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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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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头走过来,身后挎弓,肩后有箭。里面横镞利箭白羽似雪,手紧紧攥著马鞭,低声道,臣来晚了,公主恕罪。
是殿前司御龙直朵班的骑演耽搁了。她知道,可她却是不说。
她不开口,他的脸便变得黑黜黜地,手攥得更紧,额上之汗愈涌愈多。
然后她眯著眼睛笑起来,笑若春风鸟鸣,迫得他终是抬眼望过来,目光涩且不加掩饰。慌乱不已。
她眨眼,抬手去抽他肩后箭里的箭,又碰了碰他的长弓,轻声道,教我这个。
他侧过身子,不叫她触及弓弦,依旧垂了眼,低声道,公主不必学这个。
她略略不满,又去碰那鸦青弓渊。为何?
他飞快抬手卸弓,换过一肩,就是不让她碰,眉头微陷。手用力攥著马韁,倔强道,臣会就够了。
头顶阳光穿过葱翠树缝,斜打在他年轻的脸上。
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硬硬地,眉峰也是硬硬的,整个人在她面前都是硬硬的。
她收回手,垂了眼,微微笑起来。
他会……就够了。
如是也罢。
看著他转身回去牵马。她眸间清湛,盯著他的背影,笑又复笑,心中且念道——却不知,他能不能一辈子都不离她。
他利落地扯过马韁,转身看她一眼。见她正笑望著他。忙撇开眼,抬手捋了两把马鬃。才又低声道,只要臣在,公主一辈子都不必碰这些利矢锋刃。
一辈子。
当年他说,一辈子。
只是那时她却不知……
十五年后的他,竟会说,想要卸甲归田——
想要离开她。
殿中熏笼浅香仍溢,可却比先前冷了许多,宫烛之光摇曳映案,可却比先前暗了不少。
英欢眼角微微有些红,却笑望进他眼底,轻声道:“好,朕允你。”
允他离开她,不占他一辈子。
狄风眉眼遽动,面色略变,开口欲言,却为她所断。
她侧偏过头,不再看他,仍是笑著道:“朕有一物想要给你,算作私赐,与先前那些诏赏无关。”
他闭了嘴,看她转身走进内殿,襦裙长尾曳地,淡紫垂苏一路划过殿砖,渐渐没入漆黑影中。
万没想到她会应得如此快。


678楼2014-06-02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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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间极窒,几欲喘息不能,却只是低了眼看脚下,僵著不动。
    英欢未过多时便又出来,眼眶泛红,眼中却凝亮无水,笑意不减,手里握著一枚白玉,走至他身边,看他道:“你未回来时,便叫人做好了的。”
    玉上玄绶垂亮,佩上前后均刻一字,两面俱雕麒麟,又有瓶纹在上。
    狄风低头抬手欲接,低声道:“谢陛下。”
    可掌间迟迟未觉有玉落下。
    他慢慢抬头,见她正看著他,而后笑了笑,上前一点,轻展玄绶,伸手至他腰间右侧,便要替他系上。
    狄风大惊,急忙朝后退,“陛下……”
    话未说完,袍带就被她勾住,耳边传来她轻且微哑的声音:“莫动。”
    於是便不敢再动。
    眼睁睁地看她亲手将那苍水玉系於他腰间,浑身上下的血液一点点热起来,从心间涌至头顶,最后集於眼中,烫得眼底通红。
    她离他如此之近,身上淡淡地香味让他瞬时晕了头,挪不开眼,只是愣愣地半垂了头望著她,看见她宫髻微散,有发丝缠在鬓边,耳垂小巧莹白,长长的眼睫湿亮微卷。
    面容清瘦,颊侧绯红,纤眉轻扬,唇角含笑。
    识她十五年矣……
    未有一日似今日,能够将她看得这般仔细。
    心中已作不得任何思量,满眼满心都是她,一刻似比一生长。
    她系好玉佩,又抬手慢慢抚过玉上瓶纹,才抬头又看向他,笑著道:“保你平安。他看著她,第一次不管不顾地这样直视著她,不再掩饰不再躲避,声音碎哑。低低道:“陛下,臣……”
    攥著拳,盯著她的眼,胸中之情一波波在涌,再也忍不住。
    再也忍不住。
    可却说不出口。
    这麼多年来压藏在心底中的话。千言万语不足以道,然此时此刻化至嘴边,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英欢迎著他目光,笑一下,眼里水光盈盈,终是垂了睫转过身,不叫他看见她地失态。
    心中如何不痛。
    他之情她俱知,然她又岂是无情之人。
    只是此情非彼情。她又如何能报。
    终她所能,不过是,允他所求之请罢了。
    她听不见身后声音,抬手拨了拨鬓边碎发,拾裙朝前方案前走去,背著他,轻声道:“一路劳顿,早些回去歇著罢,中宛之事待明日见过枢府再详议……”
    腰间忽然横过一掌,揽过她。将她拦在半途。
    她陡然怔住,一时未反应过来,只是站著不动,任他慢慢将她圈进怀里。
    身后之人微微在抖。动作缓而轻,又低又哑的声音自她头顶传下来——


    679楼2014-06-02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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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19: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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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她仍是愣著。
      他胸口之下,心在狂跳,掌间是她凉滑锦衫,鼻间是她身上清香,眼前是她乌亮青丝……
      纵是此举当治蔑君之罪,他亦是忍不住。
      不知如何说,只能这般做。怕她不解他之意。
      就这样,轻轻揽著她,身子僵却热,不敢再动,亦不想再动。
      心底酸涩难耐。
      若是十五年前便这样,现而今是否一切都能不同。
      “……臣收回先前之言。臣一生不卸甲胄。不离陛下。”他言凿切切,低哑之声响在她耳边。
      英欢垂眼。泪湿睫端,低头看他在她腰间微颤的掌,而后抬手轻轻握住,将他的手慢慢拉下来,再放开。
      她开口,声音涩到自己都辨不清,“待你征宛归来,朕亲选千倾良田与你,再也不叫你受征战之苦。”
      再也不叫他受她所制。
      本以为他不开口,她这一生便可这般浑噩漠然而过,假作她不知他心意。
      谁知他却终是没有忍住。
      从此往后,他便不再是先前的那个狄风,而她也再做不了先前地那个她。
      “退下罢。”她又道。
      身后之人良久才退,靴底轻磕殿砖之声在她身后传来,步伐略显踉跄狼狈。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却只看得一袍背影,飞快得隐没於殿门之后,同夜色混在一起,再也辨不出。
      指陷掌心,心底似被山压,喘不上气来。
      多少次他都是这般领命而退,从未存怨,从未有悔,只消她开口,莫论何事他都会做。
      这麼多年她负尽人人,却不忍负他一人。
      可不忍之下,最负不过他一人。
      进是错,退亦错,不碰是错,碰亦为错,无论如何都避不了他这一念之伤。
      她看著那殿门微合微颤,忍不住快步上前,扶住门缘迈槛而出,朝外去望,可却再也看不见他地身影。
      夜色杳茫,雪铺遍地,处处都是清冷不已。
      狄风心似石栓,痛至僵麻,脚下步履如飞,掌间全是冷汗,被冬夜寒风卷过,幡然清醒,竟不能信自己先前在殿中做了什麼。
      也不能信她真的愿放他走。
      千倾良田……
      纵是封侯占邑,又怎能抵得上睹她一笑!
      待绕过殿廊,欲去寻舍人以报离宫时,一侧暗径丛间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狄将军……”。
      他脚下骤停,转头去望,就见湖衫青裙的一个瘦小身影从后面晃出来,冻得瑟瑟发抖,显是已在这儿等了许久。
      狄风挑眉,借月色而视,半晌才辨出这是何人,不禁怔了一下,而后道:“你……在这儿等我?”


      680楼2014-06-02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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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冷得发抖,手在袖中攒得紧紧的,却不忍离去,一直看著他走过之路,心中亦是揪得紧紧的。
        待他征宛归来,再来问她心意若何。
        待他……
        归来。
        大历十三年正月十九日,上命左金吾卫大将军狄风为帅,率军东伐中宛。
        正月二十六日,狄风出临潼关,会於宏、林锋楠二部於顺州城下。
        二月三日,邰大军兵分三路,於宏北上,林锋楠居中,狄风自领风圣军南下,欲图巍州南岵残部。尺之尖。
        殿内瓷碗摔地而裂之声刺耳万分,浓浓药味滑门而出,宫女於外祗候不敢入。
        贺喜手攥薄折,人在远处便闻得此声,脚下步子更大,冷眸冷面寒比冬雪,待近殿之时目光横扫诸人,“怎麼,都在此处等著领赏不成?”
        为首宫女小声道:“皇后不让人近身,亦不进药,李大人亲自从御药房取药来,才进去没多久……”
        贺喜听后面色愈冷,褐眸怒火骤燃,嘴闭得僵紧,良久才转动身子,低声喝道:“都在这儿等著,没诏不得入内!”然后飞快踏阶而上,没几步便跨进殿中。
        涩苦药味扑鼻而来,刺得人一时将窒。
        他撩帘而入,一眼便见地上裂成片片的上好官瓷,青花祥云碎成了渣,同黑浊汁液混在一起,不堪入目。
        将太医遣退,贺喜几步上前便至床边,手撑床柱,低头看床上之人,嘴角扯动一下,冷冷道:“是真心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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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四十二
        英俪芹卧床不动,面如缟缎,半晌才慢慢睁开了眼,望向他,眼中空空不含情,嘴却闭得紧紧的,一字不发。
        贺喜扶著床柱的手移下来,半弯下身,撑在她枕侧,盯住她的眼,低声道:“想死,也要等平灭中宛之后。”
        英俪芹动也不动地望著他,眼波凝止,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麼。
        贺喜眉微动,忽然低笑一声,道:“想知道他在哪儿?”
        英俪芹放在身侧的手蓦地动了一下,眼瞳微缩,其间渐渐有了光,唇轻启,声音哑得辨不清,“你……肯告诉我?”
        贺喜脸上笑容渐冷,转身去拿案上尚好药碗,“喝了,便告诉你。”
        英俪芹费力撑起身子,靠上身后软枕,伸手接过药碗,捧至唇边,急急地张嘴喝了下去,捧著碗的手抖得一塌糊涂,药汁溢出嘴角,将那淡色素唇染了点黑,更显病弱之态。
        自孩子没了之后,身子便一直大虚,太医诊脉虽对小产存疑,却也不敢问出口,只是遵贺喜嘱咐,沿寻常方子来慢慢调理。
        起先还肯进药,人也未见如此憔悴,只是待再也不闻谢明远的消息后,她才拒药不进,生生做出一副寻死之态来。
        旁人只道皇后是因孩子没了才性情大变,可他知道后才陡然明白,原来她竟也是动了真情的。
        她身边原先的几个陪嫁宫女均已被他罚至外殿司任差,永不得近中宫一步,此举更是让她愤懑难堪。体虚之下又生出病来。
        连月来几闻皇后不肯让太医诊脉,不肯让人进药,他本是没怎麼在意,以为过些时日便好了,谁知近几日又闻她连饭也不愿再吃。这才当真动了大怒,朝议过后便亲来宣辰殿勘视。
        只消轻轻一试,便知症结所在。
        果真是因为谢明远。


        683楼2014-06-02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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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俪芹垂手落碗,抬眼去看贺喜,脸上俱是企盼之色,“你当真没杀他?……他人在哪
          贺喜低眼看她,见她十指死死掐著身下锦褥,人在轻颤。不由带讽一笑,望著她,不开
          英俪芹见他不语,眼中企盼之意转为焦急之色,欺身上前,伸手去扯他地袖口,低声泣道:“他在哪儿,你倒是告诉我……”
          “中宁道,禁军。”贺喜轻抽手臂,将她甩开。目光渐寒,“还想死麼?”
          英俪芹抬手抹了抹眼角,鼻尖透红,垂了眼。“我死不死,对你而言又有何差。”
          贺喜捏紧了掌中薄折,“对邺齐有差。”他停一停,又道:“你若想以死来报复朕,让邰与邺齐徒生嫌隙,想也别想。”
          她低眼,不语,指甲划破锦褥之丝。
          贺喜目光转向一侧。将床榻里外打量一番,见俱是凌乱之状,再看向她时眉皱得更紧,冷声道:“二日前,刚调中宁道禁军赴中宛。”
          英俪芹蓦然抬头,眼中略有恨意。似是知道他是何意。
          贺喜低笑。笑声僵寒,“前线战事紧急。沙场刀枪无眼,营中军法无情,他是活是死,端看你是活是死。”
          他对上她水眸之光,又道:“只要你眼下不再寻死,老老实实按规矩过日子,朕保他不死。待中宛事定之后,你要死要活,朕都不管!”
          她咬住嘴唇,眼中恨意不减,仍是不开口。
          贺喜挑眉,冷笑道:“不信?”他垂袖,弯身凑近她,“朕将御驾亲征,若是在外闻得你在宫中有何动静,莫论何因,定杀谢明远!”
          她猛地一扯锦被,身子在抖,眼中水光凛凛,“我应了你便是!”
          御驾亲征。
          几日来只闻西线大举调兵,却不知,他竟是又要御驾亲征。
          贺喜直起身子,敛了目光,瞥一眼床头盛药空碗,又看向地上碎瓷,“民赋收之不易,你再这般使性子,莫怪朕不留情。”
          英俪芹眼眸又红,撇过头不再言语。
          贺喜最后看她一眼,也不再开口,挥袖负手,脚下踩过地上瓷渣,一路穿帘而出。
          听见殿门开了又合,她才转过头,看向那只碗,目光定了半晌,而后蓦地伸手用力去掐那碗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泄出心中对他的恨与怨。
          青花釉彩龙凤祥和,繁复花纹之间,赫然一抹朱红之色。
          她微怔,随即伸指去抹,一擦即去。
          指间湿感略粘,分明是赤血一滴。
          心下陡惊,抬眼朝外望去,殿门紧合,先前之人早已不见声影。
          那拂碗而过的玄色广袖……
          漆黑似墨,纵是染血,亦难辨出。
          大历十三年二月八日,邺齐皇帝御驾亲征,调京中禁军三万、中宁道禁军八万同赴中宛,会胡义守军於云州。
          二月十三日,於宏过水;十六日,林锋楠下越州;二十二日,狄风进泷州,距巍州仅余二百里。
          泷州邰大营外,一人一骑飞驰而来,过门不下,亮牌直奔而入。
          营中火光犹明,兵沸马嘶之声不绝於耳,待近中军帐前时才小了些。
          狄风立於帐外,身未著甲,袍摆受风而鼓,脚下一动不动,眼望直驰而来之人,眼中终是涌出些光。
          马未停时,方恺便飞快地翻身而下,不顾踉跄之姿,咧著嘴便奔至狄风身前,自胸前摸出一叠笺,交与狄风之时笑著道:“邺齐同意将军之计,愿与将军共伐巍州南岵残部!”
          狄风接过,展纸匆匆阅毕后收起,只是略微一挑眉,便转身入帐,仿若事在情理之中,并无丝毫意外。


          684楼2014-06-02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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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恺跟著进去,口中笑道:“将军真是料事如神,怎知邺齐大军西进不得,只能南下从巍州入手?”
            狄风回头看他一眼,侧目望向帐中悬著的地图,下巴微抬,指向中宛东面,低声道:“谷蒙山、丰涧在前为天险,燕朗铁骑在侧相阻,纵是邺齐大军不惧血战,想要再进也是难事。中宛东面已失五州与邺齐,更不会在此时掉以轻心,燕朗之后又有岳意大军为守,邺齐大军破一不能敌二,以贺喜之心思手段,又怎会冒这麼大的风险,只顾一路西进?”
            “再者,”他垂眼,低笑道,“南岵帝室北上携财甚多,若能下巍州,则邺齐大军不愁粮响矣。邰只图灭南岵残部,俘邵定易其人,其余断不与邺齐相争,他又怎会拒邰共伐之请?”
            方恺面上笑容更大,“将军说得在理,只是属下原也没想到,邺齐答应得会这麼快!”
            狄风眸间微动,目光定於图中巍州处,却再未开口。
            怎能不快。
            他人尚在遂阳时,英欢便已著京中使司送书至邺齐,密信止付那人与阅,议二国共伐巍州之事。
            只消她开口,那人又怎会不应。
            不过未料及地是,那人竟会真的再次御驾亲征。
            他眉头略沉,嘴角微扯,想必是……不甘心在南岵输於邰,誓要在中宛猛扳一局,将他赢过来。
            巍州地险多山,又有江环伺,南岵十万大军驻於野,非一部之力能取。
            莫论邰还是邺齐,但凡想要南下以攻巍州,势必要分兵留於中北二路,以阻中宛援军。
            是以狄风只带风圣军赴此地以候,而贺喜亦将留兵於云州,谁也不敢倾一军之力而伐巍州。
            “将军只留十日与邺齐大军,是否太仓促了?”方恺在一侧不放心,小声又问道。
            狄风回神,看他一眼,挑眉道:“绰绰有余。”
            中宛东南以下皆平原,以邺齐骑军之速,若无意外,最多五日夜便可至巍州以东百里处,之所以将共伐之时定於十日后,不过是留出些时间,以防不测之报罢了。
            轻兵扰营,诱敌而出,东西两面大军同时夹攻,南北山谷伏以弩兵,南岵大军本就是败军之部,又如何抵得过如此利兵共谋,只要能於乱中破巍州城,南岵大军定是不歼自溃。
            狄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帐外,冲方恺道:“吩咐下去,这几日处处小心提防些,万莫出什麼意外;给将士们都吃好点,平日里操练再加一班。”
            方恺诺诺遵命,目光却是闪烁不定,直瞅狄风腰间,欲退不退。
            狄风看他,“怎麼?”
            方恺咧嘴,指指他腰间玉佩,“将军以前领军从不戴这玩意儿,怎麼这次……属下都看了好些日子了,心里琢磨不出……”
            狄风微一皱眉,斥道:“退下!”
            方恺一怔,少见狄风对下发火,因是忙退出帐外,合帘而走。
            夜风随帘微入,凉意侵面透
            狄风半晌才收回目光,头稍低了一下,看见腰间之玉,不由抬手,慢慢将它握於掌中。
            其上字之纂痕,划划刻之於
            一面是狄,一面是御。
            瓶纹纤细繁复,隐隐发亮,她微哑的声音犹在耳侧——
            保你平安。
            他缓缓闭眼,手又将那玉握得紧了些。
            漫漫征途,惟此以慰。


            685楼2014-06-02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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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四十三
              烟卷灰云,席裹青天。
              云州城外百里,莽莽草坡上营帐延绵不断,一眼望之不尽。
              寒风一起,长草斜倒铺成一片波,逆风翻过的草叶隐隐作亮,自远处望去,仿若清碧湖境一般,刺得人难睁双眼。
              营外兵马声沸,六万邺齐铁骑人马著甲,长枪槊戈,弯弓臂弩,整装待发。
              营中四角,十六面黑底金字旌旗顺风展扬,明黄锦苏如水似纹,沿旗碎飞,苍戾之景中徒添一抹柔。
              中军行辕帘帐未放,里间通明,簌簌微尘在外面洒荡进来的阳光中翻飞轻舞,拂过坚铁硬甲,落於利剑薄枪。
              玄紧束腕,狠狠一把拉死。
              二寸宽的棉质袍带,在腰间系绕数圈,直待双袍同体不留一缝,才用力打成结。
              赭色硬质牛皮马靴上暗隐龙纹,靴侧十二枚缃金固卯,及踝抽带,顺膝而紧。
              贺喜直腰,宽肩微沉,背身转回帐中一角。
              清暗之下,厚硬帐幕略泛黄渍,独衬得湛然玄利淡存银光。
              他伸手,取过那剑,手自剑鞘下端一路滑上去,寒气渗掌,至柄犹盛,握著剑柄时双眸一湛,微跳火花,而后猛地将剑一把抽出。
              至玄之暗,似墨非墨,中稜亮直,噙冰带利。
              指沿锋刃缓缓划过,压腕翻剑,夹著剑鞘走至案边。
              他垂眼。从一旁抽过硝软牛皮,轻轻拂拭剑尖,剑锋,剑柄,动作一丝不苟。目光如火淬剑。
              帐外响起脚步声,中杂铠甲擦震之音。
              “陛下。”低低的男声伴著顿甲落膝之声一并响起。
              贺喜侧身回头,瞥一眼来人,眸色浅沉,墨眉斜扬,“进来。”
              谢明远起身,入得帐内,走至他身前几步。低著头又叫了声:“陛下。”语气漠漠,欲抬眼却又不敢。
              贺喜扔了手中软皮,一把收剑回鞘,将剑朝他身上猛地一扔,而后负手於身后,立著望他。
              谢明远下意识地以掌接剑,翻转剑身垂至腰侧,正要再动时却面色恍变,握紧了剑抬头去看,见贺喜面不作色。正定定看著他。
              “此剑还由你来代佩。”贺喜看他半晌,转身去拿甲胄,丢下这麼一句话。
              谢明远低头看剑,眼中水光蓦现。“是,陛下。”而后慢慢将剑挂至腰侧,垂手待立。
              三字中存了何意,不需他道,贺喜自明。
              这麼多年来,但凡他在君侧,此剑定由他来代佩。
              本以为此生再不能得贺喜之信,却不料此次随中宁道禁军出兵。至云州后,他竟又被传至御前。
              仍是代佩此剑。
              君恩厚重似此,纵是粉身碎骨亦难偿。
              他手握著剑柄,指尖缓磨其上暗纹,心底之情难抑,却亦难道。
              手滑下去的一瞬。忽觉柄侧一处湿粘。
              他低头去看。手上带了一抹赤色,眼瞳骤缩。抬手一闻,面色又是大变,慌忙抬眼去望正在著甲地贺喜,目光顺著他肩后一路向下,沿臂划过,至他甲衣未盖的右腕处才止。
              暗红之色溅起一心之惊。


              686楼2014-06-02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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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谢明远几大步上前,看著贺喜的后背,紧声道:“陛下可是旧伤未好又裂?”
                贺喜系甲的动作停了一瞬,忽而转身,飞快抬手一把掐住他的喉,褐眸光似寒潮陡涌,冷声沉道:“大战在前,休得胡言乱语!若乱军心,视与敌寇同谋!”
                谢明远微窒,被他扼得再说不出一字,半晌才被放开,急喘了几口气,却是不怕死地又道:“陛下体恙,当传医官来看!”
                “朕地身子朕自己清楚。”贺喜猛地一震甲,伸手拿盔,斜睨他一眼,“十日后便要急攻巍州,此时狄风之部已出泷州,邺齐大军今日必发!”停了停,推开他向前走去,背身又道:“你若再多一字,便给朕滚回中宁道去!”
                谢明远眉间沉陷,紧攥了拳跟上去,不再多言,却是不放心地盯著贺喜的右肩,目光不移。
                帐外青草熠熠泛光,眺目可见远处坡下雄势浩壮的六万兵马,枪剑铁甲凛凛生威,军旗槊戈直指苍青天幕,激沸人心战血。
                连日大雨今晨刚停,草混泥香,弥漫空中。
                青天烟云,金日碧草,黑甲玄盾,雪缨银枪。
                贺喜将盔夹於臂下,大步朝外走去,远处早有人牵马过来,战马锁甲之光凌目而过,一睹俱摄。
                他利落扯韁,翻身上马,回头去看谢明远,高声道:“走!”
                战马鼻息喷啼,原地尥蹄几下,闻得马鞭凌空之声,未及落下时便已扬蹄飞行,踏翻一路草泥,溅起清香纷纷。
                将兵见圣驾已至,士气更是昂扬,举枪连呼“陛下”数声,待贺喜马及军前才止。
                贺喜驭马,行过阵前,目光一路横扫诸行将兵,心潮随军而涌,眸间烁烁,似火在燃。
                待要传令发兵之时,挑眸却见营间有人疾驰而来。
                他拨转马辔,转身相向,驱马轻跑几步,见那人近身勒韁之时皱眉道:“何事?”
                来人急著下马,将手中信报呈至御前,满额皆是汗,口中道:“中宛燕朗大军昨夜自谷蒙山东营向北撤离。”
                贺喜闻言面色遽变,迅速又扫一眼信报,眼中火苗灿灿,深吸一口气,又看向来人。低声道:“斥候勘验无误?燕朗当真弃谷蒙山向北?”
                来人飞快地点头,“定不敢对陛下有欺!”
                贺喜扯韁回马,转头望向身后人马巨阵,目光颇为复杂,握著马韁的手指指节盘突。阵阵发青。
                中宛燕朗大军,弃谷蒙山向北。
                一把攥紧掌中信报,闭了闭眼,再睁开,双眸被火烧得烈红。
                心在动摇。
                邺齐大军踞东以守,久久不以西进,正是因燕朗之部一直驻守谷蒙山不离。
                天险奇兵,不敢冒犯。
                因是才允了邰之请。与狄风共伐巍州南岵残部,若胜,则邺齐占巍州重镇之地、南岵帝室之财;若败,则邰邺齐二军共分其损。
                可现在竟闻得,谷蒙山无守兵。
                怎能不动心!
                贺喜又深吸几口气,抬头迎风,望向远方山峦连峰,尖入云雾似仙境。
                可逆风将心间隐隐火种一吹即起。
                婪疆之欲如熊熊大火,瞬时燃遍整个胸腔。
                再也止不住扑不灭。
                云州至巍州以东,本也只用五天便可急至。而狄风徒留十日与邺齐大军,便还有五天时间可以空出……
                若是先行向西疾进,越谷蒙山取宾州,而后再日夜奔赴南下。与狄风合伐巍州,如是则能双利皆占!
                贺喜目光渐回,又望向兵强马壮的邺齐骑军阵容——
                五日疾取宾州,五日南下伐巍,以他手下禁军之骁勇果决,绝对来得及!


                687楼2014-06-02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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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19: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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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扬鞭疾行,奔回阵前,传将至驾侧。吩咐众人道:“调军转向,马不停人不歇,直向谷蒙山!”
                  众将皆讶,可却不敢开口质疑,领命下去,传至军中各营伍什。不消一刻。六万马阵甲翻枪移,齐齐掉头向西。严待以令。
                  贺喜执枪策马,疾扫阵前之草,银枪薄刃划断数尺碧波,溅起草渍片片,利刃之尖碎草满沾,翻肘竖枪,扬指天际,对阵高声喝道:“走!”
                  数万铁蹄踏地,草灭泥飞,漫山遍野为之抖颤,天边烟云卷风而散,烈日洒透黑甲利枪,折射暂盲之光。
                  槊戈逆风,人马向西!
                  巍州以西八十里处,丛木林间漆黑阴霾,邰大军三万人马伏於其间,噤声不动。
                  一个人影自远处摸黑而来,不敢点火明路,步子极慢,半晌才至侧翼之后,压低了声音随手拽人问道:“狄帅何在?”
                  “阵后暂歇。”
                  那人松了手,沿著侧翼阵边急急往后而去。
                  松石之间,狄风弃马於旁,屈膝坐於突地之上,手撑在膝间,头微微垂著。
                  “将军!”
                  一小声急唤将他瞬时惊醒。
                  狄风蓦然睁眼,眼角凝血,借著树下稀疏月影仔细辨认,见是方恺,不由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声道:“何事如此慌张?”
                  方恺凑过来,坐在他身旁,扔下手中短剑,皱眉道:“至今未见邺齐大军一人一马,将军不担心麼?”
                  狄风挑了一侧眉毛,低眼不语。
                  约於今晨齐攻巍州郊野南岵大营,却迟迟不闻邺齐军马人声,如何能不担心。
                  可他心中却知,那人绝非言而无信之人,既是应了邰之请,就断无不发一信而不至之理。
                  因而纵是不见邺齐大军,他依然命麾下风圣军将士在此伏候,仍按先前计议行事。
                  可若是邺齐六万大军不至,光他手下这三万人马,绝无可能对南岵十万大营发动奇袭而胜……
                  正兀自沉思之时,又听方恺在一侧不放心地道:“将军……若是天明还不见邺齐人马,便先带弟兄们回泷州大营罢!”
                  狄风偏头看他一眼,反问道:“可有派斥候再去察探?”
                  方恺点头,道:“几个时辰前才又派出一拨,只是现下还未有人回报狄风伸手自地上扯起一根草,拈在指间,绕了又绕。半晌才又道:“再等等。”
                  方恺扭过头,正要开口再言,待瞧见狄风地动作时,便又闭了嘴,不再说话。
                  只有紧张不放心时。狄风才会这样。
                  跟在狄风身边这麼多年,似此时之举,他只见得不过二三次。
                  心中低叹,纵是有话也不敢再说,就这麼坐著,抬头凝视天边,看著天际自墨黑至渐白,待耐心将被磨失殆尽时。忽闻远处有人下马之声。
                  方恺立即起身站稳,待那斥候兵跑近之时,上前一把抓住人便问道:“如何?”
                  那斥候弯腰喘气,满面都是汗渍,累得半晌才说出话来:“来……来了……”
                  狄风闻言挑眉,眼中绽光。
                  方恺亦是面色大喜,一下子放了那人,“邺齐大军来了?现在何处?”
                  斥候兵又大喘了几口气,急著摆手,面色且急且怯。开口道:“不是邺齐大军,是中宛骑兵!”
                  狄风猛地起身,眉似川锁,似是不信。“什麼?”
                  “中宛骑兵,燕字帅旗……”斥候声音愈低,回身指西,“约有数万之众,直向泷州邰大营而行!”
                  方恺面色僵白,狠狠向地下啐了一口,怒道:“这他娘的算怎麼回事?”上前又扯住斥候小兵,大声责问道:“邺齐大军呢?”
                  斥候兵低头而摇。咬牙道:“至今犹未见一人一马……”


                  688楼2014-06-02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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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风面色陡然变黑,眼中黯邃至深,扯过马韁,抬脚便往阵前行去。
                    方恺用力推了那斥候兵一把,弯腰拾起地上短剑,紧跟在狄风身后。急道:“将军?”
                    千算万算没想得到。中宛大军竟会夜行陡现!
                    几日前闻得燕朗率军北上,又怎会突然出现於泷州以东!
                    邰泷州大营倾巢而出。此时营内空无人马,若是中宛大军扑营而空,定会直袭泷州城……
                    城内数千运粮百姓仍在,倒要如何是好!
                    狄风脚下一停,骤然转身,看向方恺,低声道:“你率军疾回,莫过大营,直接入城!泷州城防坚固耐守,只要有二三万将兵在内拒敌,便是十万之众围城亦难攻克!”
                    “怕是还未回去,中宛骑兵便已先至!”方恺将牙咬得咯咯响,短剑在双手间换来换去。
                    狄风抬头瞥一眼将亮天色,沉眉片刻,又对他道:“点五千人马,我亲自去阻燕朗之部,延其疾进之速,你率其余人马火速回泷州城!”
                    方恺乍然愣住,“将
                    广袤平原之上,五千对数万为阻战,纵是狄风亦难言易……更何况南岵大营离之不远,若闻近战之声,派兵前去助中宛大军,则是雪上加霜!
                    “将军怎可冒此风险!”方恺疾声道,挡在狄风身前。
                    狄风一掌格开他,怒道:“休要多言!你再耽误一刻,军法处置!”大步朝前走去,几步后又停,回头低声喝道:“五千人马与我,现下便去点!”
                    方恺在原地僵了一阵儿,被狄风以掌狠推地心口处火辣辣地疼,看著他渐远的背影,呼吸竟也变得困难起来,脚似千钧之沉,半晌才转身而退,去点人马与他。
                    狄风自马侧取盔戴上,抬头望向远处飞速集结地兵马,一沉眉,上马后勒韁在原地小绕一圈,而后蓦地扬鞭朝阵前奔去。
                    五千马阵齐整待令,都是随他征战多年的风圣军将兵,个个肩上都是赫赫战功,甲胄鲜明,枪剑刃亮,肃稳驭马而立。
                    狄风撩枪在手,驱马至阵前,目光徐徐扫过这些将士们,心底陡然一烫,似被火燎,刺辣辣地痛,稳了稳心神,才高声道:“中宛大军意欲袭营,我等为先锋前去阻战,其后定有邺齐大军来助!”
                    方恺在远处听见此言,心猛地朝下一跌,膝间险些不稳。
                    不知为何,鼻腔忽然酸起来,欲上前去拦时,却见前方五千人马已然蹄踏溅尘,随著阵前狄风黑甲急行之影扬鞭奔驰而去。
                    银枪之尖似冰而亮,迎著初升朝阳疾速远去。恍恍之间,眼中逐渐模糊起来,冰茫随日漾开,不消多时便再也看不见。
                    他回身,将其余人马飞快点好排阵。自己上马在前,持抢高喝道:“将军有令,急回泷州!”
                    山地陡震,几万人马如狂风袭原一般朝西行去,两面雁行阵翼斜张而开,似鹰翱翔,展傲湛天平原。
                    狄风於阵前听见身后远处马行之声,不禁回头遥望。见黑压甲阵背行愈远,这才略展眉头,回身猛地抽鞭,领阵向北疾行,口中高喝道:“若能再快三分,人人功加一等!”
                    五千将士扬鞭抽马之声响彻天际,风声簌簌土飞扬,尘涩口鼻,逆风疾行,眼前之物看不清辨不稳。惟一能见的便是前方狄风手中一直高擎著的银枪之尖!
                    日头愈升愈高,照散晨间浓雾。
                    尘落雾散之时,远远便见前方湖面之光——
                    似湖非湖,只有片片相连、绵延不断地银甲才能折射出如此强光!
                    中宛骑兵巨阵似移动的小湖一般自远处疾速迫近。其间三面高高竖起的白底黑字燕字帅旗,於这耀人眼目地银光之中,更是醒目!
                    狄风眼皮一跳,蓦地咬牙,勒韁转向,手中长枪横摆向右,领军急转,往中宛骑阵侧后方行去。
                    三百步之差。中宛大军已见其后风圣军马阵,一阵骚动。
                    “臂弩!”狄风狂喝一声!
                    邰将士们齐齐扔韁,任战马独自前驰,而自上弩矢以待前方之令。
                    二百步之差,中宛大军疾停,纷纷掉转向后。
                    风过耳目。战马狂奔而癜。人颤不能止,手中弩矢左右摇摆不休。非得捏青了拳才稳得住。
                    一百五十步之差,中宛骑兵侧翼分兵扬鞭,直冲风圣军而来——
                    “放矢!”狄风手中长枪落下,声似洪涛!
                    五千臂弩齐齐而震,弩矢镞尖雪亮纷乱,如雨幕一般跃天而下,正落於中宛骑兵侧翼!
                    马翻人倒,一尸隔去数人生。
                    一百步之差,中宛大军前后两翼遽转,挽弓而上。
                    “再放!”狄风长枪二落,厉声又令!
                    千矢再至,马嘶哀鸣之声响动平原大地,血腥味浓洌扑鼻。
                    狄风深吸一口气,猛地驰转向东,回身高喝道:“掉头!向江南面的祭百坡疾行!”


                    689楼2014-06-02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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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千将士俯身按韁,拼命将朝前猛冲地战马勒转掉头,顺著卷沙而过的平原狂风往南行去!
                      身后中宛大军已乱,无人能料到竟会在此受邰骑兵突袭,过了数瞬才重整马阵,而后人马都似疯了一般,齐齐掉头狂追而来,誓要报先前之仇!
                      风在鸣,地在颤,一步一踏阴阳,二步一踏生死。
                      狄风狠狠抽鞭策马,在前领阵疾速奔驰,口鼻中已灌满了沙土,呛得呼吸不得,却不能停,也没法停!
                      只有将中宛骑兵远远背行引开,才能让方恺麾下两万多人占得时利,回城驻防!
                      五千将士们地命此时此刻攥於他手中,身后数万中宛大军越追越近,惟一能求生的希望便只在南面百里处的祭百坡。
                      过了祭百坡,便是巍州多山地貌,中宛骑兵优势再占不得,想要追剿千人之众便是难事!
                      而且……
                      祭百坡之后更是邺齐大军将至的必经之路,只要贺喜能率军赶到,那便能与他合力抵住中宛骑兵之攻,哪怕南岵出兵亦不俱!
                      马行飞快,百里之距将过,前方祭百坡远远在现,身后中宛大军的马踏人吼之声亦是更近。
                      狄风右手掌韁握枪,腾出左手飞快地抹了一把眼前尘沙,又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甲下胸膛火热滚烫,心在狂跳,直身朝前望去——
                      远方目之所及之处,无人无马,更不见邺齐大军的半面军旗。
                      狂跳地心骤停,胸腔沸血凝止。
                      他急急喘了几口气,手攥紧了韁绳,脸上隐隐在抽搐。人几要翻至马下,费力俯身贴马,才压下了心中冰稜相刺之感,掌间虎口微裂,有血渗出。染红马韁一寸。
                      五千人马疾行至祭百坡上,前方谷口窄入,旁有苍籐,一派萧索之象。
                      狄风於马上转身回望,已能看见不远处中宛大军的银甲之光,不由心生急火,四处横扫一番,蓦地横枪向前。勒令全数人马,高声喝道:“入谷后抽剑砍断籐木,身上带了火折子地尽数燃著焚木!”
                      以火阻战,下之下策。
                      若是於此纵火,挡了中宛大军也挡了风圣军自己,如若南岵出兵自谷后来袭,亦是一败而死。
                      但此时此刻,不能退便只能进,能挡一时是一时,莫论何人。都想不出更好地良策来了!
                      五千将士们纵有不甘亦无它法,只得前后驱马而过,纷纷抽剑砍断道边木枝籐丫,先行过谷地人早已弃马不顾。转身奋力斩断更多的枝籐,拼命朝谷口堆。
                      狄风居於最后,手持长枪将遍地断枝扫聚成堆,满腔满眼都是火,手在抖心在颤,眼望这五千名同他出生入死多年地将士们,一心苍凉不可耐。
                      到底是……
                      错信了。
                      虎口裂处触枪而痛,然心更痛。
                      身后杀嚎之声更响。回头便见中宛骑兵前锋已过祭百坡,凛凛银枪之尖直指谷口。
                      狄风蓦地回身,对仍在斩枝堆籐的将士们高声喝道:“点火!”
                      站在谷口处地士兵们摸出火折子,眼望前方疾行而来地中宛骑兵,眸间俱是怒火,却迟迟不点火燃木。
                      甚有几人已回身去拉马。想要出谷再同中宛骑兵一战!
                      狄风急身策马至另一头未来得及堆籐之处。拼命用力砍断几枝突出来地枝丫,长枪指前。而后又大喝一声:“若有想出谷者,都从我身上踏过去!点火!”
                      吹火落折,火星四溅,青赤浅苗触木而燃,熊熊火焰自那一头簇然腾起,一路直烧而来!
                      狄风眼角余光瞥见中宛骑兵银甲及近,这才收枪,一拽马韁,策马翻过眼前尚未燃至地枝籐,入得谷口另一侧。
                      马蹄扬踏之时,甲胄之下轻脆一声玉裂之声,有物沿甲滑落掉地。
                      前方火焰娑娑而燃,下一瞬便至身后。
                      他蓦然回身,透过那火焰遽升青烟看过去。
                      那一侧地砂石地上,白玉清透明亮,在火光下格外惑耀人
                      狄。御。细碎瓶纹。双雕麒麟。
                      玄绶遇火便著,瞬时燃焦成炭。


                      690楼2014-06-02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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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底陡然痛得一抽,想也未想,反身策马,扬鞭翻火而过!
                        “将军!”“将军!”“将军!”……
                        将士们在他身后大声狂叫,声嘶力竭,穷尽其力,声响震耳。
                        可他却是听不见。
                        未及下马拾玉,远处便传来弦铮箭啸之声,马儿前蹄一屈,哀鸣一声,轰然跪地而倒。
                        他从马上滚落,甲胄重重磕在砂石硬地之上,盔翻缨掉,手背上的皮擦破一片。
                        苍水白玉,近在眼前。
                        身后火焰越燃越高,将士们泣血高呼之声穿过烟雾,久久不休。
                        他咬牙,费力跪起身,伸手去拾那玉。
                        又是一声箭啸。
                        右足踝间剧痛,镞尖入骨而裂。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握紧那玉,身子歪倒至一侧。
                        浑身俱疲,心间亦乏。
                        眼前烟雾缭绕,耳边嗡嗡作鸣,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听不见。
                        惟一能看清地就只有那一双眼一张唇,惟一能听见的便只有那一句句一声声。
                        她地手那麼温柔地触过他的腰。
                        她笑,她开口。
                        保你平安。
                        她眼眶泛红,却还在笑。
                        许你千倾良田,再也不叫你受征战之苦。
                        身上甲胄被火熏得滚烫,隐约可见其后有几名将士手持长枪跃火而出,挡在他身前。有枪鸣,有剑响,有血溅落,有人在嚎有人在笑。
                        胸口猝然一痛,又有箭至。
                        他咬牙,眼皮却沉,终是抵不过浓浓乏意,缓缓阖了下来。
                        掌间苍水玉,冰凉沁心。
                        臣一生不卸甲胄,不离陛下。
                        不离陛下。
                        不离陛下。
                        若是他离了她,可还有人能护得了她。
                        可还有人能陪她这麼多年。
                        可还有人能知她其实,不过只是个女子。
                        恍恍之间,人又回至西苑林间,翠木碧天,鸟鸣人笑,她在马儿身上,眸亮颜灿,冲著他笑,那麼美。
                        扶著她,一生都不松手。
                        原来只道,这一生竟是这麼长,竟是这麼苦。
                        却不知——
                        其实这一生,却是这麼短,却是这麼急-


                        691楼2014-06-02 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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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四十四
                          全是血。
                          山谷之间,枯芥之地,尸骸歪枕漫山遍野。
                          火焚过的焦黑色处处皆是,血腥味,腐臭味,铁甲利盾被烧后的金属灼燃味,弥漫在空气中,填满了每一处谷隙山缝。
                          令人窒息。
                          黑压压的天际沉云欲雨,狂风卷过,刮起地上炭似枯叶,吹得遍地都是。
                          又冷又热。
                          她一脚轻一脚重地急急在走,不知要找什麼,却在拼命不停地找。
                          锦履已被浓血沾透,一步下去一个血印。
                          心似被挖了个洞,空荡荡的,任冷风穿胸而过,疼也不知。
                          脚下磕磕绊绊,耳边山风呼鸣,眼前时暗时亮。
                          哭的笑的,痛苦的欢乐的,一张张脸,年轻的脸,自眼前划过。
                          碎甲裂盾,断枪折剑,残肢败体,血目乱发。
                          她胸中紧窒,几欲呕出,脚下更疾,眼前更黑,身边更冷。
                          没人伴著她。
                          滚滚尘嚣之间,苍青厉电劈天而过,雷鸣轰轰而至,大雨倾盆而下。
                          她人俱湿,眼睫颤上颤下,有泪滑出。
                          心跳得越来越快,四下去看,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此处,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见。
                          都是尸体,只有尸体。
                          恍惚间看见前方那熟悉的黑甲,银枪在侧,人倒地。
                          疯一样地冲过去。脚下雨血流混成河,几要将她淹没。
                          她喘著气停下来,在雨中蹲下去,手抖著伸出去,翻捡地上的落甲。
                          一张脸露出来。
                          那麼熟悉。那麼苍黑,那麼疲惫。
                          她惊喘,心似被人从中撕成两半,痛得指尖都发麻,看著那张染血之面,头疼欲裂,却忆不起这是谁。
                          她不认识他。
                          不认识这死去地是谁!


                          692楼2014-06-02 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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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乌天大雨之下。格外耀眼。
                            她惊竦至极,心间巨潮狂翻,脑中就要想起他……
                            她抱住头,大叫出声,猛地起身——
                            香木雕花,龙腾云纹。
                            外面灿阳照进来,柔茫碎落一地金。
                            满额满身都是汗,罗衫全湿,似雨及肤。
                            心仍在狂跳,头仍是剧痛。梦中那一幕幕黑暗血腥的画面,仍是清晰无比。
                            英欢垂眼,微微松开握紧的手,轻喘一口气。
                            是梦。
                            可梦中地那张脸……
                            心刹然僵痛。睫湿泪凝。
                            虽知是梦,亦难释怀。
                            有宫女在外,听见她的惊叫声,忙疾步入内,“陛下?”
                            英欢掀被下榻,抬手拢发,面作定色,轻声问道:“朕睡了多久?”
                            “未时将至。”宫女垂首答道,“奴婢们正要唤陛下起身,陛下便自己醒了。”
                            英欢伸手,由她伺候换衣,又问:“曾大人来了麼?”
                            宫女点点头,“已在殿外候著了。”
                            英欢转过身。自去系腰间绸带。“传她进来罢。”
                            宫女未作多言,领命而下。
                            她系了绸带的手滞在半空中。人一下子又恍惚起来。
                            那个梦,那麼真。
                            殿门开了又合,曾参商听旨入殿,至她身前行礼,“陛下。”
                            她却仍在发愣。
                            “陛下?”曾参商抬头,轻声又唤。
                            英欢这才回神,眼中浅光微跳,目光转至她脸上,“在卫尉寺,诸事如何?”
                            曾参商笑笑,“都好。”
                            英欢轻轻抬手,将她招近了些,挑眉,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微弯了唇,“比在户部累多了罢?”见她点头,又随手指了一处,“坐罢。”
                            “臣不累!”曾参商忙道,只站不坐,抬眼悄悄去看英欢,见她今日神色恍恍,心中更觉不对劲。
                            人在卫尉寺,东面军情自是知道一些。
                            半月前邰邺齐合师共伐巍州南岵残部,可至今京中未闻之报;几日来枢府向东面发的信令不下数封,却也未有回音。
                            国中朝政军事,未有似此役者。
                            谁能不急,谁能不慌。
                            更何况是英欢。
                            曾参商见她又是半晌不言,面色不善,额角有汗,不由开口道:“陛下若是今日身子不适,臣改日再来。”
                            英欢低眉不动,半天才低声道:“也好。”
                            心中诸事无思量,脑中满满都是那场梦。


                            693楼2014-06-02 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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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19:0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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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694楼2014-06-02 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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