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架空成安十三年五月，采女册封前 】
【 彤云出岫，岚烟升冉的光景，轿辇一起，辗转来访琅华左。数月已去，大抵分寸能明，也合该一禀，好叫殿上安心。真珠在侧扶辇而行，因又问上一句 】
那个叫芳林的，一切都妥帖了？
【 回曰一切无虞，心下稍安。直至宫门初见，除辇下轿，放缓了步子，正巧赶上饭点，各宫起膳，才择人递了名帖报曰 】
含章右柳氏，来讨娘娘一顿饭了。

[ 以瓷勺搅着一碗燕窝鱼蓉粥，香沁沁地鲜了眉，正要尝上一口，但闻桂枝入内通禀一声含章柳氏到。允她请进来，向帘栊停步顾盼一人，低作笑语 ]
你倒会挑时候儿——
[ 见她目光转至桌上清淡几样肴馔，眼风一剜，道是。] 也不提前传人知会，便这几样，若嫌不合口味，我可一概不管。

【 宫女儿打帘引入，袅袅羹香萦遍殿梁，叫人食指大动，便也清声儿一笑，目触碗内鲜美，赞叹 】
幸是我来的巧，如此美味若是错过，岂非一大憾事？贤仪的位子也着实养人，数日未见，姐姐确是更丰腴白美了。
【 摄衣撩袂，环桌而席。有宫女儿应声拾掇，奉上碗箸一套，甚见细心。心叹道确似主人，执了牙箸，反替她添一夹佳肴，揶揄 】
说着是清淡，却明明可口，徒惹人垂涎三尺又不得不称一句娘娘谦虚，可见姐姐的心思——黑极。
【 真珠将怀中酒瓮递上，这才侧眼对上秦氏乌珠，语含深意 】
这儿好菜一桌，教妹妹来添一盏杜康，却不知姐姐，嫌是不嫌？

【 眉扬眼舒，红袖以掩樱桃笑意，相衬更可见肤如瑞雪。秦氏娇容，与之妙妆浑作一体，似有眉不点而翠、唇不染而红的本事。斜斜一记嗔笑颜色递去，似若打诨自讽，却也不留多少心思，顽笑便过 】
猫儿性灵，我可比之不如。姐姐且瞧我这榆木脑袋，除了逢迎讨巧，顽耍嘴皮子功夫，旁的一概是不通的，当真要玷了猫儿的贞节去。
【 一壁花枝乱颤地好没规矩，一壁却稳妥了手里头斟酒递杯，看似不留心，实则半点儿没曾疏漏。末了，自斟自酌，还又笑驳 】
这线儿我必要寻个周全的才好，这才花使了这样多的功夫，姐姐倒还嫌——当真是苦了我好一番心思！
【 秋水盈盈睃过真珠，真珠亟亟去了，片刻领了人来，按下未宣，只对秦氏且问 】
这幅百花图合该完全，姐姐倒不如用过了晚膳，再与妹妹同引针线？
【 毕竟，不必急。 】

几日不见，竟也学得那些花腔油嘴的功夫了！
[ 停箸一眄，先言一声。心中自知柳氏用心，听她娇矜矜地道了缘故，眼波几瞬流光。盈盈一托腮，弯眉问曰 ]
不知是什么如此费心费神，可猜，是削金为线了？
[ 自看她主仆二人一番眼神动作，却不说破。伸指阻她一人自饮，清樽对酌，继而揽袖一举，两杯齐眉一碰，迎我利落一笑。]
不急这一时半刻，还需妹妹足吃足喝罢了，才算慰劳。

【 眉愈勾作垂角一弧，而眼亦愈似新月，乌珠难觅。似羞还哄，便道一声儿好姐姐，搡将秦氏玉臂一回，软了调儿 】
你若肯教妹妹逞这一番子的口舌之快，便也不枉妹妹往西寻了软金丝儿作线，往东寻了定海神针作引了！
【 偏又拿话将她，要提自己个儿的好来，半点儿是不肯输的。因见她未曾提芳林一事，便也用心于这一会子用膳饮酒，心头畅快，遂又提起那日碧台花溆所遇所见 】
十六宅新晋的采女里头，妹妹看着一个极是好的——又不知姐姐可有中意留心的？我只盼着咱们把心思用到同一人上去，那便省下好多事来。
【 蔻丹尖儿依着红袖便盈盈写就个“阮”字来，才复抬眼去探她的眸心。 】

[ 听得她腆脸儿一声，不免噗了笑，容她好一遭娇搡，簪珥晃得簌簌，弯眉掷了话儿去 ]
便算这东西来去间，有那腾云驾雾的灵通，也比不得妹妹口舌神快，我怎能不依呢？
[ 好闹一响才罢，恰是起筷将添一口凉笋丝，闲听她娓娓又道，眼风扫其指尖横竖，嘴中细细嚼着，待一口咽下，才缓说。]
你这耳报倒迅。
好是好的，只……[ 略一顿，隐下不言说的心思，仅化笑顽 ] 只无端折我一盆正格春兰，我这儿才销得一半思愁去，你可休提！

【 久难得偷这半日的闲，便与她顽闹过这一番子，嘻地与她笑做一团，浑失了平日里对下的正经模样。约莫是半盏茶的功夫，好容易歇停一会儿，听她一句“耳报迅”的话来，面上又持不住，环佩丁当，似嘲又似怜 】
可惜那盆子阆苑仙葩——难为姐姐舍得，换作我，绝是不依的——无怪外头人嚼说贤仪耳根子软，【 似无心，还有意 】也不怕旁的人欺到姐姐头上去！
【 话未完，搁了箸子，食指捻将红袖，遥遥一指未央一处，似笑非笑 】
阮氏这一回，便吃了个闷亏啦～姐姐你说，这禁足换你的奇葩，足不足了？人家的势儿俱在，当真厉害！
【 兀自又把牙箸，起一小簇鹅脯来就酒，香醇浓长，半阖了眼，却实未将眼风打她脸上撤了。 】

嗳，你道同我好生讲清——盐打哪咸，醋打哪酸？
她们倒敢，[ 轻轻一抬眼尾，渡了笑意去。知她诓顽，亦不理，又接半句 ] 也须瞧有没有阮氏那工笔。玲珑，去，将那副春兰图拿来，给咱们修仪一品。
[ 见玲珑领命自去，方寰首又叙 ] 无故不施恩，况是礼也赔了千番，再行追究，可不没的失修为——又叫人嚼，贤仪不贤，里外不是。
[ 宛然一睨，不叫她吃了好儿似得，拾筷一打她玉箸尖儿，绊了清脆一声儿，是嗔是笑 ] 你呀，竟能胡搅蛮缠！
[ 再依她话，顺之望人眉角眼梢，意指未央，巫氏。十六宅的传言非是不知，只大多离实不详，不听倒罢。今是柳氏提及，才肯聆上一言半句。敛些形容，方问 ]
可知缘故？
[ 她正欲提，但听玲珑唤过一声娘娘，一双偏身去，是阮氏当日所绘那副水墨春兰呈以眸前。一壁瞧着柳氏托腮细观，一壁笑她。]
便如此，妹妹竟还看好她，想必除去花鸟山水，丹青描人，这阮氏另有旁擅？

【 叫她一敲，干脆也将箸子搁了，付之一笑，遂兀自理了思绪，徐徐答她，又欲提巫氏的事儿，偏叫旁的话让断了，遂也不再提。并非了得事儿，自己个儿也尚未清明，哪好兀纠了秦氏的耳，又惹了旁人嘴舌。 】
贤仪若贤，便也替了我的许多活儿去，伺候容蓁容蛮那两个祖宗，好叫我这个顺仪，再顺些——
【 吃吃地笑，暂按了望舒台胡闹顽饮的话不表，只消与她打趣儿，更尽畅些。听她反着嘴儿赞阮氏，倒出了奇，好奇怪道 】
旁人不晓，我却是素知你眼界高的，如今怎么阮氏这样灵通，工笔得你一声儿赞，是好生了得！
【 甫一话虚实掺半，却也叫自己个儿暗暗吃惊。眼见着玲珑内去，取来一卷春兰图，一展，已是另幅春秋，虽略有瑕疵，但其中精妙，也晓得些许。啧啧两声儿，免不了赞一句 】
也难得她这份造诣——【 话音陡转 】妹妹素爱她牙齿伶俐，心境又别于旁他，才这么一提，反倒不晓得她这么些本事。姐姐如何思量的？

[ 低低笑了一声，细细地嗔 ] 你这话若当真，好心成我声名，我又如何养不得了——？
只怕你又赖，到时便是哭，也不理的。[ 见她落筷，才矜矜地舀了口攒丝燕窝吃，一壁闲看她动静间的风流态度，一壁以帕拭唇，绢上海棠恰停颊 ]
[ 听柳氏先赞阮氏一句心境有别，造诣不凡，复添了一问怎样灵通，却不应，观之卷上墨兰，其姿猗猗。挑眉反道 ] 妹妹瞧好瞧完了，也当再看看，这画间，又缺什么？

【 素知她究竟聪慧这许多，寻常人是比不得的，反又作了反悔的状势，不肯允她 】
姐姐又顽笑妹妹来，明晓得妹妹心头肉是这两块儿，偏生不肯教妹妹口舌上占占便宜——其实若当真与了姐姐，实则我也不忧，只是搁不下怀中这份情。若哪日妹妹有了不料之虞，想来她俩也只能托了姐姐，旁他我可不数。
【 顺嘴的话终出了口，恍然竟有了如释重负之感。指尖一颤，佯装个无事人儿般抬手抚平裙袂。大明宫太黑，唯独她一人是亮的，从头至尾引我一路走来，容蓁容蛮付她，不亏。甬道坎坷，我来时已知前方有光，却竟不晓能否一路平安。 】
【 一时间恍惚，然回了神便却将心头所念，不回那一句“缺了什么”，反是对她一笑 】
原是阮氏怕着姐姐！其笔如心，心入笔，这兰，反倒添了一抹子慌了。
【 言语间晚膳用尽，宫女儿拾掇桌台的光景，帘后女子影影绰绰，似是不耐，又似是惧怕，早已待不住，却状似未见，只等秦氏的话。 】

[ 入耳一句不料之虞，拧身欺弹她眉心一记，不理柳氏眼间几分光亮，啐她 ]
这样话你也浑说，可见是喝糊涂了——
[ 心下动容，缓一弯眉梢，拢她手来。鬓边一支雀钗垂下的银穗儿，轻轻地晃了分毫。一袭话似哝似哂，笑意不散，点到为止 ]
若连护你都不得周全，我倒如何有本事再去言容蓁容蛮？
[ 眼波幽眇流转，停于卷上，听她作打趣笑语，却是极明意的。不由眸风半偏，淡淡瞧着指尖红豆 ] 嗯，形在，却少些气韵。这也难怪。
不过，也不能白可惜了这副工笔丹心，[ 重又抬首，示意玲珑将墨卷依轴收起，徐徐句句 ] 阮氏那日向我借这气象二字，说要报以琼瑶。竟不知美玉雕琢，也需功夫，更需巧匠。
[ 将她柔荑微执，香腕玉钏儿相碰，恰迎两靥笑 ]
便交予你，先试一二。
[ 殿内灯火燃簇千枝，如琼台玉树，映在堆雪般的云幔柔纱上，尘寰似遥。未料清风缱绻，吹起帘后一人的裙角，是她战战兢兢的伏身一按，却露了俗世马脚。不免兴致一浅，乜去柳氏 ]
叫她进来罢。

是呀——酒不醉人，人自醉。
【 难得也不驳她的嘴，仍痴笑着，似有若无地胧了眼中波光，眨眨眼即没。反听她后头接的这一句，十分动容，送个无言笑去，心头所感所想，你知我知。 】
【 将手递入她纤纤五指间，柔荑似的指头，皆连心。侧眼与她相对，一句“交予你”，美玉堪琢，阮氏当不当得这个琼瑶，又或是受不受得这方气象，往后头看，路还长。 】
【 顺着秦氏妙目所停之处举眸，芳林其人，一阖双掌，真珠会意，带了人来。掀袂伏地的动作顺畅是足，却身子颤颤，未免失了稳妥。轻按了她肩，温着声儿 】
秦贤仪自是重贤，人可亲可敬，不必慌。知道多少，一一讲来，总归有你的好。
【 芳林额际触地，唇齿翕动，半晌凝了气息，定了心神，将从前与自己所提皆告诉，不敢隐瞒。便袖手一侧，侯着秦氏发落。 】

[ 伏地叩首一人，忙领命称是，如履薄冰。我视线却稍稍一侧，停在半窗松影。身畔是柳氏，笑得温致，再三劝说，贤仪德茂，不必多虑，且如实禀明。]
[ 而后，便是那断断续续的陈叙，时缓时又急。她口中咬定，祸端之源，起于与她同宫侍奉章氏的一人，名唤玉竹，原为章氏身边最亲厚者。芳林因顾念二人昔日姊妹情分，拖待至今才言。前因后果，真假入耳。听至完，却失言。章氏经受的沉冤莫雪，六月飞霜，便构陷在这唇舌翕张的乾坤之间。我转着缠臂珊瑚十八子，圆润地捻在指尖，一颗，一颗利落熟稔地拨过去，同捋过思绪浮沉。眸光不同以往的朝暾温煦，仄显出冷月般的清寒。]
[ 柳氏又补，玉竹离关雎之后，便调予含章右，现禁拘偏阁，对于谗谤谣诼，供认不讳。俄而，我微微地低了下颚，长眉倾，压一派是非黑白。]
可供出其后，阿谁指使？
[ 却听她答并无。只说是玉竹动了痴念，妄心除去章氏后，得机亲近陛下，一越成主。唇稍轻轻一动，笑吐二字。]
荒唐！
[ 宫贯长更一声，宣以大明宫夜的冗始。淡淡与柳氏交目，只道一句。]
明日，随我去一趟立政殿。此事，交予中宫，看她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