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笙奏殇歌(中)
围上来的兵士越来越多,他们互相之间几乎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身形。
就在众人皆是陷入苦战,全场仅闻刀兵之声时,一个嘶哑陌生的声音响起:“哥,小心后面!”
嗓音充满焦急,声调却极奇异,语声艰涩地像是已经失语多年。
众人均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什么,极力向语声传来的地方杀去。
谢花朝听到语声下意识地向旁边一闪,一柄仅两指宽的软剑从他的后背刺入,离心脏仅不到一寸。
但是让他脸色立变的并不是这道伤。他焦急之下反手一刀将软剑削断,完全不顾身后地将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杀去,本来带着“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柔和雅致的刀蒙了一层红色的血光,真正成了江湖传说中的“魔刀”。
谢月夕的身上有一道伤痕。不过与其说是一道,不如说是一片。如瓷片龟裂般的暗红色伤痕从左颊开始一直经过颈项,直到胸前。
这样的伤痕显然不是寻常的兵器所造成的,恐怕是来自什么世人所未见,歹毒的功夫。
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陆小凤等人虽然好奇伤痕从何而来,但是不曾对谢花朝询问过。
而到了今天,众人恐怕不仅能够知道这道伤疤有什么严重的后果,还知道谢月夕为什么不能够说话了。
当他们来到声音发出的地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周围的军队虽然被眼前奇异血腥的景象吓住一瞬,但是迅速地明白了情况抓住机会围了上来。
谢花朝护着谢月夕本就已经手足无措,周围的士兵围上来更是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仅仅能够护住怀中的谢月夕不被砍到而已。只不过是弹指间,身上便已经深深浅浅添了不少伤口。
但是他的这些伤口与她怀中的谢月夕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谢月夕的伤痕表面看起来诡异妖邪得异常好看,但实际却是十分歹毒,内里已经与喉管相连。
当年谢月夕命悬一线,不知耗费了魔教多少珍藏的药材,辅以郭芷枫精湛的医术,才将勉强将他的命留下,但是绝对不能说话,一旦震动过大,伤口立刻就会崩裂。
但是在谢花朝身后受袭的紧急情况下,谢月夕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而是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提醒兄长。
伤口已经全部裂开了,早已不是众人平时所看到的淡淡红线,而是真正的皮开肉绽。
当年的伤口极深,根本没有真正愈合,从皮肉裂开的地方还能够隐约看到伤口深处留下的断面的痕迹。
从颈项向下一直到锁骨,伤口所见之处都可以见到森森白骨,血液已经变成小股流淌了,但是从谢月夕染成深色的衣上仍然能够想象出伤口刚刚裂开时血管绽裂鲜血狂喷的景象。
伤口变成这样,人绝对是活不成了。
谢月夕躺在谢花朝怀里,朝众人笑了笑。但是他的伤口本来就是从左颊开始,下面已经是惨不忍睹,脸上又怎能幸免?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脸虽然沾染着血迹,但仍然是那副温雅明朗的样子,可陆小凤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脸颊的肉本来就不厚,下面的伤口都可看见白骨,那么脸上呢?伤口撕扯地太剧烈,谢月夕左颊上的肉已经掉了,还可以看出碎瓷般规则的形状,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他的左眼已经不能睁开了,整张脸再也没有曾经的妖异邪魅和一笑的温柔雅致,应该只出现在孩子最恐怖的梦境里。
众人的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无论如何,他们这些人与谢月夕这样的邪派中人始终不是同路,甚至相识也不过是几天而已,心中是否真正将他们当成是朋友还未可知。
梁霁暄与狄笑本无意与魔教冲突,他们自然可以安然离去,不用在此相争,更不用生生断送了性命。但是看着谢花朝平静的表情,就连陆小凤都失却了言语。
二姐曾对此告诫谢花朝不要凡事依着谢月夕,让他随着性子胡闹。但是郭芷枫自己也十分溺爱谢月夕,因而谢花朝对她的话并不以为然。
而这一次,随着他追出来一次,就让他失去了性命,而且理由,竟然是为了保护自己。
不知为何,谢花朝觉得很可笑。
“在总坛养伤的人出现在此,此事必有蹊跷,恐怕也会威胁本教。众位稍后便可自行突围,劳驾安全后到无名崖底告诉教主我兄弟的情况。”
已经聚集而来的四人还未从谢花朝的话中反应过来,手中便已经被他塞入一个小巧的火折子。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触到鼻端的同时,骤然出现的白雾将他们与谢花朝隔离开来。
这白雾极重,凝在空中恍若实质,拉成一线向两侧延伸,赫然形成一道软墙将全场截成凉拌。
刚刚谢花朝给他们的显然是解药。距离白雾较近的四人并无异状,但是周围的士兵们已经抽搐着倒地了。
这样的死法倒也还好,叶孤城在软墙前皱起眉。直觉告诉他就算有解药,也不能贸然穿过毒雾,然而看不见的另一边,哀泣与惨嚎却此起彼伏,令毛骨悚然。
那一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惨嚎似乎是来自地狱。叶孤城一连三剑刺向软墙,烟雾立时被剑气荡开。就在烟雾没有重新弥漫的一瞬,眼力极佳的几人看清了另一边的惨状。
纵然谢花朝再理智稳重,心地良善,也不能改变他出身魔教的事实。
在烟雾另一边出现的,赫然是魔教的魔刀化血之法!谢花朝手中的刀本是多情的,此刻却变成的恶魔勾魂的镰刀,割在自己身上,却夺走了他人的性命。、
谢花朝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他每在自己的神帝上割下一刀,便有大量的鲜艳得诡异的血液喷洒出来,被他甩到周围的官军和江湖人身上。
自古高手正道居多,但邪道一直不灭,正式因为他们有诸多杀伤力极大、自毁毁人的功法。其中魔教的魔刀化血更是广为人知。但是从前人们进过的都是魔教中人控制他人进行攻击,毒性较轻,但从来没有人见过遇到过今天这般自毁的情况。
被谢花朝血液所溅到的地方,皮肉尽皆化开,连骨头都变作焦黑色,“嘶嘶”作响。所幸被溅到的人们并不用等到半身见骨才能够死去,毒早已迅速蔓延到了全身,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也是因此,许多人倒在地上,全身紫胀早已死去,胸前的血洞却仍然一点一点扩大,知道从前胸看去能在漆黑的人骨中看到被血腐蚀得不成样子的地面,也不曾停止。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仍然不断荡开烟雾看向另一边,陆小凤已经不住呕吐起来,花满楼虽然看不到,但是充斥耳中的惨叫也让他面色惨白几欲昏厥。
用自己的血液作为攻击毕竟不能长久,谢花朝流了太多血,已经力竭开始感到一阵阵眩晕。他踉跄着走回自己弟弟的尸体边,将他抱起。
众军虽已死伤不少,但是仍然在梁霁暄的指挥下,向谢花朝缓慢地靠近。
西门吹雪看到谢花朝向这边笑了笑,从谢月夕身上摸出一把粉末洒来。面前的烟雾顿时一浓,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剑气荡开了。
叶孤城同样看到了这一幕,面色一肃,突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关于魔刀化血的记载。谢花朝已经一心求死,那么他的下一步——
“砰!”
一声巨响,他们面前的烟雾迅速地淡去,另一边的情景显露出来。他们这里的烟雾因谢花朝的最后一洒而比别处浓得多,因而爆裂声后这里的烟雾还有淡淡一层,而别处烟雾全散,还有许多士兵的身上被割裂出道道血口。
但是此时却没有人因为疼痛而呼出声,所有人都被眼前地狱般的情景惊呆了。
没有烟雾的庇护,周围百步之内不论是人还是尸体都已经化为四处散落的肉块和断骨,空中还有血沫降下,与地面呈炸裂状的血泊肉酱混合在一起。
原来谢花朝和谢月夕所在的地方因太过干净而格外引人注目,而两人此时却不见踪影。以全部功力引爆自己的身体,威力极大,但自己也会灰飞烟灭。果然魔刀化血的最后就是血魔解体诀。
狄笑一直有六名死士保护左右,因四名死士一同挡在他面前挡下了血魔解体诀的威胁。但是底下的青衣也仍是被四处飞溅的血液染成了红色,还挂着碎肉残骨和小轿粉碎的零星木屑,好不狼狈。
死士们虽是保护狄笑,但是单论功夫却低了许多。只一弹指的功夫,两名没有保护狄笑而是下意识躲闪的死士已被狄笑擒住了手腕。
强大的真气顺着脉门硬生生逆转,与自身功力相抗,两个死士顿时全身经脉俱断,眼球暴突,瘫倒下去。
狄笑厌恶地将七窍流血的尸体丢到一边,却似临时改变了注意,袖底蓝光一闪,两颗头颅被扔到了四名忠心护主死士留下的血泊前。
蓝光出现的一瞬,之前被狄笑退开的枕霜迅速出袖挡了一下,盖住了即将泄露的秘密。
其薄如纸,刀身淡蓝,杀人如情人的怀抱般温柔又带着丝丝刺痛。
那蓝光,赫然正是当年狄小侯爷狄青麟的佩刀“温柔”!
狄笑的眉宇间仍带着煞气,示意枕霜站到他身后,冷然看向梁霁暄的一边。