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风过湖面波光粼粼,荷叶满池莲香阵阵。莲池之旁水榭之中,疏挽一人执子对弈,棋盘之上黑白两子互相牵制胜负难分。
一名宫女过来,行礼道:“参见长公主,华贞郡主求见。”
她与花似锦,自离开相府前往别苑后便没有再见过,听闻她前两日已搬离相府住回昔日太师府,只可惜她不能离宫,否则也该回去一趟,到底有些失礼了。“请她过来吧。”
小宫女领命而去。
花似锦踏步而来,衣袖染香,鬓别花浓,一路芬芳馥郁引蝶翩翩围绕。
“华贞见过长公主。”花似锦敛襟行礼。
“郡主免礼请坐。”疏挽轻言道,随即遣退随侍宫人,“都下去吧,本宫与华贞郡主说说话。”
众人领命退下。
花似锦从容落座问道:“长公主屏退众人,不知有何吩咐?”
“本宫以为是郡主有话要说。”疏挽满一杯茶水与她。
花似锦扫一眼棋盘,问道:“不知华贞是否由此荣幸与长公主对弈一局?”
疏挽道:“自是可以,郡主请……”
疏挽执黑子,花似锦执白子,步步谋划步步紧逼仿若不死不罢休,最后成死局,也赢也输两败俱伤。
疏挽放下手中棋子轻叹,“郡主又是何苦呢。”便是一盘棋也要与她死生相博。
花似锦闻言勾唇一笑,竟是含了绝厉冰冷也有凄绝悲戚,“长公主豁达,自然能通透人世,似锦却不过一个平凡女子,所求所愿不过是寻一良人白头到老,只是最后却全成了长公主所有,爱不得恨不得,若换做长公主又何去何从呢?既是来无处去无处,似锦便只好拼一条出路。”
或是未曾料想花似锦竟会如此直白言明,疏挽一时怔愣住,许久才道:“那郡主所要出路,是什么呢?”
花似锦抬首,眼神直勾勾盯看着疏挽,唇角笑意不减,“不论似锦想要什么,长公主都能允么?”
疏挽伸手一颗颗收拾棋盘棋子,仿若不曾察觉花似锦言语态度中那番蚀骨恨意,“那郡主所求,成晅王都能允么?”
苦非苦,乐非乐,因执着一念,才会受困一念,万物皆由心境。心若不放下,便只能受困一世不得解脱,旁人能助多少?
花似锦豁然而起,将手边茶碗碰落在地,伴随破碎声响茶水四溅,也落了几滴在裙边,却无暇管顾,只惊疑不定看着疏挽,“你知道多少?”
疏挽停手看她,道:“本宫什么都不知道,正等着郡主告知。”
花似锦已恢复镇定,款款落座,“长公主想知道什么?”
“成晅王答应为你替父报仇,不知郡主想杀的人是谁呢?是皇上?是本宫?还是……相爷?或许本宫该问,成晅王告知郡主花太师是被何人所害?”
花似锦脸色苍白几分,却还强做镇定,“难道长公主想否认谋害了我父亲么?”
“谋害?”疏挽语调高了许多,可见此言于她而言是多么惊讶,“成晅王是这般对郡主言明花太师之死?成晅王真是抬举本宫了。”
“父亲指证你帝女身份是假,你为躲避和亲出云国将计就计认下,为能安然脱身不受责难又与皇上暗谋,捏造伪证陷害父亲与出云国勾结刺杀清平公主及顾大哥,顾大哥也与你们一道合谋了吧?一切不过是你们为铲除我父亲而设下的计谋。”
“那郡主觉着送亲路上遇袭,清平公主与出云国二皇子之死是谁指使谋划呢?”疏挽语调极冷,仿若千年积雪寒冰,直穿人心,便是眸色也冷,如寒潭,足以冻伤骨血。
花似锦扭头不敢再看,却不由伸手拽紧胸前衣襟,仿若这般便可遏制住心头惊悸,只是却难控语调颤抖。“那是出云国内讧……”
“竟能在重重护卫下潜入,杀人后又全身而退,出云国四皇子看来真是不容小觑啊,或者该说是得我青岚之人相助,四皇子才这般有恃无恐马到功成?”疏挽语调嘲弄,“让本宫猜猜这细作是谁?相爷一路护送,却在遇袭后安然无恙,是最大嫌疑人吧?只是不知这世上何物能打动相爷让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若本宫有幸得见四皇子真该好好问问。”
“我父亲绝不可能勾结他国叛乱!”花似锦斩钉截铁大吼,全然不顾身份修养。
疏挽抬首看她,缓了语气道:“此事皇上已为花太师平反,是成晅王所为。”
“那不过是欺瞒世人之言,不过是为掩盖我父亲枉死真相。”
“枉死?郡主真认为令尊是无辜枉死么?或许他不曾叛国,但结党营私欺上瞒下难道不是死罪?郡主以为相爷为何力排众议为令尊平反?为何上奏请皇上册封你为华贞郡主?除却先辈同朝为官多年相交之谊、相爷与郡主自幼相识之情,这朝堂有多少跟随令尊的党羽余孽?郡主可知晓?”
“不,不会……我父亲一生忠君不二,乃是青岚中流砥柱……”
“花太师所为,本宫不欲多言,亦不好多加指责,本宫只想告知郡主一句,令尊之死与本宫无关,更与相爷无关!”疏挽一顿,思量过后才又开口,“郡主不知,相爷遇袭之后重伤才没有回城,并不若外人所言是在外头费心筹谋。”
风乍起,树荫斑驳似有蝉鸣,亭外莲池锦鲤游曳,五月日光已炽,煎熬人心。
“长公主费这许多唇舌是为哪般?有话不妨直言。”花似锦语调隐隐嘲弄,眼中不屑也甚是明显。
疏挽稳了稳心绪,道:“实不相瞒,疏挽有事相求郡主。想请郡主代疏挽给相爷递封书信。”
“长公主怕找错人了,送信之事该找驿站驿差才是。”
疏挽一笑,问道:“想必郡主对外头传言有所耳闻,‘天降之女,宁安天下’,且成晅王还在作乱,疏挽却在这风口浪尖得回这帝女名分受封护国公主,郡主觉着是为何呢?”
上位者从来最忌惮旁人声望比之自身高,疏挽却于这非常时期晋封护国长公主,其中种种不得不让人存疑,是为安抚天下民心无奈之举还是只是一个靶子,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承担一切危险?如今局势,怕是后者居多,只是……
“为何信我?便是我不与你敌对,单单你抢走顾大哥这一条,我都不见得会帮你。”花似锦并非无知之人,纵使自小养在深闺,但这一年经历种种家破人亡生死徘徊,许多东西也都看懂了,对那些权谋斗争更是不陌生。
“我晓得,但是诚如郡主所言,疏挽相信郡主对相爷情深是真,定不会眼见他有为难却袖手旁观,故而才敢有此请求。”
朱雀站在不远,看着花似锦离去便走进亭子,轻言道:“夫人,响午了,该回宫用午膳了。”
疏挽久久不应。
“夫人?”
“朱雀,你说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呢?”
“夫人只是情势所迫为了天下苍生不得已而为之。”
疏挽闻言一笑,笑容却有几分苍白,“朱雀,我这般或许并不是为青岚百姓。”只是为保全自己,保全腹中孩子,从不曾想自己有早一日也会这般算计筹谋,但事到如今已无法独善其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朝堂也一般身不由己。“……回吧。”
御书房内,云寰端坐龙椅之上正拆阅一封书信,前头跪了一名内侍,是宫中侍养花草的小小宫人。
“她们还说了什么?”云寰阅罢沉声问道。
“长公主屏退了众人,奴才相距太远没有听清,只是看华贞郡主离去时神色,似乎不好。”
将书信沿痕折叠如此,再行封印,云寰道:“送回去给华贞郡主,切记勿让她觉察。”
“奴才遵旨。”
花似锦方行至宫门,便被人唤住,原是小宫女来还她不慎遗落的丝帕,便道了谢,也赏了锭银子。
宫门前已有马车等候,于侍女搀扶下踩了矮凳上去,帷幔放下,车夫方扬鞭启程。
花似锦由袖口拿出一封书信,端详片刻,唇角不意浮现出一抹笑,却饱含讽刺与阴冷……
夜已深静,白日炽热已散,夜风习习,满怀凉意。
花似锦一袭单薄衣裳坐于凉亭之中抚琴,琴声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凉亭闪入一个人影,高大挺拔,只是面容过于冰冷些,“华贞郡主……”
花似锦罢手抬眸,随即目光落于案上,上头所摆放正是疏挽所托书信,“拿去吧。”
黑衣人拿过拆阅,两眼便看完,却折叠好封上递还原处。“请郡主遵循长公主意思送去给相爷。”
“为何?”花似锦问道,转念一瞬却已明白,“你们想将计就计?这般确实更省气力,也更可一网打尽,回去告诉王爷,我会及时将书信送去。”
“那就有劳郡主了。”黑衣人抱拳行礼后一如来时悄无声息离去。
花似锦起身步至黑衣人所站之地,抬头看天上弯弯上玄月,月色皎洁高悬奈何不是满月,或许这月再也满不了。
月华宫中,疏挽也正对月而望,身后走来一人,脚步悄无声息,疏挽却已觉察回首。
“启禀公主,诚如公主所料,华贞郡主处果有人潜入。”
疏挽眼中闪过涟漪,不过一瞬便尽数敛去重归平静,“本宫晓得了,你退下吧。”
“属下告退。”
寝宫又复安静,疏挽由怀着拿出一块玉牌细视,此物是昨日白虎潜入宫中送来,也对她言明了用处,此玉牌是顾曦墨信物,可调动他安插各处的暗卫及朝中亲信,疏挽知晓他是听闻她再受封清澜护国长公主之事怕她有危险,让她在危难时可不受波及,只是她如何能只顾自己?何况便是她不顾一切离去,谁能保证真能全身而退?而他也还在领兵平叛,她知道他定不会允许自己半途而废置百姓于不顾,置众将士于不顾。
或许这一决定会危难重重艰险重重,也知一个不慎便会落个粉身碎骨,但是总该尽一份力,哪怕最后还是功败垂成但至少心安理得无愧于心。
疏挽轻抚隆起肚子,喃喃轻语,“你可会怪娘亲累你一起担惊受怕?”手下似乎动了一下,疏挽不由展颜而笑,抬首望夜空,月色仿若越发明亮了,天边清辉如霜,“不知你出生之时是否也有这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