命他专程赴逐州、请狄将军回京带给陛下地。”
                      此言将落,英欢一下便扬了唇。上前道:“朕信你了。”
                      当年那东西……
                      除了他与她,朱雄和狄风,还有谁能知道得这般清楚?!
                      欢若平生,欢若平生。
                      这一生,只有他,才是她能真心倚付的那一人!
                      大历十三年十月十二日,北戬大军围城始攻,顺州守城之兵力疲不敌。上亲上城头督战,士气大振,千人连呼数声万岁,声闻数里,大骇北戬大军。
                      十三日,宁皇夫染疫,病亟,上怜之甚盛,使卧床以养,旁人不得与近。
                      二十日。城困而危,奉清路禁军拖而不至,城中粮水缺紧,守兵不敌城外强攻之势。愈抵愈萎。
                      城将危时,邺齐大将朱雄领七万人马自南岵北上,挥锋直向顺州城外十里北戬大营,烧其粮草数仓,又战北戬大军於城北,大败其兵。
                      二十三日,邰援军至,三军混战於城外数里处。时方恺数次请战欲出,上念其连日体衰,驳而不准。
                      二十四日晨,北戬兵败,一役折损三万余人,撤营北退百里而扎。滞而不走;城中两军诸将不解其意。请上夺之,上命二军分屯於城外东西北三向。不袭不发,近城以护。
                      夜风过窗而入,凉透一帐芳榻。
                      寂寥之夜,却极安神。
                      自战以来,许久都未得如此安宁一刻,许久都未得如此甜香之梦。
                      北戬大军北撤至今,不过十多日,城中水粮复送,将兵休养伤病,杂乱诸事渐渐平落,而顺州城被困之危,仿佛如同上辈子地事一般,夜里梦里不愿忆。
                      初晨时分知城外诸营屯防终是安妥,人便瞬时软了下来,浑身骨架辟啪散开,碎了一床。
                      於是倒下。
                      然后阖眼。
                      一觉,睡至天地变色。
                      ……不愿再醒。
                      夜色浓溺醉人,她翻身,锦被滑落,旁边有人帮她拾起,重又盖回她身上。
                      她胸口热了一下,却醒不过来。
                      鼻翳微动,熟悉地味道。
                      乱尘同血气混为一股,刺鼻而入。
                      热烫之气撩过她地耳廓,仿佛拨动了她体内深藏的机关,令她微微颤栗,热流涌过脊柱,又朝身下冲过去。
                      她长睫掀动,拥著薄被,终是醒了过来。
                      窗外月光扑进来,一地清波,又落了半扇银辉在他肩侧。
                      眸色黯淡,点滴水,碎簇火。
                      似梦非梦。
                      她眉头小动,眼不眨地望著他,隔了许久许久,才顺目而下,看向他地身子,哑声道:“回来了?”
                      他眼中一下涌出诸般情潮,可人却静坐在那里,看著她,点点头,声音亦哑:“……回来了。”
                      她扯开薄被,一舒身子,襟前中单滑开大半,床榻之间骤然雪亮。
                      他呼吸微微有些重,看著她,薄唇缓缓一弯。
                      她半撑了肘,支起身子,另一手去拉他地袖口,待触上他凉滑袍袖地那一刹,眼角瞬时红透了,“再也别走。”


                    941楼2014-07-06 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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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三十八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眼里情潮翻涌,沙哑的声音在这寂夜中更是颤人心弦,“……再也不走。”
                        她用力撑榻,身子倾过去,靠进他怀中,罗袖半褪,凉滑玉臂搭上他的肩,三两下便解了他的袍子。
                        他未动,低眼看著她。
                        她小挣了一下,将手从他掌中抽回,而后两只手利索地探进他衣内,沿著他裸实的线条前前后后摸了一番,未见有伤布,才放了心,手松松搭在他颈侧,抬头对上他闪烁的双眸。
                        他大掌按在她腰后,用了些力,开口欲言。
                        可她却将身子贴过去,仰起下巴,不及他开口便吻住他,软软的舌尖滑进他口中,缓缓勾搅了一番。
                        微咸的汗味,裹著尘嚣土味,滚滚染透她的唇舌。
                        她舌尖掠过他薄薄的嘴唇,长睫如扇般扬起,声音轻哑:“抱我。”
                        他动容,眸中洞邃,两臂一用力,紧紧抱住她。
                        她软偎在他硬梆梆的怀中,心一下下在跳,眼眶越来越湿,满腹千言欲道与他听,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夜如凉水。
                        他松敞锦袍落在腰间,玄带迤榻,怀中馨香阵阵溢,同他满身仆仆战尘混为一处,没来由得令人心荡……终是闭了嘴,不欲再言。
                        她如小猫般,柔软且安静,靠著他不说话。
                        什麼话都不必再说。
                        只要这样抱著他便好。
                        可她生怕这是一场闪逝秋梦,他哪里能够回来得这般快?
                        两手不停地轻轻摩挲他的身子。只有时时触到他,才敢信他真的回来了。
                        他大掌握了一把青丝在后,将她搂得更紧,低声道:“睡够了?”
                        她在他怀中动了动,摇头。
                        身子虽软。却同他贴得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
                        闭了眼,抬手顺著他的喉结一路滑下来,长睫端湿沾泪,垂垂欲滴。
                        多少个夜来都是噩梦交加,战火血沫、背叛离情,纷纷扰扰有如漫天巨网,将她的心绞得死死的。
                        “陪我睡。”
                        她红唇轻颤。声音细淡。
                        他按住她不停在动的手,低头亲亲她地额角,大掌抚过她曲软的背脊,“回来后还未洗过,浑身脏得紧。”
                        她不管不顾,一把将他推倒在床,软伏在他身上,不叫他走。
                        长长柔柔的发扫过他的肩,她的脸轻轻贴著他的,呼吸相闻。心跳同速,绵软英悍寸寸相契,密不可分。
                        於是他不再动。
                        双臂环上她细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她的身子。
                        知道她苦。想像得出这些日子来。她是如何过的。
                        孤城被困,无援断粮,面对数倍於己地北戬大军,明知不敌却得咬牙相抗,以她柔弱之躯,就算心性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她一副半寐半醒的样子,动也不动地枕在他肩头。呼吸渐渐稳了下来。
                        在人前作出一副千矢不催的坚强之态,哪怕心惶无措也现不得一丝疲弱,可此时对著他,她再也不须防备什麼,再也不用硬撑下去。
                        心角柔脆之处,尽坦於他面前。
                        世间万万人。有他懂她。有他护她,有他知她心。
                        夫复何求。
                        床边纱幔摇摇而垂。金丝团花在夜里淡淡散著光,牡丹芍药大朵大朵盛开在她身旁,人比花嫩。
                        她闭著眼伏了很久,都未动一下。
                        他以为她睡著了,轻一推她,欲起身时却被她死死按下。
                        於是他低低笑出声来,“不走。”
                        她将头埋入他颈窝,柔软的嘴唇落在他颈侧,舌尖缓缓扫,银齿轻轻咬,没两下就叫他呼吸重了起来。
                        “没料到你回来得这般快。”她唇气轻吐,声音低低窜进他耳中。
                        他身子火热僵硬,大手探进她身后薄衫内,指腹摩挲过她的身子,低声道:“只领了三百骑疾返,途不扎营,昼夜奔驰,所以才这般快。”
                        她觉出他手上力道加重,不由小动了一下,身子撑起来些,轻声道:“吴州战事已定?”
                        他望著她,竟然摇头。
                        她怔然,身子有些僵,“那你……”
                        他大掌将她用力一压,重又让她伏回他身上,这才贴著她的耳根,慢慢道:“吴州四野俱清,中宛北下援军亦为我剿,如此孤城,何须我再留於军前坐阵围打?”
                        她垂了垂睫,不再言语。
                        知他定是筹谋在握,若非吴州已在囊中,他又怎会弃之而返。
                        他抱著她,声音低了些,又道:“接朱雄来报,知你人在顺州被围,我又如何能坐得住!”
                        她心突突一跳,呼吸微急,抬眼看他。
                        他一把将她的头按回胸前,不让她瞧见他脸上神色,过了半晌才哑著嗓子道:“北戬南下围攻顺州,你在城中纵有千难,竟也不发一函与我!”
                        她眼中瞬时水雾氤氲,鼻尖酸红,口中却笑道:“吴州是你心头一大念,你领军东攻吴州,势出迅猛,一路横扫东面数州才近吴州……迫在眉睫之刻,我又怎好让你分兵来援。”
                        他不开口,只用力箍著她的腰,似要将她揉进自己体内,良久才道:“你是怕我接函后,会弃你而选吴州,因而才未向我讨援。”
                        一字一句,声音碎哑。
                        她心口如被锤敲,铮叮一裂。泪珠娑娑而落,滴透他左胸之下,无声而泣,却也不言。
                        当日越州城外他拦她御驾,误会滔天恨火满腹那一刻。她问他,溥天之下,可有一人一物一事,抵得过他掌中江山,心中天下。
                        他说,没有。
                        知寸土寸疆对他而言意味著什麼,更知他对吴州存了势在必得之心,她又怎敢心生不实之期。
                        他收手回来。扳过她的脸,伸指揉去她的泪,声音冰冷暗哑:“幸是朱雄率军及时赶赴,否则你人若有万一,倒要叫我将心置於何地!”
                        她泪涌得更凶,任他捧著她地脸,口中说不出一字。
                        知他并非擅表其心之人,明明是一腔热血绵情,却硬被他以这般迫寒带戾之言道出。
                        可她却心颤而动。
                        未有一刻如此时,满足得胸口发胀。人都要被心底缠杂诸情撑裂开来。
                        他听她低泣不止,大掌竟然微微在抖。
                        她抬手拉下他的掌,脸贴上他的胸膛,五指穿过他指间。哽咽道:“你令朱雄率军北上,为何事先不叫我知道?”
                        他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率大军疾速东进,顺州只留风圣军不及二万人马,如若让你知道我命南岵屯军北上,你会如何想?”
                        怕她误会他。
                        才要这般瞒著她。
                        若非顺州真地有难,南面大军定也不会入得中宛境中,而她至今也不会知道。他曾调兵北上。
                        用心如此之深……
                        只因怕她对他心生罅隙。
                        这一世波澜纠葛,这天下人人窥觑,当年那麼恨,如今却能这麼爱,狠厉傲然霸道如他者,万般铁血势迫於外。独一腹柔情护她在内……
                        叫她如何不动容!
                        她心潮一波波在涌荡。浪激百骸,开口时声音禁不住地发颤:“……早就不再疑你了。你又何苦妄为揣测。”
                        他胸口微微一震,停了半晌,才又道:“我本也没想到北戬会精於那时发兵疾下,令朱雄北上不过是防患於未然,却不料顺州竟会真地出事。”
                        她闷窒无言,搁在他肩头的手忽而变得冰冰冷。


                      942楼2014-07-06 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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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却被他在身后轻轻一拉。
                          她回身。对上他的眼,挑眉相询。
                          “真想……”他低声道,脸色微凉,“与你同寝一室,日夜不离。”
                          她脸红,眼底却湿,半晌才轻一抽手,“……再等等。”
                          他嘴角笑意涌开,一下子放开了她,温声道:“去罢。”脸上凉色忽闪,眸中情深如渊,目光拢著她,不移。
                          屋外院中,鸟鸣声浅,长草泛枯。
                          秋将过,冬将至。
                          大历十三年十一月六日,帝次顺州,闻宁皇夫染疾,往探视之。夫甚为感怀,谓左右曰,帝仁心慈厚,国中所传皆误之。
                          九日,夫疾亟,顺州天寒地潮,不利於养,请归遂阳。上允之,亲点军中铁骑千余,密护回京。
                          十一日,夫出顺州,夜遭北戬大军伏袭,不敌,为其掳,夫不堪其辱,继而自裁以亡。
                          上闻之大恸,号大军挥师北上,追讨北戬退走之部。帝侧应之,令朱雄一部随邰大军并道而上。
                          二十三日,北戬大军过剑峡,焚栈道,阻两军於北境之西。
                          二十六日,天降大雪,二军滞而不进,往报顺州,以咨上意;帝命二军屯於关外,以察后势。
                          夫既薨,京中有司上谥曰壮怀,别庙,上从之。
                          十二月八日,北戬遣使上言请和,愿称臣为二国之属,上命监军曾参商、帝命至麾校尉刘觉共往答之。
                          屋外飘雪碎落,扑在窗稜上,点滴便成莹透薄水,淡淡地沾了一层,染得心如冰晶,凉透至底。
                          床上纱幔早撤,换了略厚地罗纹京布,屋内置了熏笼,热气满溢。
                          天才薄亮,因这下雪的缘故,倒叫屋内比平日亮堂了许多。
                          英欢蹙眉转醒,瞥一眼窗外,以为大亮,便撑著起身,下地穿衣,推门之时发现外面雪花正飞,一时间竟怔然不知所去。
                          檐角下候著的丫鬟们过来问安,进屋服侍著梳洗了,又端了早膳来,知她不喜旁人在侧,便要退下。英欢见端上来地有核桃酥,不由将人叫住,吩咐道:“待一会儿邺齐皇帝陛下起身,将这多送些过去。”
                          想起他爱吃这个,只是从来都不命人特为他做,眼下难得一见府衙里的夥夫肯费劲做这个,便想多留给他些。
                          丫鬟们垂首道:“邺齐皇帝陛下天未亮时便起了,也未用膳,直上城头去督修工事了。”
                          英欢挑眉,想了想,将人遣退,拿了油纸将那一小盘核桃酥包起,披过绒氅,便快步出门,往北面城头走去。
                          城墙之上雪厚一寸有余,一路踏来,靴底压雪,吱吱作响。
                          女墙之前的士兵们闻声都回头,见是她来,不由垂首站好,“陛下”之音响过她所行之路。
                          城头弓弩台前,贺喜黑氅之上满是落雪,听见后面众将士们口中之音,不禁抖肩回身,薄唇弯弯,盯著她走至他身前。
                          英欢鼻尖被雪风吹得泛红,左右淡瞥一圈,见士兵们仍在看她,不由扬唇,颇有无奈道:“本想悄悄来的,偏又有这麼大地动静。”
                          “何事?”他低眼看她,眸中温火融开二人间飘落地雪花,化成汪汪暖春之水,润进她心底。
                          她低下头,从氅中大袖下取出那油纸包,飞快地塞进他怀中,道:“……听人说你未用早膳顺州城几被攻打,城墙上的护城工事损毁甚多,二军北上追袭,他为防万一,便命人将其彻修一番,一个月来怕士兵不力,常常亲上城头督修。
                          贺喜接过,长指一拨,看清里面何物,不由又笑,看向她,低低道:“比起这东西,此刻我更想吃你。”
                          英欢一下便红了脸,瞪他一眼,转身便欲回去。
                          墙后石阶上蹭蹭跑上来一人,直朝他二人快走过来,见驾行礼后,双手捧了个书匣呈上,道:“是刘、曾二位大人命人发回顺州、呈至御前的。”
                          英欢接过来,贺喜却看向那人,问道:“此是何物?”
                          “北戬降表。”
                          她心头一凛,急急忙地回身,他会意,走来伸手,宽袖扫去砖墙上的落雪,好让她放那书匣。
                          英欢启匣取书,展开来匆匆一阅,才微一吁气,递给他,道:“大体如你所料,不过岁贡只有每年十万银。”
                          贺喜接了却不看,目光瞥至金匣内底摊著地另一笺纸,眉头稍皱,伸指拈过来,眸中冷光一扫而过,薄唇不由抿紧。
                          面上神色未变,只抬眸看看她,然后将那笺纸放进她手心里。
                          英欢不解,拿起薄笺,淡淡一望,素面瞬寒如冰。
                          手将那纸一攥,揉碎,而后松掌,任那碎屑被寒风卷著,吹至城墙外面,旋著圈儿直落下去。
                          她转过身,迎著他的目光,缓缓垂眼,抬手紧了紧身上绒氅。
                          薄笺之上只一句。
                          并未落款。
                          可她怎会不认得那字。
                          天上雪花飘下来,漫漫飞舞,垂垂摇落,同那纸屑混在一起,晶凉冰粒其间隐约可见点点墨迹。
                          ……假使当时身便死,一心真伪有谁知?


                        946楼2014-07-06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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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四十
                          又十日,东面来报,谢明远克吴州,中宛皇帝孟羽降。
                          时邰於中宛西、北二面共得州二十三、县一百有一、户三十二万三千六十;邺齐於东、南二面共得州二十二、县九十八、户二十九万一千四十有九。
                          所占州民虽略少於邰,然邺齐破中宛都城吴州、纳库中万千钱财於己,荣利非但不逊,反而甚之。
                          自大历十年春邺齐首克南岵逐州至今,已过三年有半,其间风雨波澜几经周折,二国兵伐数几、分岵裂宛,而今……
                          终以平分秋色告结。
                          院中飘雪渐渐止了,天空中云丝飞散,日茫映过青蓝之幕,湛透生辉,直落地上灰冷石砖。
                          已是午后时分,府衙一二前堂喧嚷声盛,都在庆捷。
                          偏官宅内的这一处寂寥万分,格格不入。
                          英欢坐在院中石凳上,捧了个錾花小手炉拢在怀中,身上绒氅未系,眼望著身前桌上摊开的书卷,却半晌都不翻一页。
                          风刮毳绒,瑟瑟在颤。
                          院门外面忽然响起疾而稳的脚步声,一下连一下,重重的。
                          她背寒一瞬,抬眸看过去。
                          贺喜逆风而来,眉梢凝了冷霜,黑氅垂袖被吹得翻摆不休,隐露其下黯金绣纹,长靴打卯重压积雪,没几步便到了她面前。
                          “怎的一个人躲在此处?”他开口,唇边散出几丝白气,伸手过来拉她起来,看她绒氅大开,不由皱眉。“身子才好没多久。这般冻著,当心又病。”
                          两只大掌紧紧一扯,几下便将她牢牢裹进去,系了氅带。@@
                          英欢漠漠一垂眸,也不说话,将那手炉转过半圈,换手拣过那书,欲走。却被他一把扯进怀里。
                          她略悸,抬睫瞥他,见他抿唇皱眉,不由推了他一把,却也不言。
                          他揽著她的腰,慢慢舒开斜眉,伸指轻轻一划她被冻红的脸颊,低询道:“中宛事定。人人闻之欣喜,你为何闷闷不乐?”
                          “我亦欣喜。”她仍旧垂眼,拿手炉挡在他二人中间,“此处甚冷。想回去……”
                          话音未落便见他手臂一横,不及反应时,人便被他猛地拦腰抱了起来。
                          她大惊。扔了那手炉,抬手狠捶他的肩,斥道:“官宅内外都有人,你疯了不成!”
                          “疯了又如何。”他闲淡冷道,不顾她挣扎不止,只锁臂抱稳了她,大步出院,往她房中走去。“既是冷了。便带你回去。”
                          她愈是狠挣,他便抱得愈紧。待出了院子,她生怕旁人听见动静来看,便不敢再动,一路胆战心惊地由他这般抱了回去,竟是未见一人。
                          门板开了又合,砰砰两下,声重刺耳。
                          英欢足一沾地,立马冷眼竖眉地冲他道:“容得你这般肆无忌惮!”犹不解气,攥了拳便去打他。
                          贺喜大掌一挥,轻而易举将她细腕钳住,俯身便咬上她的红唇,将她怒骂声尽数吞灭,直吻得她吁吁低喘,才松开她。
                          舔舔薄唇,笑得让人心颤。
                          大掌伸去拉开她的绒氅,又欲解她衣物。
                          英欢气喘未定,脸色潮润红嫩,怔然之时只觉襟前发凉,低眼去看,就见他手已探进她衣内,不由一恼,想也未想便伸手拦他,咬唇道:“朗朗白日,你怎能就……”
                          他搂过她,嘴唇磨上来,热烫舌尖扫过她耳根,觉出她身子轻颤,才哑著嗓子道:“内宅中人人都去前面了,此时满院别无旁人……”
                          她身子僵著,任他揉弄,半晌都没一点反应。
                          他终是察出她地不对劲,一眯眸,停下动作,理了理她身上衣物,抬手捏住她地下巴,迫她抬头,目光抵进她眼底,“到底怎麼了?”
                          她望著他这双寒渊似的眸子,眼眶一下便红了。
                          鼻尖一酸,泪水欲涌。
                          贺喜眸缩人怔,看她许久,而后猛地将她抱起,走去床边,让她坐好,弯身替她脱了鞋,又握住她的双足,揣进自己怀中,暖著她,低低道:“……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你若不想我碰,直说便可,哭什麼。”
                          她红著眼不吭气。
                          看他尽心替她暖足,心口愈发酸了。
                          他等她半晌,仍听不见她开口,脸色沉沉一黑,僵著道:“你若不说究竟出了何事,我便将这府衙上下众人统统抓过来拷问一遍!”
                          她纤眉一拧,手撑在身后,又默了半天,才低声凉道:“听闻谢明远来报中奏请吴州受降献俘诸事……你打算何时走?”
                          接报那日,底下有人来和她详禀,道中宛皇帝孟羽已降,谢明远奏请贺喜驾幸吴州,制受降礼以告天下。
                          人人都知此事。
                          独他不同她说。
                          几日来不闻他到底何意,她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平岵降戬灭中宛,天下既定,她却不知她与他二人将来该要如何。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947楼2014-07-06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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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州受降献俘一事是他国中朝事,他不道与她听也在常理之中,可她却万念之下容不得---他这般待她。
                            然,不这般,又能怎样。
                            狼烟纷起、乱战骤涌时,他带她并肩齐进,护她让她……可现如今广域雄展、天下承平,他又将做何打算。
                            不敢想,却不能不想。
                            本打算漠然绝口、不问不提,可却万没想到,心里僵绷著,身子便也软不了,被他一碰,竟难过得几要落下泪来。
                            ……终是问出了这话。
                            贺喜大掌按在她足踝上,一听她这淡凉的语气,便挑了眉,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道:“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麼?”
                            她摇头。
                            何须旁人来道。
                            他的心思那麼多,她怎会不明白。
                            贺喜忽而低笑,嘴角两侧笑纹深深,看向她,“就因此事,所以先前才那样?”
                            她瞅他一眼,默然不应。
                            他弯唇,两手一扯,分开她的腿,将她拉到他身前,抱住她,低头亲亲她地眼睛,哑声道:“我是要去吴州。”
                            她僵著,不动。
                            “但,”他又道,眼底烁烁有光,“你可愿同我一道去?”
                            英欢蓦然心颤,抬眼盯住他,半天才微抖道:“……受降礼乃国之凶礼,吴州为邺齐所破,你怎好带我一道去。”
                            “有何不可。”他薄唇压上她的额,淡淡吻著她,“北戬遣使议和,约定三国同书,你同我一道去吴州,正好邀北戬来使至吴州定书。”
                            她蹙眉,额上被他吻得热烫,心底却又一凉,“此事你为何不先同我相商?”见他不语,不禁一急,又问道:“你已然发书往北戬,定了此事?!”
                            贺喜低头,眼底黯火横生,“北戬已应,令皇五子晋王为使,代向晚前来,行属国臣礼。”
                            她僵然不知所对,只看著他,心口忽凉忽热,才知……原来这几日,他是背著她筹谋此事去了。
                            他笑容一温,抬手摸摸她的脸,道:“之前是谁拉著我的袖口,求我再也别走的?”
                            她眼眶忽而又红起来,手指紧紧勾住他的袍带。
                            那一夜情深浓窒,字字句句仍在耳边。
                            他声音低哑,应她道,再也不走。
                            “愿……”她轻轻哽咽,“愿同你一道去吴州。”
                            他一把搂过她,抚著她的背,隔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涩,却是低笑:“怎会舍得再将你一人扔下不管。”
                            就算要走,也要带著她一道走。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四十一
                            大历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谢明远克吴州,斩首万余级,禽中宛枢密使、军前将校十数人;二十一日,孟羽降。
                            二十八日,帝诏谢明远约仪制为受降礼,亲巡吴州。
                            十四年正月五日,北戬遣皇五子为使来朝献,边将数驰奏请旨,帝谓上曰:北戬请和,虽许之,然其情多诈,不可不为之备;遂邀上共巡吴州,遣北境军前至麾校尉刘觉迎使至吴州,以定国书,上允之。
                            十日,出顺州,方恺领风圣军护驾,时河冰已合,行之甚慢,每遇州县必驻跸。
                            十七日,寒甚,左右进貂帽毳裘,帝却之曰:臣下皆苦寒,朕安用此?左右遂不敢与进。帝念上体虚惧寒,使人进貂裘,上亦却之曰:汝以厚德示下,朕岂无仁?帝闻之,笑而不语。
                            二十三日,二驾幸吴州,命从官将校饮,犒赐诸军有差。
                            二十四日,帝见孟羽於崇元殿,羽跪奉表至御前,侍臣读讫,羽等俯伏。帝命通事舍人掖羽起,官属亦起,宣制释罪,羽等再拜呼万岁,领降臣百官称贺,帝遂宴羽等於大明殿。明,龙腾壁纹熠熠生辉,纱幔长旒缓缓曳地,熏笼暖风裹著沁人花香,若非殿外飘雪落冰,这一室春意几可逼真。然诺大一角殿室,却是清冷无比。
                            孟羽虽降,宫中上下却难保不会有反骨之人,因是谢明远早在圣驾至前便将中宛皇城之内清了个空,戍防之士也全是邺齐军中之人。
                            十万铁血大军驻於城内城外。森冷阴寒戾气穿过重重宫墙扇扇门。搅碎前方大明殿中传来的宫乐大宴声,直扑人面。
                            先前谢明远、江平二人领军攻城,城破之后又斩外城降军一万八千人,这才震慑了孟羽逆抗之心,不再顽抵、束手就擒。
                            纵是眼下一派和乐之象。也掩盖不了先前的冷冷杀意。
                            纵是殿中一室暖花之香,也遮蔽不了其下的浓浓血气。


                            948楼2014-07-06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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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07:4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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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了眸松了手,微叹,解他之意。
                              自古江山狠者坐,可那帝座之下几重白骨几脉血,又有谁能算得清。
                              这般一想。先前涌动的情潮瞬时消弥。
                              二人身间只存冷寒之意。
                              他握了握她的手。微微笑道:“若不杀他,我怎能放心。”停了一瞬,笑容微敛,又道:“我这一世,双手沾血无数,又何怕添此一桩。”
                              大掌暖干,握得她地心都发颤。
                              她抬头,正对上他地眸子,不由一怔。
                              口中之言这麼狠。眼中之情却能那麼深……
                              她瞬时恍惚起来。看他眼里温光倾涌,似有千言埋底。可她却辨不出一字,只觉得他情意遽深,令她惶恐,却不知到底为何。
                              欲开口,唇却被他掩住。
                              他就这样看著她,眼里忽而变得温润不已,狠厉阴骘全然不见,只留无边溺人绵情,悠悠在晃。
                              从未见过,他能这般温柔。
                              那一刹,她脆然失神,心直跌下去,却久久落不至底……仿佛她根本不知,他对她地情意,到底能有多深。
                              大历十四年正月二十五日,帝幸玉津园宴射,劳孟羽於园,以孟羽为中书令、秦国公,羽子弟诸臣赐爵有差。是夜,孟羽薨。
                              二十八日,北戬皇五子至,设御座仗卫於崇元殿,大陈马步诸军於天街左右,设使素案於明德门外,表案於横街北。立,硬将天际遮就一片黯色,远山斜阳红茫都透不过一丝光来。
                              北戬遣使来朝献,翌日将於崇元殿拜二帝、定国书,中宛旧都吴州城中血雾未消,又被浓洌杀气染得里外透寒。
                              未时便始宵禁。
                              皇城中马道积雪没膝,飞雪仍落,杳无尽意。
                              赵烁由人领著,沿殿廊一路疾步而行,直到殿门外,待人叩禀之后,才入殿中,未抬头时便先见驾:“陛下。”
                              英欢立在榻边,软榻上摊了一袭朱衮礼衣,章金线於晕黄烛光下略显柔媚,手指沿衣上纹案微滑而过,转身看向赵烁,轻一摆袖,道:“赵卿免礼。”而后抬手,示意他过来。
                              赵烁依言过去,抬头望一眼她,苍声道:“听人传谕,道陛下龙体生恙……”可眼下看英欢气色未有不善,不由迟怔起来。
                              英欢落睫,坐下,随意搭腕於旁边软垫上,轻声道:“传你来并无何事,只是想让你诊一诊。”
                              赵烁心疑,却也不敢多问,只上前来,弓背於下,搭指诊脉。
                              半晌后,眼里现出惊色,额上密汗点点。
                              英欢看著他,脸上神色毫无变化,淡淡问他道:“朕身子何恙?”
                              “陛下……”他低了头,声音微抖,“容老臣再诊一晌……”
                              她却收了手,合於膝上,漠然看他道:“既已诊出,为何不敢明言?朕恕你无罪。”
                              他仍是低头不语,常服宽袖盖不住颤抖地手。
                              “朕……”她挑眉,替他道:“可是有了身孕?”
                              赵烁蓦惊,却不敢直答,口中连连道:“陛下恕罪,臣……”憋了半天,才又接道:“想来应是那时皇夫至顺州……”
                              她眉头小动,脸上却是一副不置可否的神色,只是眼中微微寒了一分。
                              自从驾幸军中以来,奔袭辗转、随军出战屡屡不休,十个多月来月信常常不准,因而此次虽是长时未至,她也并未放在心上过。
                              只是今日忽感不适,想到月信已迟二月有余,才疑了起来。
                              可先前多日人如平常,身子亦未有丝毫异感,由是不敢自己断认,遂令人诏赵烁前来一诊。
                              ……果不其然。
                              赵烁看她面上并无欣喜之色,眉间不由陷下,暗自揣摩半天,才又颤声道:“陛下是要臣定安胎的方子,还是……”
                              后半句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然太医密责不可却,此刻揣度圣上之意……只怕是不想要皇夫遗子。
                              英欢怎会听不出他话中何意,可仍未作色,只是轻轻扬了下宫袖,对他道:“你先退下,待明日与北戬事毕,朕再传你。”见他要退,又嘱咐了一句:“此事若让旁人知晓,你自己掂量……”
                              赵烁一身冷汗,忙不迭地点头应旨,退出殿外。
                              她待外面脚步声远,才蹙眉起身,脸色瞬时大变,一掀榻上朱衮旒冠,红唇轻颤,站著愣了半晌,才一把扯过绒氅,往殿外走去。
                              此事……
                              非她一人能夺!


                              950楼2014-07-06 0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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