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新主训旧奴,往事不堪回首
纸上的兰花正艳,轻轻提笔勾勒纤细的叶脉,低垂的叶子呈线形。自己看了看,放下笔。
“公主,昌邑仪宾过来了。”
“让他进来。”李芳茹闻了闻杯中的茶,色泽并不陈碧,汤色有些澄黄偏绿,不清明,蹙起眉头放下。
“公主好兴致。”韩俊荣进来坐下。
“不过无聊打发时间而已。”
韩俊荣把画纸抽过去,自己观赏一番,笑笑,“公主好些年不画兰花了,想必今天兴致好,难得高兴。‘莫讶春光不属侬,一香已足压千红。’看着公主的画就知道为什么连徐渭都赞叹兰花了。果然与世无争,孑然独立。”
“今日宫里庆功,你不去赴宴,回来做什么?”
“换件衣服,这就过去了,不过听下人说,公主早早回来了,怕公主身体不适,所以过来看看。”韩俊荣放下画纸。
李芳茹有些乏味,起身,“是有些劳累,所以就回来了。你还是早些过去吧。南平大君颇得殿下宠爱,你不在不合适,免得被人说闲话。”
“是,”韩俊荣点了点头,“那我先过去了。公主好生歇着。”
看着他离开,李芳茹唤了一声,伊青进来,立在一边。
“把画拿出去,干了收起来吧。”
“公主,南平府夫人送来一方砚台,您要不要过目?”
“是吗?”言语间还是清冷,不过在家好了许多,“去吧,把画收起来,砚台拿过来我看看。”
砚台上附着一张浅绿色的便笺,打开,寥寥数语,“难得佳品,惟卿不负。”
打开盒子,里面是青墨色的一方砚台,纹理繁芜绮丽,是祥云的图案。拿在手里摸摸砚身,温软嫩腻,没有杂声,轻轻敲击,木声清晰,嘴角一抹笑意。
“送来的人走了么?”
“没有,我让他在外面候着,公主有什么话交代?”
“没什么话,赏他点钱就行了。顺便把这个端砚放去桌上,别让人碰了。”
“是。”
自己换了常服出来,浅绿色,冬日里流动的线条,让人眼前一亮。伊青跟在她左右,拿着外服,以便她需要。
回到画室,兰花已经卷好放到圆筒,自己过去抽了几张出来,铺展开,一色全是。不过有的笔墨陈旧,画纸泛着淡黄的陈迹。
“有裱好的画没有?”翻开的几幅都觉得不满意,脸色黯沉。
伊青忙从里面的架子上取出几幅,打开,“这是公主以前画的。公主这些年不画兰花了,所以没新的。不过这些都是裱好的,是公主刚出宫的时候画的。”
李芳茹从里面选择一副,淡白的花蕊细小而纤弱,细长的叶子却有精神,碧绿清雅。想了想,在侧边用柳体写了一行小字。
“这个送去南平府,交给府夫人,就说,府夫人的意思本宫心领了,真是多谢。”
伊青忐忑地抱着画出来,边走边回头,在内院门口跟进来的人撞个满怀,长盒掉在地上。
“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伊青抬眼,是赵尚宫。捡起盒子退后几步。
“怎么这么冒失?就这么伺候公主的吗?”赵尚宫满脸怒意。
“夫人,公主,公主她好像生气呢,今天从宫里回来之后就不怎么开口。”伊青咽口唾液。
赵尚宫疑惑地瞅她一眼,“公主本来言语不多,虽然议论主人,你小心自己的嘴巴。这是做什么去?”
“是公主画的兰花,让送去南平府。夫人,南平府夫人回来了。”伊青很焦虑。
赵尚宫一惊,克制住自己的恐慌,瞅瞅四周没人,拉着伊青到偏僻的角落,“见到了?”
“奴婢不知,奴婢在外面候着的。不过听说公主去了南苑,等我去南苑找她,见到公主在门口,就随她回来了。不知道见没见府夫人。可是今天进宫又不是见王大妃的,直接去的交泰殿,夫人们都在那呢。”
赵尚宫思量片刻,挥挥手,“你送过去吧,自己过去,别多嘴。我去看看公主。”
伊青疾步出了院门。赵尚宫定了定神,含笑到廊下。
“公主,是奴婢。”
李芳茹笔尖滑过白纸,一道痕迹,顿住。
“进来。”
“公主,天冷,怎么又到画室里来了?伤神。”赵尚宫堆着笑意,颇显关切。
李芳茹轻笑,瞬间,收拢了笑意,淡淡地看着被墨破坏的纸张,细长的墨痕像是一条线,而尽头顿笔留下的黑色的圆圈,挥笔下去,成了一只飞燕。
“嬷嬷,你担心什么?难道我还能飞了不成?”
“公主。”赵尚宫进退不是,有些被看穿的尴尬。
“飞了的燕子,现在回来了。嬷嬷,你说是劳燕分飞,可我怎么看着像是鸾凤和鸣呢。哪里是燕子,是鹰吧?”
“公主,”赵尚宫不自在地笑笑,“奴婢愚钝,请公主明示。”
“嬷嬷,珍楠回来了,你会不知道吗?”
赵尚宫沉默了,交叠的双手哆嗦。
李芳茹放下画笔,转身,无声息的两步走到赵尚宫跟前,推开她身后的窗户,冷气扑面。
“嬷嬷,你哆嗦什么?这天太冷了?”
赵尚宫噗通跪在地上,“公主。”
“起来吧,嬷嬷,珍楠虽回来了,可她是南平府夫人了。嬷嬷,你说这世界多小,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公主,王大妃知道的话,您,”
“您不说,母后自然不知。嬷嬷,明天去跟母后请安,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要明白。”李芳茹扶起她,加重了力道,摁住她的手腕,脸上很平静,“嬷嬷,您现在是跟随我出宫了。要分的清轻重。本宫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我们都不是当年的自己了,明白吗?”
“是。”赵尚宫满身冷汗,脸色煞白。
“那就好,”李芳茹扶正她的发髻,“嬷嬷,下去吧,别担心。”
赵尚宫扶着墙出来,到廊下,来不及穿鞋,颓然地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