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影生
几代以前的一个算命的说,说潘家的双生子啊,是断送家族的诅咒或是辉煌家族的机遇,但是他们决不能一同面世。
很不幸的,我就是这双生子中的一个,据说当年家族中为了是否留下我的命还有过一番激烈的争执,最终振兴家门的梦想使他们终究留了我下来。我有一个孪生哥哥,比我早诞生两柱香,所以他是潘岳潘安仁,而我什么也不是。我是潘安仁的影子,一生没有自己的爱恨、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名字。
我长在阳曲山中,没有人知道在那郁郁葱葱却荒无人烟的地方会有那样一座院子,四面都是十米高的坚厚的石墙,石墙上端三米都是林立的刀锋。每十天会有人送上之后十天的必需品,我在院子中练功作势,看着墙壁角落里绚烂摇曳的花儿在灼灼盛放。一次次从壁上跌下伤痕累累却从没想过放弃,因为我希望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个叫作父亲的人说,当我能够自己出去的那一天,外面的世界就属于我了。
我至今仍记得在那座围城里的日子,每天清晨山上清凉的空气像潮水一样涌入那座灰色的园院,那座……溢满花香和草木香气的囚笼。
陪伴我的只有一个女人。她日日跪坐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我鲜血淋漓地从刀锋林中落下,看着我一次次爬起。她的笑容恬静仿佛时光静好,金色的太阳光斜斜落在她的发上,温和又柔软。
她用墙角的那些鲜艳小花的名字来唤我,阿虞,阿虞。于是,我成了潘虞,我想。就算是只属于她的也好。
后来她死了。在盛夏的夜晚她躺在冰冷的凉榻上说着“阿虞阿虞是我害了你……但是你做得很好,我很高兴。”然后她淡笑着闭上眼睛,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
我在她身边跪了一整夜,在天亮之前逃离了那座囚笼,找到了那个叫作父亲的人,将她好好地安葬。
在我离开了那座抬起头永远只有同一片四四方方天空的园院后很久,我才渐渐知晓那女人就是生下我的人,她孕育了潘家最珍贵也最罪恶的双生子,哥哥成为了整个潘府上下重视万分将要振兴家族的继承人,而我,我在那座园院里接受了一切文韬武略的试炼,终于离开了那里,作为哥哥的影子而活着。
她原本可以留在本家颐养天年,却自说要与我一同入那铁石的囚笼,以至于后来病重却也无人理会,悲惨地死在六月的黑暗里。她给了她的大儿华丽富贵的生活,却把自己还拥有的一切都给了不幸的小儿。
再也没有人那么亲地唤我阿虞,我的存在就是潘岳潘安仁的替身,我为他赴最危险的宴,替他笑他所不屑的笑。我了解他所了解的一切,谈吐和他一样的谈吐,交他所交的朋友。渐渐地,生活倒也变得有声有色,我想我作作他我也不吃什么亏,世人眼中的我即是他他即是我,那么我就是潘岳潘安仁,他也就是我。
直到遇到止青。
那天之前武帝躬耕藉田,哥哥无意作一赋以美其事,洒洒千言,辞藻优美,正中武帝心坎,龙颜大悦,潘家升天,于是长辈们更确信了潘岳会为家族带去振兴的荣耀,升迁诏令下发的那天家中宴请全县,歌舞升平灯火袅袅。我自然不能露面,就在府中秘密的后园里晃荡,坐在红鲤池边扔石子。
昏昏欲睡之时莫名听到一阵乐音,随风而来,浑厚低回,凄楚而坦然,荡气回肠。好像有一片银白的月光在我面前洒开,飞扬的青丝在月光下飘散。
我睁开眼,看到围墙上一翩翩人影,一袭洁白纹青花长袍,墨绿色笔直长发悠扬,侧背对着我,隐隐可以看到他一双修长的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的埙,血红色的花纹灼灼缠绕其上。
然后他回过头来,一双沉暗的眼底盛着破碎的月光。一瞬间,静了。
我抬着头看着月色下墙头上那张完美到不真实的脸,仿佛看到天神降临。
“好听么?阿虞。”他浅淡一笑。
“……好听。”我迷离地回答道。
下一刻,喂毒的暗器脱手而出,割裂风声。这一击我蓄足了力气,怀的就是你死我亡的决心。
潘家的双生子,是不能一同面世的。有知晓我身份的人,那么就要见血,就必定抹杀,我,或者那个人。
他脚步微移与飞菱险险擦过,优雅如翩舞的蝶。低头看着我,笑容淡淡。
那一瞬我已知差距如用天壑,于是极速决断,不动声色地将舌头递到齿间,只要再一用力,就算被他传出去也没妨碍了,因为今后世间真的只有了潘岳潘安仁。
然而他的脸却倏然出现在我眼前,咫尺之隔,双唇相接,我心下寂然震撼于他轻身之功的登峰造极,想着此番潘家没矣。他的舌头却轻易地顶回了我的,我咬下去的时候,他的血溢了我满口。
我震惊地看着他退后两步,微笑:“阿虞,别激动,我是神仙,我知道你的事很正常,我找了你很久。”
那时候他的脸在岑白的月光下泛着冰玉的光泽,美得的确不像凡人。
可我若真的信了他是个神仙,那我不就真傻了么?
就算之后他变更容貌化作赵王家的公子司马馥,那也可被称作易容术;就算他夜夜轻而易举地进入潘府中心秘地我的居所而不惊动旁人,那也可称得上是轻功卓绝。这世间哪里来的神仙?若是有,又怎能这么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