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之章·百鬼其三 幽谷响
那智山。
意识正逐渐清醒,龙牙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湿润的青草芳香,心下警惕。
之前他明明是不在这里的,他在……
在哪?
怎么想不起来——
脑袋里纠结着许多纷杂的颜色,隐隐组成了一些画面。它们充斥着遮天的黑影和不知谁的血,那些画面令他连心都抽痛着。
那是什么?他绞尽脑汁地追寻答案,却什么也想不出。
真是——他确定他自诞生起就一直在过着与世无争偶尔还会救人的悠闲生活,可不记得有见过这种奇奇怪怪的景象!
直到想得头都有点痛了他也没有一点想起来的迹象,他这才睁开双眼,莫名有些酸涩。
这是一间普通的竹屋,是他的居所没错。
原本的山林送给了那个据说是被他救回来的女性木魅,他就离开了那里,到了那智山安家。
——不过那个女性木魅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拎起床头的外衣打算披上……说起来为什么他的外衣没有穿在身上?
门吱嘎轻响,他迅速转过头,尖锐的指甲蓄势待发。
“你醒啦?”女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拍手笑道,“别那么紧张,你之前昏迷在这间屋子前面,还是我和天依把你搬进来的呢!”
然后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这么叫道:“天依天依,那位“鸦天狗”醒来啦!”
被人类搬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他好像的确是作为天狗生活着的吧?但现在这样显得他好没用啊……
龙牙默默地想,发出了痛苦的感叹。
“在想什么呢?天狗殿下?”在他陷入了自我谴责的这段时间中,女孩也凑到了床榻前,“别发呆啊!”
脸突然变大了的样子……所以说为什么会这么近啊!
龙牙克制不住想要推开眼前的女孩,但是总觉得会很失礼……够了啊作为妖怪为什么要管人类的礼节啦!
“绫,你吓到他了。”就在龙牙纠结的时候,敞开的门那边探过来一个头,黑色的发辫垂落下来,“稍微离远一点啊。”
“天依!”被称作“绫”的女孩一下子回过头,但是完全没有离开床榻的位置,于是——
麻花辫打到他脸上了喂!
有点痛呢……真是的为什么自从见到这个“绫”之后连最后一点作为妖怪的尊严都要消失了呢?
难道这就是克星一类的东西——?!才不要啊!
龙牙默默地捂着脸看那个叫做“天依”的女孩端着一个碗走进来,女孩微笑着说:“抱歉擅自翻了大哥哥的东西呢,不然没有用具煎药。……绫都说了叫你离远点!”
她嫌弃地拨开“绫”,把碗凑到他的唇边,“虽说不知道妖怪会不会生病,但是大哥哥到底在林子里吹了那么久的冷风,稍微喝点驱寒的药也好。”
“天依你那种嫌弃的表情是怎样啦!”“绫”跳脚。
龙牙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就着喝下去。而是用手接过,默默放在了一边。
“天依”看在眼里,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还是露出了一些失落的表情。“绫”看她这样,停止了吵闹,为难地伸出食指轻轻挠了挠脸颊。
一时静默。
“……”龙牙还是决定打破这样的僵局,“麻烦可以请你们说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天依”又扬起微笑,细细地讲了起来:“我和绫在那智山迷路,发现你倒在这间屋子前——应该是你的屋子吧。就把你搬进来了,顺便在这边住了一晚。真是抱歉。”
她又犹豫了一下,说:“你的衣服上沾了很多血,手上也有。是绫帮你洗了衣服,我稍微给大哥哥擦了擦手。”
血?
这不可能!
龙牙疑惑地把手伸到眼前,尖锐的指甲虽然很适合作为利器,但事实上他基本上不会使用。作为一只天狗,无疑剑术才是他最为擅长的。
不过这些以后再去疑惑比较好,如果这个女孩说的是真的话——龙牙深吸了口气,疑惑道:“你们两个孩子怎么会跑到那智山来?”
两个女孩,“天依”和“绫”据目测都不会超过十岁。
“我是阴阳师,天依是陪我来历练的。”“绫”开口道,她明媚地笑着,“我叫乐正绫,她叫洛天依。”
“天依”也轻轻点头,说:“虽然很不好意思……”
乐正绫接口道:“麻烦收留我们一些日子吧!天狗殿下——说起来你叫什么?”
……要不要这样啊!
“别不理人嘛!”乐正绫抓住他的手,眯着眼笑道,“当你答应了哦!名字——不说的话就叫你乐正!反正是我捡回来的!”
“……鸦天狗——龙牙。”他无奈地答道。
“晚了!乐正龙牙!”
“诶——?”
洛天依捂着嘴笑出声来,清晨的风吹过她的发。
——那是他们的初遇。
随后……
“绫。”洛天依担心地握住乐正绫的手,“别灰心。”
少女默默摇头,然后抬起头绽开明媚的笑容:“天依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洛天依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露出悲伤的表情。
乐正绫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再无人居住的竹屋,轻叹着拂去桌子上的灰尘。一切,都与她们之前来时一模一样。
多少年了呢……
这间屋子的主人——那只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天狗,在某一日,突然失踪了。
然后再也没回来过,不管她们是频繁地前来拜访还是隔了一段时间再过来,都从来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于是她们从女孩长成少女,乐正绫的阴阳术学有所成,洛天依的舞步也越来越精妙。
——只是,再也没有见过他。
“……”乐正绫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走吧,哥哥他过一段时间就应该回来了。”
这是一个连她自己都不会相信的谎话。
人类和妖怪,果然是两个世界的啊。就算消失不见,也没有办法去寻找。
天依的脚尖触碰到了山脚的泥土。
她回头看了看,果不其然,那名红衣的少女还缓缓地挪着步,一边频频地往后看。
“绫……”她呢喃道,叹息着转过头。
吱呀呀——
耳中有不和谐的声音刺进来,她疑惑地循着声音望去,然后睁大了眼。
——万千的乌鸦遮天蔽日一般涌来,漆黑的羽毛闪着寒冷的光芒。那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妖魔鬼怪。
“绫!”她在瞬间清醒了过来,叫喊道,“小心!”
乐正绫眨眨眼抬起头,映入眼帘的黑暗惊得她向后退了一步。但她并没有被吓到,多年的历练令她应对得十分冷静。
“天依,躲起来。”她牵起洛天依的手,小声道,“别让他们发现。只凭我们赢不了。”
洛天依点了点头,小心地弯下腰,和乐正绫一起向另一边及腰高的草丛躲去。
万千的乌鸦渐渐汇聚在了一起,凝聚成人形,抽长、化出清晰的轮廓。
乐正绫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那是多么、多么熟悉的背影啊……
洛天依紧张地握紧了手,因为她分明看见,那个人影稍稍偏过头,露出的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瞳。
大哥哥——?!
人影终究没有停留,他只是低声对旁边的铃彦姬说了些什么,便展开翅膀离去。
他的身后,是追随着他的妖魔。
眼见妖怪们渐渐远去,乐正绫和洛天依这才松了口气。彼此对视一眼,毫不意外,两人的眸里全都是焦虑不安。
“怎么会……”洛天依轻声呢喃。
“啊,找到了。人类的小妹妹。”刻意拖长的女声响在耳畔,乐正绫反射一般射出一道符咒,拉着洛天依后退。
“啊呀。”文车妖妃险险地躲开,“太凶了是不会被男人喜欢的啊。嗯,不过合我心意。”
乐正绫警惕地注视着她,指间夹着几道符咒,并没有说话。
“美可夫人。”从树后缓缓步出的白发少女——那是铃彦姬,她皱着眉看着文车妖妃,“龙牙殿下说,不准任何人对这两位出手。”
美可毫不意外地拨了拨酒红色的刘海,笑道:“并没有出手么,况且,我也从未打算跟随龙牙殿下。”她顿了顿,更加悦耳的笑声从她口中传出,“海人,不出来露下面么?”
被认为是普通的清晨雾气的白雾缭绕后面,的确有一位妖怪走了出来,他背着琵琶,身上披着宽大的斗篷。
海座头。
洛天依咬了咬唇,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往日难以遇见的稀有妖怪竟一个个冒了出来,而且……不论是在场的哪一个,都并不是她们所能抵御的。
蓝发青年走到不远处便止了步,他的眉眼在浓雾下看不清晰,声音却是毫无阻碍地传了过来:“龙牙殿下是打算报复人类,对吗?言和殿下。”
铃彦姬只得绽出有些无奈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