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灯火通明,苏明远坐在东厢外间的书桌旁,随手翻看着明玉平日里的书法习作,啧啧称赞道,“不愧是明玉,这一笔汉隶写得真是出神入化!”
“我可不光是汉隶写得好,戏也演得好呢!”明玉从内室中走出来,用毛巾裹着还湿漉漉的头发擦着,衣裳也重新换了,整个人半点没有刚才的疯癫。她姿势优美地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修长玉白的双腿细腻白皙,“我演得怎么样?你的偷梁换柱和我的假痴不癫...”
“你胆子太大了!”明远放下白宣,叹气说,“我只是叫你万一有人来厢房搜,装疯就是。你倒好,连流产都想出来了。那红色的液体是葡萄酒?”明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一摔在我身上我就闻到了。”
明玉满不在乎地说,“那又怎样,反正他们已经走了。”她叠好毛巾思量着,忽然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向前探身对着明远小声说,“接下来怎么办?躲不过十五的!信之哥哥必须立刻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联系了李德邻将军,”明远坐在她身旁轻声说,“他同意接受信之,还让亲卫兵来迎接。可是现在这个时候,我总有些不放心。且不说李将军愿不愿意此时和校长翻脸,此时乾平局势动荡人人自危,牵动荷花带动藕,这么大个人要想穿过重重阻碍带出城去,实在艰难。而且动作要快,校长就要回来了,我实在没有把握撑过下一轮的搜查。”
“那哥哥的意思是...是要一个人来试试?”明玉试探地说。
明远默然半晌,“梁薇主动提出的。”
“小薇?”明玉微惊,心念一转,也在情理之中。她叹气一声道,“果然我没有看错她,能写出那样诗的女孩子,该有这样的魄力。哥哥,我们胜算几成?”
“不到一成。”明远黯然,苦笑道,“毕竟这里现在是国民政府首都,就算是李将军的人,也不一定能瞒天过海。何况还有党务调查科,那可都是我的高徒。成了完事大吉,不成诸事休矣。你知道吗明玉,今天下车的那几个人,黄埔六期生,戴笠,文芳...我都认识...”
明玉握住他的手,轻轻说,“别难过...这不怪你...”
桌上的红烛快要燃到尽头,方晓彤坐在铺好的床铺上默默发呆。刚才那一幕似乎还在眼前重现,无数闪着寒光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枪口,拉枪栓的刺耳声音回荡在耳边,她最爱的人站在那里,最危险的地方......
“吱呀——”
明远洗漱完推开内室的门,看见方晓彤坐在床畔,红色的烛光映着她桃红的丝绸睡衣,秀气洁白的脸上两道清晰的痕迹,两点泪珠凝在下颌,又倏然落下没入衣襟。明远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安静过。她哭起来大声而喧闹,从不像这样死气沉沉。方晓彤是明艳的,泼辣的,撒娇的,任性的,可现在的她,是茫然的,无助的。
今天家中客人多,房间不够,他只能和方晓彤一起睡,以为她会高兴,可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明远悄悄走近她,握紧她冰凉的手。
方晓彤仔细看着明远的面容,依旧是当年在山脚下为她挡枪的模样,眉目如画,眼神清澈,精致到女人自叹不如的美貌。她伸出手抚上玉白的脸颊,颤抖着说,“明远,你不要死......”
明远淡淡一笑,闭眼摇头,“我不怕,你也不要怕。”说着,他扶她躺下,自己褪下军装轻声躺在方晓彤身边。明远劳累一天,身体疲乏,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方晓彤攥着被角,默默抽泣,她一闭上眼睛就是自己想象出的明远被枪扫射的场景。不敢闭眼,不敢思考,她起身而坐,看着明远恬然的睡颜饮泣,从夜半三更直到晨光初现,压麻了腿,僵直了腰,只要亲眼看到他还好生生的活着,她就安心。
方晓彤起身之前,轻轻吻了明远的唇,低声说,“我不怕死,可我不能看着你死。无论如何,我要你活下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