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拾捌之章·百鬼其七十四 铃彦姬(中)
那是一个冰冷的夜晚。
月色凉如水,神威、龙牙与他饮下别离的酒。
自此,与幸福告别。
“其实我并不放心把木魅一族交予你,”冷漠高贵的木魅族长细细削着手中的树根,光滑的梨木已隐隐显出人的形状,“你还太幼稚。
“所以再等几年吧,等你成年之后,说不定能长大些。”
族长当年的评语如此,所以他便听了,同墨清弦一起离族游历。外面的世界和木魅族中不同,但是也很好,人类其实是很友善的家伙。
“我果然还是讨厌人类,”墨清弦皱着眉嫌道,“自私自利,还不及妖怪有情义。”
当时他只是笑,虽不赞同,却没有与她争论。
于是她便一语成谶,后来神威背叛,曾经的挚友就此分道扬镳。
甚至这也间接导致了墨清弦化作万灵木魅,寻他至今,仍陷于深渊无可自拔。
然后便是接踵而至的灾难,与梦境中不曾止歇过的愧悔。
如果当时反驳姐姐的话……
如果能够早点注意到神威的异常的话……
如果没有回木魅族中的话……
如果没有丢下姐姐一个人的话……
——都是我的错啊!
——这喷涌的鲜血是因为我,这厮杀的妖灵是因为我,姐姐与龙牙的痛苦,全是因为我!
所以得赎罪才行,才能够洗清至今为止的罪孽。
“你还太幼稚。”
他已不再是那个孩子了,在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之后,看着这由他一手缔造的惨象,他又如何还能幼稚下去?
可神威说他还是那样幼稚。
这怎么可能呢?幼稚是不懂事,不去背负属于自己的责任,而现在他背负了。不仅是背负上这罪孽,更是将彻底终结一切过错。
这是他深思熟虑许久的决定。
他想了很久,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注定的结果。于是他便认了,他将背负一切罪孽,赎这百年的过错。
雷声轰隆隆滚动在云后,闪电映亮少年的微笑。一滴、两滴,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姐姐,对不起。”摩柯捏着墨清弦薄薄的肩胛骨,稍稍侧过头,道,“但是……”
墨清弦看着他,轻轻磨蹭他的脸颊,她低低笑起来,“我知道,你是想说你不后悔一百八十年前那样做是吗?”
一直都是那样,从小时你降生于我身边,我就隐隐意识到了你会给我造成多大的麻烦。
但是你始终是我的弟弟,最重要的。
雨滴降落得越来越多了,雨大了起来,转眼间便已倾盆。地面上的血滩被雨冲淡,蜿蜒着流到她的裙边,缓缓浸入。
“……不。”徵羽摩柯摇摇头,他抬起眼灼灼盯着她,莫名地道,“我不是说那个。”
血水浸透了裙摆,黏黏地贴在小腿上,感觉有点凉。
墨清弦心底隐隐产生了不安的情绪,她觉得这有些熟悉,熟悉到一想起便痛心的地步。
——所以姐姐,已经不用陪着我了。姐姐只要好好地活下去就可以了,死亡由我和大家一起承担就好。
——要好好的——活、下、去!
少年模样的木魅立在她眼前,虚无的身影渐渐崩塌,
“不!”墨清弦猛地摇头,她紧紧抓住徵羽摩柯的手,深渊般的眼泛上名为惊惶的波澜,“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
“别再离开我……”
徵羽摩柯眸中的情绪仍是那样,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即使墨清弦的变化令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自己,他也依旧那样待她。
“是我的错。”徵羽摩柯的手指轻轻拂过墨清弦鬓边的白茶花,低声道,“所以没有其他办法了,姐姐。”
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不行!”墨清弦的神情锐利起来,她死死抓住徵羽摩柯的手腕,用力得仿佛能够捏碎这具脆弱身体的腕骨,“你就呆在这儿!等我把他们都杀光!”
只要那样,就再没人将他从她身边夺走了……
所以死吧!都死吧!为了木魅一族的怨恨,为了她的未来!
徵羽摩柯笑着摇了摇头,他轻柔却坚决地掰开墨清弦的手指,向后退开。墨清弦欲追,腿弯微微用力想要站起来,腿部肌肉绷紧,无论如何使力也冲不破似乎被人禁锢的感觉。
……这是?
裙摆浸染的血水似乎也沉重起来,仿佛有无数怨灵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固定于原处。
——墨清弦我要你偿命!
——清弦小妹,为什么吞噬我们?
——墨清弦!墨清弦!墨清弦!!!
那都是谁?
她不管,她不管,摩柯就在眼前啊!只要抬起手就能触碰……
“别碰我。”少年冷漠地道。
……
……
……
啊啊啊——
墨清弦抱住头歇斯里底地尖叫起来,眼泪大滴大滴打在地上,混在雨水中,钻入地底。
没有弟弟的话,姐姐为什么要存在呢?
徵羽摩柯安静地看那名女子跪坐在浸满鲜血的地上,露出疯狂绝望的表情。隐隐的琵琶声连绵入耳,每一个音符重若铁锤,一下一下敲击进内心,将罪恶感翻涌。
做得太过分了……
他深深皱起眉,转头去看骚乱的后方。海座头低垂着头,指尖动若虚影,按弦的手指轻颤,虽是无力之故,却增强了乐曲的效力。
徵羽摩柯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算了罢,他又能怪海人什么呢?那名温润的青年,正在演奏他一生中最后的乐章。也许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弹奏的曲子。
人人心底都有自己的伤痛,自己的恐惧。它们潜伏在门后,只待心灵动摇,他就将以音符将门叩响,让它们解放,瞬间摧毁听者心灵的防线。
这一点徵羽摩柯做不到,他无法这么有针对性地令一个人的心门敞开,几若真空。
这也是他需要海人的原因。
徵羽摩柯阖上双目,手中画卷徐徐展开。
百鬼绘卷,这场百鬼之战的开始,亦是终结。
洁白的绢帛上显出水蓝色的咒文,正中央一个封字最是引人注意。少年喃喃念动咒语,光芒愈盛!
在你我心中,什么样的未来才是最美好的呢?
自然是许久许久以前,一切尚未发生之时啊……
那时神威没有背叛,グミ没有死,龙牙也不曾将你我遗忘。我们五人一起游遍山川,你会找各种机会数落龙牙,神威和グミ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热闹。
那样子才是最棒的未来。
假如一切悲剧都不曾发生,这样的未来你满意吗,姐姐?
好吧,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怪我将你投入虚假的世界之中,对着冒牌货喜怒哀乐。
虽然这对你不公平,可我只要你开心。
我要赎罪,所以没办法陪你呢。
对、不、起——
我的姐姐。
萦绕旷野的琵琶声零零落落,愈渐微小,在最后一个颤音处,戛然而止。
天谴雷霆是消失了吗?不然怎会这么黑……
那最好了。这样,铃、连、洛和乐正他们就已平安回来了吧。
他重视的东西,他所爱的人类,他终究护住了他们。
即使这朵生命之花行将凋零,他也能看见啊,人类与妖怪的欢笑……
有谁扑到他的身旁,抓着他的衣襟,温热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流,沿着他的脖颈流至心口。
是……美可吗?
他朦朦胧胧露出一抹笑,无神的双目却似是有所感应一般缓缓移至美可的方向。
看啊,他没有拖后腿吧?
海座头可是他引以为傲的身份呢!
所以……
别哭了,像个真正的妖怪那样活下去吧。这一点可要向铃和连学习呢,美可。
但是他并不担心。
海人抱着他最爱的琵琶,缓缓闭上了双眼。
因为他知道,她一直都那样坚强。
大雨倾盆,淌过海座头的锁骨,积了浅浅一洼,分不清是美可的眼泪,还是冰冷的雨点。
美可愣愣地看着微笑阖眼的海人,心底空荡荡如旷野之风吹过,带走苦闷忧愁,带走幸福欢笑。万事皆空。
安倍晴明在她身后默立,看着海人惨白的脸色与搭在弦上的指尖,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转头走远。
到底,是晚了。
“我最恨你了。”美可直着眼睛,她满头满脸都是血,脚边扔着淋漓红白之物的刀。女子将手中之物举到眼前,脸渐渐贴近,近到只能看见那头颅眸中嘲讽的笑意,“佑姬。”
她和着泪水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
“呵……呵……”
曾经美丽的头颅如今已是血肉模糊,白色的浆水顺着红红的肉流淌,看不清她的脸,可是那眼睛却是该死的清晰!
——我会毁掉你拥有的一切!
佑姬疯狂的笑还在耳边回荡,她的眼神那么尖那么利,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来!
那个疯女人死了,拽着本属于美可的未来一同坠落……
美可缓缓张开手掌,木然地看着那颗头颅砸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