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脆弱！
当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只问我：“就这么没了火化了？咋死的？是不是叫众人气的？”记得我当时握住娘抖动的双手，多么希望她能放声大哭，可娘没有！娘是坚强的！就在二舅去世、哥仍在狱中的那一二年中，娘在老家的最后两个亲人----大舅和舅舅又相继去世！一个从小苦难中泡大的人，也许对痛苦的抵抗力是最强的！
娘确实是最坚强的！
在这之前之后，我恨过娘！和她闹过，但在她一生的岁月中，我更多的是真切地爱她！这种爱也许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是没有经历过苦难和贫穷的常人难以理解的！在娘身上，我除了对娘从小的可怜以及哥哥的一切变故无可奈何以外，别的一切，我都是竭尽全力地为她设身处地的着想。小到她吃的每一顿饭、她的身体、她的疾病，大到她计划要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是冲到第一线拼命地超出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她管她为她着想，为她分担为她解忧为她做成想做的每一件事。我不是为了报答娘的养育之恩，那是一种多少年来相濡以沫又一起经历苦难经历贫穷的至深的感情！可以说是世界上任何一种其它的感情都无法比拟的亲情！我亲她爱她，那是一种习惯，是一见到她脏乱的头发就想为她洗头洗脚的习惯，是天一下雨就想到了她的粮食放好了没有她的手会不会抽风的自然，是家里出了任何事情我都会护到母亲前面尽量不让娘操心的惯性！

唠到哪儿了？我学裁缝回来吧……
想挣钱的强烈愿望驱使我，在那年春天去城里跑了一家又一家的裁缝店。人家一见就问学了多久机工几年？我不能如实回答，那样只能白给人家干，当学徒。家庭的贫寒逼我必须早早地挣钱。一个南方师傅听说二年机工的我会做裤子，便让我上机考核。我心跳着硬着头皮一口气做了两条，听到他满意的决定给我工钱的时候，我“佟佟”跳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记得那时候家中唯一的一辆自行车，是我每天早出晚归往返四十里地去城里做衣服的交通工具。我拼命地赶时间多做衣服，多挣钱。贫困的家庭和我初次挣钱的快感，使我忘却了疲劳和疾病。我的身体真的很好，大冬天没有毛衣毛裤，单薄的衣衫反而锻炼了我的身体和意志。每天中午，和同伴想跟着到附近的小饭店，吃上一碗永不改变的最便宜的一块五一碗的炒圪妥，晚上，边看表边着急忙火地烙出自己一天做成的衣服，然后便飞快地骑自行车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回到家……

刻薄的南方老板为了留住吃苦务正的我，常常在大伙还没有开资的时候就给我预支很多。虽说那时一个月最多也就能挣三四百块钱，但比起村里教书的工资还是很高很高的了。并且这几个对现在人来说寥寥无几的小钱，那时候我一文不剩地拿回家补贴家用，家中已是感到很顶事很派上用场了。后来记得我实在跑家跑不动了，就和女伴一起在裁缝店的顶楼合租了一间小屋。从此我减轻了许多劳累，虽说租房花钱，但可以加班做衣服。常常一整夜的干活，听到楼下马路清洁工“刷刷”地扫街，才发现已是黎明。

我能挣更多的钱了，我才发现，家里急需置买的东西很多很多：暖壶、烧水用的铝茶壶，我又换了炕上已经烂的不成样子的油布。我自己有了钱的时候，我从来没想到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衣服。那时的我大概是二十一岁吧，一个人一生中最青春靓丽的时光，我从来都没感到没有好衣服穿是一种遗憾。相反，能给家中增添几件用具、买点米买点面，甚至攒钱准备给哥哥减刑，是我最大的愿望。

爸爸是很吃苦的好受苦人。为了能多种地，硬是一个人开了很多没人要的荒地。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受苦，早上去地里走的太早，天黑的下葵花把手割破了流血都不知道，从地里回来塞上几口能吃的东西就又趁中午打嗮院里的粮食。娘也天天撑着帮爸下地，本来就很差的身体，稍受点苦回来就像一堆软泥摊在炕上，心里又苦……
我记得那时候家里人吃的饭几乎是能吃就行了，就这样子，还常常见娘愁眉苦脸的说又没盐了又没面了。我好像不记得，我和父母三人因为吃穿、过时过节过年买过什么。家里喂了三四十只鸡吧，一年下来都没吃过几颗鸡蛋，全部卖了钱。记得最困难的一年，大队还派人给送来仅仅五元钱的救济款……每年每年打的各种粮食，常常是还没有卖就早早的有人要饥荒来了。后来娘常常大白天把自己锁在家中，朝葵花杆辫的烂匝匝大门外挂一把大锁。在哥入狱等待给他减刑的时候，西安自费欠下的外债还有很多很多……

娘嘴上常挂的一句话就是怨爸没本事怨外来户的受人小看。这个阴影伴随了我二十年、三十年直至成年，。我也曾想过，作为一个农民，爸是没本事的人吗？哥从小的娇生惯养、好吃懒做自不必提，从他出事住院到念自费到进监狱，乃至后来的盖房娶媳妇开门诊给他打耍钱的机货，无一不是家中的收入所得。爸再没本事，哥多年来所花的钱若用再正道上，不要说一个，就是两个大学生，也足足有余了。而对于哥哥的种种恶习，娘从来都是轻描淡写甚至一字不谈，直到现在。

唉！该写写我的感情婚姻了。
那样不普通的岁月，
那样不普通的家庭，
注定那样不普通的我，
和后来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不普通的事……

我不知道我娘当年抱养我的初衷是什么，
反正我从她看我的眼神中看不到她见到哥哥的那种惊喜，
那种眼里闪着亮光的东西！
我记得小时候我娘也夸过我，说我六岁的时候坐火车到朔县，一节车厢的人看我大胆地站出来唱歌，两个高高的爪结扎着红头绳，山上的人谁见了也心爱……
长大以后，这种感觉悄悄地在消失
我感到
母亲不欣赏我！
我好像从来不敢在母亲面前照镜子
我也从来不打扮
可在另一方面
母亲却太早地关注我-----那就是我的婚姻！

记得那时我刚念初二吧，也就是哥出事住院以后，年龄也就是十四五岁吧。就常听娘对爸唠叨：
----出门在外的将来找个本村的女婿没人敢欺负……
-----二宝老人说我你不可怜你还有个闺女了还怕甚了
-----小时候由大人，长大了可不由娘……
------你还叫她念、念，考上走了寻个上班的对象钱也多要不下
……
隐约记得娘给我物色的第一个对象是本村的JL.就是前面提到的哥出事以后，晚上冒雨送水的那个所谓的哥的好朋友。父母一眼看上的就是他和他家的人好。然后是家庭好，七间大瓦房，老子工人，三个儿子全在本村有人手不受欺负。当年只有十五岁的我，对JL对哥的帮助对我家的帮助很感动很领情，可并没想到大人们有这样那样的想法。记得敏感的我从此不再去他家看电视，他来我家找我哥我也有意回避。现在想来，十四五岁的心在当时是怎样的尴尬和不安！后来是我补学的第一年吧，JL顶替他爸到太原十三冶当工人，心急的父母大概是怕人家进了城看不上村里的闺女了吧，竟和他家的大人告诉想定下来。当我知道一切的时候，首先恨极了我的父母。当时还在念书的我，一提到婚嫁之类恨得简直咬牙切齿。眼见小学一块儿不念书了的女娃娃们十七八嫁了人有了孩子，觉得简直是耻辱，感到恶心！现在想来，也许就因父母给我强加的太早的婚姻的枷锁吧，以致造成了我后来对异性的排斥、冷漠、对搞对象的恐惧、对爱情的逃避、对婚姻的迷茫！

我后来庆幸地知道父母眼中的那个乘龙快婿远走高飞，而且他和他家人还有嫌我们贫穷的家拖累之说。我轻松地去了一块心病，继续念我的书。可接着的是一个又一个村里的媒婆上门。这些挨千刀的老婆婆们不知是怎样的睡思梦想，才想到村儿最穷的那家外来户还有个好闺女，说村里大我十几岁的光棍，说大队干部不起眼的弟弟，说老子有白洋的张三，说好受苦人的李四……东街靠聘闺女坐车挣钱蹭饭的不顺眼的二包老人，竟着急忙活地和娘说了好几次不敢用别人定下了用她！

那时爱写日记的我，有时灵感来了刹不住笔一写一大篇。我记得我最气愤的一天写下了什么拟是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
你们来吧，我等着
拿着印有所谓“爱”的那把刀
爸拉腿，娘捆手
奶奶你能不帮忙就就血
我知道你们可怜
你们饿了很久
杀了我，卖了肉
你们即能饱
你们来吧，我等着
鲜血淋淋地被你们割杀
我不可怜
十几年的养育
这远远不够
你们来吧，我等着
我狂笑
在死前的最后一眼
看你们点着钞票
分钱

我读初中和补学的几年，整个的精神是和我娘的斗争之中。最后我以落榜告终，家里乃至村里实质性的举措和媒人全都向我涌来。在本村教书的八个未婚青年老师中，我是最小的也是人们预言最早结婚的一个。所有的人都预言我说不定哪天就突然为了什么原因结了婚。很多人把我看得很低，很多人又把我看得很高。村里的邻居、许多大人们给我介绍傻子、老光棍、目不识丁的受苦人是很正常的事；好几位老师和与我交往甚熟的老同学给我介绍外面上班的、有楼房有钱的也是很正常的事。我均一概不谈不见，任凭风雨摇坠、众说纷坛，我自镇定自若、不动声色。

在我心中，谈婚论嫁离我很遥远很遥远。虽然我仅仅是个初中毕业生，虽然我暂时没有工作没有事业，甚至没有奋斗的目标，但我心中的梦想，我读过的书，我的精神世界告诉我，我绝不会甘心做一个家庭妇女。即使当时再有钱再家庭好的人家愿意娶我，我也依旧冷漠。在我心灵深处，如果这世界上非要嫁人找对象不可的话，那首先得有真正的感情作为基础。假如没有，那样的婚姻同时拥有的痛苦，并不比身边的这一切痛苦有所减轻。

当时正值青春年少的我，自从去学校当了一名临时的老师，我有了一点自己的尊严和生活。我从此再不会因家庭的贫寒和地位低下而不在乎自己的形象。记得我一年四季常穿的那身灰蓝色的制服，是大同的二舅从单位要的新铁路制服。
我精心地把那几道代表铁路标志的蓝杠拆掉以后，就成了我几年唯一的一身能走出去的好衣服了。去学校之前，即使再忙，我也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清目秀的不要任何装饰。一双白旅游鞋擦得干干静静，就连提书的一个手袋，也要精心的保存到有楞有角、一尘不染。几个爱打扮的教书的女老师还羡慕的说我：“人家一点儿也不打扮却看起来很有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