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承州乍暖还寒,苏明远刚下了火车,就感到阵阵冷风袭来。他忍不住紧了紧大衣,环顾站台四周,依旧是当年旧时场景,心中顿生感慨。一手抚上白色的水泥石柱,想象着幼时慕容沣一身挺拔整齐的军装,默默站在这里目送他离去,难言的思绪泛上心头,是欢喜,是悲伤,是幽怨...恐怕最多的,还是物是人非的慨叹吧!
“明远!”
正当他沉浸在往事中难以自拔时忽然被一声呼喊打断,他转身一看,不由笑意浮上面容,“邵先生!劳您亲自来接,真是折煞明远了!”
原来来人正是苏明远在蒋志清身边做机要秘书时的顶头上司,总司令部秘书长邵力子先生。只见他穿着笔挺的西服笑着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一番,笑着打趣道,“主座说要派一位青年才俊来助阵,没想到竟是你!几年未见,在黄埔养得一身书卷气,竟是只像个教书匠了!”
“承蒙校长不弃,将我从黄埔的故纸堆里找了出来,”明远谦虚地说,“我这次来不过是给您打下手,来学习的。还得请您多照顾。”
邵力子笑着摆手说不必客气,便拉着明远搭上汽车去了承州繁华街道处的一间茶馆,将另两位同事介绍给他。一位是民党中央执行委员,政府立法委员,吴铁城先生,另一位是国民政府外交部部长张岳军先生。
明远和他们互相握手问好落座,相互寒暄一阵,这两位先生是民党元老级别人物,又在政府担任高官,竟然都听过苏明远的名字,且对他印象不错,知道他在参谋本部的电讯和密码编写破译工作中表现出色,深得校长青睐,遂也对他亲切有加,四人一时相谈甚欢。
明远呷了一口茶,准备谈论正事。他沉吟一下,微皱眉头担忧地开口道,“自从去年军阀冯焕章,闫万喜和李德邻伙同逆贼汪精卫一同反对校长,这仗已经打了不少时日。全中国都是战火纷飞,独独北地这样平静,慕容六少不参战,这一招坐山观虎斗,可是把全国的目光都引到承州来了。承军的军事实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拥兵数十万,全副德械装备,空军海军实力强大,现如今交战双方实力相当,战事胶着,六少只需一封电报,甚至连一枪都不用放,他说支持谁,谁就赢了,这战争也就结束了。”他顿了一下,苦笑道,“临走时,校长与我密谈,中央军已有颓势,危在旦夕啊!”
吴铁城和张群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吴铁城无奈地说道,“慕容六少的作壁上观不仅把全国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也把全国的说客都吸引了过来。那边派来的说客是陈公博,六少倒也从不偏袒,两面都见,一起看戏打麻将,闲坐之中纵谈国事。主座许诺,只要慕容六少帮国民政府,淮河以北全归承军,职位定的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地位仅次于主座。剩下就是军费的事情了。”他又添了一杯茶水,接着说,“六少狮子大开口,一上来就是一千五百万大洋。主座虽然答应了,可财政部宋部长不干了,给我发电报说没有那么多现金,要用一千万当做承军兵工厂买武器弹药的钱。六少当然不同意,当场冷脸说道,想也别想,一颗子弹也没有。”
明远听到这里,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说要征战天下的少年将军,刚到而立之年,竟也如政客一般!而一想到那样一张丰神俊朗的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他竟不自觉唇角微微挑起,然后立刻用茶盏挡住,接着听吴铁城先生的话。
“宋部长实在没有那么多钱,只能给出五百万现金,剩下的一千万发行了国债。这次六少才勉强同意。本来一切都谈得好好的,忽然有一天,六少不理我们了。”吴铁城苦笑着说,“明远你能猜出当时我们有多着急吗!又托人又找关系的,问了他身边的人才套出消息说,济南被晋阀的将领傅作义攻占,六少嫌弃中央军实力太弱。我向主座传了消息,主座立刻调集精锐部队没日没夜地赶往山东,连师长都不得骑马,打着绑腿急行军,全都拼命,终于是火速打下了济南。”
明远皱眉,中央军大部分主力都在陇海线和西北军对仗,谁知道被傅作义连锅端了的是哪支投诚过来的杂牌队伍!他是黄埔老师,自然对黄埔军组建的中央军青眼有加。他惊讶地说,“这简直就是慕容六少在指挥战争?”
“没错,”吴群接过话茬,“真是指哪打哪,威风扫地啊!刚收复了济南,我们便不再被拒之门外,六少说了,收复了济南,可以接着聊。他又提出,要天津海关。”
“天津自有海关起就是财政部的,那可是全国最重要的财政来源!”邵力子先生忍不住插话,“宋部长当然不能同意,死扛着不干。六少也退了一步,说既然不给海关,那就要三条路局。”
明远惊讶地睁大眼睛,“津浦线,平汉线和平绥线三条铁路?可是全国也就只有这几条铁路了,给了慕容六少,那铁道部长孙文先生的儿子孙科先生还怎么工作?”
“正说呢,”吴铁城叹气说,“孙科先生也是坚决不同意,这回是彻底惹怒了六少。最后没办法,主座出面弹压,终于是把三条铁路给了六少。”
明远听了这一番谋士与慕容沣的来回交锋,方才明白此次谈判之事艰难异常。只是他没有想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张群苦笑着对明远说,“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六少正在草拟电报呢,外头忽然一位姓尚的军长捆着手下的一位旅长进来了,说是私自出兵,请六少裁夺。”
“难道...!”明远一听就明白了,他紧紧抿了一下唇,“难道是校长等不及了,出钱收买了承军的旅长出兵,想造成既定事实...”
吴铁城闭着眼点点头,心有余悸地说,“六少当场勃然大怒,直接翻脸。就当着我们的面,一枪毙了那位旅长。这就是杀鸡给猴看,现在回想起来我还心慌无比。”他苦笑着轻声抱怨,“主座如果信任我们,就全权让我们代表,如果不信任我们,就让我们回乾平吧。我们在这里虽然不是战场,也是前方啊,出了这样的事,六少一生气就得把我们都枪毙了...”
明远站起身来,拿着桌上的白瓷彩绘茶壶给各位斟茶,“也就是说,现在情况已经是坏的不能再坏了......接下来......”
邵力子先生拿出一个文件袋给明远,“我们第一次接触到慕容六少是因为在慈善拍卖会上花了四万元的高价买他二夫人旧时用的一只埙。这次,我们也会通过这位最受宠爱的二夫人苏樱,间接把你介绍给六少。袋子里装的是承州女子中学的教师材料,苏樱在这所学校中担任教师,你以同事的身份接近她。”
明远随意翻着文件袋里的资料,唇边挑起一丝似有如无的微笑,心中默道,“最宠爱的...夫人...”他心里隐约泛出一丝酸意来,“我倒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